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實驗室(9) by罐子Arales
〈意外的進度〉
對一個人感到有興趣、喜歡上一個人,或者,愛上一個人,這三者之間有
一定程度的差距。
學弟對學長是,覺得有趣的喜歡,興趣跟心意很難說哪個多一點。
學長對學弟……並不會覺得特別有趣,但,也許是喜歡。不太想承認,心
裡卻介意,在學弟極具耐心的追求下,他漸漸重新意識到叫做「喜歡」的那種
感覺。
這樣的交集其實有些距離。學長一點也不笨,所以他能意識到兩人間的差
距,即使現在的他已經不明白這是否就是他一開始堅定拒絕的原因,但是他也
沒有打算就這樣簡單地敗退下來,身為高等靈長類之首的人類,向來就具有極
高的學習能力。
所以,自從上次學弟如願地從學長口中聽到一些話之後,事情就一直跟學
弟的計畫和預期不太一樣。
好像有些改變,又好像沒有。
至少連半推半就都沒有,一如既往很乾脆地拒絕他,最多勉勉強強親一下
這讓學弟很哀怨,而他也適當而努力地讓哀怨電波傳達給對方,只是,所
謂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以此類推,學弟發自內心地有一種
「今天眼前的人是誰啊」的感覺。
「學長……」
「幹嘛?身體不適就回去,別做實驗失敗之後浪費藥品弄壞儀器,你沒有
傷殘補助,機器則是沒得修,它們很貴的,壞了會妨礙到其他人的實驗進度,
超級麻煩。乖,回去吧回去吧,別拖累你可憐的學姐們。」
「我想說的是,學長最近氣勢真是大不同啊……發生了什麼事?」
眼前的學弟擺低姿態裝可憐裝可愛,是有可愛到也很有趣沒錯,可是沒用。
學長翻著眼前數量驚人的資料,聽到學弟這麼問,悠閒地轉頭,漾出燦爛
安撫的敷衍笑容,氣質全開。
「發生什麼事?不,什麼都沒有,這位施主,在下只是頓悟了。」
「……你現在的笑容的確有頓悟的感覺,學長,不過,像是哪些?」
「像我介意你的行為跟我接受你的行為是兩回事。」
「哼嗯……還是這麼不喜歡我?」
學弟瞄見學姐回到實驗室,略略壓低放柔了嗓音,優雅的聲調在學長耳邊
呢喃徘徊,如同之前遺留在記憶裡的一樣,動聽、使人心跳失速,語氣配合眼
神動作簡直就像攙了毒藥的酒。
只是,於漸漸能接受的現在,想通了一些事後,學長對學弟行為的抗性也
變高,至少不再會輕易地手足無措。
也難怪學弟會有沒那麼容易得手的感覺。
因為學長露出了以前常見的,那種小心機小奸詐的陽光氣質笑容,學弟覺
得有趣且喜歡的那種。
「親愛的學弟,我很喜歡你的。」
「喔?真讓人高興,可是聽起來好沒誠意。」
「放心,跟你這種惡質的傢伙比起來,我的誠意比你高多了。」
「學長,對你……我的誠意總是超乎你的想像。」
「那真令人遺憾,對你,我是反過來。不過學弟?」
「什麼事?」
「我要點菜。」
學長一邊說著一邊重重地把很厚的期刊疊進紙箱裡,學弟一如他預期的,
一臉興味盎然,挑著眉毛、側著頭,微笑沉默。
久到學長幾乎以為學弟是掛著微笑在發呆,學弟卻用加了糖般的甜膩柔和
語調,輕輕柔柔地開了口。
「那麼,想吃什麼?今晚?還是……學長想過著在實驗室也能吃大餐的生
活呢?」
有些出乎意料的乾脆,讓學長稍微呆了一下。
「……想吃海鮮,明天中午實驗室,當然,你能天天做的話我也不反對。」
「我知道了。那,親愛的學長,你能給你認真體貼的親愛學弟一個吻嗎?」
沒那麼容易是可以預見的,眼前的笑容也是可以預見的,自己臉紅心跳的
程度應該也還在控制範圍內,不然學弟不會是這種反應……學長想了想,實驗
室還有其他人在……但是不答應的話學弟想盡辦法也會騙到手,橫豎只是一個
吻……
「別擔心,不會被看到的。」
「……好吧。」
其實被學弟親吻是一點也不勉強,只是學長就是會不自覺地迴避,下意識
還是會有男人與男人間那種非一般的不自在感。
然而,學弟第一次這樣問,自己也答應了,即使心裡還是有忐忑想逃跑的
衝動……可是寧靜微笑的學弟並沒有如預期般地貼上來,只是微笑著。
學長微微皺起眉頭,有些不爽。
「你……」你在耍人嗎?看到別人因為你而忐忑窘迫就這麼有趣?
「學長不是答應給我一個吻?我在等。」
學弟彷彿聽到了學長自動消音的部分,隱隱藏著愉悅感的溫柔聲音,很輕
短地發出了提示。
我在等你吻我。
「嗚呃……」又上當了。
學弟支著頭,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優雅從容的氣氛從放鬆的肢體與笑容裡
滿溢而出,越看越可惡。
只是現在想拒絕也來不及,他不相信學弟可以撐到學期末。
一個吻還是很划算,只是……
咬咬牙,學長決定敷衍了事,靠過去嘴唇碰一下就好。
「哦,對了,嘴唇碰一下的那種不算,學長也是有過女朋友的人,這點應
該知道吧?」
馬的!
斤斤計較徒增把柄,雖然學長很想說既然是我給你那還囉唆什麼,但學長
其實還是明白學弟的意圖,而他,也有自己的計畫。
開什麼玩笑,哪能輕易輸給這種半玩樂的傢伙,要也是把人拖下水要死一
起死。
學長微斂雙眸,稍微調整角度靠近,熨貼上那對吻了自己很多次的雙唇,
柔緩地吸吮輕舔,感覺著學弟極有分寸的回應,有些淡淡的暈眩。
這次,學弟沒有察覺到學長隱藏的心思。
* * * * * * * *
「欸,大魔王。」
沉默寂靜悄然無聲。
「魔王陛下。」
還是沒聲音。
「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天縱英才卓爾不凡的親愛同學。」
「……尚可接受。說吧,什麼事?」
十指輕鬆交疊,望向落地窗外的視線拉回室內。聽到如此形容,卻仍能以
君臨天下的氣魄批個尚可接受的人,說實話真的不多。
「哇哩勒……還尚可咧。欸,聽說你在追你們實驗室的學長,最近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生活如何,結果如何,還有,你這次是真的還是假的?」
「什麼真的假的,有興趣才會去追,當然是真的。」
「哼嗯,那就是跟以往一樣了!?喜歡的部分全都是真的,就是真心少了
點。所以,結果?」
學弟對於損友的評價不予回應,忽略性地喝了口飲料。
「結果?很微妙。」
「很微妙,對你而言真是個很棒的形容詞,怎麼個微妙法?」
「嗯……」
「呵呵,還要想,那樣是很不妙吧?」
面帶微笑睥睨多嘴的友人,其中的寒意不言而喻,於是對方也開始低頭喝
起可樂。
「……剛開始的時候,是很一般異男的反應。以學長來說是想的比做的多
,反應跟不上變化,很容易就把他逗弄得一愣一愣,面子問題的羞恥感侷限了
行為模式,總是好像很害羞地反擊掙扎,模樣非常可愛。」
「好變態,你越來越變態了……」
「哼嗯……真是多謝你的誇獎。不過,最近不太一樣,至少跟我預期的不
太一樣。」
「怎麼?」
「……很難形容,可預測性變低了。」
比起以前手足無措全面否定的堅定,學長現在則是以彷彿半年前的態度,
陽光瀟灑地應對自己,堅守不可知的底線……事情是有趣多了,各式各樣別有
心機的笑容賞心悅目又充滿趣味。可是,似乎真的就像學長自己說的那樣,介
意歸介意,離喜歡自己還是有一段距離。
而這就是他不太明白的地方……學長的確有動心,接吻時的感覺和回應也
說明了這一點,然而進一步的舉動依舊被堅定拒絕,學長努力去除各式各樣讓
自己得手的可能性,而且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不會用強的習慣心態……每次都
自己騙著實少了點樂趣。
現在這種不可知的距離感是掌握在學長手上,是在學長每次每次小小地回
應自己之間被構築的。或順從或掙扎反擊的各種笑容表情裡,除了戲謔與偶爾
流露出的心思,現在還多了他不懂的東西。
以前是能明瞭學長的行為八成,現在是漸漸猜不透對方的心思。
「非常稀少的情況,你還笑得出來啊,這對你而言應該是個困擾吧?」
困擾?
學弟慣用的優雅笑容裡別有光彩,略微掩蓋在置於唇上的修長手指下。
「不,那是樂趣,難得而少見。」
「虧你說得出口,會有報應的。」
損友沒好氣地收拾餐盤,約人出來吃飯八卦,結果好像也沒打探到什麼。
「真有報應,也不錯,就不知道是哪一種……」
「你啊……」
* * * * * * * *
學弟回來的時候,差不多就是學長吃得下午餐的時候,實驗室裡的人三三
兩兩,每一個都很忙。對於要畢業的人來說,只剩半年的時間不夠就是不夠。
而又要投稿的學長專注在電腦前,大量被整理得異常完美的資料期刊數據
堆在手邊,看起來就像換了個人。學長真的很喜歡做研究,也很適合,執著思
考的表情裡有著平常看不到的熱情。
反倒是自己比較半吊子呢……
想著,微微搖了搖頭。看學長專心成這樣,想必除了文字與數據外什麼都
不知道,等他告一個段落想吃飯少說也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
似乎不適合去打擾……東西弄好了在冰箱,就等學長好了一起吃吧。天氣
冷,順便煮個薑末奶茶……
朋友說自己是用無盡的耐心與服務精神去獲得過程中的樂趣,所以得到結
果的那一刻往往也是結束的開始,玩心總是大於真心、不夠認真是主要的缺點
……學弟不太能否認,但自認沒這麼誇張過分……以此推論,所以學長是個超
乎想像的聰明人?延長了過程的樂趣卻不使其變得枯燥,但事情應該也不是這
樣。
只能說自己的心態異於常人嗎……?
不鏽鋼鍋發出帶有餘音的碰撞聲,其實很小聲,可以說沒有任何人被驚擾到。
「學弟,你回來啦?」
學長拿下耳機,動了動脖子,喝下杯子裡變冰的水時瞇起了眼,看起來很
有趣,打量自己的表情裡則有著好奇……說實話好久沒像現在這樣,總是看不
膩一個人的表情。
而且聽學長的語氣好像在等自己。
「看學長很專心,不想打斷你的靈感。」
「是等吃飯才想再掙扎一下,老師死命催也是催爽的,反正不急,他一轉
頭就忘,可憐的研究生不做又不行……你拿鍋子幹嘛?」
「放心,煮奶茶而已,午餐不是現在才做。」
然後學姐們此起彼落地說我也要我也要,一邊爽快地把牛奶錢掏出來,而
學姐D子則是乾脆以為實驗室服務的名目跑去買牛奶,逃避電腦裡根本分析不出
誰是誰的數據們。
學弟看著實驗室完全不考慮拒絕兩個字的學姐們,有點無奈地牽動嘴角,
一邊俐落地準備好兩人預定要吃的午餐,以及兩人份的奶茶。
還有特地給學長的一小罐糖。
「啊……真好,學弟,為什麼我們沒有這種待遇,只有學長有?」
女性們哀戚地抱怨著大不相同的待遇,即便肚子不餓,但甜食跟正餐的胃
是分開的,聞到甜奶茶的香味還是讓人忍不住抱怨。
「學妹,想要的話妳也可以和學弟當鄰居啊,不然就得考慮當個偉大聰明
的學姐,現在妳看到的,是兩者兼備的特權。」
為學長斟茶的學弟稍微飄動了視線,頓悟前跟頓悟後的差別還真大,完全
沒有自己出來擋駕的必要。
而原本想奚落抱怨學長的學姐們,在看到學長別有深意的挑釁眼神後,驚
覺到畢業將至前學長別說見死不救,還有可能落井下石的情況,就安安分分地
閉上了嘴,畢竟誰也不敢保證不會有求於人……而且機會還很大。
一時之間安靜了下來,學姐們等牛奶買回來想喝第二輪,吃飯的兩人則是
還沒想到要聊什麼。窗外風聲呼嘯,還好沒有下雨,玻璃斷斷續續傳來枝葉敲
擊的聲音。
學長的注意力因強勁的風聲而飄向窗外,若有所思,吃飯的動作也跟著漸
趨停擺。
「學長?」
「嗯……」
「怎麼了?」
「沒什麼……」
可是視線還是看著窗外,注意力根本沒有回到自己跟食物上,應答只是下
意識的反應。
學弟伸手在學長眼前晃了晃,回神的人則是一臉莫名奇妙的表情。
「幹嘛?這種寒流來襲的天氣沒有蒼蠅也沒有蚊子吧?」
「我是在叫你,學長,東西要冷了。」
「喔嗯……」
應了應,學長夾了塊捲著洋芹、切得很漂亮的花枝放入口中,咬著咬著心
思又飄了出去。
「在想什麼?」
聽到問題,學長正要回答,東西買回來的歡呼聲熱鬧地響起,於是抬手朝
學弟揮了揮。
「你還是先招呼那些對甜食飢渴的女人吧,小心她們等不到東西撕了你。」
「被學姐她們聽到鐵定會抱怨。」
「無所謂,平常求救時幾乎有求必應,說這一兩句不為過吧?倒是你,不
打算過去?」學長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皺著眉頭打開糖罐狂加糖,
然後換學弟看著少了近三分之一的糖罐皺眉頭,學長看著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吧,也只好晚點再聽答案?」
學弟無奈地離開座位,一邊用手蓋住杯口阻止想往他杯子裡倒糖的學長,
一邊搶走學長手裡的糖罐,心裡暗暗後悔讓這個視糖如命的學長知道自己怕甜
食。
「放心,本來就沒有不告訴你的打算。」
學長帶著瀟灑的心機笑容如此說道,無何不可的表情裡有著最近常見的安
撫意味,看起來卻意外地讓人感到溫暖。
嗯……是現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令人產生錯覺嗎……
倒也算是個難得的經驗。
「學弟~~東西買回來囉!還買了糖,快來煮奶茶吧!!」
是是是……
看來學姐根本就把他當成實驗室公用大廚兼茶水小弟,還買了蛋糕放在桌
上等他切,應該是想拿來配茶的吧。
燒水,分茶……不知何時起學姐買了一個相當有分量的可愛茶壺放在實驗
室……熱壺以及杯子,濾網、糖以及牛奶……
等到把從肉體到精神都自暴自棄的學姐們伺候好,學長已經吃完拿著《大
逃殺》的小說在看,東西也略略收拾整理過,原本裝奶茶的杯子裡已經變成熱
水,裊裊飄蕩著白煙般的水氣。
「吃飽了?真快。」
「是你太慢。你那杯茶都冷透了,怎麼不順便拿些熱的過來?」
「學長想喝?」
「不,只是,你不想喝熱的?還是把你那些東西都拿去微波一下,這種天
氣還是熱的好吧?」
學弟咬著變冰冷的魚片,深刻感受到冰涼物體緩慢滑過食道時的寒意,看
著冷透的茶,想必喝下去的感覺也差不了多少。
「沒關係,吃完就算了,反正沒多少。」
「學弟?」
「嗯?」
「你該不會怕燙吧?」
「學長怎麼會這麼想?」學弟輕輕抿了抿唇上的茶水,彷彿習慣性地用手
指抹了抹。
「每次你泡茶,剛泡好的時候你是碰都不碰的,天氣熱的時候不明顯,這
種時候就很容易看出來了。沒錯吧?」
學長分著心思聊天,手上白底黑字的血腥書籍又悠閒地翻過一頁,有種好
像在放假的感覺。
學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雖然覺得怕燙沒什麼大不了,但是被學長這麼問又不太想承認……可是事
實最經不起考驗,被拆穿的話會更可笑。
「……有一點。所以剛才學長是在想什麼?」
「岔開話題不是好習慣喔學弟,不過,有沒有覺得實驗室漸漸開始有放假
的感覺?」
「嗯……所以?只是感覺沒有用吧……老師在的話……咦?人不在!?出
國了?」
「沒錯,怎麼,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他要出去多久?」
學長悠悠哉哉地把書又翻過一頁,夾上書籤,啪地闔上。
「半個月,老師在大學部授課的部分已經上完了,報告的期限也還沒到,
研究所的課你也知道,所以他就出國開研討會了。」
「半個月,這次又是上哪開會?」
「陽光燦爛的澳洲東岸。」
真是太棒了……北半球是冬天,南半球的天氣卻正好。
「然後?學長是想去哪?」
「不是想去哪,而是明天開始我半個月都不會出現,剛才只是在考慮天候
的因素,在想要不要修正路線。」
「修正路線?既然已經決定了,是要去哪裡?」
「我要去橫越中央山脈,你覺得是哪裡?」
「這種天氣?這種時候?學長你是認真的啊?!」
「其實也不過是挑一段自己喜歡的,半個月能走多遠。我有很多座山的嚮
導執照,只要申請入山證,隨時都能進去。怎麼,嚇到啦?!」
學長拿著書,有些流氣地拍著學弟的肩膀,學弟是真的很驚訝。
「……那你體力怎麼那麼差,學長,你執照該不會是拿假的吧!?」
「那個跟那個不一樣!我問你這個系籃的,打球跟做愛有一樣嗎?」
「我說的是體力問題,學長。」
「我也是說體力問題,是消耗跟使用的方法不一樣,懂嗎?算了,跟你說
也不可能懂,看起來就是沒爬過山的樣子。總之我剛剛是在看風勢,不曉得山
上的情況如何。」
「這麼冷的天氣有什麼好?」
「就是戶外遊客少了才好,台灣四季沒那麼明顯,山上這時候安安靜靜,
會有平常看不到的美麗景致。」
學弟看學長說得頗為開心,一點都不像在唬爛他或是晃點他。
「真瘋狂,學長決定好了?」
「入山證都拿到了,你覺得咧?」
「一個人在寒冷的荒山野嶺半個月還這麼開心。」
「誰跟你說我一個人?我有個朋友是職業攝影師,剛好我當他的嚮導一起
上山。他是半工作半玩樂,我是沒差,他只是差在沒執照所以非得找個嚮導,
論經驗其實厲害得很。」
「你朋友?所以是兩個人?」
「就像你說的,一個人很無聊,可是如果找熟人一起入山就有趣多了。他
因為工作認識不少原住民,所以也知道很多只有他們才知道的路線,說不定還
能沾點光受到特別招待,像是極品的私釀小米酒。」
「好像很不錯,我也可以去嗎?」
學長聽到問題後有些驚訝,然後認認真真地看了看想了想。
「基本上,學弟,我不建議你去。我們走的路線不是一般登山客的路線,
你以前從未試過背著二十公斤的裝備爬山吧?更何況,你沒有裝備,而我明天
就要出發了。」
「真的沒辦法?」
雖然一直以來都知道學長想跟自己保持距離,但這樣一閃半個月跟別人在
一起,實在很傷他的自尊心。
重點是,學長是真的很喜歡跟那位不知名的朋友去野外大冒險,笑容裡的
亮度完全不一樣,帶著些天真的表情很動人。
「也不是,可是,重點是你啊學弟。爬不上去的人就是爬不上去,你爬到
一半不行了可是想回頭也難,我們也很難幫你,要去就是一定要照計畫走完,
所以我個人是強烈不建議你去啦!」
「我想我應該沒問題吧,還是我去會很不方便?」
「是很不方便沒錯……不過我再說一次,這跟打球的消耗是完全不同的,
到時候你很可能會痛不欲生。你朋友跟我說過你怕冷,所以請務必想清楚,絕
對不能勉強自己。」
「哪個朋友?他跟你說我怕冷?我怕燙也是他說的?」
「我哪知道他是誰,找你的都是你朋友吧?他是來實驗室找你,我跟他聊
天的時候他說的,你怕燙是我自己發現的。」
「……」
「重點是,你確定你要去?如果確定的話我就幫你借裝備,我那朋友家裡
有兩套,一套是他哥的,這次剛好能借你。」
「很想去。」
「那好吧,我等會兒聯絡他,晚上跟他拿到之後就去你家。」
「嗯?」
「那些東西你會用嗎?背包裡的東西也得幫你看一下,我可不想帶個白痴
上山害死我自己!晚上好好在家等著,不要想些有的沒有的。」
生平難得被罵白痴,學長的表情參雜了無奈跟瞧不起人的意味,但是再怎
麼說學長都算是專家。
要尊重專業。
只是,學長看到他沉默顯然想歪了,微紅著臉認真叮嚀的凶惡表情,還是
那麼的可愛。
當晚,喝著香料茶等門鈴的學弟,終於在八點左右的時候等到了。
只是,打開門看到的卻是一個跟他差不多高,膚色白得非常漂亮,頭髮挑
染,氣質活力陽光,長得有點娃娃臉的陌生男子。
「嗨!你好,初次見面,你就是那個要借裝備的人啊?」
……原來這就是學長的朋友。
相對於學長友人彷彿活力破表的狀態,提著裝備的學長表情則是非常無奈
,但眼神卻相當的戲謔縱容。
「好了好了,把門讓一讓。學弟,這就是我說的那位。雖然他從外貌到精
神年齡看起來都像大學生,但他真的跟我同年,我們從高中就認識。個人專長
是攝影、探險,以及收集各種可供虐殺的生物。」
「誰在虐殺生物,我是想養牠們,想到能把熱帶雨林養在家裡就很棒對吧
?殺掉牠們的是我哥,別推在我頭上。」
然後學長相當粗魯豪邁地把沉重的登山背包砸在那個人身上,一邊悶笑著
把人往門裡推。
「講話不看地點,進去進去,學弟,抱歉,但他是裝備的主人,他說想來
看看我也無法拒絕,我想多個客人應該是無所謂吧?喂!你別再辯解了,在你
手上活著的生物比較可憐!你老哥是在替你積陰德,連阿元手上的那些都沒你
慘!」
「嗯,是沒關係,不過學長的朋友,相當的……有趣。」真要說的話,長
相氣質還挺天使風的,只是出乎意料的有元氣……有點吵,連帶的似乎連學長
也變得熱鬧多話。
聽到學弟委婉的說法,走進室內的學長邊脫外套一邊笑。
「是啊,那傢伙鬼點子一堆,是個能夠把生活過得超級愉快的人。天生晒
不黑的皮膚和娃娃臉,很多人根本不相信他是從事戶外型工作的攝影師。」
「的確是個看起來就很愉快的人。這還是學長第一次來我家吧?」
客廳裡傳來笑聲,非常開朗的聲音說著好癢好癢,學弟才想到貓也在客廳
,沒想到一個陌生人才花幾步路的時間就能跟他家貓混熟,真的是十分厲害。
「第一次?我是不想來……他是個跟動物相當有緣分的人,就是不得要領
。以往上山的時候偶爾因為好玩,他會模仿各種鳥類的叫聲,常常都會引來回
應,有時還真有鳥被引過來,相比之下,你家的前任小野貓不算什麼。」
兩人走進客廳,學長拍拍他的肩膀給他一個微笑,然後才從客人的手上撈
走小貓。
「欸!?幹嘛帶走牠,還我,再讓我抱一下,牠好能玩耶,好有趣!」
「你不是來別人家玩貓的吧?自己家裡就兩隻狗一隻貓。先把今晚的事解
決,明天要出發了。」
「嘖……好吧,對了,今晚我睡你家,這樣就不用再回去一趟,反正明天
一起上去,這樣也方便。還有,因為多帶一個新手,我跟林管處的劉先生幹到
一台無線電,明天入山前再找他拿,他答應要借我們。」
「你自己本來不是有?」
「那是為了好玩才買的,真的在深山裡派不上用場。」
「……算了,所以你整個背包都借他,裝備在你家就確認過了,先攤出來
。帳篷要用哪一種?風大又下雨的話會倒。」
「帳篷?蒙古包就好了,我是帶四人的,現在在我車上。到時大家輪流背
,那種比較輕。氣象觀測站那裡我有打電話去問,山上目前相當乾燥,反倒要
小心火。因為遊客,陳桑那裡前幾天差點燒起來,到現在口氣還很不好。這是
因為風向的關係,選好營地位置應該就還好。」
「這樣的話……確認路線……」
雖然心裡已有準備,但還是有點無聊。
學弟在一邊抱著貓努力聽,學長跟他朋友不時地做出解釋,告訴他裝備怎
麼用,各式各樣關於登山的事情,大部分的時候他就只是聽著。
有的很有趣,有的就是知識技能一類的,學長的朋友出乎意料的能說善道
,只是話題跳躍得厲害,當他的聽眾想必很有趣,但當他的學生就有些理解吃
力……要不是學長有解釋,根本聽不懂這個天馬行空的人在說什麼。
學弟正開始走神,已經結束確認的兩個人拿出兩包東西遞給他。
「這是?」
「聽說你怕冷,剛剛我跟你學長去買的,手套和外套,防水防風纖維防凍
結,穿去雪山上都沒問題,外套的內裡還可以拆下來,平常也可以單穿……啊
,還有這個,風鏡。釘鞋你先試穿看看。」
「……這些東西?」都是新買的,以學長的個性應該是某知名登山裝備的
名牌產品,那到底要多少錢……
「嗯?送你的送你的,算是給可愛晚輩的見面禮吧,只有手套風鏡是我出
錢,外套是你學長出的,要謝就謝他,最貴的是那個。」
「學弟,想知道多少錢?對我而言是沒差,你聽了可能就有差,本來只想
幫你出一半……既然有人說了,就送你吧。」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學長,還有……?」
學長的朋友聽到學弟的疑問哈哈傻笑,從進來到現在都沒說過該怎麼稱呼。
「小汪,姑且讓我撿個便宜學長做做,叫我小汪學長吧。聽說你在打系籃
,看起來還不差嘛,兩個禮拜的徒步登山剛開始可能會有點累,不過你的話應
該很快就會習慣,可別被你學長看扁了。」
「哼,對沒爬過的新手能有多少期待……」
三個人斷斷續續的對談和笑聲消失在十點的刻度,學長跟小汪各自提著自
己的背包雙雙回到九樓,留下充滿笑聲餘韻的室內和裝備給學弟。
輕輕地嘆息,學弟難得感慨著無法坦率的自己,剛才那樣輕鬆的笑聲很讓
人留戀。
* * * * * * * *
很冷,比想像中的還冷。
隨著步行向上的動作,四肢漸漸有了暖意,風還是很強,如果沒有風鏡大
概沒辦法睜開眼睛,腳下一步步都踏出碎裂的聲音。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如
今,勁風疾行的天空似乎藍得很遙遠,眼前的冬景清澈異常。
以往延展向天空爭奪陽光的樹木,如今大部分只剩下有如枯骨的枝條努力
向上,然後就此靜止在那裡直至來年春天。冬眠的並不是只有動物,而是幾乎
整座森林都一起作著期待春天的夢。
說是「幾乎」,所以偶爾還能看見動物的蹤跡,但還是很安靜。一直走,
向前,登高,彷彿有些枯燥,眼前的景色有種看起來差不多卻又大不同的感覺
,呼吸重新回穩至一個節奏,連心智都隨之融入滿山的沉靜裡。
偶爾停下來稍事休息,學長和他朋友小汪就會指著路邊的植物告訴他一些
事,或是經過的鳥,然後小汪就會帶著超大鏡頭的相機往林子裡鑽,留下他和
學長安安靜靜地喝上十多分鐘到二十分鐘的茶,接著確認方向後再出發。
雖然不清楚樂趣在哪裡,但也沒想像中的無聊。
第一天停下來的時候才下午三點,學弟一開始有些意外,略為思索下倒是
很快就想通,整地的小汪發覺後朝他誇獎性地笑了笑,學長卻不知何時消失了
蹤影。
去哪裡了呢?
想幫忙也沒幫多少,小汪的動作熟練快速,整地搭營一氣呵成。學弟搬來
大石頭當椅子,坐下之後才感覺到疲勞,二十公斤壓得肩膀很痛,而當攝影師
的小汪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想往外走。
「這裡就交給你啦,我出去繞一圈。」
學弟微微側首看著對方,有些遲疑,檢查相機的小汪發現之後一臉了然,
嘻嘻笑著走到他旁邊坐下,整理底片。
「怎麼,很不安?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知道你家可愛的學長怎麼不見
了,而我這個偽學長又要跑出去讓你一個人顧營區?」
「……的確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哼嗯……還算老實嘛,在這裡沒有一定要做的事,計畫也沒有一定的意
義,聽聽聲音,發揮你的好奇心,什麼都不想地看著天空和樹也是一種收穫,
除了打理過夜吃飯這種必要的問題外,登山並沒有什麼該做的事。」
說話的人重新為相機換上新底片,蓋上蓋子,昂貴的蔡司相機發出漂亮的
機械音。
「還有你家學長去釣魚設陷阱了啦,一會兒就會回來,你真想做什麼就升
火,這總會吧?不過,你都不吃醋的啊?」
對方的笑容看起來相當可愛純良。
但想也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學長告訴你的?」
「他怎麼可能會說,十月賞楓露營的時候覺得有蹊蹺,看到你的時候就大
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所以?」
小汪站起來拍拍屁股,給了他一個眼裡沒有笑意的燦爛微笑。
「既然你也不過是這種半吊子的態度,那人我就帶走了,還真謝謝你讓他
開竅。」
非常明顯的挑釁,他也覺得學長不是那種會說出去的人,不過眼前之人的
態度很微妙。
「多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聽到回答的人完全不為所動地朝他揮揮手,步入密林,消失在視線裡。整
座森林的風聲慢慢改變了味道,隨著午後陽光的色澤由黃轉而偏橘,風向和風
勢也在改變。天空還是很藍,只是漸漸染上了黃昏才會看到的美麗紫色,是城
市裡看不到的美景。風聲越來越安靜,有種冷得很舒服的感覺,漸漸地想睡了。
「只剩你一個?那傢伙又跑去拍照啦,火也沒升。」
「本來說是讓我試試,沒想到才看著天空沒多久,你就回來了。」
學弟站起來接過學長手上的魚,已經殺好去鱗,雖然都不大,但整體分量
還算不錯,一隻隻被學長用葉子包得整整齊齊。
「很漂亮吧,冬天的天空轉變更快。先來升營火,邊邊那些樹枝石頭撿一
下。」
學弟幫忙撿,學長架著柴薪枯葉松針升起了火,火燄柔緩地騰起,帶著香
味,映照著火光才知道天色確實步入黑夜。
「魚跟晚餐就交給你了,學弟。說是這麼說,東西不是煮就是烤……剛剛
在想什麼?」
學弟處理晚餐的揮刀動作頓了一下,才想起他剛才看著天空的時候其實什
麼也沒想。
「什麼也沒想,只是看著看著差點睡著。」
一部分的魚切片煮湯,剩下的魚抹鹽後則用葉子包得更厚,放在火堆邊緣
煨烤。
學長看著學弟在魚湯裡放入一些茶葉代替香料,有些意外,也莞爾於這個
學弟對味覺的執著,淺笑著看他弄完洗手又回到自己旁邊。
「什麼都不想是好事,讓你那個太心機的大腦偶爾休息一下,只是睡著就
不好了,把外套拉鍊拉開習慣一下溫度,不然晚上更冷你會受不了。」
然後,依言照做的學弟整個人懶懶地貼進學長懷裡,埋在頸項間的頭輕輕
磨蹭,舒服地嘆息。
「這樣就好了,很暖。」
麻癢的感覺從衣料滲入皮膚,讓學長的體溫又高上了一些。
「起、起來!我不是暖爐!那傢伙也許等等就會出現,快起來!被看到要
怎麼、嗚……」
學弟仰首,看著因失去安全距離而變得有些慌亂的學長,有些懷念的親切,
想到他毫不從容瀟灑的表情是屬於自己的,心裡就暖洋洋的,很愉快。
所以他沒有吃醋,人不是物品,但曾經共享得到的東西是無法奪走的。
想吻他,所以壓下他的頭,拿走要自己離開的話語,感覺掌下溫暖的溫度
驅退寒冷,含蓄的回應讓自己難得在接吻時短暫失神。
「……偷到了。」
已經不再冰冷的手指反覆摩娑著剛才被吻過的唇,薄泛著水光的偏紅色澤
讓學弟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什麼偷到了!那是搶!放開,看一下你放在火上的東西。」
「不用擔心,沒那麼快。」
但學弟還是放開了,鬆開的手轉而撥動火堆,火勢一瞬間又大了些,容器
裡的魚湯浮起小小的泡泡,漸漸散發出香味。
學長又往火裡添了些柴薪,臉還是紅紅的,表情恢復到平常模式,但也許
在生悶氣,雖然注視火燄的眼神看起來柔和平靜。
「不要高興得太早,今天才第一天,後面的路會越來越難走,保留好你的
體力。」
事情也的確跟學長說的一樣,第二天進度的末段已經很明顯進入了人煙稀
少的路段,路徑變窄,不再有人跡往來所帶有的人氣和開闊感。
再往下幾天的路更顯然已經許久沒有人經過。第五天,出了森林來到視野
開闊之地,眼前的景色是無人之境才會有的寂靜美麗。
小汪晚上偶爾會出去攝影,而學長就會起來守夜,直到小汪回來。學長跟
小汪從未跟他說過守夜這件事,他發現的時候,是第三天的夜晚。透過營帳看
著學長在火光搖曳裡的背影,不太清楚看了多久……他沒有出去而是又躺回去
,經由火光映照在眼裡的東西無以言喻,讓他只想沉浸回黑暗之中。
而現在,第五天的夜裡,同樣的背影,在無風的深夜彷彿凝定了身形,學
弟看著,套上外套走了出去。
「怎麼醒了?睡不著?腳還好吧?」
聽到腳步聲而回頭的學長有些訝異,然後輕輕笑著,聲音裡是即使有風也
無法吹散的關心。
「腳?啊,還可以,漸漸習慣痠痛的感覺了,讓人想起以前新生集訓的時
候。」
在學長旁邊坐下,學弟接過遞來的鋼杯,感受著那熱氣蒸騰的溫度,沒敢
沾口。
「喝吧,早不燙了。幹嘛不睡?應該不至於是睡不著吧?」
學弟試了一下溫度,才慢慢地喝了一口。
「……為什麼不叫我?」
「什麼時候發現的?我還以為你不會發現。」學長聲音裡有著濃厚的興味
,往火堆裡又添了一些較粗的柴薪,一時間光線變暗,然後又花些時間溫溫緩
緩地轉亮,熱度襲人。
學弟沒有回答,學長卻笑開了臉,湊過頭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略為驚訝的
學弟直覺地往後傾,人卻被學長拉住。
「好樣的,你居然想躲!?難得我覺得剛才的你很可愛,想給你個安慰獎
,居然還閃開?」
學長帶著微笑的表情有認真有威脅,寫滿了「敢說是現在就把你推下山」
的意思。
「……我是驚訝你居然會主動,學長,別岔開話題。」
「並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說出來,學弟,如果你打從心裡覺得必要,你
就會去做,那既不是責任也不是責任感。」
學長帶著笑放開他,重新往他杯子裡注滿熱水,動作笑容都比往昔自然許
多。靠近自己就顯得手足無措的情況,漸漸地變得稀少。
月光亮得驚人,讓遠處的開闊之地盪漾著朦朧白光。學長話中有話,每個
人都有無法言說的祕密,有的則是習慣不說,所以他喝著熱水保持沉默。
想著學長是在暗示哪些事。
「以前你說自己是笨蛋,現在看起來,還真的是啊!不懂也沒關係,如果
這是你睡不著的原因,那你可以放心回去睡了。」
「不了,我起來就是打算陪你,只好委屈學長順便陪一個笨蛋守夜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好亮。」
學弟說著,把人拉過來摟在懷裡,學長也沒反抗,只是重新調整了姿勢和
毯子,從剛才就一直忍著的悶笑讓學弟微皺眉頭看著他,然後學長終於忍不住
哈哈哈地笑出聲。
「怎麼了?」
「學弟,你有沒有發現?」
「發現什麼?」
「自從你上山之後,變可愛了。」
「……」
「人果然只要到了不熟悉的環境,就會變得比較老實,尤其是這種什麼都
沒有的環境,心機全無用武之地。」
「……所以?」
「你就變笨變可愛了,看你藏著不確定感跟好奇心一路走上來還挺有趣的
,難得不用動心思,好好享受一下吧。」
「……」
「不要去想,單純地去看,你太習慣複雜的方法和遊戲,有時都忘記了簡
單的事物,小汪看到你這樣差點沒笑死。」
「……嗯。」
「不高興?」
「也不是。」
懷裡的人聽到他的回答,心情好得過分,要不是啤酒沒辦法帶上山,他大
概會想開酒跟他乾杯吧。
「那就是覺得受傷了?覺得受到刺激?」
「……也許是。」
「還真老實。」
「我一向都只說實話,很久以前就告訴過你了。」
* * * * * * * *
第八天的時候,進入了原住民的村落,也許是近幾年像他們這樣的人變多
了,山地村落裡除了小小的雜貨店,也有可以讓三人過夜的地方。
「欸,兄弟,問你個問題。」
「什麼事?」
「你是認真的嗎?」
「看得出來?」
「什麼、你,你不驚訝我會知道?說得這麼輕鬆。」
「阿元之前失戀的時候告訴過我你跟你哥的事。我想別人多半不會發現,
但你的話也許就有可能。」
「嘖,不可愛,我是真的在擔心你。你是認真的?我記得你沒有這種傾向。」
「……也許吧,我也沒想到有喜歡上男人的一天,被他改造了半年,自己
是當事人,多少也可以接受了。」
「嗚哇……你真的喜歡他那種傢伙?要甩掉他要放棄要劃清關係我都可以
幫你,甚至可以幫你介紹更好的。」
「幹嘛那麼激動,他還挺可愛的不是嗎?尤其這幾天。」
「在山上他當然乖,他下意識地清楚我們拋下他會發生什麼事,等下山之
後一定故態復萌。」
「行為上的話,我也這麼覺得,那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什麼意思?」
「最主要的是心態問題,那傢伙……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歡
,可以感覺出他花了很多心思精力在追求一個人,享受喜歡一個人和被一個人
喜歡的過程,但他其實分不清因為覺得有趣而去喜歡一個人,跟喜歡一個人、
愛上一個人之間有什麼差別,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所以這種人就是爛人!懂不懂啊你,對他而言這種事就像喝酒一樣,三
分醉七分醒,既享受到喝酒的感覺又不會失態,能享受絕對不會喝到爛醉!那
種想法跟行為根本就是一種惡習,與其說他不知道,倒不如說他根本不會去想!」
「我知道。」
「你、你知道個屁啦!麻煩你醒醒,總不會你想來場大冒險吧?!」
「賓果,哪那麼容易放過他,有仇必報是我的原則。」
「少來,報什麼仇,還說你不放過他,人家沒玩夠不想放過你才是真的,
你就不怕被吃乾抹淨?」
「他動作比你想的快多了,小汪……」學長一想起就不由自主地雙頰微紅
,不過還是下定決心說清楚。「不要想太多的話,其實還挺享受的。」
「嗚哇……你連這種話都說出來……所以要大反攻就是了?」
「怎麼,你有必要懷疑這麼多次?也太看不起人了吧,小汪,想拐彎抹角
讓我幫你夾帶東西回去是行不通的,我早就答應你哥要盯著你。」
「什、什麼,你居然懷疑一個朋友的真心誠意!?」
「你是看上人家家裡的小山豬對吧?那種金色跟褐色相間的瓜皮紋?有沒
有搞錯啊……」
遠遠地,學弟看到學長跟小汪坐在村民自製的休閒桌椅前,很愉快地聊天
喝茶。
到了這裡,解決住的地方之後,三人就輪流痛快地洗了個熱水澡,也如他
所預料的,等他洗完出來之後學長跟小汪都已不見身影。
身體沾染著水氣與暖意,讓心情更為放鬆,感覺良好。待在住宿地點很無
聊,所以學弟出來走走,看看這裡的建築和居民,順便看看人到哪去了。
也不是特別想找人,只是村子太小太單純,看到小山豬也只覺得看起來可
愛也許肉不錯……
走著走著就找到人了。
明明就不遠的距離卻有了遙遠的感覺,感覺很微妙,也很有趣……也許,
就像有人在驚悚與恐懼裡享受刺激、挑戰極限一樣,所以他才能覺得有趣嗎?
不知道。
走過去,小汪先發現了他,兩人有些吵鬧的對話戛然而止,然後學長才順
著回頭,笑著招呼他過去。
「你應該也逛完一圈了,有看到什麼有趣的嗎?」學長把自己涼了一半的
茶推給學弟,自己拿起另一個杯子,提起炭爐上的茶壺重新倒了一杯。
觸摸著杯子的溫度,學弟臉上的笑容不自覺地柔上了幾分,彷彿飄著酒香
的醉人氣息,讓小汪看著眼前的兩個人狂皺眉頭。
「嗯……小山豬吧,學長應該也有看到,很有活力,還滿好玩的。」
「那隻啊,是挺可愛的,雖然也不是非常少見的東西。等等就要吃晚餐了
,坐著吧。小汪,你上次的小米酒是跟誰買的?現在想喝水以外的東西,最好
就是你上次帶的小米酒。」
「就是現在邀我們過來吃晚餐的這家釀的,不過那個不賣,今天因為我跟
他們一家是朋友,所以我們三個都有得吃,但酒實在不好意思跟人家要。不過
我想晚點他們自己就會拿出來,說要買他們會覺得太見外。」
事實上,小汪剛說完,酒就先出現了,然後才是熱騰騰的飯菜。台啤跟小
米酒很快堆滿了三分之一張桌子,因為主人很高興今天來了相當能喝的客人,
基於對自己家裡小米酒的信心,於是空酒瓶迅速地在桌腳累積。
……難怪學長會念念不忘。
桌上的食物裡只剩下酒菜和酒,附近吃完飯的人聽說有個「很能喝的」都
好奇地過來看看,雖然未必會灌酒,但學弟對他們的勸酒也不拒絕,看著他們
又倒空了一個酒瓶,在舌尖滑動的香甜滋味就令人心情愉悅。
甜甜的味道,喝起來順口不膩,不算濃郁的香氣在入口後變得鮮明,後勁
還真的頗強。
早知道剛才就別喝啤酒,明知道自己是喝啤酒才容易醉……應該學學長跟
小汪那樣,稍微節制點,疲勞的時候喝酒容易醉,不該太高估自己。
一邊想著又輕輕地嚥下一口,其實難得喝到這個程度,學弟並不討厭,輕
暖微醺的感覺對酒量好的他來說是難得體會到的享受。
現在這樣剛剛好。
學弟放下酒杯,表示不再喝,而是想回寄宿地點休息,引來沒把他灌醉的
村民們的不滿,學長跟小汪則表示想多坐一下,等等也許還會出去轉轉。
這讓他有些猶豫,留下來就得被灌酒,堅定拒絕很傷和氣,表示喝不下則
是多少還得喝一點,不管哪個結果他都無法跟著那兩人到最後。
……把人留下來?
想留下學長的衝動在腦中一閃而逝,然後又被否決,這麼做既傷和氣也很
奇怪,更何況是自己要先走,他沒有留下學長的理由。
跟他們告別,學弟回到住的地點,房間裡一片漆黑,窗外的星光和月光卻
很驚人,風時強時弱地吹動,令喝完酒有些飄飄然的身體覺得非常舒服。很多
事情是明知道不可以或不好還是會去做,現在也是。明知道這樣容易感冒,還
是會想靠在窗邊吹風,聽著人類才會有的熱鬧聲響和掠動的風聲,在月光流轉
裡都寧靜過了頭。
他漸漸地睡著了。
然後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所以學弟朦朧地轉醒,這才意識到自己睡著的這
件事。風還是在吹,剛喝完酒很暖很暖的感覺漸漸淡去,他仍舊舒服得不想張
開眼,知覺卻還是緩緩地轉為清醒。
他是被吻醒的。
舌尖溼暖的感覺伴隨著手指碰觸皮膚的知覺,舒服愉悅得令人嘆息。
略微鬆口,回吻,任由對方啣住自己的舌頭輕柔吸吮,舔過齒根與口腔,
酥麻的感覺一路竄至小腹,但他還是沒動,只是回應著,細細的水線自嘴角滑
落,呼吸沉重混亂。
喘息著,手指輕緩地滑進衣領內,有些冷。分開到能看見彼此的距離,結
束了一個吻,才感受到呼吸聲是何其凌亂明顯。
「你連看都不看的嗎?」
學長跨坐壓在他身上,以俯視的姿態問著,聲音輕輕的,有著沉穩的冷靜
,映在眼裡的神色也是,清冷地盪漾著光芒,月光映著半邊臉,長相不算清秀
的臉在月光下也顯得秀麗了。
像是責問的問題裡沒有生氣的意味,所以他輕輕地在喚醒他的唇上又烙下
一吻。
「……除了你,還會有誰?」
學長的手勾著脖子環住學弟,剛分開的距離又拉近了些,現在學弟的視線
是由下往上,學長半年來不曾剪過的頭髮垂在臉上,涼涼的,有些癢,想要撥
開頭髮的手卻被學長制止,帶往腰處。
於是他環住對方的腰,緩緩地移動,撫上背脊,讓那透過衣料漸漸升高的
溫度煨暖雙手。
「不是很讓人滿意的答案,勉強及格。」
「好嚴格……最近,你真的不太一樣了……」
然後學長輕聲笑開了臉。
「這不就是你要的嗎?學弟……感覺如何?喜歡?不喜歡?」
感覺很微妙……但這是我要的嗎?
「喜歡,很喜歡,不然不會想抱著你。」
「哦?可是,那不一樣。」
感覺到學長的手指滑過臉頰,在自己的唇上遊走留戀。
「不一樣?」
眼前的臉又靠近了幾分,透著光芒的雙眼彷彿在黑夜裡燃燒,可以看見對
方瞳孔裡倒映的自己。
那種認真專注的眼神勾魂奪魄,會使人迷失在那眼中想傳達的事物裡。
「我喜歡你,學弟,很喜歡,喜歡到會對你產生慾望。」
壓低的溫柔聲音一字一句地說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很清晰地傳達著
想要表達的意念,認真得讓人恐懼顫慄……而另一種近乎喜悅的快感隨之迅速
地竄動蔓延著,高昂得令人困惑,卻無法令他放手別開視線。
雖然矛盾,但他很喜歡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
「這樣的喜歡,你覺得一樣?」
「……不一樣。」
「那麼,喜歡嗎?你又究竟……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你曾經在我耳
邊喃喃低語的東西都已經得到了,現在,你想要什麼?」
想要改造一個人,你已經做到了,希望我喜歡你,現在我喜歡你了,可是
,然後呢?
聽出學長話裡的意思,學弟仰首回視,微微沉默著,想著自己也許會迷戀
剛才的那一瞬間,困惑著自己還想得到些什麼。
想要他……原本以為是喜歡,因為有趣所以喜歡,因為喜歡所以有趣,碰
觸他、引誘他、改造他……結果原來,終究只是自己怕無聊嗎?
「真懷疑你以前都碰到些什麼人……還要想的壞人不合格。」
這次換自己輕聲笑出來。
「又一個不合格啊……」
「想不出答案,要不要試著用我的方法?也許能讓你感受到額外的樂趣…
…」
靜靜聽著,學弟渾然不知自己臉上的笑容是多麼的柔和放縱。
「也可以……像是什麼?」
學長的手探進衣服裡,或輕或重地撫摸挑逗著。
「要試的話得要乖乖聽話……至少你得聽一聽想一想……而現在,我想要
你。讓我做練習?」
「真難想像你會說得這麼露骨……不過,你會嗎?」
怕冷的學弟騰出一隻手,反手拉上窗戶,室外的聲音瞬間消減遠去。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嘛,這算什麼……我不會的話,你不會教嗎?」
* * * * * * * *
「……欸,然後?所以咧?」
「不知道……有種精神比肉體還累的感覺,疲勞無法恢復。」
「太虛了,什麼精神比肉體累,你是體虛氣衰弱吧!?」
「想死的話我幫你,實驗室裡的東西任君挑選。」
「不用了,我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所以你跟你家學長去山上度過了十一
天的健康生活,除了疲勞你也沒變健康嘛,你家學長呢?你們也算是去渡了個
小蜜月啊……」
「那算哪門子的小蜜月。」
「嗯嗯,我現在開始佩服你家學長了,自從你開始追他之後,我看到了很
多難得一見的奇景,就跟你說會有報應的吧!?啊啊,還是我應該帶著供品去
參拜一下?」
「哼嗯,上次去我實驗室的人是你吧,真遺憾我沒能好好招待你,禮尚往
來,等等我就去你實驗室,好好地補償補償。」
「對不起,大哥,我錯了,麻煩你千萬不要,我們老闆今天心情很不好…
…」
「哼。」
「……欸,所以呢?你到底追到你家學長沒?你到底喜不喜歡他?總不可
能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沒進展吧?」
學弟無言沉默著,想起學長在月光下沉靜認真的雙眸,光華流轉,獨有的
語氣在柔緩裡有著清冷的堅定,輕輕緩緩清清楚楚。
喜歡,而且很認真,跟以前聽到的感覺大不相同……有些……驚惶,似乎
是高興的感覺像火一般地燃燒蔓延,讓他困惑迷惘。
原本以為喜歡就是喜歡……
他不喜歡陷自己於困惑徬徨中,但是那如火燄般的感覺卻令人著迷,不想
太早抽身。
『……如果覺得無聊,就試著放棄理智,放棄理性,臨場感能增加歷程的
樂趣……太多餘的思考會讓你像在山上一樣可笑。』
現在事情有點反過來,學長咬定自己絕不會臨陣退縮,只要事情還有趣,
想讓他放棄就不容易。
他對學長的喜歡跟學長對他的不一樣,而現在,有人想讓他體會到箇中的
不同,只要稍稍放棄理智與理性。
「欸欸,在想什麼?算了,不想說就算了。」
「也沒什麼。」
兩個都不放棄是不可能的,就像那晚喝酒那般,留下人,那些叫做理智與
理性的東西會很自然地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失;而放棄人、放棄那份樂趣,時
間卻是無法回到起點的,兩人在同一個實驗室裡,其實也很難。
喜歡嗎?
喜歡,而且也許比自己想的還要多一點,不管是哪種方面他都無法放棄,
好奇心可以殺死一隻貓,而現在,他很好奇學長究竟會怎麼做,自己究竟會變
成什麼樣子。
如果會有報應,他想看看那是什麼樣子,即使現在的好奇心也許會帶來無
盡的麻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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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先馳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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