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謙少《網遊之與光同塵》101-105
101陽春
相比於林媽媽來說,林爸爸這一關實在是太容易過了。
雖然知道家裡有客人在,但林爸爸仍然埋頭在廚房對付牛肚,一點出來看一眼
的意思都沒有。等到他終於忙完了出來了。事情都談完了。
他眼鏡度數和林郁差不多,兩個人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只是他更不修邊幅
些,頭髮亂糟糟的,皮膚蒼白,穿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這和林媽媽沒關係,林媽媽
雖然廚藝很驚人,但是襯衫還是會熨的,只是林大教授忘了換而已。
程曦反應很快,立刻站了起來:「伯父好。」
林爸爸走路像夢遊,被他嚇了一跳,扶了扶眼鏡:「哦,你好。」大概是不知
道要不要握手,緊張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這是林郁的朋友。」林媽媽在旁邊說:「你們坐一會兒,菜很快就好了。」
程曦已經兩次嘗過林媽媽的手藝,出於對健康的考慮,他及時地挺身而出。
「我來幫忙吧,」他笑得溫良無害:「我朋友是開餐館的,我跟他也學了點菜
式。」
要是南仲遠聽到這段話,只怕下巴都要掉下來。
要知道,程曦這些年在他店裡,別說動手,碗都沒伸手拿過,更何況是自己動
手做菜了。
不過更讓他嚇掉下巴的,是這個大年夜他接到的那個電話。
彼時南家正是閤家團圓的時候,南家老太太尚在,一家人和和美美熱熱鬧鬧,
父輩都在一起喝茶聊天談時事,小輩們都躲到樓上或者坐在客廳裡玩手機,當透明
人。
南仲遠在小輩裡算比較討喜歡的,一個是因為他排行第二,不像他大哥一樣早
早進了公司,苦大仇深,少年老成。但是在長輩面前,他又比後面那些叔伯家的小
孩多些存在感。另外他性格也算溫和,算是小輩和父輩兩邊都吃得開。
程曦打來電話的時候,他正笑眯眯聽自家叔伯談論最近商場新銳,結果手機一
震,新銳中最耀眼的那個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他接了起來,往龍血樹後面走。
「程少,新年好啊?」他笑眯眯問。
「少廢話,」程曦站在廚房裡,環視流理台上的食材:「這裡有牛肚,整條魚
,牛肉,雞肉,鴨掌雞爪,各種蔬菜配料,給我把能做的菜譜發過來。」
南仲遠驚呆了,看了一下手錶:「你準備開餐館嗎?」
「別賣萌。」程大少爺翻了一下洗好的層層疊疊的蔬菜,更加不耐煩了:「我
要做飯,快點發過來,你的店不想要了?」
「別別別!」南大店主連忙說好話:「你拍個照過來,我好判斷一下。」
程曦拿著手機開始拍照。
在他發圖片的時間裡,南仲遠一直在絮絮叨叨:「程少你怎麼淪落到要自己做
飯啊,你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這大過年的……」
「閉嘴。」程曦態度不很耐煩,但心情顯然是不錯的。
南仲遠也不生氣,絮叨了一會兒,忽然恍然大悟:「你不會是在小魚家吧?」
程曦的眉毛挑了起來,「嗯」了一聲,這一聲並不算默認,而是尾音上揚,帶
著點反問的意思,大致可以翻譯為「你好奇心這麼重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店了?」
「沒事沒事,我就隨口一問。」南仲遠連忙轉移話題,看了一眼圖片,思索片
刻,靈光一現:「你就做火鍋嘛!」
「什麼火鍋,配料多少。」程曦認真得很。
「你別掛電話,我指揮你做。」南仲遠身為廚師是很合格的:「有電磁爐嗎?
好,弄口湯鍋來,現在開始找東西,小魚家是川菜口味,你找菜油,就在流理台最
右邊,干辣椒掛在掛鉤上,蔥姜蒜,豆瓣,最好是郫縣豆瓣,我看刀架下面的就是
,其餘的大料用五香粉代替就好……」
程大少爺雖然態度不甚好,做事還是頗積極的,按著南仲遠吩咐,在炒火鍋底
料之前先把魚抹好鹽,用料酒和蔥姜蒜醃著,五花肉也醃好。雞肉就剁碎混好配料
扔進高壓鍋裡,等出鍋再加鹽,鴨掌雞爪都焯過水,時間緊迫,要糟要鹵都來不及
,南仲遠讓他燒一鍋水,放好蔥姜老抽,鹽和冰糖調好味道,然後中火放在鍋上煮
,雖然有點不倫不類,但是只要入了味,還是好吃的。
南仲遠在廚藝上確實成了精,程曦悟性再高也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
廚藝深淺,其實不在於菜式,而在於火候,所以南仲遠選的都是不怎麼需要火候的
菜,火鍋自然不用說,配料他都是按勺子算,幾個干辣椒幾勺鹽,一絲不苟。魚可
能麻煩點,煎熟就好,不強求。雞肉只要不燒焦,怎麼燉都好吃。至於鴨掌雞爪只
要不煮到爛熟,都算好吃。
指點了半天,他八卦心又起來了。趁著程曦在炒火鍋料,心情好,旁敲側擊地
問:「是你自動請纓還是上面的旨意啊?」
「你管這麼多干什麼。」程曦炒著火紅的火鍋底料,根本不回答他。
其實這兩個答案都不對。
最開始是程曦自動請纓,但是林媽媽不知道是要給這個上門的「兒媳婦」一點
下馬威,還是乾脆就是自己懶得做菜,看程曦態度誠懇,說了句「要幫忙叫一聲」
,就當了甩手掌櫃。
可惜林郁一點不配合林媽媽。程曦剛剛把火鍋底料炒好,在南仲遠指揮下找到
油煙機的開關,還沒打開,林郁就推開了廚房門。
「要幫忙……阿欠!」林郁被廚房濃烈的香辣味嗆得打了個噴嚏,仍然堅持不
懈:「要幫忙嗎?」
「不要的,」程曦眉頭緊皺地盯著情形似乎有點不妙的火鍋底料:「你先出去
,這裡味道太大了。」
「沒事的。」林郁反正聊天從來沒抓到過重點:「我現在穿的是舊衣服,等會
吃完飯就洗澡穿新衣服。」
程曦被嗆得咳嗽了兩聲,手機裡南仲遠終於大發慈悲:「可以了,把電飯煲裡
的湯倒進鍋裡,電飯煲不用洗,把米淘好放進去就好。」
「我來。」林郁小心地擠了過來:「我會淘米。」
程曦勾著嘴角,朝他笑了笑,林郁頓時紅了耳廓,躲開程曦的目光,躲到一邊
淘米去了。
南仲遠的方案可行性很高,除了魚被炸得過於焦脆了之外,其餘菜的水平都很
高,尤其是林郁阻止了程曦然後自己戴著面具和手套去開高壓鍋的時候,雞肉的香
味已經飄到客廳了。
火鍋確實是很省事的選擇,程曦把切好的牛肚火腿牛羊肉都裝盤,看見林郁正
蹲在地上,認真地把萵苣葉一碼一碼地掰下來,表情認真得可愛。
火鍋湯底滾沸,他舀了一勺湯,吹涼了,叫林郁:「過來嘗嘗湯。」
他身上仍然穿著阿瑪尼的襯衫,整個人俊美得猶如神祇,身前卻繫著一條林媽
媽給的嫩黃色的小鴨子圍裙,笑起來的樣子溫柔得無可救藥。不知道為什麼,林郁
認識他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見他有這樣溫暖平淡的時候。
如果林郁有林媽媽一半的文學素養的話,他應該就知道怎樣形容此刻的程曦。
宜室宜家。
他身上那些鋒利的,陰鬱的,玩世不恭的東西,似乎都已經被磨掉,剩下的只
有溫暖的,平靜的,站在這裡朝林郁微笑的程曦。
林郁像被蠱惑了一般,站了起來。
他一湊近,鍋裡的熱氣就衝到了他的眼鏡上,眼前一片模糊,他正要擦眼鏡,
鼻樑上卻忽然一輕,世界都模糊起來。
「張嘴。」程曦低聲叫他。
被摘去了眼鏡的小理科生,就像失去保護殼的蝸牛,滿眼都是對這個世界的茫
然。程曦把湯遞到他嘴邊,他遲疑了一下,張口喝了。
「好喝嗎?」
「好……好喝。」明明說的是湯,臉卻紅了。
下一秒,下巴被捏住了,有柔軟溫暖的東西覆蓋上來,眼前一片模糊,但是鼻
腔裡滿是某人獨特的氣味,林郁茫然地睜大眼睛,看見近在咫尺的程曦的眉眼。
他的眼睛真是好看,就算背著光,仍然像藏著一片星空一樣,墨黑又深邃,看
得人幾乎要沉溺下去。
「閉上眼睛。」程曦懲罰地咬了咬他的唇。
林郁無措地閉上眼睛,感覺程曦結實修長的體格覆上來,本能地想往後退,卻
被摟住了後腰。
唇舌交纏,林郁青澀得不知所措,程曦接吻的風格像極他這個人,極具侵略性
,勾住林郁的軟舌,只是稍一玩弄,未經人事的小理科生連腿都軟下來,還好程曦
撈住了他,在他耳邊輕聲笑:「好不好玩?」
林郁整張臉通紅,窘得頭上都要冒煙,正準備說話,程曦又把眼鏡給他架了回
來。
林郁皺了皺眉頭,把臉別開了。
「你很熟練……」他的聲音雖然低,卻很清晰。
程曦一眼就看穿了他心思。
「小魚,」他揉了揉林郁頭髮,低頭抵著他額頭,唇角帶勾,眼睛帶著溫暖的
笑意,一直看到林郁的眼睛深處來。
「別生氣,以後只會和你一個人練習。」
102白鴻
程曦把火鍋端出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大年夜,外面一片喧嘩,萬家燈火
,鞭炮煙花響個不停,林家的窗簾半挽著,外面偶爾有極漂亮的煙花綻放,照得半
個客廳都是流光溢彩。那些黃花梨家具沉靜地擺放在客廳中,有一種中式的溫和而
雋永的美感。
「好了,菜做好了。」程曦端著湯鍋上桌,林郁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跟著,大概
是怕他摔著,程曦看得笑起來:「小魚去拿碗筷吧,小心被我撞到。」
他笑起來的樣子太過燦爛,連對他有些許成見的林媽媽都被融化了,眼睛裡也
帶上點笑意來。至於林爸爸,更是從看到火鍋的那瞬間就睜大了眼睛——單從外表
看來,林爸爸大概就是那種「科學怪人」的原型,頭髮亂糟糟,襯衫也皺巴巴,一
個襯衫領子還折在裡面,整個人不知道是沒睡醒還是在思考問題,反應都慢半拍,
林郁在擺碗筷,他坐在桌子邊上,兩個對峙了大概兩秒,他才反應過來,把林郁放
過去。
林郁認真地把碗一個個擺好,然後擺上酒盞,筷子,林郁家的筷子很漂亮,瑩
白如玉,細膩如脂,筷頭上雕了一朵半開的牡丹花,雕工精緻得讓人垂憐,在燈光
下,整雙筷子帶著溫暖的光澤,看上去十分柔和。
「像牙筷?」程曦看了一眼。
「不是,」林爸爸扶了扶眼鏡,眼睛仍然盯著正沸騰的火鍋湯底,目不斜視地
解釋:「是我在實驗室裡用羥磷灰石和磷酸鈣那些東西模擬像牙的結構做的,其實
嚴格來說,也可以稱之為像牙。」
「是因為媽說非洲偷獵野像的情況很嚴重,她身為一個玩古董的,應該做點什
麼。」比林爸爸「更懂人情世故一點」的林郁給程曦解釋:「所以爸爸就用仿生學
做了這個,現在關鍵是要把成本給降下來,如果有和天然的像牙一模一樣的東西出
現,而且價格還低於天然像牙,那麼天然像牙就會慢慢被淘汰出市場了。媽說看問
題要看到關鍵點,堵不如疏。」
如果是個普通人,也許反應過來都要一段時間。
但程曦畢竟是程曦。
他把最後一個紅燒肉放在桌上,然後微微笑了。
「伯母確實是高人。我們經濟學有句話,是說:資本只要有10%的利潤,它就
會到處被人使用;有20%,就會活潑起來;有50%,就會引起積極的冒險;有100
%,就會使人不顧一切法律;有300%,就會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絞首的危險
。所以光靠法律,是阻止不了那些偷獵者的。從源頭抓起就行不通了。」他態度謙
虛,也不賣弄:「而且像牙的質地很獨特,目前在奢侈材料裡還沒有可以取代它的
,就像皮草,大部分消費得起的人不會因為保護動物而拒絕使用。就算有十分之一
的人購買,都是可觀的消費能力。所以從消費的這一端阻止也行不通。」
「都說學術精進,一通百通,伯母竟然能想到從中間的環節去幹預,」程曦笑
起來無比真摯,讚揚道:「實在是大智慧。」
有個笑話是說有個弄臣拍馬屁,皇上勃然大怒,身邊的近臣趁機奉承道:「陛
下英明,親賢臣,遠小人,社稷有福,黎民有福。」皇上頓時龍顏大悅。
這世上沒人不喜歡聽好話,你說好話別人卻嫌你阿諛,只能說你說得不夠高端
,沒說到點上。一般的「伯母真顯年輕」「伯母的菜做得好吃」搬到林媽媽面前,
實在不夠看。只有像程曦這樣引經據典,娓娓道來,連林爸爸都在一邊贊同地點頭
,被稱為「大智慧」的林媽媽自然也心花怒放。
「哪有什麼智慧,不過是責任所在而已。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自
己是收古董的,懂牙雕,也希望牙雕能夠傳承下去,又不希望破壞生態,自然要想
個辦法才行。」林媽媽語氣淡定,嘴角卻是翹起來的:「別光說話,生菜熟了,吃
菜吃菜。」
林家的燈是宮燈形狀,燈光是暖色的,飯桌上滿滿一桌菜,畢竟是南仲遠指導
的,紅燒魚雖然尾巴有點焦了也還過得去,燉雞香味四溢,紅燒肉軟糯彈牙,當中
的火鍋周圍團團圍著十幾樣材料拼盤,青翠的生菜,金針菇,蘑菇,冬瓜,一片一
片的牛羊肉,毛肚,團團圍住,一鍋紅通通的湯底,燒得正沸,一個個小紅辣椒浮
上來,剛下去的牛肉丸在湯裡翻滾,金針菇都浮了上來,連空氣裡都瀰漫著麻辣的
香味。
林爸爸已經吃掉三顆牛肉丸,看程曦和自家夫人討論完了,於是一邊夾生菜一
邊沒有眼色地發表評論:「其實從生物學的角度講,如果野像被人類滅亡了,也算
是自然規律,畢竟人也是自然界的一種動物……」
「自然界的物種滅絕,大多是基於食物鏈的斷裂。」林郁被辣得耳朵通紅,喝
了一口水,也加入討論中:「但是人類獵取其他物種,不是出於生存的需要,而是
出於心理需求。而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人類的心理需求是無窮盡的。如果使用像
牙是為了炫耀,以後還會捕捉翠鳥,還會砍伐紫檀木,還會獵殺瀕危鳥類做標本,
那麼就勢必導致更多物種的滅絕。這不符合自然界的發展規律,因為每個生態系統
的調節能力都是有限的。」
在林郁說話的時候,林爸爸一直在認真地研究自己夾上來的生菜,看到林郁快
說完了,趕緊吃了下去。
「心理學是偽科學。」他直截了當地說:「心理學沒有存在的意義。」
和白小胥那種偽學霸不同,林爸爸和林郁這兩個真學霸討論起問題來,不是引
用科學知識為自己的論點撐腰,而是在討論中不斷用科學知識去分析,最後得出一
個正確的答案,就算那個答案和自己的立場不一樣。他們大概沒有那種「我的立場
就是對的,我一定要證明這一點」的執著,他們更喜歡真理。所以兩個理科生只會
討論,吵不起來。
「我沒有否認這一點。」林郁認真地說:「科學應當有真理可循的,所以心理
學應該歸入人文,和八字星座那些通過總結規律得出來的東西混在一起。但是,這
個問題是關於心理學的,所以我才用心理學分析。」
「用心理學分析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得用化學解決?心理學能造出像牙嗎?
」林爸爸面無表情地說。
「其實我覺得你用的解決方法不屬於化學的範疇,」林郁認真地說:「這只是
幾層物質的疊加過程,沒有發生化學反應,應該屬於我們物理學的範疇……」
林爸爸差點掀桌而起,氣得頭髮都豎起來:「你敢說這不是化學……」
整個S城,這麼多的家庭,在這麼溫馨的大年夜,閤家團圓,滿桌魚肉,大概
也只有林家是在這樣「和諧」的科學討論中度過的了。林媽媽反正是習以為常了,
自己拖了一個雞腿過來吃,中途還幫林爸爸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等到林爸爸和林
郁各自報化學公式的時候,她已經吃完雞腿了,順便偏頭看了一眼程曦。
出乎她意料的,有著不凡氣度的俊美青年,並沒有流露出一點不耐煩的意思,
而是神色溫柔地看著正和林爸爸爭辯的林郁。
沈白鴻驚訝地看著他。
無論如何,對於一個外行來說,林郁和林爸爸討論的東西,都是一些完全無意
義的字節而已——尤其是在他們已經開始扯到18世紀那些現代化學奠基人的情況下
。連她都懶得去管這兩個人說了什麼,當噪音聽就是,反正又打不起來。
但是這個在未見面的時候就讓她抱有成見的青年,卻用這樣溫柔的目光,注視
著正爭辯得耳廓通紅的林郁,只是偶爾吃一點東西。他的神色溫和,眼睛裡卻帶著
笑意,彷彿他注視的人,並不是什麼孤僻古板的書呆子,而是要珍重畢生的珍寶。
林媽媽低下了頭。
她笑了起來。
大概。
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叫沈白鴻的姑娘,也是這樣凝視著那個瘦瘦高高的叫林子
錚的青年的吧……
-
這些年來,她總擔心,擔心林郁不會照顧自己,擔心他會被同學欺負,擔心他
一個人會覺得孤獨。她是他的母親,只能陪他走半輩子,總有一天,她會離去,他
的父親也會離去,他一個人孤單單在這世界上,該怎麼辦呢?這世界這麼現實,他
卻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她永遠記得,林郁讀中學的時候,她去看他,正是下課,無數學生從教學樓裡
湧出來,他走在人群的邊緣,孤零零地一個人,拿著書,背上還貼著同學惡作劇的
紙條,沒有人提醒他,沒有人跟他說話,大概是怕同學欺負,他一個人走到食堂,
打了飯躲在花壇旁邊吃,吃著吃著,他看見自己腳邊上有一朵從水泥裂縫裡長出來
的蒲公英,忽然笑了一笑。
這場景常常出現在她夢裡,讓她夜不能寐。她這樣害怕,人生百年,有朝一日
,她撒手西去,誰能陪著他,有誰會知道,他不是怪胎,他不是書呆子,有誰能看
到,他也曾在某個下午,對著一朵皺巴巴的花微笑過。
他不是傻子,他也有心,別人打他,他也會疼。別人罵他,他也會傷心。他很
善良,她教會他紳士,教會他寬容,教會他正直友善,教會他一往情深。但是,卻
沒教會他,怎麼找到那個會對他好的人。
還好,這世界總是很公平。
有些人雖然遲到了,但終於到來。
103禮物
雖然其中夾雜著物理學院在讀學生和化學家的互相攻擊,但是這頓年夜飯還是
頗溫馨的。
林家的一家三口都能吃辣,火鍋材料被掃去了大半。家屬樓裡家家戶戶大都吃
完晚飯了,孩子們在樓下打鬧,放煙花。桌上一片狼藉,但這份狼藉卻讓人覺得溫
暖,是屬於家裡的狼藉,有種人間煙火的意味。
程曦伸手準備收拾殘局,被林媽媽攔住了。
「放著放著,這不用你做……」林媽媽瞥了一眼正和林郁討論原子物理的林爸
爸,挑起眉毛:「林子錚!」
林爸爸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把桌上那些碗筷一個疊一個地放好,不得不說讀理
科還是有點用,對碗的大小估算得很準確,所以碗疊得是非常整齊。
程曦畢竟是負荊請罪來的,站在旁邊有點想幫忙的意思,林媽媽示意不用:「
他經常洗碗的,不用你幫忙。」
「是的。」林郁佐證林媽媽的話:「我爸洗碗洗得很乾淨的。」
-
林家只有兩間臥室,書房倒是有兩三間,程曦只能和林郁睡在一起,林家暫時
也找不到第三張床,林媽媽翻出一床被子,放到林郁床上。
「兩個男孩子的話,一起睡也沒關係吧……」林媽媽一邊鋪床一邊自言自語地
說。
程曦在一邊聽著,嘴角翹了起來,看見林郁一臉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地在旁邊
整理自己桌上的書,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林媽媽鋪好床,從睡衣口袋裡拿出兩個紅包。
「嗯,程曦今年是第一次來,這個紅包給你。」林媽媽把另外一個紅包給了林
郁,和往年一樣習慣性地囑咐道:「新的一年要乖,要好好學習。」
「知道了。」林郁接了過來,看程曦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樣子,認真地告訴他:
「因為你還在讀書,所以會有紅包的。如果工作了就沒有了。」
這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林郁,會認為林媽媽給程曦紅包是因為程曦還在讀書
。
而這房間裡另外的兩個聰明人,大概從程曦伸手接過紅包的那一瞬間,就已經
達成了某個心照不宣的共識。
對於這個共識,正在仔細研究紅包的林郁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林媽媽笑眯眯地帶上房門,阻止了林郁:「小
郁,現在還不能拆紅包。」
「我知道。」林郁對於所有未知數目的東西都有一種要確認的衝動:「要等一
個人的時候拆。」
林媽媽笑了笑,帶上了房門。
-
「小魚……」
「你什麼時候去上廁所?」
「為什麼我要上廁所?」
「因為我要等一個人的時候拆紅包。」
這世界上大概有一種人,是總能讓人哭笑不得的。
「小魚……」程曦伸手騷擾正拿著紅包對著光看的林郁,他手比林郁長,一伸
手就把林郁的紅包拿了過來。三兩下拆開,頓時笑了起來。
「沒我的多。」
林郁驚訝地看著他。
「為什麼?」
程曦笑了起來,眼睛眯得狹長,嘴角帶著溫柔笑意。
被他笑得紅了耳朵的林郁,大概也永遠也不會知道,為什麼林媽媽給程曦的紅
包比他的要多。
-
「小魚,其實我今天很開心。」
「嗯,節日是會讓人開心的。」林郁認真地回答:「節日的起源,就是在原始
社會……」
「不是因為這個。」程曦已經習慣了他的天馬行空。
「哦。」
「說起來的,這還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紅包。」
「我知道了。」林郁表示自己完全理解:「我四歲有自我意識之後第一次收到
紅包,也是很開心的。」
-
林郁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程曦人生第一次收到紅包,意味著什麼。
十九年來,他沒有過過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年。
因為,過年的那一天,陪在他身邊的,也不是他真正的親人。
雖然秦夫人的禮物都很貴重,但沈家,是擔得起這份重禮的。
收養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並不是單純地付出學費和生活費那麼簡單。何
況,這個孩子,從小就異常聰明冷靜,也從來沒有把這裡當成自己真正的家。
節日,新年,慶祝,紀念日。有他在的話,氣氛總是尷尬的,原本溫馨和諧的
一家三口,旁邊坐著一個身份尊貴的客人,束手束腳,每個人都過得不開心。
所以他從小就常往外面跑,他並不是沒有眼色的人,儘管沈家父母從未說過什
麼,但他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存在。
他性格裡的那些冷眼看世界的疏離,那些漫不經心,玩世不恭。並不是裝出來
的,沒人教他什麼是溫馨美滿的家庭,沒人教他被愛和愛人,如果可以,他也能彬
彬有禮,如同世家裡教養出來的少爺。如果他願意,他也能情深似海。但是在他心
裡,那個真正的程曦,就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林郁帶給他的,並不是人生第一個紅包而已。
他教會他什麼是愛情,什麼是真正地去愛一個人。
他雖然什麼都不懂,卻是最好的老師。
-
時間在靜靜流淌,那些纍纍的書籍在黑暗中沉默著,林郁已經睡著了,呼吸平
穩,窗外的雪光照進來,沒有了眼鏡的遮掩,他的輪廓精緻秀氣,半張臉陷在這枕
頭裡。程曦雙手枕著頭,安靜地看著他。
他這輩子從未有過這樣平和的時候。
原來愛是這麼好的東西,竟然會讓人覺得就這樣渡過一輩子都沒關係。
林郁說愛讓人不怕死。
其實愛讓人不怕任何事。
很多人說為了什麼放棄了愛情,彷彿愛情是什麼易碎的玻璃,其實那只能說明
,他們遇上的並不算真正的愛情。
因為愛情本身,就足以打敗一切。
-
已經到零點,林爸爸在守夜,客廳傳來倒計時的聲音,程曦側過頭,替林郁把
蓋在側臉上的頭髮捏到耳後,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
無關慾望,無關衝動。只是感激。
這世界上有六十億人,而我終於遇見你。
「晚安,小魚。」
-
新年的幾天,程曦一直呆在林郁家,林家親戚並不多,拜年的人只是陸陸續續
有來。中途晏斯梵過來一趟,給程曦送了點東西。
是程曦給林家父母準備的禮物。
具體什麼東西,林郁是沒見到,林媽媽那件似乎是古畫,程曦說是讓林媽媽看
一看,等林媽媽看得愛不釋手的時候,就說送給林媽媽了。所以這兩天林媽媽都泡
在工作室裱畫,三個男人留在家裡煮麵吃。至於林爸爸這種不諳世事的科學家,就
不需要用套路了,只是送的東西危險,所以是直接送去實驗室的,下屬打電話來的
時候林爸爸正在喝粥,慢吞吞接了電話,又坐回來,想了一會,問程曦:「你沒有
犯法吧?」
「沒有。」程曦保證:「有客戶是弄這個的,是國外來的,不犯法的。」
林爸爸放心地繼續喝粥了。
林郁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林爸爸皺起眉頭:「小孩子不要管。」
林爸爸在化工做了幾年事,前段時間才決定自己做課題,只是課題偏了點,本
行的石油化工不做,跑去做量子化學。他不會鑽營,課題也又是理論系的,只有學
術價值,沒有實用價值,秋天交的申請,現在材料還沒下來。林郁說的「啊」並不
是感嘆詞,而是錒系化合物,林爸爸做的是錒系化學物的量子化學研究。還好林媽
媽不像林郁一樣清楚知道化學元素提純的價格,不然一定不會讓林爸爸收下來的。
可惜現在只有這兩個沒有常識的傢伙在,所以收得很是心安理得。
當然,林爸爸都一點不覺得自己不諳世故,還很有自覺,覺得應該按照社會禮
節給程曦回禮。
於是他喝完了粥,態度優越地跟程曦說:「下次我們小組做室外爆炸試驗的時
候帶你去看。」
「我也要去。」林郁在一邊朝程曦熱烈推薦:「爆炸很好看的!」
程曦萬萬沒想到送個禮物還能送出生命危險來,連忙推辭:「不用了吧,這種
專業的地方,我和小郁屬於閒雜人等……」
「規則的權威已經被破壞了。」林爸爸喝完最後一口粥,很是憤怒:「他們不
批我的課題,已經違反了06版《化學鎖規章制度彙編》的第十一條,我也要違反第
三十七條。這樣才算公平。」
104真愛
相比程曦在這邊包攬廚房還要承受生命危險,南仲遠的新年過得簡直太開心,
不過樂極生悲,天之涯遊戲公司為了圈錢,大年初五就重新開放天梯,廘戰自然是
早早上線打PK。逐鹿今年的第一場團隊PK打到一半,林郁忽然說了一句:「廘戰心
情不好。」
彼時程曦正坐在他身後用自己電腦看股市,聽到這話轉過頭來看了看。
屏幕上光禿禿的沒有一句對話,林郁也沒戴耳機。
「你怎麼知道他心情不好?」程曦挑起了眉毛,臉上仍然是不動聲色。
「我就是知道啊。」林郁猶然不知道危險已近,還認真地跟程曦解釋:「我能
感覺到他心情的。」
「那你感覺我的心情是好是壞呢?」程曦手臂搭在桌子邊緣,嘴角雖然帶著笑
意,眼神卻是高深莫測。
林郁就算再遲鈍,這時候也覺察到危險了。
「你的心情……好?」林郁探究地看著程曦臉色,看見不對立馬改口:「壞。」
程曦笑了起來。
「理科生也可以這麼沒有原則嗎?」他摸了摸林郁的頭。
「因為是你啊。」林郁見危機解除,又轉回去看屏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著『
中午在家吃飯』一樣理所當然:「如果是因為你的話,暫時放棄原則也沒關係的。」
習慣為程曦放棄原則的林郁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聽見這句話的程曦是什麼心
情。
所以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剛剛還在考驗他的程曦,會忽然側過頭來,捏住他的
下巴,真心實意地和他接吻。
-
雖然這個年過得很溫暖,程曦在林郁家住了幾天,還是回到自己住的酒店,時
不時打個電話騷擾一下林郁。
秦夫人還是和往年一樣,讓老林送了紅包過來,還有些年輕人喜歡的電子產品
,不過這次程曦沒收。
「我已經開始自己賺錢了,以後再收這些東西都不合適了。」他手扶著門,是
完全拒絕的姿態,臉上表情卻優雅得體:「幫我謝謝秦夫人,多謝她這些年的照顧
。」
老林暗自心驚。
他也算是看著程曦長大的,這些年秦夫人的消息多由他傳遞,他看著這個帶著
秦夫人影子的青年漸漸長成玩世不恭的樣子,整天無所事事,心裡並不好受。但是
真到了今天,他擺脫了家族的陰影,要自己闖出一番天地來的時候。老林才知道,
原來他從來都不想和自己的親生父母再有任何的牽絆。扶持也好,幫助也好,他都
不需要。
這大概是他一直以來的想法,只不過到今天終於可以實現了而已。
而秦夫人這些年來,一直壓制著他。就算程則鈞都決定鬆手了,她還是一意孤
行地束縛著程曦,到底是擔心程曦的安全,還是怕自己一鬆手,龍回大海,虎入叢
林,從此天高海闊,程曦再也不會回頭看他們一眼。
不過,此時一切都不重要了。
捨得不捨得,都已經放了。塵埃落定,萬事皆休,以後成王敗寇,都是程曦的
造化。
老林從西裝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
「來之前,夫人跟我說,如果你不肯收東西了,就把這個給你。」
程曦接過了盒子。
紫色天鵝絨磨得有點舊了,大概是常常拿出來把玩的,打開盒蓋,絲綢的襯裡
上,躺著兩枚銀色的戒指。
程曦的眼睛先還是漫不經心地半眯著,但是瞟見戒指內圈的刻字之後,他的眼
睛忽然睜開了。
「這是……」
老林只是垂手站在一邊,神色恭敬。
二十年已過,是非功過,由不得他一個下人來置喙。這對戒指的意義太過重大
,由他來傳遞,都稍顯褻瀆。
當年北京城裡一場大雪,從此恩斷義絕。林辰碧帶走的,除了一個身上流淌著
兩人血脈的孩子,就只有這一對戒指而已。見證著當年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
她知道程曦恨她,恨她自私,恨她這些年的箝制,明明盡不了身為母親的責任
,又要霸佔著母親的位置,所以程曦不願意愛她。但是,到最後,真正守住那一段
陳年往事的人,真正一意孤行地堅持到現在,一直留在那段舊時光,留在那個一家
三口的夢裡不肯離去的,偏執而可恨的人,只有她而已。
程則鈞有他的權力他的宏圖,程曦有未來的廣闊天地,而她,想要的得不到,
秦家百年基業如何興盛,於她,不過是一片荒蕪。
程曦是她兒子,懂她意思。所以收下了那對戒指。
「替我和小魚謝謝她。」
-
S大開學早,路邊草葉尖上的積雪還沒化乾淨,學生就已經紛紛返校。林郁回
學校的下午就上了兩節課,程曦去他教室外面接他,他身材挺拔,穿了件駝色的大
衣,圍著格子圍巾,站在那些帶著啤酒瓶底眼鏡的理科生裡,更加顯得鶴立雞群,
林郁一眼就看見了他,趕緊走得一點,朝他走了過去。
白小胥不爽地哼了一聲,雖然態度惡劣,也沒扔下林郁,而是慢悠悠地跟在後
面。
「你來了。」林郁看他眼睛裡帶著笑,自己也開心起來:「我們黎教授今天說
我對超弦理論的理解很深刻。」
「真厲害。」程曦摸了摸他的頭,攬住他肩膀:「餓不餓?」
「有點餓。」
「帶你吃飯去。」程曦看了一眼白小胥,後者跟著晏斯梵在他住的酒店裡呆了
半個月,兩個人說話也算熟稔:「白小胥也來吧。」
「我要吃南仲遠做的飯!」白小胥看林郁一副心思都在程曦身上,一點也沒有
秋後算賬的意思,頓時十分不爽,要求高得很。
「今天可能沒機會了。」程曦態度挺好:「阿南失戀了。」
林郁驚訝地看著他。
「那廘戰……」
「阿南這段時間大概沒辦法做飯了。」程大少爺當作沒聽到廘戰的名字,帶著
他們走到停車的地方:「我帶你們去吃點別的,小魚想吃什麼?」
「可是,」林郁低著頭思考了一陣:「廘戰還是每天都上線打遊戲啊。」
「這說明他比較敬業。」程曦耐心好得很,替林郁開了車門:「意大利菜怎麼
樣?」
「什麼什麼……」巨型電燈泡白小胥花了半天時間才搞清楚,追著林郁問:「
為什麼一會是廘戰一會是南仲遠,他們有關係嗎?他們是一對?」
林郁心不在焉地點頭。
「他們是同性戀!」白小胥大驚失色。聲音過於大了點,還好是物理學院的學
生都有點不太關心八卦,聽到的人也只是多看了他兩眼而已。
「我和小魚也是。」程曦雲淡風輕地補刀,挑起眉毛:「怎麼?有意見?」
別看白小胥背著程曦罵人渣罵得勇敢,其實對於能和他心目中的大魔王晏斯梵
做朋友的程曦,他還是有點畏懼的。
「沒意見……」白小胥鬱悶地縮了回來,小聲嘟囔:「可是林郁是我朋友啊。」
他的邏輯是:林郁是我朋友,所以同性戀的事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別人是同性
戀的話,我還是要驚訝一下下的。
白小胥被程曦「開解」了,林郁卻一直若有所思,坐在車上還一直垂著頭思考
,等車到了江邊,忽然恍然大悟地說了一聲:「我知道了。」
程曦開著車,笑了起來:「小魚知道什麼了?」
「廘戰和我說過,他們一定會分手的。」林郁很認真地告訴程曦:「我那時候
跟廘戰分析說酒精中毒會導致幻覺,也會造成情緒衝動,所以醉酒之後的事不能相
信。廘戰跟我說不用擔心,他和南仲遠在一起不會很久的,他們會很快分手。」
整件事情裡,看起來似乎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南仲遠站在優勢,進可攻退可守
,再不濟也有南家的雄厚財力供他出國旅遊一場豔遇排遣失戀心情,頹廢個兩三年
,又是一條好漢。
但是秦陸卻是一直冷靜地,等著分手的那一天。
究竟是誰更殘忍,已經說不清了。
林郁知道這些事,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程曦也不準備讓他知道,他還記
得那個小理科生振振有詞地跟他說:「真愛是最好的東西,不要隨便放棄……」
但是白小胥顯然沒有這個覺悟。
「哎,他們為什麼分手啊?南仲遠做飯那麼好吃,秦陸傻嗎,幹嘛和他分手。
」白小胥伏在林郁座椅靠背上,不解地追問。
在白小胥這種吃飯比天大的人眼裡,像南仲遠這樣做飯好吃的人大概就是男神
了。
程曦覺得是時候通知一下晏斯梵了。
但林郁的反應卻出乎他們的意料。
「秦陸跟我說的理由,是因為家世的差異,和價值觀的差異。」林郁認真地跟
白小胥解釋:「但是在我看來,談戀愛的事情,跟物質沒有關係。如果會因為物質
而分手,就不是愛情。因為談戀愛只要兩個人還活著就可以,秦陸賺的錢都可以養
活兩個人了,雖然南仲遠的店在虧本,但是,只要他好好學習經濟學,應該可以做
到盈利的……」
白小胥聽得一愣一愣的,但畢竟是能進物理系的學生,理解能力不錯:「咳,
你就說他們不是真愛就行了。」
「其實也不一定是因為這個,」林郁秉著理科生的嚴謹,認真地告訴白小胥:
「戀愛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可變量很多,有時候也會出於保護對方的考慮,而不願
意走到最後。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要堅持,因為真愛是很好的東西。」
程曦在一邊聽著,勾了勾唇角。
-
易雲攸說,林郁真正打動他的,是那句「真正勇敢的人,是懂世故,而選擇不
世故的人」,
那麼,林郁應該是,知道愛情有多難,卻仍然選擇愛情的人。
105約會
雖然南仲遠沒空,但是程曦帶他們去的意大利餐館還是頗讓人滿意的,裝潢很
有文藝氣質,地中海風格的四角穹頂,燈光柔和,還放著優雅的鋼琴曲。整個店堂
也沒幾張桌子,大廚是意大利人,上主菜的時候還出來跟他們打了招呼,只不過白
小胥吃鵝肝吃得正HIGH,臉都快埋到盤子裡。
白小胥這種人,你是沒辦法指望他自己反省發現自己是一隻巨型電燈泡的,非
但如此,他一邊嚼著三文魚一邊大肆點評:「程曦,你找的店不錯,比那個變態上
次帶我去的意大利餐廳好多了。」
林郁對他一直對某個「變態」充滿敵意的行為十分不讚同,皺著眉頭看了他一
眼。
程曦也不惱,順手把手機放了下來,手臂支在桌上,十指交叉,笑得溫文爾雅
:「你說的變態帶你去的是哪裡啊?」
「也在這附近……這裡是靠近靜安寺是吧」白小胥趁著晏斯梵不在,大放闕詞
:「他騙我說有好吃的,帶我去那個酒店,就是樓好高的那個,結果那個餐廳叫什
麼萊昂納多達芬奇,裡面還放一堆油畫,簡直太裝逼了,菜也不好吃,就櫻桃還不
錯,我都沒吃飽。那種華而不實的地方只有暴發戶才會去的,好好一個餐廳,起個
畫家的名字,是不是還要往菜裡面放顏料啊……」
程曦一直面帶微笑地聽他對晏斯梵口誅筆伐,聽了半天,然後把桌上的手機拿
了起來。
「阿梵,都聽到了?」
白小胥的話戛然而止,叉子上的牛排「吧嗒」一聲,掉在了盤子裡。
那瞬間他的表情簡直是太精彩。
「……我都聽到了。」手機裡傳來晏斯梵慵懶的聲音:「真巧,我現在就在那
個只有暴發戶才會去的酒店,你們在AdDomus吧,等我吃完這份加了顏料的烤龍蝦
就過去……」
白小胥臉上的表情已經是萬念俱灰了。
「你……」他瞪著程曦,簡直是痛心疾首,程曦不為所動,悠然自得地聳肩,
他只好去瞪林郁。
林郁正在努力把牛排切下來,程曦順手把他盤子拿了過來,一塊塊給他切好。
林郁騰出手來,發現白小胥在瞪自己,滿頭霧水:「怎麼了?」
「這個人渣欺負我!」白小胥怒指程曦:「他竟然聯合那個變態一起暗算我!」
「程曦不是人渣。」林郁神色嚴肅起來:「而且你一直歧視有心理疾病的人是
不對的……」
程曦切好牛排,摸了摸林郁的頭。
「我早告訴過你的。」他對著怒髮衝冠的白小胥笑起來,薄唇帶著笑意一字一
句地說:「打擾人戀愛,是會遭天譴的。」
-
白小胥被晏斯梵拎走的時候,已經上了甜點了。白小胥同學大概是抱著被人欺
負了要吃回來的心態,在晏斯梵到來之前,馬不停蹄地吃了兩份三文魚,一份鵝肝
,還有半份牛排。可惜大業未成,他還沒把程曦錢包裡的錢吃掉一小半,晏斯梵就
到了。
白小胥這人就跟炸毛的貓一樣,雖然自己也是個沒談過戀愛的童子雞,但是整
天一副「我很懂人情世故我是戀愛專家」的樣子,自我感覺良好得很——當然他也
只能唬一唬林郁了,後者對人情世故和戀愛都是一竅不通,經常被他的餿主意唬得
一愣一愣的。
晏斯梵一到,看了這場景,簡直是又好氣又好笑。
AdDomus裡面都是西式的兩人桌,燈光音樂氣氛無一不是最好,隔著桌子和長
頸玻璃瓶中的玫瑰,兩兩對視,簡直是約會的聖地。也只有白小胥,硬在兩人側面
加了一張椅子,而且點了滿桌食物,吃得正歡,晏斯梵到的時候他正在對付一份牛
排,三文魚都已經幹掉兩盤了。吃得熱火朝天旁若無人,還要林郁給他遞鹽罐,怪
不得程曦對他這個巨型燈泡忍無可忍。
林郁看見晏斯梵,驚訝了一下,「啊」了一聲,沒叫出晏斯梵的名字。說了句
「圓周率」。
「晏斯梵。」晏斯梵也不惱,自報家門,翹著一邊唇角笑:「白小胥一定跟你
說了很多我的壞話。」
「才沒有。」白小胥簡直要掀桌而起,好在他神經大概還沒粗到無藥可醫——
當然也可能是捨不得桌上的食物,他只是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自己說你是不是精神分裂哎唷……」
晏斯梵像揪住一隻貓頸後的軟毛一樣,捏住了他的後頸,白小胥怕癢,連忙一
縮,晏斯梵已經把他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走了。」晏斯梵懶洋洋地和程曦打招呼,手上捏著白小胥的力道卻一點不減
,白小胥又癢又暴躁,整個人扭來扭去,掙脫不了,把自己扭得像根麻花。
「對了,」程曦一邊給林郁倒酒,一邊還不忘補上致命一刀:「他剛剛在車上
的時候,還說你肯定是個同性戀,因為不敢出櫃所以心理扭曲。」
「我哪有說不敢出櫃哎喲放手,放手……」白小胥屬於就算被掐住七寸還不安
分的那種,晏斯梵稍微加重了力度,他被捏得筋酥骨軟,大叫:「有種你捏一輩子
哎喲我錯了……」
-
雖然無關人等白小胥已經被清理出場,但是兩個人之間,也只是林郁認真吃著
東西,程曦替他把額前頭髮別上去而已。
「頭髮有點長了。」程曦儼然是照顧林郁的保姆一樣:「等會帶你去剪頭髮。」
「嗯。」林郁安靜地點頭。
「剪短一點好了。」程曦玩完他頭髮,手指仍然在他耳廓上流連:「把耳朵剪
出來。」
薄薄的耳廓,被他輕捏了兩下,輕易就紅了,紅也紅得跟瑪瑙一樣,燙手。林
郁茫然地抬頭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捏自己的耳朵。
餐廳燈光柔和,坐在自己對面的人,看著自己的目光,永遠都是這樣充滿信賴
,帶著溫暖,帶著光芒,讓人忍不住地想要……徹底侵佔。
程曦捏住他下巴,湊過去吻了他。
就算最近常常被程曦這樣突如其來地吻,林郁還是有點驚慌失措。他在這種事
上似乎永遠是新手,每一次都慌張得屏住呼吸,青澀得不像個二十歲的成年人,但
他的味道,卻是這世間絕無僅有的甜蜜。
燈光旖旎,連音樂似乎都曖昧起來,這個吻似乎帶上了點其他的意味——十分
危險的意味。
林郁緊張地揪著自己的褲子,這已經成為他這段時間被「襲擊」的習慣性動作
了。缺氧,頭暈,心臟像淹在汽水裡,無數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往上冒、往上冒,意
識變成了氫氣球,輕飄飄地飛起來。
又是在窒息邊緣被放過了。
像從天空回到喧鬧的人間,耳朵裡嗡嗡地作響,血液全集中在了臉上,燒得皮
膚都微微疼了,眼睛裡水汽瀰漫得有點看不清了。
被啃咬得微腫的唇,帶著水霧的眼睛,和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眼神。
是比桌上的提拉米蘇可口一百倍的寶貝。
不過,也只能到這裡了。
「還是不習慣嗎?」程曦摸了摸林郁的頭髮。
「還……還好。」出身書香世家,對於討論這種事自然不是很擅長,林郁被問
得侷促起來,本能地靠向自己熟悉的領域:「不過,如果大腦經常性地缺氧的話,
會對神經系統造成損傷,導致記憶力下降……」
程曦已經習慣他這樣的語言習慣了。
-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外面景觀樹上的霓虹燈像流星一樣,元宵燈節,
到處都是火樹銀花,天色是朦朧的黑,又下了小雪,程曦替林郁打著傘,自己肩頭
卻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雖然林郁做起實驗來溫度掐得分毫不差,但是自己在生活裡卻連什麼時候添衣
減衣都不知道,所以林媽媽給他準備的冬天的衣服都是羽絨服,偏淺色,柔軟的衣
服,襯著林郁總是一本正經的表情,有點憂國憂民的味道。
程曦送林郁回了寢室,中途還有人電話約他出去喝酒,他笑著拒絕了。那人大
概這輩子都沒遇到程曦態度這麼好的時候,掛電話的時候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送到樓下,林郁站在樓道口。
「你要回去嗎?」他問程曦。
也只有程曦,聽得懂他詢問的意思。
「我要回酒店去了。」程曦跟他交代自己的住處:「學校我不準備回了,我輟
學了。」
林郁頓時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輟學……」他努力斟酌著詞句,不讓程曦覺得『受傷』:「輟學是不對的,
人要不斷地學習……」
程曦摸了摸他的頭。
「嗯嗯,我知道。」程曦耐心地跟他解釋:「但是學校已經沒有我想學的東西
了,其實社會上也能學到很多東西的,是吧?而且我現在是事業期,不是學習期了
。」
林郁半懂半不懂地接受了他的答案。
「但是,你還是要住在安全的地方。」林郁告訴他:「二十歲才算是完全成年
,酒店的環境太亂了。」
程曦笑了起來。
「說到這個,」他聲音溫和地問林郁:「小魚留學的事情,都辦好了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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