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何止君臣 十二
相愁生坐在鑫貴的書房中,兀自發楞。
鑫貴離開大韶國已經一週了,這段期間他雖身在二聖營,整個人卻完全無心軍務,事
情全都撇給下屬。與他熟識的將軍都知曉他與鑫貴之事,便也任由他放空幾日,自動將軍
務給分攤了處理。今日清早醒來心情特別低落,便擅離軍營,跑到憂親王府來。王府侍僕
比原本少了一半,大多隨著鑫貴一同前往燕蘭去了,留下的見相愁生來到,倒也顯得開
心,把他當王府主人般服侍,整座王府自然也任他來去自如。
等相愁生回過神來時,人已經來到鑫貴的書房。鑫貴愛書,待在書房的時間比寢房還
多,相愁生來找鑫貴時,兩人也幾乎都待在書房裡頭。待在這兒,過往回憶便一一浮現眼
前,相愁生閉上雙眼,沉浸在回憶堆疊的假象中,藉以療癒自己的精神。
鑫貴要出發的當日早晨,相愁生緊抱著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能鬆手,鑫貴自始至終
都掛著淺淺的笑容,即便到了最後,還是只對相愁生說:「好好保重自己。」
相愁生不知道該說什麼,鑫貴的精神比他還要成熟,交代提點什麼的說了也是多此一
舉,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吐出一句「我等你回來」。鑫貴聽了,只是一貫地笑著點點頭。
「愁生。」
相愁生被一聲叫喚拉回現實,轉頭看到展衛站在書房門口,他努力撐起一抹微笑,那
笑卻讓展衛內心更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相愁生問。
「猜的。我去過二聖營,韋大人說你騎著馬不知去向,我便來王府碰碰運氣。」展衛
解釋道,又問:「這是親王殿下的書房?」
「嗯,他喜歡蒐集各種書籍畫卷,全都放在這,待在這兒的時間最多。」相愁生答
道:「如果讓他買到了什麼奇異的書,他可以在這待上整天不出一步,連肚子餓都沒感
覺。書房紙墨味重,他身上也沾染不少……坐在這聞著這味兒,就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一
樣。」
「……」
「他走前送了我一塊玉珮。」相愁生伸出手,將握在手中的玉珮展示給展衛看。「這
是他提早送我的生辰賀禮,說是他養了很久的玉,玉會幫主人擋災,他說他不會武功,不
如這塊玉放在我身上,可能還比他待在我身邊還有用……」
「他說很遺憾今年中秋沒能與我一起過,但他要我回老家,好好陪陪我的老母親。鑫
貴見過我母親一次,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還記得母親左腳不好使,要我好好侍奉在
旁……」
「他說要是想念他,就白天來翻翻他的書,別晚上抬頭看月亮,千里共嬋娟什麼的只
會越看越寂寞……我說可是我不愛看書,他就笑著說當作幫他曬書也好,沒事就拿出來翻
一翻……這兒每本書他都看過,每本都有他留下的眉批或墨痕……」
展衛靜靜地聽著相愁生講鑫貴的事情,他是很好的聽眾,一直沒有出聲打斷,也不曾
分心,只是這些話聽在耳裡,讓他心情也跟著難過了起來。
「沒事兒。」說完鑫貴的事情,相愁生換了輕鬆的語調:「我不是想不開的人,講一
講就舒坦了。換你說說吧,今天來找我什麼事?」
展衛看著相愁生,猶豫幾秒才開口:「皇上想見你。」
「皇上召我?怎麼勞動大將軍出馬傳旨。」相愁生笑著調侃道。
「不是召見。」展衛搖搖頭:「皇上沒有下旨召你,只是單純想見你。」
聽了展衛的講法,對於鑫書皇想見他的原因,相愁生心中也有了底。「皇上想見我,
我自然入宮面聖,但是,我不要皇上向我道歉。」
展衛沒有作聲,相愁生的話意,他自然明白。
「皇上是不是覺得我躲著他?」相愁生問,不等回答便繼續道:「其實我改任二聖營
總帥後就不常入宮了,挑這時候入宮才奇怪,擺明了要跟皇上討人情。對於這件事,我雖
然怨,但並不怨皇上。要是皇上決定國事還要考慮到當事人家屬,那他還怎麼做事?」
「你的話總是可以說服別人,但卻說服不了你自己。」展衛一針見血道。
「哎,別這樣說,這回是我自己悟出這道理的。」相愁生抗議:「不說相家世代侍奉
皇族,本就奉行皇上所有決定,我自己也知道皇上不是存心把鑫貴派去燕蘭,所以,他真
的不用向我道歉,我承擔不起啊。」
見相愁生說得誠懇,展衛只能輕嘆一口氣。「皇上他很內疚。」
「叫他別自尋煩惱,我都不怨他,他怨自己做什麼。」相愁生道:「其實啊……真要
說怨,只能怨自己要愛上皇族。」
最後這句話讓展衛露出苦笑,這個體悟,他絕不比相愁生少。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
是遇上身分問題時,只能怪自己要愛上對方。
「明日我會出城回老家。」相愁生拉回本來的話題:「中秋過後,我便入宮面聖。你
可以先跟皇上說一聲,如果你覺得皇上知道會好過一點的話。」
展衛應了聲,沒有多說什麼。
「最近宮裡有什麼事沒有?」相愁生順口問道。
這隨口一問,反倒換展衛皺起了眉頭。「事情沒有,倒是來了一隻孔雀。」
「孔雀?」相愁生一頭霧水。
展衛點點頭。「一隻燕蘭來的紫孔雀。」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大韶與燕蘭簽訂的兩國友好條約,其中一項便是兩國互派特使。大韶由憂親王鑫貴擔
任特使,就在鑫貴出發後沒幾日,燕蘭特使已經抵達大韶。
展衛與鑫書皇一同接見燕蘭特使,只見特使一頭紫髮及腰、一身紫衣華服,面容年輕
俊秀,帶著些許書生的文弱感,手持一把金色摺扇走進迎賓大殿,來到鑫書皇面前才將之
收起,躬身伏首行禮:「在下燕蘭特使紫雀,見過大韶鑫書皇陛下。」
「哦,想不到燕蘭也派皇族來啊。」相愁生點點頭:「雖然是紫姓的,但也算很有誠
意。」
燕蘭皇姓有二,嫡系以藍為姓,旁系則為紫姓。只要見姓氏便可略知其身分。
「姓什麼都不重要。」展衛難得露出明顯的不悅,「他一來,就提到了一個人。」
「誰?」
「你不妨猜猜。」
相愁生認真地思考著,一個燕蘭特使,燕蘭王族,能提到什麼人讓展衛出現這樣情
緒?
和鑫書皇來回幾句繁文縟節的客套話後,紫雀突然笑了出來。「陛下和在下想像中很
不一樣呢。」
「閣下原本想像的朕是如何?」鑫書皇好奇地問。
「嗯……」紫雀想了會兒,手中摺扇扇柄輕敲手心,這似乎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說了陛下會笑,還是罷了,畢竟是十多年前的描述,自然與現在相去甚遠。」
「十多年前的描述?閣下從何得來?」鑫書皇越聽越好奇。
紫雀開口卻出驚人之語:「不瞞陛下,正是來自令兄。」
「!」乍聞此言,鑫書皇臉上寫滿訝異,展衛卻在訝異之外,更提起了警戒心。「你
……認識皇兄?哪一個」鑫書皇急急追問。
紫雀不慌不忙揮開手中折扇,遮掩自己微微勾起的嘴角。「在下只認識一名大韶皇
族,那人名叫鑫胤。」
「嗯,聽到這裡,我已經可以預料往後發展了。」相愁生雙手交疊抱胸,裝模作樣地
點點頭:「接下來是不是皇上把你晾在一旁,一直纏著那個特使問二殿下的事情?不對,
皇上應該不至於這樣,應該是……以前公忙外的閒暇時間,以前只與你獨處,現在都有那
個特使參一腳,然後話題就三兩句被帶到二殿下身上,然後你就插不上話了?是不是這
樣?」
展衛沒應答,默認了相愁生的推測,只反問:「你怎麼不問他如何認識二殿下?」
「我知道二殿下以前去過燕蘭。」相愁生答道:「若我沒記錯,那次是殿下私人出
訪,大約在燕蘭的丹城待了一個月吧。該不會那麼巧,那個特使以前也住丹城?」
「他不僅住丹城,」展衛道:「那時丹城是他的封地,所以二殿下出訪時,是由他全
權接待。」
相愁生露出了然的表情,點點頭,又同情地拍拍展衛的肩膀。「節哀。」
□
「哎呀……吾又輸了。」棋盤兩側,鑫書皇與紫雀相對而坐。紫雀看著棋盤上明顯趨
於劣勢的棋局,笑著放下手中白子。「陛下好棋藝」
「承讓。」鑫書皇沒有露出得意之色,雖然聲音沒什麼起伏,但看得出心情似乎不
錯。「以中原技藝和閣下競賽,只怕有人怪朕欺負外使。」
「陛下多慮了,」紫雀道:「是吾主動提議與陛下弈棋,陛下不嫌棄吾棋藝粗劣,吾
心懷感激。」
「朕當真不知燕蘭也流行弈棋。」鑫書皇道。
「不流行。」紫雀搖搖頭:「吾在燕蘭只能教導王府中人棋藝,然後要他們陪吾下,
雖無敵手實在掃興,但多少能解吾棋癮。」
「既非燕蘭娛樂,閣下如何習得?」鑫書皇好奇地問。
「是鑫胤殿下所傳授。」紫雀解釋:「以前吾所居住之丹城地勢靠山,早晚多雨,鑫
胤殿下逢雨便不外出,一人對著棋盤布局,吾好奇向他詢問此道,他便耐心教導吾,想不
到吾就此著迷。」
「是皇兄……」鑫書皇視線落在棋盤上,頓了一秒才開口:「朕的棋藝也是皇兄所
授,皇兄逝後,朕再也找不到棋藝比皇兄更高超的人了。這旗子……已多年未碰。」
「原來如此,莫怪乎吾一直有種與鑫胤殿下對弈的錯覺。」紫雀拿起扇子,揮了兩
下道。
鑫書皇嘴角微微勾起,「閣下也從皇兄身上學了幾手吧?皇兄下棋的路數,朕還記得
很清楚。」
「有嗎?」紫雀以扇掩唇,裝傻敷衍過去。
「不知閣下明日有何計畫?」鑫書皇順勢換了話題:「明日便是中秋了。」
「燕蘭沒有過中秋的習俗,如陛下不棄嫌,讓吾……」紫雀的話說到一半,正好瞥見
展衛走近兩人所在的涼亭,他雖語帶停頓,但很快不著痕跡地轉了話語:「丹城出產的羅
酒聞名燕蘭,吾這次特地命人準備數罈隨行,明日吾就遣人送來一罈,讓陛下賞月之時有
美酒助興。」
「多謝閣下美意,朕先行謝過。」鑫書皇向紫雀拱手道謝,然後頭也不回直接開口:
「什麼事,展衛?」
「禮部尚書已經在御書房外等您了。」見紫雀也在場,展衛語調淡漠地道。
鑫書皇恍若未聞,只對著紫雀道:「閣下來到燕蘭數日,無奈朕政務繁忙,無法善盡
地主之誼,實在汗顏。」
「陛下忑謙了,」紫雀不慌不忙地向鑫書皇低頭行禮:「在下小小特使,陛下尚肯每
日撥冗與在下茶敘,已是萬分感恩。」
「閣下若有任何需求,不須吝嗇開口,朕能力所及,定傾力完成。」鑫書皇又道。
「紫雀感謝陛下隆恩。」紫雀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續道:「若陛下恩准,在下還想在
此地多留片刻,欣賞御花園盛開的秋菊。」
「這又何妨。」鑫書皇說著站起身:「展衛。」
「末將在。」展衛伏首行禮。
「代朕招待紫特使。」
「遵旨。」
鑫書皇留下命令後,便領著守在花園外地宮女太監回返御書房,留下展衛與紫雀兩人
在涼亭。
「展將軍。」紫雀不失禮地向展衛行禮,展衛如往常淡漠,卻又覺得沉默太過失禮,
冷冷回道:「紫特使。」
「展將軍戍守皇城,公務辛勞,就毋須在紫雀身上浪費心神,以免耽擱了要事。」紫
雀帶著友好的微笑道。
「皇上要展衛招待特使,展衛不敢怠慢。」展衛公式化地說。
「唉呀……」紫雀露出煩惱的表情,出口卻是直白得驚人:「展將軍既不想見吾,又
何必唯命是從,吾不告訴陛下就是。」
紫雀的話讓展衛又驚又疑,不懂這人為何輕易將這些話說出口。「特使何來此說。」
紫雀笑著揮扇:「您一照鏡子便知,都寫在臉上了。」
「……」展衛不知該如何接話,索性保持沉默。
「展將軍真是好人。」紫雀又道。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展衛皺起眉頭,依舊沉默不語。紫雀也沒再開口,逕自將
視線轉向花園中盛開的菊花,直到盡興才離開。
□
中秋夜,鑫書皇獨立在皇宮內的蓮池旁,一旁已備妥桌椅與酒菜。他仰頭看著天上明
月,平常他沒有賞月的雅興,此時也不覺得月圓帶給心裡什麼感動,但是思及中秋團圓的
習俗,與過去今日的對比,鑫書皇便有股說不出的離愁梗在心頭。
聽到後方有人靠近的腳步聲,鑫書皇沒有回頭,直到那人來到身後,出聲喚了一聲「
皇上」,他才開口:「我到現在還是不懂,為什麼中秋節要賞月。」
展衛沒有回答,鑫書皇又道:「小時候,我都是和母妃一起過中秋,只有我們兩個
人,看著天上的月亮,從來都不覺得賞月是件開心的事。長大一些才知道,原來那天父皇
會和鑫奭皇兄、鑫胤皇兄及他們的母妃一起過,那才是所謂的月圓人團圓。」
聽到這裡展衛才明白,為何與鑫書皇相識多年,他從未主動特地要求一起中秋賞月。
「我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原因,但是,想到皇叔與相愁生無法像我們這樣在一起,我
就覺得……」鑫書皇稍作停頓,放緩語調道:「不管月圓月缺,能與你共賞,是一件幸運
的事情。」
展衛突然想起前日相愁生才說的話:「千里共嬋娟只會越看越寂寞」,他忽然體會到
這句話的意思了。
「相愁生呢?」鑫書皇忽然問。
「回城外的老家陪母親。」展衛道:「他說中秋過後就會入宮。」
「我知道了。」鑫書皇轉身走到桌前,展衛跟隨在後,在他開口前先替兩人斟好彼此
的酒杯。鑫書皇拿起酒杯,淺聞之後一飲而盡,展衛也仰頭喝下,卻發現是陌生的酒味。
「這是?」
「紫雀從燕蘭帶來的酒。」鑫書皇道。
「…………」
「你不喜歡他?」不是沒有注意到展衛最近的態度轉變,鑫書皇又問。
「沒有。」展衛想也不想就答道。
「你有。」鑫書皇肯定地盯著展衛。
「……」
「為什麼?」鑫書皇問,似乎真的不解其中緣由。
展衛陷入猶豫,他不想把內心懷疑的事情說出來,也怕鑫書皇多想,最後只說:「他
是燕蘭人,和大韶皇帝走這麼近,誰知道他懷什麼鬼胎。」
「紫雀沒那種心思。」鑫書皇幾乎是馬上回答。
「你才跟他相處幾天。」見鑫書皇這麼護他,展衛不自覺皺起了眉頭。
「我的直覺不會錯。」鑫書皇相當自信地說:「況且,他還是皇兄的朋友。」
「說不定他是唬你的。」展衛又說,他的確在內心懷疑過此事真假。
「不可能,紫雀跟我說了很多皇兄的事,若非真的相處過,不可能知道。」鑫書皇
道。
「如果他有心要……」
「展衛!」鑫書皇忽然大聲打斷了展衛的話,展衛停下未竟的話語,看著鑫書皇有些
低垂的臉,這才發現他臉上帶著掙扎的表情。「……你就讓我相信他,不行嗎?」
展衛還想說什麼,卻發現在扯到這件事時,自己完全插不了話。
鑫書皇與鑫胤之間,他沒有立足的餘地。
鑫書皇握緊手中的酒杯,再開口時聲音很細:「我從不敢奢望,宮中還有人能與我聊
皇兄的事情……這是……我唯一能懷念皇兄的時候了……」
展衛沒有說話,死寂般的寂寞瀰漫在兩人身邊,一股不快的感覺漸漸湧上展衛的心
頭,他不知道這是挫敗還是吃味的感覺,還是對於自己永遠無法取代他人在鑫書皇心中的
位置感到不甘心。
原本是花好月圓的中秋夜,情緒卻被攪得一團糟,展衛覺得煩躁至極,忽然他拿起桌
上的酒壺,狠狠朝地上將它摔成粉碎。
「既然如此,皇上不妨與紫雀一同去皇陵賞月,兼懷前二皇子吧。」他冷冷地道,拋
下一臉錯愕的鑫書皇,逕自轉身離開。「末將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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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看完很興奮的表示:「要變斬衛了嗎!!!!!」
看來展先生做人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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