[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三.第四章
卷三第四章、人事已如此
沒過多久,在上海的虹橋機場,中國的保安隊射殺了強行穿越機場封鎖線的日軍中尉
大山勇夫,這個事件在日本軍部激起強烈反應。這個事件給日軍往上海增兵找到了藉口。
數日後,日本的海軍陸戰隊立即增援上海,日本政府與參謀本部也秘密調派陸軍在上海郊
區集結,此一舉動迫使國民政府將精銳中央軍調往上海佈防,大量化了妝的保安隊與便衣
隊也隱蔽地駐進上海市區。上海城裡空氣的火藥味更加濃重,大戰一觸即發。
容嫣就是跟著日本援軍石原康夫再次回到這個他離開多年的上海。
他坐在石原康夫的車上,透過車窗的玻璃看窗外,看著他曾經那麼熟悉的一條條街,
一個個商鋪,他曾經吃過飯的地方,他曾經喝過茶的地方,他曾經唱過戲的地方,那感覺
百感交集。回到上海,他的感覺好像又回轉來了,好像一棵重新種在故鄉泥土裡的樹,重
新開始萌芽。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仍然活著,心臟仍在跳動,不然胸腔裡不會那
樣劇痛如割。
他曾經暗暗的盼望著,從街上那些一晃而過的人流中,能僥倖看到他父親或大哥的身
影,不,或者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也好。但是一個也沒有,那些慌慌張張忙忙碌碌的行人
或難民們,就像掠過這世界的鬼魂,完全陌生,各不相干。
這一切都只是在容嫣的內心深處糾結。
他的表面上仍然是那樣冷淡麻木。他不會忘記自己坐在一個怎樣的魔鬼身邊,他早已
學會不動聲色。
石原康夫對容嫣好一點了。
好的意思是指他不會再像鎖狗一樣鎖著容嫣,有時也給容嫣一點自由的時間,允許他
在自己的臥室裡走來走去,高興起來的時候還可以提供點額外的毒品作為獎賞。容嫣有時
也有單獨外出的時候,那是由石原康夫的警衛帶著他,用一輛黑色的轎車送去某位垂涎於
容嫣美色而石原又極想討好的重要人物那裡,這種人有些是對男人本身有興趣,有些純屬
一時興起,想嚐嚐新。當然,這樣的情況並不太多,所以石原對容嫣算是很好的了。
石原帶著容嫣來到上海後沒幾天,日軍與上海的保安隊就在上海北站與寶山路一帶接
上了火。接著事件持續擴大,八字橋的持志大學附近,中日雙方交火更直接了,然後日軍
陸戰隊司令部,迫不及待的掛出了全軍作戰的戰旗。緊接著停靠在黃浦江與長江水域的日
本艦隊,向著上海市區萬炮齊轟。
容嫣有時候會隨石原康夫去他在上海的臨時辦公室。他穿著女式的日本和服,長髮用
銀絲帶繫在背後,低眉垂目的坐在車裡,有時車經過司令部的廣場,那裡糾集著一些日軍
警衛,有時還有一些在巷戰中抓到的中國傷兵,讓這些日本兵當槍靶子作練習或取樂用。
槍聲與慘叫聲不時傳來。
有些中國傷兵驚鴻一瞥,看到日本人車裡的他,只把他當作是個日本貴婦,反正豁出
去了,個個臭婊子爛婊子的破口大駡。有人還在高叫,讓他快點下車讓大爺們快活快活,
日本男人的雞巴太小,恐怕滿足不了他。這種叫駡往往都是以一聲慘叫收場。日本警衛的
刺刀很快就貫穿了中國人的胸膛。每當遇到這種情況,容嫣都會緊閉上眼睛,發揮他的鴕
鳥政策,儘量不要去聽不要去看不要去想。因為他恐怕自己就會嘔吐,就會發狂。
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樣坐車經過司令部前面的小廣場,他沒有注意到被俘的傷兵中有一
雙佈滿血絲的驚異的眼睛緊緊盯著車裡的自己,他也沒有注意到那個傷兵突然發了瘋一樣
奮不顧身的向這輛車撲過來,但緊接著日本警衛的槍托狠狠的擊在那個人的背脊上,他摔
倒了,又爬起來向車這邊掙扎奔跑。
引起石原康夫注意的是由這個人引起的一場小小的騷亂,傷兵俘虜們突然反抗起來,
同廣場上的日本兵貼身肉搏。有些還堵住了石原康夫的車,石原康夫命令司機繼續往前開
,在撞倒了數個人以後,車終於被迫停了下來,但這時增援而來的警衛隊完全控制了局勢
,傷兵們又重新被無數支槍指住了頭,七歪八倒的跪在地上。
但有一個人始終是向著這輛車的方向,死死的緊盯著這邊。
石原康夫十分不滿意的從車上走下來,想訓斥一下這幫無能的手下。
這時跪在地上那渾身是傷的黃皮大漢突然用破鑼一般的嗓子嘶叫了一聲:「小兄弟!
」
坐在車裡的容嫣就像從背後挨了一槍似的,全身一震。
「混帳!」急於在長官面前顯示自己威風的日本士兵,用槍托狠狠地打在那黃皮大漢
的腮上,他的頭猛地甩向一邊,吐出一口帶著牙齒的血。
那黃皮大漢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再大吼一聲:「小兄弟!是你嗎?」
那聲音聽起來和野獸的的咆哮沒什麼區別。
敏感的石原康夫這才品出有些不對頭的意味,他下意識的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面無人
色的容嫣已經從車上走下來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容嫣眼裡有這種激動的神色,好像蒙著一層淚光似的晶瑩發亮。
他慢慢往這邊走來,在炎熱的八月的黃昏,嘴唇好像發冷一般哆嗦著。
容嫣緊緊的盯著地上這血淋淋的,鼻歪嘴斜,沒了半隻耳朵的傷兵,他太意外太激動
了,以致於絲毫沒意識到這傷兵同樣透過糊著血的眼睛,同樣驚愕震撼的打量著自己。他
根本已經忘記了自己現在是怎樣一個半人半妖的怪相。
「杜……發哥?」容嫣顫聲道。
杜長發也同樣難以形容的口吻說:「容兄弟,真的是你?」
「是,是我。發哥!」
「呸!」
一口帶著血的痰直吐在容嫣臉頰上。
容嫣驚呆了。黏稠的唾液順著他的面頰慢慢下滑,熱辣辣像一道火烙過的痕跡。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杜長發痛苦的說:「這麼多年,老爺子一直想
把你找回去,怎麼也找不著你,原來你在日本人那裡作婊子去了!」
容嫣呆呆的站在那裡。
「如果不是鬼子鎖著老子,老子非親手殺了你不可!」杜長發嘶聲大叫:「小兄弟!
你怎麼就變成了這麼個不男不女的鬼樣子!你怎麼對得起你爸和你大哥!」
提到老父和大哥,容嫣猛然間熱淚盈眶。
「發哥,我爸……我哥他們還好嗎?」
杜長發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容嫣,他的面孔扭曲,這使他看上去更醜陋可怕。
「你……你居然……」
杜長發的話沒有說完,一聲槍響,他往一旁歪倒。
他裸露的膊頭出現了一個小紅點,跟著血就湧了出來。
容嫣回過頭,石原康夫手裡拿著一柄小小的黑色手槍。
「求求你,不要殺他!」容嫣張開雙手擋在杜長發面前:「他是我的朋友!求求你,
不要殺他!」
「你滾開!」杜長發掙扎著,聲如破鑼:「老子一生頂天立地,不要狗漢奸來為我求
情!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到那時老子還要打日本,殺鬼子!」
應該怎麼做呢,石原康夫的心裡閃過很多念頭。他本可以一個耳光把容嫣摑開,再開
槍殺了這支那豬,但他最後還是選擇了比較溫柔的一種。畢竟容嫣已經變乖了很多,他不
想再過度刺激他,重新調教也滿累人的。
他收起了槍,把手伸給容嫣,說:「過來。」
容嫣遲疑著看了杜長發一眼:「你保證不殺他?」
「過來。」
容嫣別無選擇的走到他身邊。
「我們回去吧。」石原康夫溫柔的說,在轉身之前丟給衛兵一個眼色。
「小兄弟!」杜長發在血泊中說:「不要跟他走!你要還是個中國人,你要還有點人
心,就站在這兒殺了這日本狗!」
石原康夫感覺到容嫣的手微微一震。
「不准回頭。」石原康夫冷冷道:「你一回頭,他立刻就死。」
杜長發眼睜睜看著容嫣頭也不回的上了日本人的車,目眥欲裂:「小兄弟──!」
車一發動,數把刺刀立即刺進杜長發的胸膛。
杜長發仰面向天,口中鮮血狂噴。一直到日本人把他拖走,扔進死人坑裡,他還大睜
著眼睛。
那一整夜容嫣都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就連把毒品扔給他,他也沒有表現出往常一樣
的陶醉和解脫。
石原康夫也不去理他,反正他也跑不出自己的五指山,過不了幾天,他就會好起來的
。
等他毒癮發作,欲生欲死之時,他就會像條狗一樣爬過來哀求討好自己了。
讓石原康夫有點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
今天他在司令部聽到了一個捕風捉影的故事。關於他們的最高行動長官栖川宮真彥王
的故事。據說親王殿下剛來中國的時候,曾經在上海某劇院聽過半出戲。從此以後,他就
像著了魔一樣,在上海四處尋找曾經為他唱過半出戲的那位戲子,但是非常遺憾的遍尋不
獲。據說親王殿下曾經還因此情緒低落了一段時間。但最近他的尋人行動好像完全停止了
。不知是因為什麼原因。
石原康夫其實很樂意幫親王殿下找到他想找的人以示討好。但狡獪過人的他,立刻想
到,親王向來和他的遠親秘密警察柳川隊長走得很近,而柳川正男曾經因為袒護一個支那
犯人而被處分,那個支那人正是容嫣的親哥哥。這其中是否有什麼聯繫?
石原康夫也回憶起這幾次會議,他總是覺得栖川宮親王在有意無意的打量著自己,而
每當自己斗膽回望,親王總是及時的移開目光。親王的目光是耐人尋味,若有所思的,卻
並不是友善的。這讓石原康夫很不安。
雖然傳說栖川宮親王與天皇陛下的關係並不太好,所以才被發配來中國從軍,但他畢
竟是皇族,即使再借十個頭給石原康夫,他也知道自己絕對惹不起這貨真價實的金枝玉葉
。
他想來想去,決定試一試栖川宮真彥王。
從來沒有哪一場仗,打得好像松滬會戰一樣猛烈而艱難。
雖然日軍擁有絕對的空中優勢,用全球第一的海軍艦炮火力對華軍陣地進行天搖地動
的密集射擊,打得中央軍的士兵們血肉橫飛,但孤注一擲般奮力反抗的中國軍隊,抱著有
死無回的犧牲精神,與日軍拚到彈盡援絕,血肉成河,讓日本軍隊也付出了相當慘重的代
價。
日本軍部這才意識到,原先規劃的上海派遣軍兵力竟然不夠!於是日本參謀本部抽調
了日本第九、十三、一零一師團、臺灣旅團、炮兵第五旅與海空軍支援作戰部隊支援松井
石根大將的上海日軍。而中國方面華中華南甚至西南方面的各路諸侯也從四面八方趕往上
海支援蔣介石領導的中央軍勤王。一寸山河一寸血。上海的戰事像一個大熔爐,兩個多月
的時間,五十多萬中國軍人的血肉都熔在了其中。
日本軍部,對於日軍竟然無法在上海取勝而萬分困惑與狂怒。日方三度增兵,也無濟
於事,這等於是抽在日本軍部臉上一個大大的耳光。
一二零號臨參命下達上海陸軍,由柳川平助中將率領九個師團兩個旅團二十七萬人再
度增兵上海,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下上海。
上海爭奪戰打得如此艱難而慘烈,即使勝利也毫無光彩可言。栖川宮真彥實在想不到
這時候石原康夫還有心情請他吃飯,說是預祝天皇陛下拿下上海。
當他走進石原康夫訂下的日式俱樂部貴賓室的時候,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這一次絕不
再逃避退縮。他已經預計到自己將會見到誰。
原來那天正是中國的古節中秋。石原康夫想得很周到,專門訂了一間帶小花園的貴賓
室,這樣他們一邊飲清酒,一邊可以坐在戶外觀賞月色。這戰火硝煙污濁了的夜空中的月
亮升起來了,一開始有點偏黃,但漸漸變得明亮。
穿著白色夏季長禮服的容嫣一整晚都坐在他身邊。為他斟酒,為他遞毛巾之類的東西
,動作嫺熟而且溫柔。但這一次栖川宮沒有死盯著他看。甚至連眼尾也沒有掃過他。
石原康夫坐在栖川宮王的對面,親王的冷淡表現讓他覺得有點困惑,他看起來對容嫣
半點興趣也沒有。如果說他是假裝的,那麼這年輕的親王城府之深實在令人害怕。
實際上這樣的容嫣讓栖川宮覺得很痛苦。他夢寐以求的那個人實在不應該是這副下賤
的低等藝妓形象,他應該是高高在上,散發光華,讓人膜拜的。他永遠忘不了第一次看到
他時他在舞臺上的樣子,好像一顆明珠從裡到外都發出光來。他猜得到是什麼讓這個才華
橫溢的藝術家改變成現在這樣子,他不知受過多少折磨,吃過多少苦頭。他雪白的手,指
骨突出,纖細得好像就要斷了,他瘦得多麼可怕。
栖川宮只覺得胃又在隱隱抽痛,好像五腑都絞在一起。
一整晚他都板著臉,在和石原康夫討論日軍戰略上的失誤,分析華軍的作戰目的和計
劃。雖然良辰美景,但這個夜晚極其沉悶無聊。石原康夫暗酌道,難道我猜錯了?不過事
已至此,只有一試到底。
栖川宮帶著些微的酒意走出日軍俱樂部,他的車已經開到了門口,警衛官侍立兩旁,
為他拉開車門。但他的車旁,還站著另一個人。
那時已近深夜,月上中天。
棲川宮只覺滿地月華如水,一個穿著白衣的修長人影站在這月華之中,彷彿透明。
那一刻戰火硝煙都退得很遠,寧靜不知今夕何夕。
「你,怎麼在這裡?」栖川宮怔三秒鐘以後說。
然後他意識到,這是自己對那個人說的第一句話。
「他讓我來的。」模糊的月光中,看不清容嫣的臉:「放心,我已經被非常嚴格的搜
過身了,絕對沒有武器,很安全。」
「他為什麼讓你來?」栖川宮問完這句話以後臉突然發燒了。他覺得自己問得像個白
癡。
「或許……你想我回去?當然也可以。」
容嫣看上去打算離開。
「不……別走。」栖川宮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有些低啞。
在那一刻他對石原康夫厭惡到極點,這個蟑螂似的匹夫,他竟然膽敢用這樣低劣的手
段來試探他──堂堂栖川宮親王。然而他更痛恨的是自己,雖然一眼就看透了石原康夫的
可恥技倆,然而驕傲如他,竟然沒有力量拒絕。
如果此時光線更明亮些,一定可以看見容嫣嘴角那憎惡的,嘲諷的冷笑。但那時他的
臉沉浸在樹葉投下的陰影中,只聽得見他溫柔的聲音:「遵命。」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在車上,栖川宮說。
容嫣淺笑不答。
「我想你一定非常非常希望看到那地方。」
「是。」容嫣柔順的說。
但當車窗外的景物越來越熟悉,嘲諷的微笑從容嫣的嘴角消失了。
最後車停在栖川宮真彥王在上海的行宮,也就是容氏舊宅的大門口。只是如今那厚重
木質的大門換作了電動式的大鐵門,而容家的左鄰右舍也被強迫遷走,駐進了日本警衛與
保安部隊,以嚴密保護親王的安全。
容嫣下了車,打量著自己從前的家,他的表情恍若在夢中。
「走,我帶你進去看看。」栖川宮低沉的嗓子柔聲道。
根本不用他帶路,還有誰能比容嫣更熟悉這裡?
容嫣搶先一步,走在前面,根本沒把持槍駐守的日本軍人看在眼裡,只顧往裡走。
栖川宮是盡可能的保留了這舊宅的全部原貌,除了必要的保安,它真的沒有改變多少
。
經過前廳,穿過花園,他越走越快,一開始他只是喃喃自語,到了最後變成了大聲呼
叫:「爹!哥!張媽!」
「柳兒!」
沒有一個人回答他。
他像是一個鬼魂,在月圓之夜,孤伶伶的回到自己曾經住過的地方,但那裡如今已人
去樓空。
一個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如果你是在找從前住在這裡的人的話,他們都不在這裡
。」
容嫣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全身一驚,悚然回過身來。
他好像非常驚訝,為什麼此時此刻,在他自己家裡,有個不相干的男人在這裡。
「現在住在這裡的人是我。」栖川宮說。
寒意從腳底一直浸到心裡。
容嫣艱難的說:「住在這裡的人呢?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
容嫣慢慢的走上前來,他的眼底閃爍著一種可怕的光:「你……你殺了他們嗎?日本
狗,你殺了他們對不對?」
「沒有。」
他們現在已經靠得很近了,幾乎是面對面的站著,容嫣失控地一把抓住栖川宮的領口
:「我不信!你是怎麼得到這裡的?我的家人呢?你把他們弄到哪裡去了?」
栖川宮將警衛全部留在了外面。此時容嫣雖然激動,虛弱的手臂其實沒有什麼力量,
很容易就可以掙脫。但栖川宮沒有動。
「他們只是搬走了。」他平靜的回答:「是你的徒兒答應把房子賣給了我。只是搬去
了哪裡,我並不知道。」
揪著栖川宮衣領的手鬆了。
「柳兒?」容嫣的眼神漸漸茫然:「……怎麼會這樣?」
「想回從前自己的屋子看看嗎?」栖川宮柔聲道。
「你……見過我爸爸嗎?我大哥呢?」
栖川宮遲疑了一會兒,看樣子容嫣並不知道他父親和大哥已經過世了。
他含糊不清的回答:「沒有。」
容嫣再次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
屋子完全沒有改變。
容嫣拿起花架上一隻小小的青玉獅子,沉甸甸而微涼的觸感,這是他父親送給他十歲
的生日禮物,他記得本是一對,有一隻拿了給南琴。
容嫣撫摸了一會兒,放了回去。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本書打開,書籤正夾在未讀完的
那一頁,誰想到當時隨手一擱,就是那麼多年。
栖川宮默默的看著他。
其實他一直在幻想,當年容嫣住在這房中時的一舉一動,但現在容嫣真的坐在這裡,
他反倒覺得像個夢。
容嫣打破了沉默:「我……並不認識你。」
「是的。」
「但你卻知道我是誰?」
「沒錯。」
「你知道這裡是我的家,才把我帶到這裡?」
「是的。」
容嫣道:「為什麼?」
栖川宮再度遲疑。雖然說真話要艱難得多,但是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再騙他。他沒有
辦法對他做那麼卑鄙的事。
栖川宮道:「我一直在找你。」
容嫣困惑的揚了揚眉。
心裡有一大團迷霧,他太需要知道這霧後的真相是什麼。所以他沒有打斷這日本人往
下說,只是隱隱感到不安。
栖川宮道:「上一次來中國,是在六七年前,那時,我一句中國話也不會說,一句中
國話也聽不懂。但朋友卻帶我去聽了一出中國的戲──你的戲。
「不,嚴格說起來,只有半出。你只唱了半出,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就換成了你的徒
兒。」
容嫣靜靜的坐在半明半暗的月色裡。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美的人,聽過那麼美的聲音。回了日本以後,我像著了魔一樣
,拚命的學中文,研究中國的歷史。我只希望下一次再見你,可以聽懂你在唱些什麼,可
以和你……像現在這樣,說說話。
「所以,再次來到上海,我立刻就到你住的地方來找你。可是他們告訴我,你已經不
在這裡了。於是我決定把這裡買下來。我相信不管去了哪裡,你一定會再回到這裡。我決
定就在這裡等。
「那天,在日本軍官俱樂部,你一走進來,我就認出你來了。難怪我一直找不到你。
原來你一直就在日本人的軍隊裡。」
「也許你認錯了人也說不定。」容嫣嘲弄的一笑:「在你們日本人眼裡,戲臺上的旦
角,看起來豈不是都差不多?」
栖川宮緩慢的搖頭。
「我絕不會認錯你。」他緩緩的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慢慢的放在容嫣的面前:「你
的樣子,我看過千百萬次。」
容嫣的頭微微一暈。
他的面前,赫然是一張自己和大哥的合影。
他記得,就是那一天,試完新式舞臺後,和大哥一起去照相館朱老闆那裡照的合影。
就是那一天,大哥親自去取了這張相片,親自給他送來,說是他一張,自己一張,留個念
想。就是那一天,大哥是含著淚離去的,而自己跪在那間小小的租屋裡,也是淚痕滿面。
可笑那時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在為愛付出。
他自己的那一張,他一直寶貝似的貼肉收著,這已經是他在世上僅有的財富。可是這
一張,分明是屬於南琴的,為什麼會在這日本人手裡?
容嫣用顫抖的手,撿起面前的照片,慢慢的轉過頭去,迎上栖川宮真彥的目光。
「這是,我從軍部的檔案室裡拿走的。」栖川宮真彥回答容嫣沒有說出來的問題:「
它原本是屬於一個名叫容雅的中國犯人。」
「你們,後來放了他對不對?」容嫣覺得自己好像站在崖壁邊,面對萬丈深淵。
此時栖川宮真彥已經下定了決心。
寧可傷害他,也不欺騙他。
「他,犯了很嚴重的罪行,」栖川宮真彥本打算努力說得平靜一點,但他冷峻的面容
顯得這平板似的語調更加無情:「不可饒恕的罪行。但……我們仍然把他的遺體還給了他
的家人。」
容嫣一步踩空,摔下懸崖。
世界在瞬間崩塌。
容嫣尖聲道:「你……騙人!騙人!我哥他還活著!他……石原明明跟我說他已經把
我哥放回家了!你為什麼要說謊?為什麼要騙我?」
他尖叫的聲音太高,反而嘶啞了。他的全身發抖,站了幾次都站不起來,手抖得扶不
住桌子。他想向栖川宮撲過來,但自己幾乎摔倒。
栖川宮用冷靜的手扶住他。
他像憤怒的貓一樣呲著牙,咬牙切齒,兩眼狂亂的怒目而視。
栖川宮道:「我為什麼要說謊?我為什麼要騙你?」
容嫣的喉頭發出嘶啞的呼呼聲,一些只有他自己聽得清的話在裡面打著轉。他再怎麼
狂亂的拒絕相信,但他的心一直往下沉,他清清楚楚的聽見栖川宮的聲音:「我不知道石
原跟你說過些什麼。但你哥哥犯的是連天皇陛下也大為震驚的重罪,在舉國的民情與輿論
的壓力下,就連天皇陛下恐怕也沒有這個權力赦免他,更別說石原康夫那麼低級的奴才了
。」
這麼多年來……這麼多年來一直以為自己的犧牲都是為了南琴,只要南琴能好好活下
去……我真蠢,我真蠢,我真蠢啊……怎麼會去相信日本狗?怎麼會相信日本狗還有承諾
和信義?這許多狂亂的念頭充滿了容嫣的大腦,絞來絞去。
就連那滿牆的月色也碎成了千片萬片,每一片都像刀片,割得他體無完膚,將他塊塊
淩遲。如果不是栖川宮堅強有力的手臂緊緊的扶持著他,此時他就會發狂,也許就會在這
裡撞牆而死。不,其實自己是不想死的,難道我真的沒有懷疑過,一點點也沒有懷疑過日
本狗的話是否真實?另一個更痛苦的念頭從他的大腦深處湧起。這麼多年,他根本不敢那
麼去想,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敢去面對,當真相來到自己眼前,比如現在,除了死,他
該如何洗去石原加諸自己的折辱?
但栖川宮用自己最大的力氣緊擁著這發燙狂亂的身體。他曾經學過一段時期的心理學
,深知在此時,善意的肢體接觸,對一個絕望的人的安慰有多麼的巨大。他緊緊的擁抱著
容嫣,只想把自己的平靜傳達給他,讓自己的理智去感染他。
終於,容嫣的大腦漸漸回復了思維。
他用發抖的聲音問:「我爸爸呢?我大哥死了……他……」
「……我聽說,他也去世了。」
容嫣眼前一黑,頭往後仰。
「容……容先生……」栖川宮真彥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他。
他搖動著他,拍著他的臉。
容嫣在他懷裡呼吸越來越急促,手腳開始抽搐,他扭動著身體,彷彿有看不見的火在
燒著他,他痛苦得發不出聲音。
「容先生!」栖川宮緊張起來,前額微微滲汗:「容先生!」
他按動了警鐘:「來人!快來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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