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實驗室(11) by罐子Arales
<中國年>
朱紅的紙展開在桌面，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
玄黑的墨跡，點落，持執狼毫長鋒的手沉穩流暢，紙與墨的香味飄散在空
氣中，紅與黑的畫面呈現古樸瀟灑之美。
「欸，哥？」
呼喚聲並未停止持筆者的動作，筆鋒間隱藏的蒼勁氣勢埋伏於筆劃裡，飛
白走過殘紅。
「什麼事？」
「老媽要我上來問你春聯寫完沒，她想叫你去洗門窗收衣服，把和室整理
一下打個蠟，來得及的話順便洗一下樓頂的水塔。」
「你去做。」被自家老媽吩咐寫春聯的學弟，正提筆寫下老媽拿來送朋友
炫耀之用的第十二副春聯，十四字的長聯，要這副聯的八婆家裡是做生意的，
上下聯的內容沒品到了極點。
篆文墨黑的字體充滿力道，也不知是因為功力還是生氣。
聽到哥哥如此回答，弟弟並沒有因此露出苦惱之類的表情，嘴角反倒淺淺
上揚。
「媽說如果你這麼回答，就叫你下去洗菜拔豬毛，廚房還有一堆事情要忙。」
「小婷呢？」聽到弟弟所轉達內容，做哥哥的臉上終於浮現煩躁不耐的表
情，打算拿自己的妹妹去廚房擋一下。
「我在這裡！」
妹妹笑嘻嘻的清脆聲音自身後響起，寫完上聯的學弟終究還是認命地嘆氣
擱筆，
「你們兩個……」
抬頭，小自己三歲的弟弟以及小五歲的妹妹全湊在桌子旁，妹妹手上的三
個大馬克杯全散發著甜甜的熱氣。
「來，哥哥的熱巧克力，我用黑巧克力加牛奶融的，哥哥還是一樣討厭甜
食吧？」
「沒錯。」為了方便寫字而站著，坐下之後就感受到疲勞，手上的熱飲是
體貼的妹妹算好時間做的吧，熱暖的溫度一點都不燙口。
見哥哥坐下來休息，哥哥眼中的兩個小鬼頭也拉了椅子，圍著桌子聚在一
起。
「現在是幹嘛？」啜飲著巧克力，抬眼就看到弟弟和妹妹很高興地一邊看
著他，一邊翻看著另一邊已經晾乾的春聯。
「哥好久沒回來了，難得看到很開心……啊，哥，你很久沒練字喔，變醜
了。」
「囉唆！研究生哪來那麼多時間。」
「哪有，小哥，大哥的字明明就很好看，你不會寫還亂批評！」妹妹拿著
字聯左看右看，怎麼也不覺得醜。
「哼，隨你說，反正是你不懂啦！」
本來差點又要跟妹妹拌嘴的人，在哥哥掃向自己的目光下乖乖閉嘴，悶悶
地喝著自己的那杯巧克力。
「哼，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啊，大哥，還好媽在樓下，現在這樣安安靜靜
地聚在一起好好喔！」
「這倒是，如果在餐桌上聊天的話，最後幾乎都是媽的聲音……話說回來
，你們兩個該不會想等我把媽交代的東西做完吧？」
「呿，老哥，除了水塔和打蠟，我們兩個都弄完了啦！」
「那就是只剩打蠟……水塔我早上換盆之前就洗完了。」還有春聯……心
裡計算著時間與工作的學弟打死不想進廚房，他還真擔心到時候拿起菜刀不是
切菜而是砍人，他老媽吵死了。
「那個，老哥？」
「嗯？」
「對不起，手機的事。」
「啊，那個啊，沒關係，就算你沒傻傻的給媽騙，她也會想辦法拿走我的
手機。」
「我們兩個……」瞄了妹妹一眼，「把手機偷偷拿回來了……不過，可能
……」
妹妹拿出的手機是關機的狀態，學弟在開機確認之後確定了弟弟欲言又止
的部分。
「嗯，她把我的電話簿全砍了……喔，倒是還剩下家人跟實驗室學長姐和
同學的電話。」
弟弟妹妹看到哥哥無所謂、甚至有些得逞愉快的笑容，一瞬間明白了些什
麼。
「哎呀，大哥，你這次的對象是實驗室的人啊！？」
兩個小鬼頭一臉詭笑的八卦神情，眼裡卻是真的很有興趣很關心的眼神。
「是啊，怎麼，不阻止我？有個同性戀大哥可是會被人當成超級瘟疫給疏
離，被波及到可是很悽慘的喔。」
「你是很棒的哥哥欸，遠超出一般水平，雖然老哥你小時候心血來潮就拿
我做實驗，有時候不是替我背黑鍋，就是讓我背黑鍋……啊，好像我背的次數
比較多？反正也不差這一次啦！而且連老媽的碎碎唸都不能阻止你了，我們算
什麼？」
「就是說嘛，我最喜歡大哥了，同性戀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只能拿這種
東西歧視他人的傢伙才可悲！」
「……你們兩個真的是大學生跟高中生嗎……？」
心裡很高興，嘴巴上還是半點不饒人。三兄妹聚在桌邊交換著各自學校的
趣事，聊到自家老媽忍無可忍的聲音自樓下傳來才散會。
＊ ＊ ＊ ＊ ＊ ＊ ＊ ＊
自從國中時，學弟將樓頂原本當倉庫的兩個房間大整理之後，樓頂那個跟
爸媽二樓主臥一樣大的房間就變成他的私人空間，連飲水機小冰箱等電器都有
，因為有電腦，接個電視盒就能看電視。
最主要是為了讓他能離家人遠一點，小時候是弟弟妹妹很皮很煩，長大之
後則是老媽太囉唆。
學弟擺脫母親大人的魔音洗腦回到房間已經是十點半，洗完澡躺在床上，
想了想還是拿起手機撥通電話。
「喂？還沒睡吧？」
「哦，好久不見？」
電話彼端的聲音不知為何聽起來很愉快，自己失聯了近一個禮拜，還以為
學長也許會不高興。
「你聲音聽起來好高興，發生什麼事？」
「啊，呵呵…嗯、等一下，好了，我在看片，還蠻好笑的，怎麼了，聲音
聽起來好累。」
「過年要大掃除，今天被逼著寫了大概一整個社區分量的春聯，連手機都
是老弟剛幫我偷回來的。」
嘆息聲傳到電話彼端，學長先是笑，然後是驚訝。
「……手機？這個意思是……被沒收？你們全家都知道你的性向？」
「是啊，電話簿被殺光光，只剩下實驗室跟家人的部分。」
「那你的家人……」
「我媽超級反對，我爸是放任態度，弟弟跟妹妹則是順其自然，放心，他
們還不知道你的事。」
「這樣啊……那麼，你呢？最近如何？」
然後學長聽到了學弟輕輕淺淺的笑聲。
「被你這麼一問什麼都好了，你現在是一個人？」
「在爺爺奶奶家，兩位老人家都已經睡了，怎麼？」
「因為我在想像你的表情，覺得你旁邊沒人會安全點。」
「那你就、」那你就不要每次突然爆出一句肉麻曖昧的話！我的表情是拿
來玩的嗎！？
「我好想你。」
電話彼端一陣沉默，學弟帶著微笑想像那熟悉的臉雙頰緋紅的模樣。
「你這傢伙……」
光是想到學長不甘心的羞窘表情就覺得好可愛。
「你呢？」
「……沒有。」
學長嘴上堅強，真聽到電話彼端溫柔低沉的笑聲卻懷念不已。
「這樣啊，所以學長現在人在台北？」
「嗯，你要來台北？你媽這種態度你還出得來？」
「不用擔心，後天下午可以嗎？」
＊ ＊ ＊ ＊ ＊ ＊ ＊ ＊
當後天兩人在台北碰面的時候心情都非常複雜。
「我們這樣……算約會吧？感覺好微妙，還是說很居家？」學長看著傳統
的巷弄裡人潮洶湧萬頭攢動，明明是比往年還要寒冷的氣候，在這裡卻有悶熱
的感覺。
「真是抱歉，非常不好意思，我媽要來迪化街，結果注定我們只能順便約
會了。」
雖然在外欺騙長上玩弄學姐欺負學弟妹，但學弟就是對自家的娘親一點辦
法也沒有，跟平常同學朋友眼中從容優雅的大魔王形象完全不同。
現下滿臉煩躁困擾，手上拿著清單的學弟，一邊撥著頭髮道歉一邊把學長
拉到人稍少的角落，這樣子的學弟對學長來說其實很新鮮。
「是也還好，至少我看到你了，而且我沒來過迪化街，所謂的辦年貨就是
像這樣嗎？」
學長靠得很近的微笑透露著興味盎然與毫不在意，讓學弟一瞬間有些痛苦
……他很清楚老媽就在人群裡的某個角落，而在這中老年人居多的地方，兩個
男人的曖昧舉動很容易就會渲染成大騷動，尤其還有寫著春節文案的記者混雜
在裡面。
學長略略仰頭看著學弟，臉上掛著微笑，站著不動的兩個人在人潮流動推
擠之下，很自然地越靠越近越擠越邊。
「怎麼了？」
「沒事，」其實我好想吻你啊學長。「那麼就邊走邊逛吧，東西都是可以
試吃的，再順便把我媽交代的東西買齊。」
學弟拉著學長的衣角通過人與人之間的縫隙，靠近攤位，騎樓底下堆滿了
拆封攤開的乾貨，他們好不容易抵達的第一站滿滿都是各式各樣的乾香菇。
「今天只有你跟你媽兩個來？」
「不，我弟跟我妹在我媽那裡幫忙拿東西，其它東西就是我負責。」
「你有要買香菇？」
「沒有，我要買的是這些。」
學弟說著將清單遞了過去，裡面的項目很明顯的以零食居多。
「為什麼你要買這些？」
「過年總會要放點零嘴，而且實際上這些才是最重最麻煩的，走吧，還是
你想看香菇？都可以拿來聞聞看，有的店家還會泡香菇茶。」
「不，不用，只是，你為什麼要拉著我的衣角？」學長貼近學弟耳邊，小
小聲地問著。
「人太多了，」學弟一邊把學長拉得離自己近些，一邊移動到下個攤位，
「拉你的手，我怕你不習慣，而且這邊婆婆媽媽很多，小心點總是好的。」
學弟帶著苦笑的聲音微微拉開了距離，在實驗室那種封閉的環境裡，學長
幾乎忘記了人群對同性戀的批判往往是狹隘而殘酷的，即使批判的人根本不知
道自己在批判什麼。
心情好複雜，學弟謹慎小心的溫柔卻又讓自己非常得意且愉快。
「你以前都這樣帶人出來約會的嗎？」
正在試吃肉乾的學弟劇烈咳嗽，店家看他咳得太厲害，給了一杯溫水看看
噎到的客人會不會好一點。
「咳、咳……什、咳、什麼？」學弟硬是勉強自己吞下一杯水，捂著嘴，
咳嗽減緩，但還是停不下來。
「老闆，這個半斤。」學長咬著學弟沒吃完的牛肉乾，掏出錢向店家買了
半斤，又開始試吃魷魚絲，一邊伸出左手在學弟背上拍了拍。
「學長？」
「好一點了？」說著把手上的魷魚絲遞過去，「這個你覺得如何？」
學長笑笑的把東西遞到眼前，學弟幾經掙扎之後終究還是先試吃魷魚絲，
面無表情地吞下，跟店家買了之前試吃的蜜汁豬肉乾後就迅速拉著人擠往下一
家。
「學長……你……」
「我為什麼突然這麼問？我不問比較奇怪好不好，而且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會在這種像傳統菜市場一樣的地方約會的對象。」
然後學弟一副受傷很深頭很痛的的表情。
「真抱歉，我也是第一次，我承認以前有交往的對象就像學長以前也有女
友一樣，但再怎麼說也不會沒神經到帶人來這裡約會，來這裡根本是折磨自己。」
「這麼乾脆？」
「說沒有也太矯情了。不過，比起那種被商人洗腦的形式，我覺得，學長
應該會更喜歡有趣的東西？」
「是這麼說也沒錯……嗯？那是什麼？」
『各位小姐夫人！喜歡有興趣的都可以拿起來試吃看看！試吃看看！盡量
吃！道地的高級澳洲鮑魚！吃了就知道！絕對高級！不用擔心不會料理！我們
這裡有兩種包裝，保證可以讓大家都美美的輕鬆吃年夜飯！……』
學弟看到那種一堆女人的攤位根本就不想靠過去，學長卻拉著學弟湊過去
似乎覺得有趣的樣子。
然後拿起小竹籤吃了一小塊，皺眉。
「這根本就、唔嗚嗚嗚……」
學弟沒有理會學長的抗議與掙扎，一邊暗自慶幸剛才一開始站的位置就比
較後面，一邊捂住學長的嘴把人拖離攤位。
「學長應該聽過國王的新衣吧？能說實話的只有不懂事的笨小孩，別礙人
財路，在這裡，假貨也不只是一兩樣。」
被學弟箝制阻止半拖半拉，本來有些不爽，但學弟湊在耳邊訴說原因的低
沉聲音很認真，柔暖的氣息帶起一陣酥麻，讓學長停止了抗議與掙扎……體溫
稍稍升高了點，也許臉紅了……現在這樣是怎樣？該不會這麼容易就起色心了
吧……
察覺到手裡不再掙扎的人與略略升高的體溫，學弟輕輕地笑了笑。
「學長好色。」
貼在耳後，輕吐氣息，然後學弟相當乾脆地把人放開。
「什、什麼！？誰好色！？」拉開距離的學長不自覺地捂著耳朵，「剛才
是誰說在這裡要小心的！？你剛才這樣算什麼！？」
學弟給了他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又在發現什麼之後比了個噤聲手勢，接
起了手機。
「喂？啊，媽，什麼事？還剩一半左右，對了，老媽你確定你要買昆布糖
嗎？去年根本沒人吃，」然後學弟把手機拿離耳朵，又重新靠回去，「好啦，
少買一點，核果跟蜜餞……嗯嗯，要車鑰匙！？我現在怎麼走出去啊！？你們
買完了要去永樂……什麼隨便買一買！媽，你到時候就不要吃的時候又一直唸
一直唸！我現在在哪裡？幹嘛？你要弟弟過來拿鑰匙？我看看……我在……」
交代完地點，掛斷手機，學弟嘆了一口氣，拉著學長靠牆站，自己揀了幾
顆隔壁攤的腰果，試吃了一顆之後皺起眉頭，卻抓了一把給學長，然後又試吃
起一旁的松子杏仁核桃，乾無花果和一看就很甜的糖漬栗子也沒放過。
學長咬著腰果，很快就明白學弟給他一把的原因，這個很甜，腰果本身也
夠香。看著學弟皺著眉頭嚐了糖漬栗子，把剩下的半顆遞給他，然後迅速地開
始結帳就覺得很有趣。
學弟現在一定很想喝水吧……討厭甜食的人卻被迫不斷吃甜食，不用想都
知道學弟他母親絕對是故意的。
想著，淺淺的笑容自嘴角揚起，趁學弟結帳的時候向一旁的茶葉攤要了一
杯水跟一個空杯，將水稍微拉高的倒一半到另一個空杯。
「學長？」提著一大包東西走回學長身邊，疑惑看著學長手中的半杯水。
「喝吧，水不燙了，你媽要你來買這些是為了整你吧？」
「不是……不，也許是一半，我媽她怕自己試吃嘴饞，又怕發胖，如果交
代弟弟跟妹妹她又不放心，現在看來，還可以順便整治一下討厭甜食的不孝子？」
聽到最後一句，讓學長有種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感覺。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慢慢抿著水的人呆了一下，旋即會意學長指的是什麼。
「國中升高中的時候。」
「那你媽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高中的時候。」
「她怎麼發現的？」
學長的問題讓學弟皺著眉頭，咬起了紙杯。
「看社會新聞吵架的時候讓她知道的。每天在那邊碎唸什麼『生女兒怕女
兒肚子被搞大，生兒子怕搞大人家女兒的肚子。』然後就從青少年問題一路唸
到情感價值觀，最後終於有一天我跟她說你兒子是同性戀，那些事情你一輩子
不用擔心，再怎麼妄想也不會發生。」
是人都知道吵架是最不適合溝通的時機，而且如果是學弟以及連他都束手
無策的母親，現場情況絕對比轉述的血腥一百倍。
「你也有又笨又衝動的時候啊……在吵架的時候說最不容易善了。」
「從國中被唸到高中，我的耐性已經夠好了，不過，本來就沒打算瞞一輩
子，與其讓對方抱有期待，還不如一開始就放棄，瞞得越久只會越扭曲。」喝
乾了水，學弟低頭折起了空紙杯，像是禮盒裡有著花扣的小盒子。
「這樣好嗎？」接過學弟折好的盒子，輕空空的感覺在手上，心頭上彷彿
也有些什麼。
「我不想勉強自己，也不想勉強別人，我只是把謊言的重量轉換為真實，
讓身邊的人都背負一樣的重量，至少真實不會像謊言一樣越滾越大。」
學弟帶著笑容說著也許該是無奈殘酷的話，把學長手中的空杯折得小小方
方，放進折好的盒子裡，再放回學長手上，發出叩喀叩喀的聲音。
「你啊……不要帶著微笑說這種話，心情不好表現在臉上也沒關係，發洩
出來摔東西什麼的也可以，你這樣笑著太扭曲了。」而且看起來讓人好心疼。
「是嗎？可是，大概扭不回去了。」學弟注視著騎樓外的來往人潮，臉上
還是淡淡的笑容。「我媽是個好強的人，小時候連愁眉苦臉都會被罵，她是那
種會教小孩「被打就打回去，打完還要記得先告狀」的母親，與其煩惱，還不
如立刻解決問題，這幾乎成了我們家的家訓，連回敬三分都要能做到不見血卻
永生難忘。」
「這……會不會太正向了一點？」
「她只是，從心裡判定眼淚是屬於軟弱且無用的東西，發脾氣則是難看又
沒家教沒建設性的行為，然後，認為那是身為孩子的我們完全不需要的東西。
我媽從不動手打人，以一個母親來說她是盡責且能幹溫柔的，但她的要求對身
為長子的我來說，比老爸抽打在身上的藤條還要殘酷。小時候是不習慣，再大
一點覺得很有趣也很好，然後，就會漸漸覺得自己少了什麼。弟弟妹妹有我頂
著，好像比較沒有這個問題，他們身上有著我所缺乏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學長不是想知道？」學弟看著學長，眼神有些遙遠，「當初碰你，是覺
得你有趣，雖然那不全是我的風格……然後，看你動搖，認真，我卻迷惑了，
我曾給過自己很多理由，你問我的問題也許也有自己的企圖，但每個答案都不
是全部……只覺得，失去你好可惜，不想放手，在知道你真的喜歡我時。我高
興得難以言喻。」原本遙遠的眼神回到眼前，淡淡笑容裡有著孩子似的好奇。
「嗯，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只知道我聽到前面的時候好想揍你……」學長無力地捂著臉，淡淡地
紅透了耳根脖子。
「過完年再給你揍，只要不拋棄我就好…嗯？我看到我弟了，叫他過來？
還是叫他停在原地等我過去？」學弟拿出手機，詢問著，雖然身高很高，但是
在這種人多到看花了眼的地方，還是仰賴科技比較保險。
「……叫他過來吧，他停在原地你過去比較困難，只是見個面不會怎樣。」
然後學長看到一個人努力地排開人群走過來，比自己高，比學弟矮，一看
就知道個性跟他扭曲的老哥是兩個極端。
走來，看見自家老哥本來想開口說什麼，發現他在，看了看之後卻先乖乖
地點頭打招呼。
「哥，車鑰匙先給我。這些東西是要我先拿回車上的嗎？」
「嗯，然後，媽在永樂下定決心的時候打個電話給我。」
「OK，然後這位是？」
「實驗室的學長。」
由於剛剛已經打過招呼，所以學長只是笑了笑。
「所以，哥，就是這一位？」
「是，記得保密。」
然後學弟家的弟弟開始乖巧認真地對著學長自我介紹詳盡招呼。
「學長好，希望我家個性彆扭喜歡整人的老哥沒給你帶來太大的麻煩，謝
謝你照顧他，我是他可憐命苦的弟弟，叫我小偉就好、啊嗚！」
「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可憐？」學弟敲上弟弟現在應該有點可憐的腦袋，
無視弟弟裝模作樣的哀號。
「你比你哥可愛多了，有沒有女朋友？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你是喜歡美腿
還是豐胸？」學長看著眼前嘻嘻哈哈很陽光的大學生，一邊覺得有趣，一邊感
慨著兩兄弟截然不同的個性。
「嗚哇～～！學長你真好！再世父母啊！我可不可以既要豐胸也要美腿！？」
「你可以要，但人家不會要你，等級差太多，你不夠格吧？」
「唔咯、不、不夠格……」他沒有老哥騙人的氣質好歹也有八成像的容貌
……居然被人說不夠格……
「乖，回去吧，媽還在等你，過年守歲的時候好好發個願，夠格了就會有
女朋友了。」摸著弟弟的頭，學弟的安慰很隨便，提醒他別玩過了頭。
「嘖，我要跟你走不同的風格！幫你跑腿保密還這麼隨便打發我，呿！」
「過完年陪你去看電腦展，預算五千，夠了吧，想要筆電沒得商量。」
「成交，那你們慢慢逛，我把媽拖在永樂久一點，學長，你千萬不要隨便
同情我哥，他這個人其實很卑鄙的、不要打我！本來就是！」
「扣一千五。」
「什麼！？我知道我錯了，四千啦！」
「兩千？」
「三千五就三千五……我走囉，哥最好也注意時間，比較安全。」
學長看提著大包小包的人影消失在人群裡，學弟的弟弟雖然笑鬧，但是一
次也沒鬧他，暗地裡細心的溫柔其實兄弟倆是一樣的。
「怎麼了？這種笑容。」
學弟回頭看見學長臉上溫柔莞爾的笑容，差點忍不住要伸出手。
「你弟真的很可愛，而且很有趣。」
「很好玩吧，畢竟是我弟弟。」
既然已經等到人，再停留於原地就太過顯眼，學弟一邊說著一邊拉著學長
鑽過人少的騎樓。
「什麼，」你這是在得意什麼啊！「你都不吃醋？」
「沒有必要。」
學弟回頭一笑，都不知道他是自信破表，器量太好，還是真的不在意，也
許是早就感受到學長的感想很單純。
「嘖，這個時候就會覺得你格外地不可愛。」
過年時的迪化街滿滿都是人，商家和購物者的眼中都只有價錢，人多嘴雜
，旁人反倒根本不會去注意身邊的人說了什麼，學長嘖嘖的抱怨終究還是只有
前面的學弟會聽見。
「不可愛才好。」總覺得被人說可愛是件很沒面子的事。
「可是這樣反駁就很可愛，」因為跟著學弟走，所以只能看到背影看不見
表情，但還是能感覺到學弟受到刺激，其實漸漸了解了些，常常會覺得學弟的
內傷彆扭得很可愛。「話說，你現在拉著我是要去哪裡？」
「朋友家的茶行，去拿之前訂下的冬茶，挑一下其他的茶葉，順便休息一
下。」
「怎麼聽起來好多，你一個人的？」
「不全是，有過年用的，我要的，還有老媽拿來送人的，茶葉重量輕體積
大，看起來更多。」
越是往後走，人潮的密度就越低，走路漸漸變得比較輕鬆，然後學弟帶著
學長走進門口完全沒放任何東西的店家，清爽古舊的陳設飄著暖暖的茶香，店
裡原本在泡茶的人，在看清客人的長相之後，完全換了表情。
「終於來看新茶了啊，東西一直幫你扣著，要不是我爸幫我留意，有些差
點被我二叔幹走，這位是你朋友？看茶嗎？」
說話的人熟練地翻動茶塘裡的杯子，熱水灌注，在他倒好三杯茶的同時，
學弟也很自然隨意地帶著學長坐在對面的位置。
「他不看茶，只是陪我來，這是今年的冬茶？」
「先喝味道淡的，這是杉林溪的金萱，一心一葉，今年梨山的茶品質比去
年好，進的種類也多，還有老茶，味道很特別，不能賣你，只能分你一點，鐵
觀音和水仙也不錯，今年的頂級的大紅袍最後再泡給你喝，雖然你買不起，但
是味道太好，就讓你嚐嚐……所以，你是誰？他可從來沒帶過這種『朋友』來
茶行看茶葉。」介紹完茶葉的茶行小開，笑盈盈地轉頭詢問低頭品啜茶湯的學
長，很好奇、很八卦，但沒有惡意。
「他實驗室的學長，你是？」清潤的甘甜香氣自口腔擴散至嗅覺，嚥下後
那清淡、微涼，比果甜更高雅清爽的回甘才漸漸明顯清晰地呈現，在呼吸間越
來越強烈。
「他高中同學，放心，我有女朋友，當初會熟是因為很少碰到懂茶的同齡
人，我家又賣茶，這很自然，如何，茶好喝吧？」
「我不懂茶，不過喝起來很順，雖然淡，可是很香，甘味裡有涼涼的感覺。」
學長很自然老實的說出喝完的感想，而怕燙的學弟，端著杯子、輕垂雙眼
地品香，學長說完的時候才正抿下第一口茶。
「哇哦……味覺很好嘛，不懂也沒關係，滿口茶經卻根本喝不出差別的那
種懂不要也罷，這是二泡，所以會有涼涼的感覺，你喜歡味道濃厚的還是像這
樣比較清爽的茶？草葉香的白茶要不要試試？」難得碰到一個年輕且味覺好的
客人，也很年輕的賣茶人不自覺興奮得想要拿出好茶，看看眼前的人能否找到
中意的茶葉。
「你這是在幹嘛？」學弟喝完茶，放下杯子，看著雙眼發光的同學皺眉頭。
「什麼？喔，你喝完啦？沒幹嘛，看他味覺這麼好，讓我燃起了商人魂，
想看看店裡有沒有他喜歡的茶，所以，這個，要嗎？」
「一斤一包，給我三包，我舅媽今年還要東方美人，店裡有好的嗎？」
「有，你要試喝嗎？」
然後學長看到學弟又皺了眉頭，想了想。
「……不，不用了，讓我看茶葉就好。」
然後學長露出非常疑惑的眼神，看著笑嘻嘻以白磁碟端出茶葉的賣茶人，
以及嗅著乾茶葉香，挑弄審看著茶葉的學弟。
「為什麼不試喝？東方美人不是很有名的茶嗎？應該不難喝吧？」
學長說完，學弟停下了動作，笑嘻嘻的人變成了哈哈笑。
「要不要喝喝看？你有喝過嗎？」
「喔，好啊，我聽過名字，但沒喝過。」
「不要拿給他喝。就這個，幫我包一斤。」
「衝你這句話，我拿店裡最好的東方美人出來，這個一斤是吧？」終究是
茶行的小開，很熟練快速地把茶封好，然後取了茶回到位置上，拿出另一只壺
沏起新茶。
學長看眼前兩個人截然不同的反應，也覺得有趣。
「為什麼不讓我喝？」
「哎呀，何必問他，你喝了不就知道？」小開愉快地看了學弟一眼，打斷
學弟說話的機會，將茶放到學長前面，香氣馥郁，呈現漂亮的琥珀色。
學弟持續沉默，學長發現杯子不怎麼燙，然後喝了一口，驚訝於它甘醇濃
郁的口感以及入口的甜味，也很快的明白學弟為什麼不想讓他喝以及眼前的人
為什麼笑得這麼樂，不由得跟著呵呵呵地輕笑著。
「懂了吧？很好喝吧？」
「沒想到這麼甜，這個怎麼賣？」
店小開聽到學長說要買，笑容一僵。
「你要買？」
「嗯，怎麼了嗎？」
「欸……你剛才喝的那杯大概是兩萬塊，你確定你要買嗎？」
「這麼貴？」沒進過茶行的學長總算親自體驗到茶葉的天價。
「因為那是店裡最好的，平常想喝的話，他買的那種就已經很好了，那個
是一斤一萬二，你可以只買半斤。」
「那就半斤吧，這裡應該是只能付現不能刷卡，你知道最近的提款機在哪
裡嗎？」
「錢不夠？讓他幫你付就好啦，客氣什麼！？」
店小開說得理所當然很愉快，看著店小開的學弟表情則是小不爽。
「學弟？」情況很微妙，學長側著頭輕輕詢問。
「嗯？」
「你是不想付錢還是不希望我買這個？」
「……你如果買了這個回去你打算怎麼辦？」
「一半給家裡，一半自己喝。」
「……所以最後一定是我泡給你喝吧？」
原來如此。
「這又不是糖的甜味，買回去是我喝，沒關係吧？我又不會強迫你喝。」
騙人……哪一次你不是死纏活磨要我喝一口那個超甜奶茶……
「咳咳，兩位，你們這個問題麻煩等等私下解決，然後，你還有要買什麼
嗎？梨山的玉露金萱要不要看看？」
「嚐嚐看玉露……？你帶著茶具要去哪？」
「帶你們去裡面客人專用的小客廳，等等我有事，有個客人約了時間要來
，放你們在外面不好，我泡好東西放著，你們就在裡面順便討論一下到底買不
買。」店小開說得促狹，開了爐子，注了水，很快地泡好四泡茶溫著，便放下
他們回到前廳整理茶具。
小客廳裡一時很安靜，學長啜著茶細細分辨味道，還在想著要怎麼說服學
弟幫他墊這筆錢，學弟卻伸手拿走他手上的杯子，在他反應不過來的時候貼上
熱吻，讓他只能在暈眩與被挑起的情慾間，恨恨地抓著這個幾乎讓他忘記抱怨
的傢伙。
帶有茶葉甘甜香氣的吻從濃烈轉為半哄半騙，學長幾次想把人推開都失敗
，溫暖的氣息和體溫任性卻溫柔地包圍自己。
學長半賭氣的回應，然後暗自後悔這裡不是賭氣的地方……學弟卻比他想
的還要有自制力。
輕輕地鬆手，柔柔地舔咬著嘴唇，感覺嘴唇又麻又腫，兩人靠得很近的氣
息都很亂，又漸漸在學弟眷戀的廝磨裡緩緩恢復，原本捧著頭的手圈在腰上，
學長才發現自己現在幾乎半躺在學弟身上。
身體有些發軟，被這樣抱著很舒服，抱著自己的人很規矩。
本來想罵人的衝動也消失了，說不定這個傢伙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這裡的這
張沙發，就算明知道不能做什麼。
＊ ＊ ＊ ＊ ＊ ＊ ＊ ＊
最後學長還是買了。
回家後的夜裡，學弟在自己的房裡泡著新買的阿里山珠露，捲著毯子，在
茶香裡延續白日的記憶。
學長的確沒有足夠的現金，但是他有支票，整本空白的支票是早上才去銀
行換的……真的很剛好，不過，早該知道只要扯到錢，學長就不能以一般學生
的狀態來判斷，看學長那時候輕鬆地簽支票買了比預定還多的茶葉，其實很想
笑。
珠露回甘的香氣甜味自舌根與喉嚨擴散，其實，他並不討厭甜食甜味，只
是沒那麼喜歡，有好吃的當然還是會吃。
只是比較喜歡不甜的，甜味再清爽再自然，只要稍稍甜過頭就會很膩。
帶著蜂蜜香的東方美人只是對他來說太甜。現在的生活對他來說也平穩得
讓人害怕。
離開學校，回到家，才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比較時間的差異，會在等茶水
變涼的時候想起那個在紅茶裡狂加糖的人。
然後許多的細節瑣事醞釀成叫做思念的東西，意識到自己也養成了習慣。
覺得驚恐。
雖然是自己決定的事，並且依然還是覺得學長很有趣，對他偶爾的反擊也
覺得可愛，小受挫折也無法生氣。
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他很少為一個對象思考這麼多，也從未真正地
讓人如此貼近他的生活……但如果在改變與被改變裡同時感覺到恐懼與快樂是
愛情的本質，現在才開始有戀愛自覺的自己果然很可笑。
難怪學長會生氣。
帶著苦笑，又替自己倒了一杯，冷天的夜裡茶涼得很快，觸手只剩稍熱的
溫度，香味也隨著溫度漸漸稀微黯淡。
其實有一點想收手，想……逃跑，只要放棄依舊可以從容自若，享受遊戲
，偶爾想起的時候空虛寂寞，但會一直很隨意快樂。
不想讓自己的蠢樣子被發現，不想被嘲笑，最近，越來越在意，因為對象
是學長而格外在意。
差距好大……專業的知識與技術，明確的人生目標，財富。
也許，並不是兩年後選擇結束，而是自己只能擁有這兩年。
因為想要擁有，所以看見了距離。
不想考研究所的人考上了，喜歡現在的生活，覺得思考與實驗痛苦而有趣
，在看到新方法跟數據時會感到興奮好奇……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念，也不知道
畢業之後做什麼，唯一明確的只有追求快樂，而現在，連這個也不明確了。
人在挑選東西的時候總是看上能力以外的事物，一開始嚮往或憧憬，欲求
，接著努力獲取……有人是得到卻無法久留，也有人傾家蕩產，或是一輩子得
不到。
那認真的眼眸對自己而言，太好了。
冰透的茶滑過喉嚨，寒冷的感覺讓人回神，學弟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想了
好久。
自己還在他身邊的時候是很難放棄的，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辦法看著學長跟
別人在一起，在忘卻自己之後向自己以外的人露出釋懷的笑容。
一直都不太喜歡自己，現在更討厭了，人只要有了自覺，器量就出乎意外
的狹小。
想要欺負他，逗弄他，看遍那張臉的每個表情，好想這麼做。
曾經可以，現在，已經做不到了。
學弟放下茶杯，以溫開水漱口後倒回床上，輕輕地闔上眼。
下次見面，就是回實驗室的時候……老媽……會花多久的時間發現呢？
＊ ＊ ＊ ＊ ＊ ＊ ＊ ＊
學長跟學弟兩個人都不是習慣每天通電話，黏得很緊的那種情侶，而學長
家那邊，每到過年該走動客套的一個少不了，其實也很忙碌。
學弟再次聽到學長的聲音是年初三，電話彼端的聲音一開口就問他人在不
在台北。
「嗯，怎麼了？」電話彼端的聲音不少，有種在空曠環境人多的感覺。
「什麼怎麼了，不是約好要看電影？你現在人在哪裡？我開車順便繞一下
，他們都已經到華納了。」
呆滯，聽著電話那頭的背景對話，學弟非常快速地做出反應。
「啊，糟糕，對不起，在外婆家都忘記了，學長要從哪過來？嗯，那我就
搭捷運到那裡碰頭，稍後見。」
學弟掛上電話，拿起圍巾外套，檢查錢包，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的父親把視
線從電視機移到他身上。
「兒子啊，約好了要出去？」
「嗯。」
「記得跟你外婆舅舅舅媽打個招呼，晚餐不回來吃就打個電話，別讓你媽
碎碎唸。」
「嗯。」
「自己的事自己要想清楚，父母也只求你們無病無痛餓不死，再多的我們
也管不了，但是自己要會打算，別後悔了，尤其你……我們說的你們這些年輕
人也不愛聽，算了，快出去，玩久一點，反正吃飯的時候家裡人多坐不下。」
父親說到最後眼睛根本不看自己，聽爛的句子裡卻多了以前沒有的東西。
「嗯，那我走了，應該不會回來吃晚餐。」
穿上鞋，關上門，戶外乾冷的空氣刺上皮膚，學弟抬頭看著台北一直很難
晴朗的天空，強迫自己不去思考父親的話究竟是妥協還是接受。
不能高興得太早，不能期待得太高，這是自己的事，理想是需要時間的。
寒冷與最近接連發生的事，讓學弟在移動的路上不自覺地放空心神，近乎
呆滯地看著捷運的啟動與停止，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突然覺得這樣看著也很好。
不能太貪心。
出了站，靠在牆邊，學弟輕輕地笑了，最近，變脆弱了……情緒變得很容
易起伏。
「在想什麼？」
靠得很近的聲音，潛藏著愉悅的笑聲，好像很認真地想知道，好像又不是。
「沒什麼，學長不是說要開車？」掛著微笑的人站在身邊，讓他有種莫名
的充實。
「停好了，附近走走再上車吧，好不容易才出來。」
學弟看學長鬆了口氣的表情，腦中閃過老媽常看的連續劇劇情，想同情卻
又很想笑。
「剛才電話裡好多聲音，這樣閃人不要緊嗎？」
「被迫跟其他長輩家的小孩一起行動才有問題。跟比自己小的有代溝，對
跟自己一樣大的要有器量風度，比自己大又好聊的卻沒幾個，老人家滿腦子都
是親上加親，再不落跑就撐不下去了。雖然我爸媽是不太在意，但我還是會做
做樣子，總不好讓他們太為難。」
兩人坐在捷運綠蔭下的長椅上吹風，學長呼了口氣，揉著因為營造自然表
情而疲勞的臉，眼神卻沒有太在意。
「不討厭嗎？」
學弟的問題讓學長笑了笑。
「我們家沒有所謂有錢人的規矩，真正很有錢是到我爸那一代才開始，所
以並不會很講究排場，往來的長輩自然會有你喜歡和不喜歡的，比較麻煩的是
長輩的小孩，有些還蠻幼稚可笑的，但一年也就這一兩次，笑笑就算了，那種
程度的幼稚還真沒辦法跟他計較，只會覺得當他的父母很可憐。」
「可以想像。」簡單來說就是討人厭的死小孩變成很有錢有影響力的死小
孩，從討人厭進化為可笑到無法生氣，但還是很討厭的那種。
「我覺得……應該比你想像的程度溫和一點，沒那麼糟，只是想法比較隨
便。現在呢？要去看電影嗎？不看的話我們兩個回家都沒辦法交代吧？」
「也是，」跟著學長站起身，微微縮了脖子。「學長什麼時候回學校？」
學長拉開銀色的JAGUAR車門，示意學弟上車，自己坐上駕駛座，稍稍數了
下日子。
「大後天吧，大部分的人都是那個時候回實驗室，今天初三，你那個學姐A
子大概明天就回去了，怎麼，你呢？」
「明天或後天，留在家裡也沒意思，回去實驗室看看Paper做些實驗，開學
以後會比較輕鬆。」
「還真認真，有沒有意思要直升？」熟練駕車的學長輕鬆轉動方向盤，這
種應該是轎跑車的車款開在台北市，其實有點可憐。
「直升……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念博班，學長就直接問我要不要直升。」
等待紅燈，學弟的表情帶著苦笑，思考卻茫然且空白，讓學長看得不明所
以。
「這種事情為什麼要猶豫？有什麼好猶豫的？想念就念，家人應該不會反
對這種事吧！？」
「是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念博士班，也不知道離開學校之後要做什麼。」
學長聽了之後捂著嘴撇過頭，微微紅了耳根，肩膀卻看得出在笑。
「在笑什麼？」不知道為什麼不生氣，只覺得好奇。
「……被汙染了。」學長還是沒有放下手，看著人行號誌燈的讀秒，就是
不看學弟。「聽你這麼示弱茫然，我覺得好得意啊……」
學弟聽了微微一呆，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的確是不會說出口，不管是面對誰
都不會說。
想著，學弟輕輕笑開了臉，貼向駕駛者的耳邊。
「所以想笑？」
「嗯。」
「手放下來。為什麼捂著？」
「不知道。」也是……明明很得意……
「因為太得意了所以不好意思？你不開車嗎？」
己方車道已經轉換為綠燈，前面的車已經離開了一段距離，後面的車應該
正想按喇叭問候這台車到底在幹什麼。
放下手，學長猛踩油門，迅速地鑽過車陣，被作用力甩回座位的學弟別說
看到學長的表情，撞到一下還有些痛。
開在車陣前端，速度維持在速限的最大值，學弟細細的悶哼讓學長得意地
發出哼哼的笑聲。
「怎麼樣，開車技術不錯吧？」
「小氣，給我看一下又沒什麼。」
「哪能每次都讓你稱心如意！？如果不知道，就念吧，你其實很喜歡實驗
的不是嗎？」
「是啊……」
「能知道自己喜歡就不要輕言放棄，有多少人迷迷糊糊很痛苦地念完博士
碩士，能有快樂做一件事的機會，當然要試試吧！？」
「學長真的很喜歡做研究。」
「也沒有很喜歡啦……」
「……等我念博士班的時候，學長應該畢業了吧？」
開車的人愣了一下，不小心搶了黃燈。
「什、……這是你不想念的原因？」
「少了高人相助，我應該會沒辦法畢業吧。」
……學弟……想要我陪你就明說好不好……
「我才博二欸學弟，很拚很拚的話是博三畢業，一般輕鬆的話是再花兩年
半，而且以你的情況，不用我幫忙也沒問題。」
「學長這麼希望我直升？」
「雖然直升有直升的缺點啦，但我覺得你很適合，而且，你直升的話，加
你那學姐G，我們就可以來做大型實驗了！！」
「原來是這樣啊……」
「什、什麼！不要想歪！你還有半年可以考慮好嗎！？你碩一申請是來不
及了，你應該是碩二申請，下定決心的話學分要趁早修一修，還好你實驗快做
完了，照進度你碩二本來就很輕鬆……幹嘛？」
「沒什麼…那學長呢？博士讀完之後呢？」
「我想在研究所熬到兵役期只剩一年再畢業，當完兵……回實驗室當助理
休息一下，抓回手感，然後拿著老師的推薦函出國……嗯，大概是這樣。」
「不考慮替代役？上次好像聽說還有在中研院服替代役的，還是可以做研
究，比較輕鬆吧？」
「不好，耗太久，完全被綁死還做白工，早死早超生一次痛快比較好，反
正才一年，考上軍官做文書的話更清閒，一年之後想去哪裡都可以。」
「出國啊……有錢真好，我現在所有的個人財產，大概只夠買去美國東岸
的來回機票吧？」
停車，下車，聽到學弟的口氣，鎖上車門的學長皺了眉頭。
「什麼有錢真好！？我高中的時候可是每天當菜籃族的好嗎！？除了期貨
沒賺沒賠之外，基金股票我也是很認真的在顧，不然哪那麼多錢！？我很窮的
好嗎？那些是出國後的生活費！你懂不懂啊！？」忿忿地說完，往華納的方向
走去，走沒兩步，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笑笑地回頭。
「欸欸，學弟，你說你的錢夠買到美東的來回機票？」
「嗯，怎麼？」好久沒看見學長笑得這麼專業燦爛，感覺懷念的同時，心
中警鈴大作。
「把錢給我，我們後天去開戶吧？」
「……什麼？」第一次，從頭到尾都在狀況外。
「什麼什麼，沒錢是吧，幫你操盤，保證不虧，我有瑞銀的戶頭，不喜歡
台灣的還可以幫你買國外的，怎麼樣？」
「瑞…瑞士銀行？」
「是啊，國際交易用瑞銀比較方便，而且他是專員制，保密跟服務性都比
較好。」
學長嘴上在回答他，愉快的眼神表情卻已經完全不在這個世界，運作中的
大腦似乎已經開始構思要幫他投資什麼。
學長上次拿出支票的時候雖然驚訝倒也還好，這次就真的有見識到的感覺
了……只要扯到錢，學長真的不能使用一般標準衡量，瑞士銀行跟國際交易，
不知道名字或是想都不敢想的人究竟有多少，真是數都數不出來。
無奈的嘆息，滿臉苦笑，靠上前去拍了拍學長的頭。
「停一下，停一下，我們先去看電影，先想想要看什麼吧？」
聽到學弟的話，微低的頭頓了一下，抬起臉看了看學弟，又轉去看廣告板
，看了很久，很久……
把頭轉回來看學弟，完全無法定下心的感覺。
「學弟，交給你了！我只要好笑的片就好，要排隊買票的時候再叫我，我
有華納的卡，今天我出就好，你回學校的時候記得帶印鑑跟身分證，我剛剛好
像想到什麼……」
「乖，先別想了，看完電影再說吧？嗯？」
學長再次抬頭看學弟，這次笑得很燦爛，很燦爛。
「我不想的話你的錢就沒咧，你確定你要把錢放火燒掉！？既然這樣你乾
脆把錢給我嘛，雖然沒多少，可是我很窮，你確定不要我想嗎學弟？」
……問題是我從剛才就沒答應過你啊學長……
第一次，學弟完敗，輸給自己戶頭裡被嫌棄沒多少的新台幣，孤孤單單地
挑選要看的片，孤單地拖著其實已經完全不想看電影的學長，在人很多很多的
地方無奈地排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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