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來自星川彼岸(11)-(15) 河漢
第11章
阿白憂鬱地望著窗外。
外面的世界那麼熱鬧,而它卻如此孤獨。
早上從休眠中醒來,它驚訝地發現住這房子的兩個人類都不在家。確認了這一點
後,它非常憤怒,憤怒到把林遷留給它的貓糧和牛奶弄得到處都是。
人類真是太無禮了,難道不該留下來一個陪它玩嗎!不,不對,它才不是為了這
種事生氣,它氣的是,他們居然留下它這樣的高智慧終端機看家門?何等恥辱,
簡直不能忍受!
焦躁地發了一通火,阿白冷靜下來,甩了甩尾巴,開始在自己的系統中檢索……
他們去哪裡了呢?
它知道,通常林遷那個窮光蛋是要去墨河礦場打工的,而少爺會在家裡看新聞看
電子報或者透過窗簾縫隙看著外面發呆。
可是現在兩個人同時不見了,難道是……阿白確認了一下那個詞……私奔嗎?
擅自假設了這種可能性後,它悚然一驚——不行,要趕緊通知夫人!
阿白搔了搔自己的右耳,想啟動通訊程式,可是失敗了。它這才想起來,剛來時
少爺就把它的通訊程式強制解除了,禁止它與夫人做任何彙報溝通。
那怎麼辦?它要再一次啟動特定追蹤模式嗎?
可是那樣的話它要關閉其他一切系統,只憑藉動物的本能去找人,結果又會像上
次那樣,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它簡直不敢想像自己是怎麼從那些下水管道裡爬
出來的,還被一個平民人類逮住,實在是太失態了!
正當它猶豫不決時,只聽喀噠一聲,大門開了。
林遷走進屋子就懵了,隨即抄起拖鞋就往白狸貓身上砸:「阿白你都幹了些什麼
!怎麼把家里弄得這麼亂!」
阿白也是一愣,轉頭看見屋主確確實實站在那兒,終於稍稍松了口氣:看來不是
私奔。
哼,害它擔心得吃不下飯,這個卑微的平民不道歉悔過也就算了,居然還拿拖鞋
砸它,它要撓死他!
阿白使出貓爪攻擊,技能等級42。
林遷使出閃避,技能等級51。
阿白使出迴旋抓撓,技能等級58。
林遷使出拎脖子,技能等級60。
阿白還想反擊,林遷盤腿坐上沙發,把它放在膝上輕輕搔它的下巴,阿白被戳中
了軟肋,舒服得四腳發軟,瞇著眼不自主地往他手心蹭。
看它乖順起來,林遷氣也消了,呵呵笑道:「好吧也不能全怪你,莫加沒好好照
顧你,他也有錯……哎對了,莫加呢?」
他四下看了看,沒有動靜。
林遷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對勁,平常他回來都能看見莫加坐在沙發上,要是他跟阿
白玩得誤了飯點,他也會板著一張藤蔓臉教訓人,今天都鬧騰半天了,怎麼也沒
見他出個聲?
「莫加?」
林遷試探著喊他,期望從房間或浴室裡出來一個人,告訴他該去按照規定的菜單
準備食物了,可是仍然沒有回應。
「莫……加?」
林遷停下撫摸白狸貓的手。
阿白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它家少爺可能離奇失蹤了以後,它露出了一副震驚的
、仿佛被捉姦在床的表情——它只顧著跟這個小平民廝混,竟然忘記了正主!這
叫程式出軌,它是個不稱職的高智慧終端機……阿白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
喊了兩聲無果,林遷沉默下來。他把那張莫加制定的每日功能表扔進垃圾桶,然
後給自己熱了一份咖哩雞肉速食飯。
他突然覺得,這座房子用不著什麼冷迴圈隔離罩,就這樣已經冷清得可怕。奇怪
的是,以前並沒有這種感覺。
速食飯的熱氣漸漸散去,林遷一口也沒動。
是離開了吧,他想,也該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可那人真的連句告別的話也不說嗎?虧他還按照他的要求囤了食物,那些麵包牛
排什麼的這下不是都浪費了嗎?他一個人的話,只要吃速食飯就夠了……
林遷端起碗,那一坨速食飯已經涼透了。
咔噠,開門的聲音再度響起。
莫加用備用門卡刷進來,看到屋子裡的景象擰起了眉:
「為什麼沒有晚飯?菜單看不懂嗎?」
林遷猛地抬頭,一時控制不了自己糾結的表情,急急問道:「你沒走嗎?」問完
才發現這問題有多傻,又改口道:「你去哪裡了?」
莫加神色不變:「出去透透氣。」
「哦是嘛。」林遷放鬆下來,「那好吧,對了,菜單你還記得嗎,我……我弄丟
了。」
莫加在沙發上坐下,很快重新寫了一份給他。什麼韋鰻魚沙拉、布魯鳥肝、尼拉
卷菜、白麵包,都是他在軍校的固定食譜,萬年不變,很好記也很好做,超市裡
就有現成的。
林遷上回做了兩菜一湯,其實莫加覺得口味不錯,可是那樣的食物跟他一直以來
吃的都不一樣,他不是很適應。而在林遷看來,這人純粹是個只吃西式簡餐的外
國佬,一點也不懂中餐的美妙。
「給。」
「好。」
菜單在兩人指尖傳遞。
在莫加抬手的時候,阿白動了動鼻尖,它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這一天就在各種杞人憂天中過去了,林遷和莫加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提什麼尷尬的
話題。晚上熄燈睡覺,阿白卻有點不尋常。
夜深時分,阿白跳上床。由於床實在太小,已然沒有它能容身的地方,於是它團
在了林遷的肚子上。
在它跳上來時莫加就睜開了眼,一雙人眼一雙貓眼詭異地對視著。
阿白幽綠的左眼中投射出一串字元,映在莫加面前的黑暗中。雖然它現在被限制
了很多功能,但作為夫人任命的監督人,它有權提出質疑。
「請問少爺您為什麼不讓我聯繫夫人?」
莫加看了它一會兒,從它的前腳掌上按出鍵盤:「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好。
讓軍部跟著折騰,純屬胡鬧。」
為了他的私事,如今弄得整個比格納星球都不得安生,軍部的謊言一個接著一個
,想來都是母親在暗中施壓。然而這樣實在不妥,從軍部這兩天頻繁撤出的舉動
來看,父親也是反對這種做法的。
而且,鑒於某個孤陋寡聞的小平民無意中激發了他的自尊心,他這次堅決不依靠
什麼特權庇護,他要自己查清是誰泄的密,又是誰要殺他。
「請問您今天去了哪裡?」阿白的左眼又投射出一行字元。
莫加確認白狸貓的通訊功能關閉了之後才說:「我去解決了幾個『自由者』,他
們利用軍部放出的假消息,想趁機製造混亂。這兩天附近發生了不少搶劫案,我
在收拾爛攤子……」看見白狸貓一絲不苟地寫入資料,莫加道,「你可以把我的
行蹤備份下來,但我再強調一遍,不允許上報給我母親。」
「我知道了。」阿白卡了一下,「那您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莫加思索片刻:「我會離開。我今天惹的事情不小,恐怕很快會有人找過來。」
寫到這裡他瞥了眼熟睡中的林遷。
無論找來的是敵是友,他都不想把這個人牽扯進去。
經過這些天的資訊收集梳理,莫加可以肯定洩密者就在研究所。他反復看了那麼
多遍新聞和現場照片,發現了影像中一個行為反常的研究員,為了確定自己的推
測,接下來他準備站到明處與他們周旋。
而這個叫林遷的傢伙,他太無辜了,沒必要攪和進來。
「明白,那我們什麼時候跟他告別呢?」阿白踩了踩林遷的肚子。
「不是我們,是我。明天我就會跟他告別,你留下。」
阿白瞳孔驟縮,爪下一滑差點從林遷身上滾下來。
林遷感覺到有東西在自己的肚子上翻滾,朦朧中用手摸了摸,摸到阿白柔軟的皮
毛,於是安下心來繼續睡去。
「為什麼我要留下?我的任務是監督你!」阿白窩在林遷心口控訴。
「母親給你的任務是監督我完成基因配對,而他就是配對成功的那個人,母親會
來找他,你當然要留下。」
他說得平靜,阿白卻幾乎當機:「什麼?這個小平民跟您的融合實驗成功了?!
」
莫加無視它的震驚:「他把你當普通的寵物,你就像普通寵物一樣陪著他。我不
會給你開啟通訊功能,你只要乖乖等著母親找來就好,到時我會親自向她解釋。
」
「為什麼我非這樣做不可……」阿白最後的問題被強制關閉,消失於黑暗中。
莫加下了命令,就沒有迴旋的餘地。
為什麼?
因為他看到林遷把一個高智慧終端機當寵物養得那麼開心,就不太想告訴他實情
。
因為他不想那麼早讓這個小平民被迫接觸那些他未必能理解的東西。
因為他知道,那是個特別害怕孤單的人。
閉上眼,莫加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一塊很古老很古老的化石,孤零零地埋在土裡。
他拂開了覆蓋它的泥土,然後看著它慢慢鮮活起來。
水洗過一般濕潤,手心裡透著溫暖,甚至能感覺到它喜悅的脈動。
就好像他今天打開門所見到的,那個人的目光。
第12章
林遷醒來時,和往常一樣,莫加已經在客廳做完一百個俯臥撐。
這人總是比他這個要打工的人起得還早,而且每天堅持鍛煉,難怪有副那麼好的
身材。
林遷欣賞完他漂亮的背部線條,頂著雞窩頭去洗漱,洗到一半忽然在鏡子裡看見
一張藤蔓臉。相處這麼些天下來,他已經不覺得驚悚,反倒覺得還蠻有型的。
林遷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說:「你要洗澡嗎?那我讓你吧。」
莫加站在他身後說:「不用,我只是有話跟你說。」
林遷瞥他一眼,什麼事情不能等他刷完牙再說嗎。
「我要走了。」
「……」
啪唧,牙膏泡沫滴在了水池裡。
愣了幾秒,林遷匆匆漱了口,扯了個笑容說:「喔,這麼急啊。」
莫加點頭:「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就這樣?這就算告別了?林遷看著鏡子裡的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莫加也靜了一會兒:「這幾天給你添麻煩了,我會償還你一些費用,今天之內就
能到賬。那就這樣吧,再見。」
「你……算了,再見。」
出門前莫加套了件連帽衫。昨天出去時他發現,自己現在的模樣太招人眼球,所
以這回讓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片刻也沒有多待,就這樣走了。
其實他昨天離開還是今天離開,有什麼區別呢?關上門,林遷請了假沒有去上班
,他抱著阿白乾坐了一整天,傍晚時市民環上多出了五萬米拉。
十天的相處,五萬米拉,果然是個闊綽的貴族。
林遷再次把菜單扔了,取出速食飯來吃。
阿白今天也破天荒地沒有跟他鬧騰,陪著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晚間新聞在直播一場記者招待會,林遷本來看得心不在焉,直到一個名字忽然鑽
入他的耳朵,讓他為之一震。
「之前軍方一直不肯透露細節,原來莫加少將您就是與研究所交涉的軍方代表,
還親歷了卡蒂斯研究所的那場襲擊事件,既然您出面了,能請您給我們說說那天
的情況嗎?還有,對於這次的事件軍方將採取什麼態度呢?」
林遷呆呆地看著螢幕。
莫加……少將?
電視中的人有著俊朗的外表,毫無瑕疵的面龐像是一件極具鋒芒的藝術品,他的
眼神冷硬,給人一種傲慢的拒絕感,卻又深深吸引著人們的目光。
這樣的一個人,林遷見過。他在那個吸食露克粉的大叔的行動終端裡見過,唯一
不同的是,那張照片裡他身著便裝,而現在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軍裝。
不僅如此,這個人的每一分神態變化都讓他覺得似曾相識,皺起的眉頭,不耐煩
的小動作,還有他的聲音,他的名字……
「阿白,」林遷對著白狸貓喃喃,「他把紋身洗了嗎?」
阿白翻了個白眼,在他掌心蹭了蹭。
莫加面對鏡頭說:「之前遇到了一些麻煩,導致我不能及時出來說明情況。那天
的事件正如大家在報導中所見,目前軍部已經初步鎖定了引發騷亂的源頭,接下
來由我全權負責,盡力配合研究所做好清掃善後工作,請比格納的居民們放心…
…」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略帶安撫的微笑。清除了血管中殘留的色素,他的笑容
不再被「藤蔓」遮掩。那一秒,閃光燈幾乎能把人閃瞎,林遷清楚地聽見隔壁小
姑娘尖叫了聲「帥翻了」。
莫加,莫倫公爵的獨生子,軍部最年輕的少將……
林遷在消化這些資訊的時候,門鈴突然詭異地響了起來。
這是林遷第一次聽見自家門鈴響,不由怔了一下,阿白也警覺地跳下沙發。
林遷走到門邊去看監控屏:「誰?」
視野中並沒有看見人。
林遷以為有誰按錯門鈴了,轉身沒想搭理,還沒走兩步,門鈴又響了起來。
惡作劇嗎?他再次走向門邊。
阿白豎著尾巴在他腳邊繞來繞去,林遷差點被絆了一跤:「阿白,別鬧!」
「咪嗚……」阿白有些焦躁,它不知道門外是什麼人,如果是夫人派來的人,那
沒什麼關係,它的任務就圓滿完成了,但如果是哪個壞傢伙呢,比如「自由者」
,或者襲擊少爺的那些人?
林遷心裡也有些發毛,他看向監控屏,這次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穿著白大褂,一副學生模樣。
林遷問:「你是誰?找哪位?」
那人靦腆道:「您好,我是卡蒂斯研究所的研究員,這是我的證件,那個……請
問您是林遷先生嗎?」
卡蒂斯研究所?林遷對那張證件上的標識有印象,那是他醒來的地方,也是新聞
裡正在討論的襲擊事件的發生地。
「我就是林遷,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莫加少將有些東西要我轉交給您,您看您方不方便開門?」
「莫加?噢噢好的。」
林遷放下防備,看來是莫加良心發現了,要給他追加補償?哎呀貴族真是太客氣
了。他殷勤地開門,也不管阿白拼命拽它的褲腳。
門剛剛打開,那人便急忙閃身進屋,趁著林遷愣神之際,在他頸側猛地紮下一針
。
「唔!」林遷感覺到一陣刺痛。
「你幹麼!」猛地推開他,林遷捂著脖子怒道。
一擊得手之後,那人全然換了副嘴臉,反鎖住大門,冷聲道:「林遷,或者叫你
西蒙?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我可是還有十五萬報酬沒付給你呐。」
林遷的視野搖晃著,劇烈的眩暈感令他站立不穩,他腳下一軟,跪坐在地上。
「你到底是誰?」他仰起頭,目光牢牢鎖住那人。輸人不輸陣,他不要死得不明
不白。
「我是你的雇主啊,」那人說,「我預付你十五萬去幫我倒賣一批貨,結果你卻
要出賣我。我想不通的是,為什麼你沒死呢,我明明給你注射了激發杜維爾衰竭
症的病毒……」
那人邊說邊往林遷這邊靠近,突然從旁邊竄出一道白影,喵嗚一聲狠狠撲向那人
的臉。
阿白使出貓爪攻擊,技能等級99。
「嘶!」那人避讓不及,臉上登時多了數條血痕。他發狂似的拽下阿白甩到一邊
:「臭貓滾開!」
阿白撞到牆上跌落在地,發出一聲哀鳴。
「阿白!」林遷驚呼。
阿白掙扎著想強行啟動通訊裝置,可是輸入的指令不能被執行,因為莫加設定的
程式鎖它解不開。
「我不認識你!」林遷顫抖著雙腿站起來,面對那人說,「你給我滾出去!」
十五萬……當初西蒙的帳戶裡有十五萬零八百,想來大部分都是這個人給的,可
是那跟他沒有關係,他是林遷,他什麼也沒做!
「不,我們的賬還沒算完。」那人隨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本來你什麼也不記得
就算了,我們可以再無瓜葛,可是為什麼救了莫氏那小子的也是你!」
「我奉命殺他你偏要救他,而且還給莫氏撿了個天大的便宜。呵呵,基因融合度9
9%?你知道我看到這資料的時候有多崩潰嗎!你跟我犯沖是不是,我千辛萬苦混
進卡蒂斯,結果做什麼你都給我找茬,你憑什麼!」
林遷被那人用力一推死死按在地上,眼球上方一釐米處就是那根戳他的針管。此
刻他連說話都很吃力了,心中不由哀嘆,這第二場人生也如此苦短。
「想殺……就殺吧,哪兒那麼多……廢話。」
「我不能殺你。我把事情搞砸了,那個人會殺了我,帶回你這個成功與莫氏配對
的人作威脅,也許我還能將功贖罪。」那人瞄了眼時間,「想不到你骨頭還挺硬
的,這種濃度的麻醉劑還能保持清醒到現在。」
事實上,林遷一點也不清醒了。他只是徒勞地睜著眼,意識已經渙散。他根本就
聽不見這個人在囉嗦些什麼,反倒是聽見了新聞節目裡莫加最後的致辭。
莫加說:「對於軍部給比格納星球帶來的麻煩,我深感抱歉,在此請允許我用你
們的方言誠摯地說一句——臥槽。」
林遷在麻醉和針管的雙重威脅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操,玩脫了。」
他沒想到的是,從那以後,這個詞真的成為了比格納人表達歉意的「方言」,後
來甚至普及到了整個伊蘇拉聯合王國,並納入了詞典。
林遷被拖向陽臺,陽臺外停著一輛懸浮車。
在他最後一絲意識遠去時,他聽到了一連串的巨響。
先是窗玻璃碎了,射穿玻璃的東西又射穿了那個威脅他的人的手腕,有幾滴溫熱
的液體濺到他的眼睛裡。
不一會兒,大門也被爆破開來,湧進來一群緊張兮兮的人。
為首的那人大喝一聲:「加雷德!住手!」然後在看到滿臉血的林遷時似乎嚇了
一跳,立刻把他搶過來檢查。
林遷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撫摸著自己的眼瞼、頸項,這個人的氣息讓他很安心,
那是種久違的安心感,就好像當初一直有某人的陪伴。
被血液染成紅色的視野中,他隱約看到那個人的臉龐。那麼熟悉的輪廓,那麼熟
悉的眼眸,那麼熟悉的唇線,如同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畫面。
林遷驚訝地瞪大雙眼,他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張、張索,我喜……」
黑暗襲來,林遷徹底陷入昏迷,帶著夙願又未償的遺憾。
第13章
南達爾仔細看著面前暈過去的人,沒錯,就是監控錄影中那個逃出研究所的「屍
體」,不過又與當時有點微妙的不同,好像臉型有點變化,是瘦了麼?
他沒有聽清這人最後說的話,但從自己被緊緊揪住的袖口來看,一定是件很重要
的事情吧。因為沒有來得及說完,這人的眉頭始終蹙著。
檢查過林遷的氣息和脈搏,確認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後,南達爾示意助手將他
小心地運送回研究所。面對受傷後被制服的加雷德,他深深嘆了口氣:「我沒想
到是你。」
加雷德啐了一口:「怪你自己太多疑。你把所有懷疑是內鬼的人召集起來整理資
料,然後一個一個排除,你那些副手的嫌疑可比我大多了,你怎麼會注意到我?
再說,想等我露出馬腳……哼,你真當我是個實習新手麼?」
「你還是露出了馬腳,你沉不住氣了。」南達爾說。
「那是因為我趕時間,要不是有人比你快比你果斷,我已經把他帶走了。」
南達爾看了眼加雷德手腕的傷口和窗戶上的狙擊彈孔,大致能猜到是誰的手筆。
果不其然,轉頭就見門口進來兩個軍裝少尉:「南達爾醫生您好,少將命我們把
這人帶回去審訊,請您配合!」
南達爾皺了皺眉:「他是我們研究所的人,我還有些事情要問他。」
其中一個少尉說:「少將考慮到這個問題,所以將審訊地點設在卡蒂斯研究所,
您隨時可以參與。」
「好吧。」南達爾也不好拂了軍部的面子,只得交人。
對門的小姑娘偷偷看了半天,眼見著幾撥人進進出出,最後只剩下一室狼藉。她
不禁好奇,對面住著的不是個窮鬼孤兒嗎,還跟她一個學校的,他這是犯了什麼
事兒了?
加雷德給林遷注射的麻醉劑著實強勁,估計是按照星際長途旅行來算的劑量,林
遷足足昏睡了三天。
在這三天裡,南達爾沒有浪費一丁點的資源和時間,給林遷做了全面系統的基因
採集,以便日後慢慢分析實驗——他還是不敢相信能有一個曇族與莫氏的憫序列
無障礙融合,如果這種現象能夠複製,他很可能將顛覆整個伊蘇拉的科學界。
與此同時,莫加對於加雷德的嚴刑審問也接近了尾聲。
林遷從生物艙中醒來後,睜眼就看見一個軍裝男杵在他跟前,手裡捧著一摞調查
報告。
軍裝男說:「林遷先生你好,有幾個問題需要問你,請如實回答。」
林遷這三天都處於緩慢代謝狀態,一時間腦子還沒能轉起來,只呆呆地看著他,
回了句:「啊?」
軍裝男兀自問道:「你是否承認加雷德預付了你十五萬,讓你為他聯絡蓬萊海盜
,倒賣研究所的新式藥品?」
「……我不記得了。」
「請問你是否知道那些藥物是作用於人類思維的,而且海盜們曾在比格納星球大
肆進行非法人體試驗?」
「……我不記得了。」
林遷壓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唯一明白的就是,這些事都不是他做的,也許是
西蒙做的,但與他無關,可他要怎麼解釋西蒙與自己不是同一個人?
「請問你是否在得知事情鬧大後與加雷德發生過爭執,並要求退出合作,結果被
加雷德注射病毒致死?」
「我不記得了,不過我顯然還活著吧。」
「根據加雷德的供述,你當時的確死了,死因是被病毒激發了曇序列的杜維爾衰
竭症,但之後被意外救活,這一部分情況我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加雷德發現你
死而復生後,一方面不得不報告研究所,一方面又想在他們找到你之前解決你,
只是沒想到你留給他的都是虛假資訊,而且從沒使用過通訊器,連名字也換了。
」
「那請問你們現在是什麼意思?」林遷的思路終於跟上了。
「我們是在評定你屬於協同犯還是受害者,根據測謊儀以及您的回答來看,您將
假定無罪,屬於受害者的範疇。」
林遷摸了摸戴在脖子上的測謊儀,心中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這叫趁人之危!要
是他剛剛腦筋不好答錯了呢!他現在是不是就要被抓起來了?
這時軍裝男的行動終端上接收到一條資訊,他看了眼,向林遷敬了個軍禮:「我
問完了,不打擾了。」
……目送那人離開,林遷緩了會兒勁,隨即撲上了一旁的餐桌——待會兒再去想
別的事情,他快餓死了。
南達爾親自審問了加雷德關於洩露少將行蹤的事情。
加雷德供認不諱。
他從王后與公爵夫人駕臨的當天就在暗中關注此事,通過侵入南達爾那幾個副手
的行動終端,他掌握了相關情報,並且洩露給了他的雇主。
至於他的雇主是誰,南達爾沒有過問,那是軍部的職責所在。
阿白也被帶回了研究所,經歷了加雷德的行刺事件,它的少爺終於不再強制關閉
它的通訊功能,在莫加默許的情況下,它聯繫上了公爵府邸中的黑貓終端。
公爵夫人聽聞了那些或驚心動魄或匪夷所思的彙報之後,要求見見那個名叫林遷
的曇族,不過南達爾還是出面婉拒了。
原因是林遷現在的身體狀況還不穩定,而且,他對於基因配對的事情還一無所知
,考慮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南達爾建議公爵夫人再等候一段時間。
公爵夫人涵養極佳,點頭同意了。事實上她也在做著心理準備,畢竟她從沒想過
一個曇族男人可能成為她的兒媳婦。
林遷吃飽喝足,才開始考慮自己現在的處境。
這地方是個單間病房,透過玻璃牆能看見外面有許多儀器設備,幾乎每個設備上
都有一個交叉的雙螺旋標誌,可想而知,這裡肯定是那個有名的卡蒂斯研究所。
正當他想出去或者叫個什麼人進來的時候,玻璃牆外走過了一個人。作風嚴謹的
軍裝,輪廓凜然的側臉,林遷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莫加。
他知道莫加之前對他隱瞞了身份,他也知道剛才是莫加派人來盤問他的,但是,
可能因為在陌生的地方見到了熟悉的人,林遷心裡還是高興的。
他笑著拍了拍玻璃牆:「莫加!」
病房的隔聲效果很好,兩邊相互聽不見聲音,但起碼能夠看得見人影。
出乎林遷的意料,那人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絲毫表
情變化,就好像他完全不認識他。
「莫加!」林遷又喊了一聲。
跟在他身後的侍從官盡責地出聲提醒,然而莫加毫不停頓,只說了一句話,就消
失在了林遷的視線範圍內。
林遷聽不見,可他看得懂唇形。那句話不長——
「不用理,諂媚的平民而已。」
林遷忽然覺得,那個藤蔓臉與這位莫加少將肯定不是同一個人。
在那人的血管被色素浸染時,他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看得清他直白的、毫不掩飾
的情緒。而現在,那些糾結的藤蔓沒有了,他卻一點也看不清這個人了。
諂媚的平民和高貴的少將麼,呵呵。
林遷安靜地坐了下來,兩人就在透明的玻璃牆內外,形同陌路。
有一塊化石,它見過天光,有過脈動,卻再次被埋進了土裡。
第14章
林遷見到南達爾的時候,才猛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畫面。他一直以為那是幻覺,
然而再次看到那張只在夢裡才會出現的臉,他整個人都懵了。
一樣的身形,一樣的五官,一樣的白長袍,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只不過剛
從張索的實驗臺上醒過來,什麼世界末日什麼死而復生全都是一場夢。
「張索!」林遷丟下手裡的燻肉麵包,撲到南達爾的跟前,嫺熟地把一手油膩擦
在他的白長袍上,「張索,你怎麼也在這裡?等等,你先聽我說,你一定要聽我
說,我喜……」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被蹭了一身髒汙的南達爾絲毫沒有生氣,輕輕拍著他的
後背安撫道,「你好,我叫南達爾,是卡蒂斯研究所的所長。你先冷靜一下,有
什麼事慢慢說。」
林遷愣住:「南達爾……你不是張索?」
南達爾搖頭:「很抱歉,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如果你確實有急事要找那位叫張
索的人,我可以為你委託民事司查找。」
林遷認真地看著他,把他的一舉一動與自己記憶中的人比較。
每次他用張索的實驗服擦手,都要被狠狠削一頓的;每次他激動起來的時候,張
索都會比他更激動的;每次他一本正經地要跟他說什麼的時候,張索都會退開半
步的。
好像,這個南達爾說話的腔調比張索要穩重許多,他的笑容也不像張索那樣沒心
沒肺,他比張索少了幾分輕狂,多了幾分溫文……
這樣看來,兩個人似乎又不像了。
「不,不用了。」林遷說,「謝謝你,我只是認錯人了。」
「是嗎,看來我跟那個人樣貌有點接近。」
「嗯,很接近。」收回那種對於陌生人而言略顯無禮的目光,林遷把油手從他身
上移開,「對不起,弄髒了你的衣服。」
「不要緊。」
兩人不冷不熱地進行了身體狀況的問答,南達爾讓他注意休息,臨走時留下了自
己的私人通訊號,告訴他可以隨時聯絡,就出了病房。
門外的斯嘉莉見到渾身油手印的所長,怒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髒成這樣!
那小子恩將仇報,他腦子有問題嗎!」
南達爾以手勢制止了她的暴跳如雷,鎖著眉頭逕自往前走,一句話也不說。
斯嘉莉立刻安靜下來,她知道,通常所長這樣就是在思考很重要的事,容不得半
點嘈雜。於是她默默跟著南達爾,直到所裡的檔案室門口。
……嗯?檔案室?斯嘉莉有些疑惑,所長來這裡幹什麼,他不一向都是鑽進實驗
室裡忙上十幾個小時嗎?
這裡是卡蒂斯所有的研究員的檔案資料,與民事司的資料不同,這裡存儲的重點
是每個人的基因檔案。在成為所裡的員工之前,所長都會嚴格調查他們的家族基
因組成,並抽取他們的一管血液留做備份。
在缺少素材的情況下,有時候研究員會直接取用符合實驗要求的同事的基因樣本
做實驗,但所長的實驗材料都是助手事先準備好的,他本人幾乎從沒來過這裡。
基因檔案室的溫度很低,南達爾讓斯嘉莉留在外面,不要讓其他人進來打擾,隨
後步入了一排排檔案櫃的深處。
他在一個檔案櫃前停了下來,從中抽出了一片薄薄的電子板,上面的螢光閃爍著
存檔者的名字——南達爾.萊恩。
這是他自己的基因檔案。
萊恩是伊蘇拉的世襲子爵家族,目前由南達爾的父親承襲爵位。作為憫序列比重
平均達到61%的貴族,萊恩家也是人才輩出,特別是在生命科學的研究領域,給伊
蘇拉做出了許多重大貢獻。然而世人所不知道的事,在南達爾這一代身上,萊恩
家差一點就絕了後。
萊恩家族做了大量的基因改造實驗,利用自身優勢給子息選擇最優良的基因,誰
承想,最終竟由於過度追求憫序列的純度,使得後代出現了幾乎不可逆的基因鏈
斷裂。
南達爾的兩個堂兄弟未滿周歲就夭折了,而當時剛滿百日的他情況也不容樂觀。
萊恩子爵心急如焚,沒日沒夜地做著研究,只為挽回愛子的生命。正是在那段時
間,在卡蒂斯研究所裡,誕生了一種拯救貴族基因的治療方式:返璞。
萊恩子爵試驗過各種高等基因,全都失敗了,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啟用了一
直被業界所不重視的古地球人類基因庫。沒有想到,就是那種最最簡單、未經過
任何修飾的基因拯救了他的孩子。
南達爾翻閱著自己的基因檔案,在基因改造鏈的注釋中,他看到了一行古地球文
字,翻譯後的發音是——
張索。
南達爾這兩天極度心神不寧。
他查過自己的檔案之後,又去查了當初給西蒙植入的古人類基因,愕然發現,那
段基因的提供者,名字就叫林遷。
在返璞治療法問世之後,古地球人類基因庫就成了稀缺品,只有貴族才能使用。
南達爾經過不懈的努力,幾乎與皇家研究院撕破臉,才取得了極少一部分的古人
類基因用於曇族的杜維爾衰竭症治療,而林遷就是這一批人中,唯一的成功例。
張索和林遷……會有這麼巧嗎?提供這兩份精子細胞的人,是相互認識的?南達
爾時常對著名義上養病、實際上在給他做觀察實驗的林遷深思。
見到林遷時,他確實有點熟悉感,但那種感覺太淺淡了,如果不刻意去想,幾乎
察覺不到。在他的眼裡,西蒙也好林遷也好,都更近乎於陌生人。
可是林遷對他的感覺顯然不是這樣,林遷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脫口叫出「張索」的
名字,他對那個人的記憶和感情都那麼清晰,相反的,他對於西蒙以前的所做所
為卻不甚記得。
這太奇怪了,簡直就像是……就像是林遷的基因吞噬了西蒙的基因,他完全搶奪
了西蒙的人生,包括身體,包括精神。
從科研層面上來說,南達爾對林遷實在太感興趣了,他幾乎想將他拆吃入腹,把
每一個細節都研究得清清楚楚。好在他還不是個科學瘋子,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
得,在不能得出結論之前,他把那些猜想和假設全都封在了腦子裡。
他也沒有與林遷說這些,說了也沒用,他不是張索,林遷也不認為他是,他不願
去假扮一個不存在的人去與林遷交流,那太虛偽了。
其實林遷覺得自己已經全好了,可所長就是不放他走,各種身體檢查沒有間斷過
,在聽說他兼職淘晶之後,甚至表示願意補貼他曠工的損失。林遷第一次碰上這
種倒貼的醫生,忐忑之餘還是忍不住占著研究所的便宜,畢竟這裡給出的補貼比
他打工掙的錢要高得多。
他已經接受了南達爾不是張索的事實,不過每每看到那張臉,還是會覺得很親切
。
有時候睜眼發現南達爾在給他做著檢查,他就會想起張索趁他熟睡把他綁在試驗
臺上的情景。只是人家南達爾是一本正經地為他量血壓測體溫,而張索是拿著把
西瓜刀一臉獰笑地作勢要切開他的腹腔。
朦朧中他聽見南達爾說:「要是能把你圈養起來做實驗就好了。」
朦朧中他聽見張索說:「要是能把你改造成女的就好了。」
一覺醒來,不過又是場夢而已。
睡得太久,無聊得太久,那些虛虛實實的就分不清了。就好像朦朧中他還聽見過
莫加說:「要是能讓你不害怕就好了。」
害怕?他有什麼好害怕的?
林遷在研究所裡基本暢行無阻,所長能去的地方他就能去。閑得發慌的時候他就
四處逛逛,今天這一逛就逛到了南達爾的個人實驗室。
南達爾帶著一副眼鏡,正對著顯微鏡觀察著什麼,林遷停在玻璃牆外觀察著他。
他看見南達爾換了一張玻片。
張索有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在換玻片的時候會在手指間轉一下。
南達爾對著光源確認過玻片裡的樣本,手指靈巧地轉了下,把玻片放在了載物臺
上……林遷愣了片刻,不禁笑自己太鑽牛角尖。不過是個小動作而已,真虧他能
想那麼多。
實驗室裡的人看見了他,放下手裡的活為他開門。
如果是張索,他會說:「看什麼看,還不進來幫忙!別指望我給你寫實驗報告!
」
南達爾卻溫和地笑著:「進來吧,不好意思,實驗室比較無趣,要不你上網玩會
兒遊戲?或者看會兒書?」
「噢好。」看,林遷自嘲,果然不是一個人吧,「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算了,我也休息一會兒吧。」南達爾收拾了實驗台,坐到林遷對面,「你來找
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問,你有沒有看到一隻白狸貓?應該是跟我一起來的。」林遷記得阿白也
被他們帶進了研究所,可是這幾天都沒有看到。
「你說雪兒?它已經跟少將回王都去了啊。」
「什麼,回王都?」
「它是公爵夫人的行動終端,這次出了這麼多事,公爵夫人把它召回去詢問了。
」南達爾說,「好像少將強制關閉了雪兒的通訊功能,為此公爵夫人還狠狠訓了
他一頓。」
「這樣啊……」
也對,怎麼會平白無故有隻白狸貓到他家門口呢,想必是來找莫加的吧,到頭來
他還是孑然一身。林遷克制著心裡的失落感,分散注意般看著手邊的一份實驗報
告。
「那什麼,我快要開學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院?」
南達爾嘆了口氣:「你隨時可以出院,坦白說我希望你能多住一會兒,怎麼,研
究所裡住不慣嗎?」
林遷擺手:「那倒不是,不過到底還是家裡舒服點。而且總住在研究所裡,我覺
得自己好像一隻實驗用小白鼠。」
南達爾抽了抽嘴角,忍痛道:「啊是嘛,那我就不留你了。」
臨走時,林遷指著那份實驗報告說:「對了,雖然我不是太懂人種基因學,不過
這裡的連接好像錯了,這一段鹼基是終止子,到了這裡就該止步了。再往前就不
好控制了,你看,這邊出現了一段紊亂的DNA……」
南達爾微怔了下,隨即笑道:「原來你對基因學也有研究。你說得沒錯,那是終
止子,不過後面的基因似乎進行過改造,我也還在分析階段。」
「基因改造……想不到都發展到這一步了。」林遷感慨道,「不過還是覺得有點
奇怪啊,去改造別人的生命,已經成了這麼隨意的一件事嗎?」
南達爾目送他離開了實驗室,轉身看著那塊螢光未滅的實驗報告板,眼神微微動
搖。
——那是林遷自己的DNA。
林遷離開研究所的第二天,南達爾接到了一個詭異的通訊。
他的行動終端夾雜著一陣勁風飛到他的面前,嗡嗡的轟鳴聲直到他解鎖才停止。
研究所的人常說這個行動終端與所長的溫文爾雅一點都不搭,但事實上這是南達
爾特別定制的,而且一直沒打算更換。
飛行器式的行動終端在南達爾的耳邊停下,頂部的螺旋槳化作了畫面接收器。
「少將閣下,好久不見。」
「南達爾所長,」那邊一身軍裝常服的莫加微微頷首,「有件事要拜託你。」
「願聞其詳。」
「我要你向皇家研究院提供一份證明,證明我和林遷的基因配對出錯了,證明根
本沒有99%這回事。」
南達爾道:「少將閣下,我的實驗結果沒有錯誤,這一點我已經反復驗證過。」
莫加眉頭皺起:「我不管實驗結果怎樣,就算半點錯誤也沒有,你也要偽造出一
份出錯報告,澄清我與林遷的關係。」
「請問您這樣做的用意何在?」
「離婚,」莫加說,「我要跟他離婚,你聽不明白嗎?」
「莫加少將,你無權要求我這樣做。」南達爾有些惱怒了,出錯報告這種東西是
在挑戰他身為科學家的尊嚴。
如果僅僅是因為雙方身份地位的差距就讓他做出這樣違心的事情,他絕對不會接
受,否則不僅他不會原諒自己,整個萊恩家族都不會原諒他。
「無論如何,三天後我要看到卡蒂斯研究所的證明和你的報告書,就這樣。」莫
加掛斷了通訊,出現在南達爾的終端上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軍部的徽章。
這表示這次的通訊內容代表了軍部的命令,容不得他說不。
南達爾轉著手中的玻片,陷入了沉思。
莫加關閉了軍部的加密終端,靠在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
他已經連續數日都睡不好覺,自從安薩親王公然叛變,自從皇家研究院探查並洩
露給安薩親王他的配偶資料。
莫加竭力避免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以為自己的離開終會給那個人帶來平靜,如今看來都是白費力氣。
闔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人一身髒亂的樣子,他笑著站在門口對他說:「莫加
,我撿到一隻白狸貓。」
那種簡單的、滿足得不得了的笑容——
好像他懷裡抱的,眼裡看的,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了。
「……要是能讓你不害怕就好了。」莫加輕聲說。
他從沒見過一個人那樣害怕孤單。
他總是要求手下的軍士克服自己的恐懼,有時手段會很極端,他習慣命令式的逼
迫,以為逼迫到最後就能無所畏懼,卻從來不知道,假裝漠不關心會那麼難。
他不明白,為什麼民事檔案中牽繫雙方的寥寥幾個字,到了現實中就變得那麼複
雜,變成無限迴圈的一句: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第15章
報告書上印著象徵軍部的雙獅熾六星徽章,而且加了絕密標籤,莫加驗證過許可
權後將其打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軍部的刑訊果然更加嚴苛深入,加雷德在連續這麼多天生不如死的拷問下,終於
招出了關於他大老闆的線索。
加雷德的上線是蓬萊海盜團夥,原本他只是海盜在比格納星球的聯繫點,但一個
月前他接到了幕後大老闆的直接部署,被安插進了卡蒂斯研究所。
事實上那位大老闆在整個伊蘇拉境內的研究所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在他意識到
雲奈王后可能發現皇家研究院對王儲做的手腳之後。不得不說他很有先見之明—
—將王族的命脈掌握在自己手裡,即使他得不到伊蘇拉的現在,也能掌握它的未
來。
只是這份報告來得太遲了,或者說那人的應激反應實在太迅速。在他們揭露他的
罪行之前,他已經主動把自己暴露出來,打著「解放平民」的旗號,宣佈脫離伊
蘇拉聯合王國,獨立成「撒尼爾自由之邦」。
人們尚未得知他的惡行,他便以拯救者的姿態,用所謂的「自由」樹立了自己的
政治。蓬萊海盜、「自由者」組織、皇家研究員、雇傭兵、以及近乎七分之一的
國家軍隊隨他叛變,不滿足于現狀的平民們鼓噪起來,他們總是很容易相信一個
自己不曾見過的世界。
——安薩親王,這位深得皇室信任,又頗有軍部威望的親王,讓伊蘇拉陷入了前
所未有的內亂危機。
遲了,太遲了,如今所有證據和罪名都沒有任何效力了。莫加合上報告書,嘆了
口氣,聯絡上公爵府邸的終端。
管家接收了通訊:「少爺。」
「告訴父親,我今晚回去一趟,有些事情想與他談談。」
「是,歡迎您回來,老爺和夫人都會很高興的。」
儘管安薩親王的叛變掀起了軒然大波,王都還是一如既往的安定繁華。
伊蘇拉的根基在這裡,人民的信仰在這裡,這裡有堅不可摧的王城,還有傳說中
的戰神公爵坐鎮,可說是最安全最令人神往的地方。
莫加謝絕了軍部的專車,信步走到了車站。
市民環在公車的儀錶盤上刷過,車子慢慢啟動,走走停停,莫加突然覺得像這樣
平民式的出行也挺不錯。
在戰爭來臨前夕看著這樣和平的街道,繃緊的神經也會放鬆下來,這種體驗是重
型防彈軍用懸浮車永遠也不能帶給他的。
管家很驚訝,一向信奉效率至上的少爺居然是步行來到公爵府邸門口的。
「少爺,您……」
「父親有空見我嗎?」莫加打斷他的招呼。
「啊,老爺讓您去書房見他。」
「母親呢?」
「夫人被雲奈王后召見了,今天不在。」
「知道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莫加越過管家直奔書房。
果然還是效率至上啊……
管家不由長嘆一口氣,少爺這性格真是像極了他那位外公,不苟言笑,一身軍國
主義的煞氣。平日裡少爺在地處王都附屬星球的軍校念書,從來不回家,放假期
間他也一直待在軍部參加實習演練,全然沒有其他貴族子弟的那些紈絝風氣。
這樣的孩子對於一個軍事世家而言也許是件好事,可作為看著他從小長到大的人
,管家時常感到很遺憾,總覺得少爺的生活缺少了一點樂趣。
莫加走進書房,看見父親正在批閱檔。他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父親,我回來了。」
莫倫公爵瞥了他一眼,皺眉道:「手放下!說了多少遍了,真是的,沒見過給自
己爸爸行軍禮的孩子。」
「是。」
「坐那邊沙發上去。要吃什麼點心?我讓繆給你準備。」
「不用了,父親,我問您幾件事就走。」
莫倫公爵權當沒聽見,按鈴對管家先生說:「繆,給少爺上茶點。」
「是,老爺。」
不久茶點就端了上來,莫倫公爵一副你不吃就不讓你說話的架勢,莫加只得勉強
吃了一點。說實話,對於自己的父母他向來很沒輒,這也是他不常回家的原因之
一。比如上次,他只是回來拿一本書去寫論文,結果就被母親押到了比格納做基
因配對……
莫加吃得差不多了,就聽那邊開始了滔滔不絕的責駡:「加加,你跟你媽瞎起什
麼哄,嗯?她是任性慣了的,難道你也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嗎!比格納星球鬧出
那麼大的事,你讓我怎麼跟陛下交待!」
莫加低頭:「父親,我知道錯了,比格納的事情我會解決,您無需擔心。安薩親
王叛變了,現在大家都在關注是否開戰的問題,我是來問您這件事的。」
莫倫公爵余怒未消:「你說你們沒事去做什麼基因配對?你配個對居然把安薩親
王配叛變了,我真是佩服你們!你問我開戰的消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一屆
軍校生還沒畢業,這麼急著上戰場幹什麼!」
「父親,我有過作戰經驗,去年我去雷曼邊境……」
「你那是意外事件,不叫戰場!」
「……」
莫加不做辯駁,他知道自己的資歷還不夠,可他到底有著一份軍人的血性,他想
儘快證明自己,讓自己配得上肩上的少將銜,也能讓林遷那樣的小平民真正記住
自己的名字。
莫倫公爵看他緊抿著唇的模樣,語氣緩和下來:「我並不是說你能力不行,只是
這件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看不到目前政壇和軍部的動盪,開不開戰不是陛
下和我的一句命令就能決定的,有太多事需要打點。」
莫加尖銳地問:「是不是陛下還要姑息自己唯一的弟弟?」
「住口!」莫倫公爵斥道,「你也知道那是陛下唯一的弟弟,不管怎麼說他有著
皇室的血統,而且他也不是什麼無能之輩。這麼多年來,他為伊蘇拉所做的貢獻
不是你這樣的毛頭小子能比的,你對他要有起碼的尊敬!」
「對不起,是我魯莽了。」
「哎……」莫倫公爵揉著太陽穴道,「其實某種意義上來說,陛下和軍部確實養
虎為患了。雲奈王后發現王儲的秘密時,當場就要下令徹查皇家研究院,這件事
是誰做的,她心裡有數,只不過陛下制止了她。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誰也不想看
到,幸而對於安薩親王的叛變,陛下早做了防範,所以現在情況還不算太糟。」
「想要分裂伊蘇拉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對王族的擁護是數十個星辰紀累積下來
的,而他一句所謂的『自由』只能矇騙少數人,從情勢上來說,他只能算是叛逃
。」
「父親,我不明白,安薩親王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怎麼想的我不知道,我只能說,他不認同伊蘇拉現行的統治方式。他不止一
次提出過利用基因科學把平民改造成強大的奴隸制軍隊,並以此來抵抗新域。什
麼平等和自由,他自己都不信,不過是想用這種東西誘惑那些激進的人聚攏到他
身邊。」
「我懂了。」莫加頷首。
「幾天前……」公爵斟酌了下說,「幾天前,他曾來找過我。」
「什麼?」
「在安薩叛變之前,他曾試圖要拉攏我。你知道,我跟他是同期的戰友。」
「那……之後呢?」
「雖然只是試探,但我自然是嚴詞拒絕的。他想要的是我手中的軍權,我告訴他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可能背叛伊蘇拉王室。於是就談崩了,我沒想到的是,拉
攏不成他竟會威脅我。加加,你知道他用什麼威脅我麼?」
莫加蹙眉不語。
莫倫公爵呵呵笑道:「他跟我說,百分之九十九。他說有一個人,無需任何改造
,就可以完美地融合我們莫氏的基因……」
莫加幾不可察地一僵。
「他說,他在考慮是殺了那個人,還是利用他製造出與我們為敵的莫氏後裔。加
加,身為莫氏的一員你應當知道,莫氏的憫序列中包含『軍臨』的起始子,那種
左右戰局的決斷能力,百分之九十九,意味著那個後裔將能把『軍臨』發揮到極
致,超越我,超越你。如果那種人成為我們的敵人……」
「父親,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莫加說。
「我只要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真的有那樣一個人?」
「……」莫加沉默良久,「有。」
莫倫公爵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居然真的讓你媽歪打正著了。就是那個登記
為你的配偶的人嗎,叫李什麼錢來著?」
「林遷,他叫林遷。」
「好吧,我想不用我多說你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我要告誡你的是,並不是所有
事情都能用軍人式的命令來解決,不要做脅迫和傷害別人的事情……哎,你自己
好好想想吧。」
一番長談之後,天已經全黑了。莫加快步走出公爵府邸,讓管家取來他的懸浮車
,一腳油門踩到底,飆去了星際空港。
當夜他就利用少將許可權開走了一艘單人軍用艦。
經歷了兩個跳躍點的長途旅行,他一刻也不休息,直接趕往卡蒂斯研究所。
此時比格納星球正值淩晨。
南達爾被助手從休息室連拖帶拽地揪出來,睡眼朦朧的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聽
一聲急切的質問:「他人呢?」
南達爾猛地驚醒:「莫加少將?」
「林遷呢,他不在你這裡麼?」
「哦,你找他?」南達爾慵懶地笑了笑,頗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他不在啊,
他說快要開學了,就搬回家住了啊。」
「什麼時候的事?」
「就你那天說要我出具什麼證明的前一天。」
話音未落,莫加翻身躍進軍用艦艇,臨走前說:「臥槽,證明的事就此作罷。」
說完只見一道殘影,艦艇已然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南達爾冷哼一聲:「某些貴族還真是善變,一天一個主意。臥槽啊少將閣下,我
壓根就沒想給你開那個假證明。」
莫加火急火燎地趕往卡米公寓時,林遷正在前往蘭賓學院的路上。雖然還沒有開
學,但他報名做了一個教授的實驗助手,準備掙幾個學分順便掙點小錢。
大清早的,路上沒幾個人,林遷拐過一個巷口,突然被幾個人團團圍住。
林遷還算鎮定:「搶劫麼?我沒有錢。」
「少將夫人,我家老闆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你家老闆是哪位?」林遷飛快地轉著腦子,在想自己是不是又招惹了哪個龜孫
子,猛地意識到不對勁,「哎慢著,你叫我什麼?少將夫人?你認錯人了吧。」
「你是林遷對吧。」
林遷本能地點頭。
「那就對了,少將夫人,得罪了。」
「我操!少將夫人是什麼東西!」
林遷奮力反抗,踹飛了其中兩個人,但自己也被踢中了肚子和小腿,被打暈了拖
上那艘海盜艦時,他只有一個念頭:這輩子,他都跟「少將」這個詞勢不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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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rusuban (111.250.124.159), 11/07/2014 01:0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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