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三.第六章
卷三第六章、蛺蝶滿天杏花白
栖川宮真彥在上海的行程排得很滿。
好不容易拿下了上海,卻有一大堆的善後工作要做。他先是會晤了英法美三國駐上海
大使館的領事,和他們商討了在日軍控制下英法美三國的經濟政治利益,跟著又去軍部開
了個作戰擴大會議。在簡單的用了一點午飯後,他又匆匆趕往軍區醫院,代表天皇陛下慰
問攻佔上海時受傷的日軍將士。
醫院的味道向來都令栖川宮反胃。
但是沒辦法,身為皇室人員,這是一個必做的表演。他不明白,為什麼那些人一看到
他竟然會露出那麼激動那麼感激的表情,好像被鋸掉了手或者腳都無所謂,身心的奉獻都
只為了此時此刻。他們那麼狂熱的叫著為天皇陛下而死之類的口號,一個個殺人不眨眼的
硬漢都哭得像個小孩。而面無表情的他只不過是戴著白色口罩,走近這一張張散發血腥臭
味的病床,對他們稍稍點頭致意而已。所有慰問的話,都是身邊的副官念的,那是前一晚
秘書處準備好的稿子。栖川宮真彥稍覺得有點肉麻,但這一個個缺胳臂少腿的男人大丈夫
卻十分受落,彷彿這真的是對他們人生最後的總結一樣。
親王或貴族們無法理解平凡人的英雄觀,這些普通的平民拚盡一生不過只是為了成就
自己一瞬間的光華,說服自己相信這就是生命的全部意義。天皇貴冑們永遠無法懂得小老
百姓這種卑微的情懷,因為他們天生就比其餘的人都高貴了那麼多。
匆匆的探視了幾間醫院,栖川宮正向副官要一份探視醫院的名單,打算取消些行程,
有些不太重要的地方能免則免。這時衛隊前面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然後看到一臉尷尬的
警衛隊長緊跟在一個穿黑色西裝的青年男子身後向這邊過來。
他的警衛們全部被那個人推到一邊,一個個都不知如何是好,沒人敢向他舉槍,因為
這傢伙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很明顯這個人等不及通報就匆匆的趕來要見親王。
栖川宮打量著他,這人一年四季都戴著手套。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怎麼了,柳川君?」看到自己手下的衛隊在這個秘密警察頭子面前如此無用,他不
知該好氣還是好笑:「如此失禮!看到了吧,這就是你為我提供的專業的保護人員,如果
你是刺客的話,我此時不是已經束手就擒了嗎?」
柳川的臉上沒有一絲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左右:「我需要和親王殿下單獨談兩句。」
栖川宮真彥挑起了眉毛。
這可是在公眾地方,左右的隨從面露難色。
柳川道:「立刻!」
親王的隨扈們立刻就近清理了一間休息室,三分鐘之內趕走了裡面所有的醫務人員,
請入了柳川隊長和栖川宮親王。
門一關上,柳川道:「我一直找不到你,我打到電話到你的辦公室,說你去和領事們
開會了,然後我又打去領事館,卻說你來了醫院探訪……」
栖川宮半玩笑的打斷了他:「但你還是找到我了不是嗎?對你來說,找一個人不是輕
而易舉的事嗎?」
栖川宮覺得很有趣,是什麼事讓柳川急得完全不顧規矩的亂來,連最基本的禮數也不
顧了。
柳川絲毫沒有理會栖川宮的玩笑。他一下子頓住了。
「見鬼,我不是想說這個!對不起,我太急了。」他一下子抬起頭來,正視栖川宮真
彥:「容先生有危險,他現在,非常非常的危險!」
笑意從栖川宮真彥的臉上消失了。
「容先生,你是說……?」
「沒錯,就是他。」
「發生了什麼事?」
「他殺了石原康夫。」
「石原康夫死了?」栖川宮揚了揚眉:「也好,免了我一番麻煩。我本來就打算殺掉
那傢伙。」
「可是你殺他,和一個中國人殺他,完全是兩回事!」柳川道:「事情是昨天晚上發
生的,他趁石原康夫喝醉了,用武士刀把他幾乎切成碎片。要不是那時他突然毒癮發作,
昏倒在地上,石原康夫的警衛們當場就會開槍把他打死。因為他昏過去了,所以警衛們把
他抓了起來,現在就關在軍部的重犯室裡。」
栖川宮喃喃道:「難怪,那天他那麼堅持要回到那傢伙身邊去……我真蠢,我早該想
到他是回去復仇……」
「石原康夫的弟弟石原莞爾知道了,堅持說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事件後一定牽涉到抗
日活動,一定另有主謀,他強烈要求親自提審犯人……不幸的是,軍部已經同意了。我一
聽到這個消息,就立即趕來通知你。」
「簡直混帳,整個軍部就操控在他們兩兄弟手裡嗎?!」
柳川道:「殿下,時間緊迫,如果要救容先生,現在就得採取行動!」
「嗯……」栖川宮在屋子裡走了幾步:「對了,容先生有長期的毒癮,我們可以報告
軍部,說他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所以在不清醒的情況底下誤殺了石原康夫……最好我再
親自打一個電話給天皇陛下,請求他法外開恩……」
「如果我是你,殿下,我不會那麼做。」
栖川宮銳利的目光望向柳川。
柳川道:「石原莞爾已經在前往軍部重犯室的路上。如果讓他先趕到……一切就都太
遲了。」
有一點醒悟的表情出現在栖川宮的臉上。
「我明白了。」他轉身就往外走去:「我現在就去重犯室帶走容先生。」
柳川在他身後道:「殿下,你雖然是親王,但在遠征軍中只是中將,從官階上仍然受
制於軍部,所以萬事小心。」
栖川宮真彥道:「是嗎,我倒想看看,誰敢攔我。」
走到門口,栖川宮拉開門,停下來:「雖然之前你欠我很多人情,但是,這一次,我
還是想說,謝謝你趕來通知我,柳川君。」
他道謝的口氣依然傲慢。
一點苦笑出現在柳川的臉上。他的眼光落到自己的手上,那雙黑色的皮手套:「我曾
經錯過一次。我不希望你犯和我一樣的錯誤。」
但栖川宮並沒有聽到他這句話,親王已經關上門,走了出去。
滿懷仇恨的石原莞爾趕到重犯室的時候,那裡早已人去室空。
石原莞爾氣得發抖,立刻把看守重犯室的兵士抓起來用皮鞭拷打。兵士們哀叫著「是
親王殿下親自來帶走犯人的」也毫無作用。
在發泄了一通怒火之後,他立即上報松井石根大將,投訴栖川宮中將的無視軍部命令
,擅作主張,並強烈要求栖川宮中將歸還刺殺他大哥的人犯,嚴懲以慰日本將士之靈。
此時容嫣正在他從前的床上昏睡。
栖川宮在囚室裡找到他的時候,他還穿著那件染滿血的睡衣,一臉一身都是暗褐色的
血跡,長頭髮上都凝著血,淩亂不堪的一縷縷絞在一起。身邊還有一團團的頭髮,那是他
毒癮發作時從自己頭上扯下來的。他像刺蝟一般縮成一團在角落裡,看樣子還挨了打。栖
川宮把昏迷的他抱在懷裡的時候,只覺得他又乾又輕,像片枯萎的葉子。
給他抹了臉,擦過身,換了乾淨的衣服。
醫生走了之後,栖川宮一直坐在他身邊,望著他沉睡的臉。
他在等待。等待他這不顧後果的行為而掀起的軒然大波。
天擦黑的時候,隨侍人員進來報告,松井石根大將求見親王殿下。
會談進行得非常艱難。
一進會客廳,就看見松井石根坐在主人位中,等待著他。栖川宮明白這是一種姿態,
正如柳川所言,松本石根是在表明,雖然自己是親王,但在遠征軍中,他才是最高統領的
大將,而自己只不是過受他節制的中將。
栖川宮真彥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對於用頭銜或者是身份來壓人,沒什麼比身為王公
貴族更拿手的了,他們從小受的就是這種教育,甚至在一個眼神或一句問候之中也能夠立
即擺明立場。
他們針鋒相對的談了兩個小時。一開始還壓低了聲音,到最後兩人都不耐煩到極點,
連禮數都無暇顧及。忠心耿耿的松井石根完全不是這年輕蠻橫的親王殿下的對手。他是橫
下一條心要袒護這個支那男妓到底了。
「你必須交出那個支那男人!」松井石根氣咻咻的說:「這種醜聞一旦傳出去,對陛
下,對整個皇室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傷害!你想過沒有?這不是簡單的切腹就可以了結的事
!」
「我們大日本帝國不是一向很擅於控制宣傳的嗎?比起數萬的士兵死在上海戰役的真
相,你說哪一個對天皇陛下的傷害更大?」
「你知道嗎,一些極左派的軍士早就對王室人員督軍感到壓力重重以至心懷不滿,此
時也乘機起鬨,要求你引咎回國,不要再插手遠征軍中的事務。」
「是嗎?那就把我送上軍事法庭吧。」最後栖川宮站了起來,看樣子他打算逐客。
松井石根又氣又惱地緊盯著他。嘴角兩邊緊抿著兩道刀削一樣的皺紋。
栖川宮精疲力盡的回到容嫣的睡房。
雖然他在松井石根的面前極為強硬,但他心裡完全明白自己是在引火焚身。這些遠征
軍的將領表面上雖然對他客客氣氣恭敬有禮,他清楚那不過是對他特殊身份的敬意,事實
上這些如狼似虎的軍人根本沒把年輕又無戰功的他看在眼裡。他一直非常的小心不要授人
以攻擊他的權柄,就連安排石原康夫的死法也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想不到容嫣的冒失打亂
了他的步伐。但他無法後退。
容嫣模模糊糊的感到有人在擁抱自己,手臂從自己的肩頭下穿過去,然後有溫熱的氣
息貼近他的面頰,埋進他的胸前。胸前有點沉重,但很舒服,很放鬆。在某一瞬間他産生
了錯覺,彷彿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夏日,那時他還是一個等愛的少年,有一個人也曾
經這樣溫柔的擁抱過他,讓他以為自己找到了真愛。
*
日中方面的攻擊防衛佈陣都在緊鑼密鼓的進行,另一方面日軍內部的對陣也在進行。
這是一場絕對的權力之爭。
栖川宮真彥與松井石根的秘密報告都送到天皇處,但裁決的結果讓所有人大出意外。
日軍總部命令解除了松井石根大將的上海派遣軍總司令。而栖川宮真彥王調離作戰部,改
為後勤支援。
這事實上也等於解除了栖川宮真彥手中的兵權。
栖川宮真彥思考著天皇陛下的用意。表面上看,相執不下的松井石根和栖川宮真彥兩
個都受到了處份,但實際上,現在的上海派遣軍全部是松井的舊部,松井仍然可以在幕後
操縱軍隊,舉足輕重。難道說,比起與自己擁有同樣血統的親人,天皇陛下其實更願意相
信這些氣焰日漸囂張的遠征部隊軍頭?
栖川宮的調離,被上海派遣軍視為軍部權力鬥爭中的一次勝利。軍士們根本不服這看
起來年輕又蒼白的貴族統帥。
栖川宮真彥每天陰沉著臉回家,在車上的時候就會覺得隱隱胃疼,因為他的家裡也不
見得比在軍部情況來得好。
容嫣清醒之後他就立刻為他進行戒毒。
每天一針美沙酮,穩定後再逐日遞減。
但容嫣並不合作。他根本不管這些日本人是不是來幫他的,只要有機會就會掙扎。有
一次他甚至用針筒刺傷了齋藤大夫的手臂。照顧他的衛兵們個個都心驚肉跳。在栖川宮的
手底下,誰也不敢對這個中國人不客氣。他也不吃日本人端給他的飯菜,在他有力氣的時
候連盤子一起統統扔出房門。毒癮發作的時候他像隻野獸一樣打滾嚎叫,那情景說不出的
淒慘。但只有在毒癮發作時,醫生才能為他注射些營養素和鹽水。
一個星期後,容嫣終於從連日的昏沉噩夢裡醒過來。
連他也覺得奇怪,他居然還沒死。
他年輕的身體,不知還能承受到什麼極限。
有個十八九歲的小兵,正拿著一團濕潤的棉花在輕輕擦拭自己的嘴唇。一絲絲的水流
進乾涸的嘴裡,異常甘甜。
容嫣記了起來。沒錯,他是在自己的家裡,但這已經不是他的家,而是那個叫栖川宮
的日本人的住處。他又被軟禁了。從一個日本人手裡,流落到另一個日本人的手裡。
他費力的扭開頭,想躲開這小兵的動作。他想叫他滾,但是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少爺,儂伐要動啊,儂渴壞了吧,我給儂餵點水。」
小兵竟然說的是標標準準的上海話。好久沒人跟容嫣說過上海話,容嫣愣了。
容嫣動了動嘴唇,想說,你是上海人?但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小兵道:「少爺,儂伐要心急說話,慢慢的喝點水潤潤嗓子就好了。」
他手腳麻利的給容嫣倒水,擰了毛巾擦臉。又換水來洗手,他的動作又軟又輕,讓容
嫣瞬間有一種錯覺,以為在身邊的是柳兒。
細細的看,小兵個子瘦小,皮膚白皙,眉清目秀,特別是嘴角,老是帶著點笑意。
伺候容嫣喝了幾口水,又扶容嫣從床頭坐起身來,他像閑不住似的,又拿了把小銼刀
來給容嫣修指甲。
「少爺的手生得真好。」他一邊修一邊讚歎不已:「手指頭又細又長,一看就是嬌生
慣養的有錢人家少爺,哪像阿拉窮人家孩子的手,又粗又糙,三歲下地就開始幹活兒。」
容嫣靠在床上看著他,休息了一陣,沙聲道:「你真是中國人?」
他笑了:「少爺這話。中國人還有誰冒充的?地地道道上海人。我姓李,李小樹。我
爸說咱窮人的孩子,就得像小樹一樣快高長大,長大了好幹活。」
「那你……」容嫣喘了口氣:「那你幹嘛到日本人軍營來做事?」
「掙錢唄。」李小樹答道:「上海淪陷了,可是咱們窮人還得吃飯啊。我十六歲就被
拉來當中央軍,老是領不到月錢,中央軍可窮了。打仗的時候啊,那個嚇人。有個算命先
生說我活不過二十歲,我想這次我肯定死定了,結果沒死,做了俘虜,也算我命大吧。現
在還被派來伺候少爺,每個月有十塊大洋的月錢呢。」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張大兩個巴掌比給容嫣看,十塊大洋。
他高高興興的說著伺候少爺,對他來說這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差。又不用擔驚受怕,
又不用上前線打仗,多麼好。
他的話多,說個不停:「那天在戰俘營,有個大人物來了,哎喲那氣派可了不得,雖
然年紀輕輕,可往那兒一站啊,我大氣也不敢出,連正眼也不敢瞧他。他說要選個乖巧聽
話的人來伺候,我正在納悶呢,他一個日本人怎麼需要中國人伺候,結果我來一看啊,原
來是伺候您。哎喲我可太高興了,太榮幸了,阿拉運氣怎麼那麼好啊。」
好久沒人跟容嫣這樣碎碎的說過話,容嫣極度疲乏,閉著眼睛似聽非聽。此時忍不住
嘴角泛起一個苦笑:「伺候我這一個快死的人,有什麼好高興的?」
「少爺快死了?」他睜大了眼睛:「少爺可不能這麼胡說自己。儂那麼年輕,又不是
生了什麼病,怎麼會死?這仗打起來啊,那人死得像螞蟻一樣。能活下去得謝天謝地謝祖
宗有靈啊。少爺儂沒上過戰場,儂沒見過,有多少斷了腳斷了腿的還拚命想活下去呢,我
親眼見有人在戰壕裡爬來爬去找他自己的手,還有個男的上了擔架還在叫護士別忘了帶上
他兩條斷腿。我們那可是,拚了命也要活啊。」
容嫣發了一會兒呆。
「我從前也聽人說過,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他低聲道:「我曾經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無論如何也想活下去……就算心裡明明有懷疑,就算受再大的罪……我也要活下
去……」
「那我可不明白了,現在有什麼不一樣?儂還是儂啊。」
李小樹修完手指甲,又找了把梳子給容嫣慢慢的梳頭,讓容嫣瘦弱的肩頭靠在他的胸
膛。
「不一樣了。」容嫣又喘了口氣:「我現在,再也無法騙自己了……」
「活著就是活著,還有什麼好騙的?」李小樹完全弄糊塗了:「儂的親人呢?儂就連
一個想見的人都沒了?一點掛念都沒有?」
容嫣不說話。
李小樹突然壓低了聲音,神秘的對容嫣說:「我曉得儂是誰哦,少爺,我一進門就把
儂認出來了。」
容嫣微微一怔。
「我聽過儂唱戲。」李小樹說起來臉上放光:「那時候我還小呢,才十一二歲,我爸
是戲院子裡賣糖堆兒的,我爸每天做了糖堆兒都拿到戲院子裡去賣,回來就跟我們說儂。
說儂那個紅啊,說儂那個漂亮啊,唱戲唱得好啊,我們小兄弟進不了戲園子,只好巴巴的
在後巷子等你的馬車。那天我真看見儂了,穿著白衣服,坐在馬車裡。我們真高興啊。跟
在儂的車後面直追。儂的戲票咱們小老百姓根本買不起,只有偷聽。那天我死纏活纏的讓
我爸許我去賣糖堆兒,結果一個也沒賣出去,我站在戲院子裡聽儂唱都聽出神了。我聽過
容二爺的戲了!我這一輩子裡,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啊!為這事我在兄弟面前風光了有
大半年呢。」
容嫣聽他絮絮的說著,往事、唱戲、掌聲、喝采、水牌……
容嫣自己也聽神了。
「都過去了。」過了好一會兒,容嫣苦澀的,噶聲說道。
「誰說的?」李小樹訝然:「在我們心裡,儂還是那個大明星啊。」
容嫣身子一震。
「所以一進門兒我就認出來了。要是我老爸知道,我現在服侍的是二爺您啊……」李
小樹還在囉囉嗦嗦的說著,突然驚叫:「少爺,儂怎麼了,小樹、小樹說錯話了?」
容嫣覺得臉上有點涼涼的,緩緩的伸出手指,輕輕一觸。
手指尖上,凝著一滴晶瑩的水珠。
容嫣的身體非常非常的虛弱。李小樹靈巧溫柔,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一口湯水,哄著勸著他喝下去,再來一口,二爺真好,真體貼咱們下人,二爺若不喝
多口,咱們下人就為難了。來,二爺,咱們再多喝一口。
但並不能喝太多,再多喝兩口,他就會嘔了。
胃彷彿收縮成一團。
容嫣剪了那一頭不男不女的長髮,換上他從前穿的衣服,李小樹歡喜得直拍手:「從
前的二爺又回來了!二爺儂自己看看,天底下怎麼有二爺這麼俊秀的人物!」
容嫣靠在小樹懷中,從他手中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樣子,臉色蒼白形容憔悴。容嫣苦
笑。他怎麼回得去?
精神好一點,李小樹就抱著他出來院子裡曬曬太陽。他爸爸從前端著茶杯散步的院子
。容嫣包在一團毛茸茸的皮裘裡,望著院子發呆,目光散淡。想不到最後,這裡留下的只
有他。
自從小樹來了他身邊,他就再沒有見過栖川宮真彥了。
話多的小樹什麼都聊,就是不會告訴容嫣外面的情況。他當然不知道現在栖川宮在忙
些什麼,更不會知道在中國的大地上,此時正掀起著怎樣的血雨腥風。
以容嫣目前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長途遷移。
終於在將近一個禮拜之後的某天黃昏,消失了數日的栖川宮真彥重新回到了容宅。一
向整潔的親王殿下看上去疲憊不堪,唇邊起了一圈淡青色的鬍子。他沒有直接和容嫣說話
,簡單的向李小樹問了問他的情況後,就下了立刻收拾東西,隨軍轉移的指令。
於是容嫣又被小樹抱到轎車上,搖搖晃晃的離開了上海,前往南京。
到達南京的時候是清晨。
容嫣從搖搖晃晃的車裡醒來。從車窗看出去,天空是瓦灰色的,遠處不知什麼地方還
在燃燒,裊裊的升起幾股黑煙,像一條條的破布。
「小樹,我們到哪裡了?」容嫣問。
「南京。」
「南京?也淪陷了?」
小樹沒有答他。
兩人一起望向窗外。
說來也奇怪,街道看上去竟然很清潔,除了破敗的房屋,不大看得出戰火硝煙的痕跡
。他們當然不知道目前車隊行進的這條路,是日本軍隊專門整理清潔出來的幾條要道之一
,是精心安排出來,請外國領事傳媒參觀拍照用的樣板路。偶然有幾個中國人走過,都是
穿著新衣,面容慘澹。
「奇怪,」容嫣靠在小樹的懷裡,喃喃道:「街上的人怎麼那麼少?」
「二爺,儂累了,閉上眼睛再睡一會兒吧。」小樹輕輕的拍打著他,像哄個孩子。
他們被安頓在一間很大的舊式住宅裡。看得出來主人家以前絕對是南京的豪門,因為
逃得匆忙,什麼家私都沒帶走,所以警衛兵們打掃一番就可以住進去。此時已是冬天,栖
川宮擔心容嫣畏寒,又連夜趕裝了暖氣。一進門就覺得暖意撲面。
將近午夜的時分,容嫣被壓低的談話聲吵醒。
「一路上還順利吧?」
「還好,二爺都在睡覺,沒有發毒癮。」
「今天有沒有多吃一點東西?」
「早上的時候喝了一點米粥,中午的時候喝了小半碗魚羹,還加了點果汁,比昨天多
吃了點。」
「你下去吧。」
「是。」
然後傳來輕輕的關門聲。
容嫣打了個寒顫。
終於要來了,他逃不過的那一關。他感覺到那個人站在他的床前,俯視著他。容嫣緊
緊閉著眼睛,不願睜開,不願面對他。
但過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發生。
正在暗自納悶,就聽見栖川宮的聲音:「還是吵醒你了嗎?對不起。」
容嫣知道自己裝睡被識破了。他不得不睜開眼睛。
數日不見,栖川宮真彥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他的臉在黑暗中顯得非常蒼白,側影看起
來很單薄,像刀鋒一樣既輕且硬。薄削的嘴唇令整個面容顯得非常冷酷。
栖川宮向他伸出一隻手來,容嫣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退。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本來是
想輕撫他的臉,此時只是幫他摁了摁被角。
栖川宮笑了一笑,說:「別怕,我只是想來看看你。你沒事就行了,繼續睡吧。」然
後他轉身往門外走去。
「哼,」容嫣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別裝好人了。」
「什麼?」
「想怎麼對付我就快來吧,你這樣反而讓我害怕。」
「你想得太多了,對身體不好。」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只想你好。」
這麼多年以來,容嫣第一次被逗笑了。他像聽了個最好笑的大笑話。栖川宮沉静的看
著他。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兒嗎?」笑了以後,容嫣道:「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栖川宮的手放在門柄上,不說話。
「既然你不想要我,為什麼不乾脆放了我?」
栖川宮靜靜的說:「我是很想要你。但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不碰你。」
「如果你真的是要我好,那就放了我。」
「不行。」
「哼哼,日本狗。」
「只有在我身邊,我才可以保護你。」
「我不要你的保護!」容嫣突然激怒起來:「日本狗!你要不殺了我,要不放了我!
」
栖川宮的手握住門柄,轉動:「對不起,這一條我辦不到。我可以忍受你的無禮,可
我無法忍受失去你。」
一只茶杯從他背後飛了過來,容嫣虛弱的手臂沒什麼力氣,所以沒能擊中目標。
李小樹進了房,搶上幾步:「二爺儂伐要動氣!唉喲二爺,儂好不容易好點了,千萬
別……」
栖川宮心情沉重的回到自己的房間,警衛就來報告:「殿下,柳川隊長有電話找您。
」
「說我睡了。」
「是。」
睡衣也沒有換,栖川宮真彥和衣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發呆。
他早已厭煩透了在軍部裡的勾心鬥角,爭權奪利。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來到遙
遠的異國行軍打仗。在家族裡的表哥東久邇宮親王,舅父伏見宮親王等都紛紛來到中國以
圖建功立業為皇族爭光之時,作為栖川宮唯一的繼承者,為了家族的榮耀,他不得不來。
來了以後才發現,原來遠征軍是這樣一個瘋狂、封閉、混亂的地方。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
的小圈子,他們排除異己,爭功奪名,劃地為王。而在軍部裡,他甚至找不到一個真正效
忠於自己的人。除了柳川──但柳川嚴格說起來,是國會而不是軍部的人。
柳川已經打過無數次電話來找栖川宮親王。栖川宮知道他所為何事。他就是不想聽這
個電話。
雖然非常疲乏,但一點也不想睡。剛才和容嫣的對話也讓他極不愉快。他沒有什麼卑
躬屈膝的經驗。從來沒有人敢像那樣對他說話,除了容嫣。但奇怪的是自己竟然能夠忍氣
吞聲,並且低聲下氣。
他的床頭,放著一尊奇怪的雕塑。是一個法國領事送他的禮物。那是一個類似人頭的
東西,但奇怪的是這個人頭有三張不同的面孔。一張微笑,一張嚴厲,另一張則是一片空
白。
那領事說:「這代表了人的多面性。一張代表別人眼中的你,一張代表你真正的內心
,而另一張,則是失去了一切的時候的你──沒人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栖川宮真彥覺得這個說法很有意思,於是將它從眾多的禮物中挑選出來,放在床頭。
他常常凝思,當一個人失去一切的時候,那會是什麼樣子。不過另外兩張臉對他來說沒什
麼意義。因為他知道不管是在別人眼中還是自己眼中,他都是嚴厲而毫無人緣的。
此時看到這雕塑,他不禁想,他認為他在容嫣面前展現出微笑的那一面,而容嫣眼中
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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