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實驗室(13) by罐子Arales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rusuban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1年前 (2015/01/20 21:16)推噓1(1推 0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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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騙局〉　　　　　　　　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比痛苦的時間快，當一個人忙碌的時候，時間這種　　東西更是「咻」地一聲就不見。　　　　　　　　開學之後的月底是學弟的生日，對學弟來說，這種砸重金且難得的豪華生　　日，的確是可遇而不可求，能夠聚集大師們調整時間，學長所花費的心思，明　　顯而豐厚得讓人忍不住微笑，那群古靈精怪的老頭子聽到學長的請求，臉上的　　表情應該是曖昧得毫不客氣吧。　　　　　　學弟心裡想著難為他了，說出口的卻只有飽含快樂的謝謝，學長看著學弟　　的表情則報以燦爛頑皮的微笑。　　　　　　只要在身邊就會覺得滿足平靜。　　　　　　即使只是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靜靜的看電視，泡茶與喝茶，忙完實驗之後一　　塊倒在家裡的地板上發呆跟笨蛋一樣，連為很小很小的事情拌嘴爭吵都很快樂。　　　　　　快要考期中考前，學弟難得的重感冒全身無力，學長半是取笑地認真照顧　　也讓掛著微笑的病人感到溫暖，雖然學弟有千百個理由不想讓學長照顧，也不　　覺得需要，但這種放開自己去依賴的感覺很好……學長比想像中好很多的廚藝　　也是令人驚訝的新發現。　　　　　　「學弟，學長呢？」唯一留下來念博士班的學姐G子，現在成了實驗室唯二　　還能叫某人學弟的重要人物，每當學弟在試探新生的壓力臨界值時，還能理性　　勸阻學弟的G子，對新生來說是不崇高卻非常可靠重要的存在。　　　　　　「去長庚借儀器了，還要順便去一趟中研院，最近有研討會，老師希望學　　長能再弄一批數據出來。」帶著無粉矽膠手套的學弟坐在實驗台前，冰上躺著　　近百支的樣本。　　　　　　「這樣啊……好吧，那也只能等明天了……所以，學弟，你現在在做什麼？」眼前的學弟感冒剛好，好在今年十一月底的天氣沒去年冷，不然怕冷的學　　弟感冒應該很難好。　　　　　　「處理樣本，這批東西我跟學長兩個都會用到，分工做會比較快也比較輕　　鬆不是嗎？」　　　　　　「嗯。你病毒拿去活化感染了嗎？昨天老師突然問起你暑假的那批樣本分　　析了沒，似乎想看數據，也許會再問你，說不定是跟你的申請有關。」　　　　　　學姐G子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手套，幫學弟整了整實驗台跟藥品。　　　　　　「哼嗯……我覺得不是，大概又是跟研討會有關吧，學長的東西還需要一　　點佐證，會比較有公信力，我那批東西順利的話加進去會更完善，所以老師才　　急著看。對了學姐？」　　　　　　「什麼事？」　　　　　　「最近碩一跟大學部就拜託妳了，盡量使喚他們，我這邊得實驗不可能讓　　他們參與，讓他們太無聊也不好，趕畢業的同學想必也沒空。」學弟趁換Tip時　　稍稍活動手指休息一下，回頭看向對話的學姐G子，才發現學姐臉上揚著笑意。　　　　　　「學姐？」　　　　　　「其實你還挺疼那些新生的，雖然平常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沒有那回事，不像是當然的。」　　　　　　學弟嘴上應著，轉頭繼續做實驗，也不知道是真的很忙還是不好意思。　　　　　　學姐G子看到了也只是笑笑不多說什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打開電腦整理起　　資料數據，認真面對投稿與點數的問題，想起學長前陣子接二連三的投稿，以　　及他早就爆了的累積點數，G子就實在很想知道學弟對此有沒有壓力，作何感想。　　　　　　　　＊＊＊＊＊＊＊＊　　　　　　　　等學弟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之後了。那是在他們度過在一起的第二個　　聖誕節之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提早回家之後，因為過年的電話才知道的。　　　　　　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　　　　　　　　一月末的時候以為是學長忙，以為是忘記充電，事實是這種情況其實很多　　……但學弟不想因此打回實驗室找人，雖然理論上一定找得到，可並不是個好　　選擇……所以學弟決定晚點再打，等學長發現手機沒電，不等自己打去，學長　　大概也會打來。　　　　　　只是，等了很久。一而再再而三地聽到沒有回應的電子語音，學弟開始懷　　疑學長的手機是不是掉了找不到，然而，學弟也很明白這不是他沒有接到電話　　的原因。　　　　　　年初三，學弟翻出實驗室的通訊錄，撥通了學長留下的台北聯絡電話，印　　象中應該是學長的祖父母家的電話。　　　　　　「喂，恭喜新年好！請問找哪位？」　　　　　　電話彼端的聲音很歡騰熱鬧，接電話的聲音則頗有年紀，在詢問人在不在　　的時候，電話彼端先是一陣沉默，然後才為難地回答他。　　　　　　「你是他學弟啊……真不好意思，他人現在不在台灣，是很急的事嗎？」　　　　　　「應該還好，因為是同學會，所以要及早連絡。請問，他大概什麼時候會　　回台灣？」假裝成不知道實情很久沒聯絡的高中學弟，拿著電話溫文有禮的聲　　音很乖巧很乖巧。　　　　　　電話彼端似乎對美好聲音的主人感到更抱歉，老人的聲音裡有為難也有難　　過。　　　　　　「這個……我也不知道，那孩子突然就畢業，突然就出國，說什麼找到了　　一個很好的學校跟很好的研究室，為了不當兵連國籍都不要了……我們勸了他　　好一陣子……抱歉，讓你聽了老人家多餘的抱怨，但什麼時候回來真的不清楚。」　　　　　　學弟對於自己當下的冷靜感到意外，首先想到的是大概連MSN也被封鎖，只　　為了讓自己找不到人。　　　　　　「嗯……那麼，有他在國外的聯絡方式嗎？實驗室的或學校的，如果方便　　的話，能給我他在國外的住家電話或是手機嗎？因為同學會是在暑假，現在連　　絡也許還有機會大家聚一聚。」　　　　　　「啊，電話嗎……我記得……請等等……他有留學校跟住家的，兩個都要　　嗎？」　　　　　　「嗯，謝謝您。」　　　　　　學弟拿著紙筆電話坐在窗檯邊，親切活力應答的聲音就像是別人，抄寫複　　誦電話的愉悅感謝，在沒有波動的冰凝眼神裡也很虛假。　　　　　　收了線，學弟將手中的紙條拿到視線平高的位置，盯著長長的數字很久很　　久。　　　　　　學長是認為我不會留實驗室的通訊錄，不會向人詢問聯絡他的方法，還是　　不會打到他家？　　　　　　沒有回應的手機是真的沒在使用，學長算好了自己能等待忍耐的時間，然　　後完成口試，論文定稿，辦完離校。　　　　　　然而，放棄國籍的手續不是一兩天就能做到的，也不是一個月。　　　　　　擁有雙重國籍的學長，也許花了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多的時間在辦手續。　　　　　　也許早在他替我過生日的時候，也許是我在替他過生日的時候。　　　　　　而現在，他能如此完美地畢業申請到國外的研究室，自己居然還是幕後功　　臣，兩人合作數據的美麗曲線如今看來刺眼無比。　　　　　　長長的電話，有國碼，有區碼，有分機，無法得知電話是不是來得太容易，不知道現在是生氣，震驚，還是難過…… 　　　　　　捂著臉，突然覺得好累，離開的那個人，也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不知道他為什麼離開，可以提供答案的人在很遠的地方，而學弟現在一點　　都不想撥通那個電話。　　　　　　想知道答案，不想知道答案，自以為明白他喜歡自己的心情，他的離開卻　　看起來像是報復。　　　　　　如果是遊戲，每一個當下都是真心的，享受樂趣是目的，如果追求的是性，至少有做愛的快感，至少是快樂的。　　　　　　一直以為那個清冷月夜裡讓人燃燒的認真眼神是真實的。　　　　　　是一開始就深謀遠慮，還是，我讓他需要深謀遠慮？　　　　　　電話彼端的聲音是真實的，還是謊言？　　　　　　這是需要報復的事嗎？學長是這種人嗎？我真的了解每個夜晚在我懷裡的　　人？　　　　　　生日的那個夜晚，美麗的鋼琴聲，臉紅的樣子，輕輕索著吻的聲音，抱著　　貓窩在沙發上的身影。　　　　　　為什麼要離開……好想知道，不想知道，是太突然，還是哪裡出了問題？　　　　　　一開始就一語道破我的心態，又在我漸漸改變了之後離開……用那麼美麗　　的眼神改變一個人，就只是為了報復？　　　　　　不想相信是報復，不覺得學長會做這種委屈自己又缺乏建設性的行為，卻　　也找不到答案。　　　　　　來得太容易的電話號碼是提示嗎？　　　　　　夕陽隱沒，頂樓最後的光華漸漸消失，步入黑夜，響起風聲。學弟靠在窗　　台上，完全不想動，輕輕闔上眼……任由黑暗吞沒自己，以及手上平整依舊的　　字條。　　　　　　兩天後。　　　　　　學弟早早回到租屋處，進了電梯，在靜默注視良久之後按了九樓。　　　　　　打開門，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只是，沒有人，沒有貓，拔了電的冰箱是空　　的，沒有貓罐頭也沒有貓餅乾。　　　　　　拆開的電腦硬碟已經被帶走了。　　　　　　輕輕緩緩的逛了一圈，離開，上鎖，回到六樓。　　　　　　放下貓籠，沙發上放了一袋貓食，冰箱多了點東西，房子裡屬於他的東西　　一件都沒帶走。　　　　　　也許不會再回來了，這個國家唯一還跟他有關的東西，是樓上的房子跟他　　的親人，自己不知道該算什麼。　　　　　　想處理掉房子，只要打個電話就可以，有錢什麼都不難做到，沒有帶走的　　東西是不是表示著要丟不丟隨便你的意思？與其花心思帶走，也許在國外已經　　有一整套新的了。　　　　　　不知道自己呆呆地站在客廳中間凝視多久，小花貓在貓籠裡的抗議聲讓人　　清醒，輕輕說了抱歉把貓放出來，看著牠跑開之後又走回腳邊輕輕磨蹭。　　　　　　心裡覺得溫暖，卻無法微笑。　　　　　　將貓食從沙發上掃落，任由物品四散滾動，學弟讓自己抱著貓在沙發裡陷　　落，感受手上柔軟溫暖的體貼，以及冰冷沸騰的憤怒。　　　　　　理性還在，還算冷靜卻無法平靜，現在這種遠超過生氣，無法形容的情緒　　是憤怒……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經有過的情緒，幾乎忘記。　　　　　　如果放任自己理性瓦解似乎能做很多事，有點想看，好像會很痛快。　　　　　　又不是那麼想。　　　　　　放下貓，穿上外套，鎖門，不在乎是否超速地騎著機車飛車回到學校，一　　邊脫著手套一邊步入實驗室所在的迴廊，腳步聲清寂迴盪，實驗室上鎖的門以　　及漆黑的室內讓學弟知道他是第一個回到實驗室的人。　　　　　　點亮室內所有的燈，學弟的座位旁邊有張清空了的桌子。　　　　　　學弟強迫自己先去打開窗戶，然後，才走近那張桌子。　　　　　　完全沒有東西的桌面被仔細地擦拭過，輕輕敲擊桌面就會發出空洞的迴音　　，抽屜也被淨空了。　　　　　　而自己的桌上，放著實驗室眾人遲到的賀卡以及禮物，恭賀他直升被錄取　　的事，恭喜他成為博士生。　　　　　　第一次，覺得這些東西刺眼至極，他很明白學長為什麼挑這個時間，一直　　隱約知道，卻不想去發現。　　　　　　他走不了，在畢業以前，他走不了，直升如果無法畢業，過往的努力全部　　都會成為泡影，繳了學費，卻什麼都沒有得到。　　　　　　好想當面，向他詢問每一個答案。　　　　　　　　第二天，第二個回到實驗室的是G子，她進實驗室的時候，很多儀器都在運　　作，實驗台上放著冰和藥品，學弟正封完最後的一片片子，而學弟的螢幕上，　　重疊了很多數據和比較數據的圖表視窗。　　　　　　忙碌，充實，認真，專業，但是很瘋狂。　　　　　　而她知道原因，雖然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學弟，這麼早就回來？」　　　　　　「嗯。」　　　　　　「你還好吧？」　　　　　　「死不了。」學弟從離心機裡拿出eppendorf，又放了一盤下去。　　　　　　……不是沒事而是死不了啊…… 　　　　　　「你跟學長是怎麼回事？」之前明明還好好的，突然之間，人就已經畢業　　拿著推薦函去國外了，更別提多久之前就開始跟對方的實驗室溝通與申請。　　　　　　「不知道。」學弟退掉Tip的聲音一瞬間有些凶惡，沉穩溫和如昔的聲音少　　了些溫度，不想多談。　　　　　　G子不由得輕嘆息。　　　　　　「抱歉……也許我應該打個電話給你，不過，現在也不知道他去、」　　　　　　「沒關係。」學弟打斷了學姐G子基於安慰的歉意，因為沒有必要。「沒有　　關係，你沒有告訴我的必要，學長真要跑的話你們不會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　　　　　　「那你呢？找得到嗎？」　　　　　　「應該可以，也許。」　　　　　　「那你要去找他嗎？」　　　　　　「沒時間。」　　　　　　「博士班有兩年的休學機會，不要休一年，休一個學期就好了。」　　　　　　「休學！？然後呢？找到人又如何？低聲下氣哭著求他回來？彷彿冷靜卻　　迫切地追問他每個原因？為了這個浪費半年的時間就能改變什麼嗎？尋找原因　　不是這樣。」　　　　　　「……那你想怎麼做？」　　　　　　「……不知道，」解決完一盤eppendorf，加完藥品，喀喀喀喀一口氣麻利　　地蓋上蓋子，學姐的問題讓學弟停留在實驗桌上的視線凝定沉默。「我不知道。」　　　　　　　　＊＊＊＊＊＊＊＊　　　　　　　　開學之後，與學弟同屆的同學以及學姐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碩一生以及　　大學部有些不習慣大學長已經不在的這件事，實驗室原本歡樂的氣氛就像是從　　來不曾存在過。　　　　　　因為有大學部，所以學弟稱不上是唯一的學長，但他現在，的確是唯一的　　博士班學長。　　　　　　學弟還是在微笑。待人，回答問題，指導，偶爾也用輕柔低沉的聲音逗弄　　新生，說個笑話，好像就跟以前一樣，幾乎看不出破綻。　　　　　　新生們沒有感覺到，那總是好看又具有欺騙性的笑容在眼角流失了溫度，　　只是在實驗室的日漸沉靜，以及學長與日俱增的壓迫感裡察覺到異樣。　　　　　　實驗室裡的一切在少了嘻笑聲後，顯得沉著、冷靜而專業，老師對此很滿　　意，學生對此則是有苦難言，當某人專注在事情上不言不語的時候，除了壓迫　　感還有更為強烈的鬼氣。　　　　　　所有大學部的專題討論題目在學弟的監督下完美地進行著，沒有人會討價　　還價，沒有人敢不認真或是打混，因為即使他們眼中的學長仍舊親切和善，類　　似殺氣的東西卻騙不了人。　　　　　　他們都很想知道學長是怎麼了，卻又不敢問，工作是變多了，學長的態度　　是變嚴厲了，強烈的壓迫感與殺氣讓人很不好受……但他們還是不敢問，不知　　該如何開口，也怕問了之後會更慘。　　　　　　「不要這樣，你應該知道實驗室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學弟的同學甲在　　大學部與碩一都去上課考試的期中午後，忍不住如此說道。　　　　　　「管好妳的論文。」學弟在碩一時超修博士班的課，升碩二的那年暑假過　　後順利直升博士班，現在的他是博一下，但已經幾乎修畢博士班的所有課程，　　在他冷淡且不客氣回答的同時，電腦裡又是一篇要投稿的文章。　　　　　　「這個不用你擔心！」被學弟如此回答的同學甲很生氣，一把抽走學弟的　　鍵盤。「你現在到底是怎麼樣？這麼想知道這麼介意就去問個清楚啊！也許你　　覺得我們的擔心是多餘的，那你就當作我們是為了自己好了，你壓得每個人都　　喘不過氣！」　　　　　　「妳也是嗎？」不習慣跟女性動手的學弟眼看搶不回鍵盤，無奈地放下手　　，轉過椅子。　　　　　　「學弟妹不知道實情，只覺得你變嚴厲了，但是我們看得很難過。你跟學　　長到底是怎麼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同學困擾認真得幾乎哭出來的表情，讓學弟不自覺輕輕笑開了臉。　　　　　　「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鬼樣子！好像連眼睛都在笑的時候卻有殺氣，跟變態一樣！」　　　　　　「這樣啊，鍵盤還我。」學弟伸出手，同學則是把鍵盤又往後拿了點。　　　　　　「先回答我的問題，怎麼回事？」　　　　　　「知道了妳又能做什麼？勸我好好跟他溝通，勸我去找他，勸我忘了他，　　出去散散心，找個新對象，勸我想開一點？既然妳什麼也不能做為什麼要知道？」　　　　　　同學甲一時為之語塞，學弟說的的確是實情，這種勸誡安慰好像真的是如　　此虛偽而無用，如果是如此的沒必要，自己知道詳情是否只是出於多餘的私心？　　　　　　「……學姐跟我說你不知道原因，而且似乎也不想問，所以……現在你知　　道了嗎？」　　　　　　學弟沉默，不想回答，無言地伸出手，看著那個拿走他鍵盤，一而再、再　　而三地向他詢問的同學。至於那個短時間內不想想起來的問題…… 　　　　　　學弟沒有問，所以現在的他還不知道答案。　　　　　　對於沉默感到無力，或者，沉默就是答案，同學甲有些生氣的把鍵盤用力　　放回那隻手上，轉身就想走。　　　　　　「……畢業之後，妳會留下來當助理嗎？」　　　　　　「……跟你沒有關係吧同學。」　　　　　　同學背影裡的聲音忿忿難平，學弟多少知道自己太過分，可是他不想講。　　　　　　「我會收斂一點，剛才很抱歉。」　　　　　　同學碎碎唸著你知道就好，一邊還是沒有平復地坐回位置上。現在是四月　　，然後是五月，口試的月份，六月，同學就都畢業了，留在實驗室的也只剩下　　學姐跟學弟自己而已。　　　　　　很想問，一直，都很想問，但總覺得……輕率地詢問之後一定會後悔，如　　果太容易問出口就會失去動力。　　　　　　看著幾乎打完的文章，卻已經沒有寫完它的動力。心思與注意力沒有辦法　　回到資料上，腦海裡只剩下抓不到重點的無盡思考與煩躁。　　　　　　閉上眼，輕輕呼吸，將檔案再次存檔，備份一份，硬是要忘卻的疲勞讓他　　有回家的衝動……最近……他是實驗室最早到也最晚走的人。　　　　　　收了收桌上的東西，把Paper放進資料夾，在稍微思考之後關上電腦，離開　　實驗室，騎車回家。　　　　　　最近，比較少開車，也許是天氣熱，也許是機車比較好找停車位，也許只　　是想吹風。　　　　　　不可否認的是騎機車比較有快感，或許自己只是在發洩。　　　　　　　　白晝一天長過一天，更別提現在其實還不到下午五點，一回家，小花貓很　　親切地看著他，喵喵地叫著要求晚餐，喜歡撲抓人腳的習慣還是沒能完全改過　　來。搞定貓，學弟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洗完澡，吹乾頭髮，倒在床上。　　　　　　一點都不餓……也許睡一覺之後就會想吃了。　　　　　　只是閉上眼，想到的卻是剛才被反覆追問的問題。　　　　　　無法確定，這麼做究竟有沒有用；也不知道，計畫是不是就能順利……很　　想問卻沒有問，不想打電話……如果仰賴科技跨越距離，很多東西就會這麼的　　隱藏在看不到的地方，也許……是我，也許，是那個接起電話的人。　　　　　　好想見他，好想問他，現在的我有他留下來的錢以及也許是故意留下來的　　電話，而要找到一個人，這些也許已經很足夠。　　　　　　　　電話裡，有國碼，有區碼，有分機…… 　　　　　　只要再一下就好……雖然名額很少，可是應該沒問題……不管是哪一種答　　案，我想當面看著你告訴我。　　　　　　你帶給我很多東西，而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謝謝，也沒能說再見。　　　　　　　　＊＊＊＊＊＊＊＊　　　　　　　　五月口試前的時候，學姐與同學們終於知道了學弟的計畫，雖然不是經由　　學弟親口告知，但他們還是很高興，彷彿比學弟本人或是老師還要高興。　　　　　　也依稀明白學弟之前常常去找老師，既上課又拚命做實驗為的是什麼，也　　深深地覺得，這個傢伙這種時候還這麼理性貪心實在是瘋狂得匪夷所思。　　　　　　「本來以為，你完全不想談，不想聽，不要命似的上課做實驗只是想麻痺　　自己，真高興你沒有放棄。」　　　　　　「嗯。」有些事情確定下來，臉上才笑得出來，雖然學弟的目光還是沒有　　看向坐在他旁邊、已經口試完確定畢業的同學們，但至少臉上柔和的笑容很真　　實。　　　　　　「說實話……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為什麼在這之前完全不願談起這件事？」　　　　　　「……我不想讓自己陷在情緒裡，雖然多少還是有一點，但我不希望失去　　動力。」　　　　　　「……你知道學長人在哪裡嗎？」　　　　　　「我有學長的電話，很久之前從他的家人那邊拿到的。」　　　　　　「你有電話幹麼不打！？」　　　　　　「我不想打電話，那是個很差的方法。」　　　　　　問話的同學乙一瞬間很無力，看學弟的眼神跟看白癡一樣。　　　　　　「我還以為你是從老師或是系助教的口中打聽到學長是去哪個學校，結果　　只是拿到電話！？你根本不知道學長人在哪！？」　　　　　　「國際電話裡，有國碼，有區碼，有分機，」同學直接的反應徹底的逗笑　　了學弟，臉上燦爛柔和的笑容讓他身邊的同學一時看傻了眼。「不用問也能知　　道，只要上網查就能知道。」　　　　　　「學長現在人在美國。」　　　　　　　　準備的工作很漫長，找到人的所在反倒是最簡單的，與告訴同學的方法略　　有出入，學弟其實是一半上網找，另一半，撥通那個電話。　　　　　　在國際電話層層語音轉接的時候，很自然的就能知道在美國的哪裡，學校　　電話的服務導航語音也能讓你知道這是哪個學校，而學校的網頁則能讓你知道　　那個分機是屬於哪個老師。　　　　　　知道學校也就沒有查不到地址的理由。　　　　　　學弟只是花了點電話費，然後，不斷地準備跟等待。　　　　　　然後他得到了機會，同時也準備另外一個機會。　　　　　　在確定能出國之後要辦的手續就很多，學弟確定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　　，把要出國、要辦護照以及需要四處跑才能解決的事情全都告訴家人。　　　　　　父母在聽到消息的時候非常高興，但心情也非常複雜……小孩子能出國當　　然是很好，但現實的情況卻不允許他們如此做。　　　　　　學弟只是淡淡的告訴他們不用擔心，卻沒有告訴他們自己有錢的這件事。　　　　　　最後，學弟向來喜愛碎碎唸的老媽以及相對沉默的父親終究還是答應了，　　也願意幫他辦這些手續，而碎碎唸的母親一邊持續地碎碎唸，一邊拿走了他的　　印鑑、身分證，一邊警告他記得要接家裡的電話，就把學弟趕回了學校。　　　　　　學校裡的相關手續，學弟則一律推給了學姐和同學，除了他一定要去要參　　與的事情，一大堆的事情裡他只負責簽名。　　　　　　然後，等待，準備要帶去的行李，持續著即將做完的實驗，修改稿子，投　　稿，實驗室裡的交接與確認，由於同學都留下來當助理，所以在移交資料的時　　候輕鬆不少。　　　　　　學弟幾乎忙到機票上的那個日期，然後，他坐上了飛往美東的班機。　　　　　　　　＊＊＊＊＊＊＊＊　　　　　　　　七月底。　　　　　　「嘿，你現在有空嗎？」　　　　　　「還好，什麼事？」　　　　　　「有個學生來找你，不知道是什麼事。」傳話的女研究員聳聳肩，「我叫　　他等一等，你有空的話就出去吧，他現在在門口，你出去我就不用再走一趟。」　　　　　　「就這樣？他有說什麼嗎？」　　　　　　「不知道，我沒問，但他的笑容態度都很好，應該沒問題吧？」　　　　　　「尤莉兒……妳笑得好奇怪。」學長無奈地看著一頭短棕髮的同事，闔上　　期刊報告，站起身。　　　　　　「哎呀，難得看到這麼棒的男人，還很紳士很親切地對我笑。」　　　　　　「天天看一整系的學生原來還不夠啊……」　　　　　　「我對男孩沒興趣，當然，如果是你，我會很樂意的喔！」　　　　　　「不，謝了，敬謝不敏。」　　　　　　靠上椅子，穿越實驗室的操作台、置物架，隨著移動的視線穿越障礙物，　　然後在看到門口有些消瘦的身影時微微一呆。　　　　　　學弟站在學長實驗室的門口，看著學長的神色從聊天時的輕鬆，看到他時　　的驚訝，在離他幾步外的距離駐足…… 　　　　　　然後，學長很輕柔，很燦爛地漾開了笑容。　　　　　　明亮到讓他忍不住捂著臉，那個笑容讓他一瞬間找到了很多答案。　　　　　　氣息隨著腳步聲漸漸靠近，放下手，看著那個半年不見，如今卻近在咫尺　　的臉，很想伸出手，現在卻不適合。　　　　　　「我來了。」　　　　　　「我在交換學生的名單上看到你，你很努力……我們……先換個地方，走　　吧。」　　　　　　學長回頭跟實驗室裡的人打個招呼，領著學弟穿梭在校園裡，兩個人安安　　靜靜地走著，一時間沒有人想先開口。　　　　　　等待的不是只有自己而已，人所困惑的，有時是別無選擇，有時，是選擇　　太多。　　　　　　我們都，計畫了很多，留下了很多，在彼此的人生計畫裡重疊，一起徬徨。　　　　　　我在試著心甘情願地改變之後感受到了可預測的一切事物，會期待，會患　　得患失，在在意對方的時候忽略了想想就能知道的答案……即使那樣的日子對　　我而言不只是快樂。　　　　　　真的很幸福……即使時間其實並不漫長，但還是對改變感到畏縮，猶豫，　　我已經得到了當初預想的東西，卻還想要更多，在徬徨間捨不得放手，想著自　　己還有時間想得更清楚。　　　　　　然後學長留下無限的選擇，裡面有他的徬徨，也有我帶給他的不安與疼痛。　　　　　　比起一直處在樂園裡的表象，忘卻了更基本重要的事物，在最後只剩下矇　　矓的習慣遺憾與痛苦……學長在選擇裡注入期待，期待看見自己的重量，看見　　彼此的決心，看見未來。　　　　　　唯一不期待的，是我說出口的話語－－言語會有欺騙，選擇卻很真實。　　　　　　　　等待。　　　　　　等待我終究毫無音訊而死心。　　　　　　等待我在發現之後給了他一通電話，然後對我的行為有所覺悟而心死。　　　　　　等待我休學去找他，然後在這種作為與結果裡感到失望。　　　　　　或者，什麼都不放棄，等待我什麼都不放棄地抓住機會來找他，也許半年　　，也許一年……沒有電話，沒有通信，但即使什麼都不打聽，他會在期刊上不　　斷看到我的名字出現在第一作者的位置，在熟悉或是不熟悉的數據與圖表間看　　到過去的記憶，也許會在無人的時候一邊輕笑，一邊點頭思考，想起我。　　　　　　想著我是否了解他的離開所代表的背後涵義，在一個人的夜裡擁抱比我更　　深的思念。　　　　　　　　我開始懂了，雖然不是很完全，但這次將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去理解。　　　　　　「在想什麼？」領在前面的人輕輕回頭，非常高興的情緒從每個動作裡顯　　現，讓看見的人都能感受到快樂。　　　　　　「很多。你現在要帶我去哪裡？」　　　　　　「停車的地方，也許帶你在附近走走，或是買點東西……吶，到了，上車。」　　　　　　靠近樹蔭下的車位很涼快，靠近研究大樓的地理位置很幽靜，學長解除了　　電子鎖，打開車門滑進了駕駛座，關上車門。　　　　　　想著這好像是第二次坐學長的車，學弟微笑著，打開副駕駛座乖乖上車關　　門，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熟悉的手伸向自己，緊緊攀附的身體與氣息，貼上來　　的吻甚至有些瘋狂。　　　　　　在路上忍耐的東西現在可以不再忍耐，彼此緊緊擁抱到疼痛窒息，在唇舌　　的吮咬交纏裡交換呼吸，喘息聲在車內的狹小空間裡被吞吐著，無暇嚥下的唾　　液輕輕滑落，在偶爾的短暫分離與舌頭纏弄間牽起銀絲，在扶住對方頸項的激　　烈熱吻裡激起溼濡的水聲，彷彿在學長熱切渴望的吻中嘗到看不見的淚水。　　　　　　停不下來的吻，不想停下來，碰觸到體溫就會想要更多。　　　　　　學弟覺得自己花費了比來美國還大的決心才把學長拉開，在喘息裡的學長　　微微一愣，意識到差點失控的事，本就泛著薄紅的臉更是紅豔動人，連頸子都　　染上一層柔嫩的紅，消失在誘人的領口。　　　　　　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閉上雙眼，學弟抵著學長的頭，感受到溼熱凌亂的氣　　息吹在臉上，一樣激動的喘息漸漸平復。　　　　　　「……現在，要去哪？」　　　　　　學弟染著慾望的瘖啞嗓音更見低沉，柔和地在本人都毫無意識之間透著誘　　惑。　　　　　　學長輕輕沉默，酥麻的感覺從背一路蔓延到腰，其實哪裡都不想去了…… 　　　　　　「……你住學校宿舍？」　　　　　　「嗯，今天一辦完所有的註冊手續以及宿舍的事，就來找你了。」學弟輕　　聲說著，一邊輕輕蹭著學長的臉。　　　　　　「……跟我住。」　　　　　　「交換學生是受到登記的，」學弟聽著學長令人懷念的要求語調，低低柔　　柔地笑了，放開人，替學長繫上安全帶。「但是來自同一個國家同一個學校的　　親愛助教幫我開證明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幫我開證明的話就能跟你住，學　　校只是想確定外籍生的住處與安全。」　　　　　　「小事，不過就是張紙……去拿東西？」學長轉頭問著，熱車。　　　　　　「嗯。以後，可不能害我遲到啊……」降下車窗，支著頭吹風的表情很舒　　服，瞟向學長的眼神笑得很壞。　　　　　　「……推卸責任……你遲到的話我還能進實驗室嗎……？」學長不知道該　　笑還是該生氣的表情揉合在臉上，小聲地抗議辯駁。　　　　　　學弟笑笑，沒有回答，到了宿舍門口學長才發現學弟根本就把行李寄放在　　管理人那裡，拿了就能走的東西一點也不多。　　　　　　「……如果今天事情不一樣你怎麼辦？」學長看著學弟後座的東西，心裡　　又氣又好笑。　　　　　　「不知道，我會很傷心……但沒想過該怎麼辦。」　　　　　　學弟近在身邊的聲音有著飄渺，有淡淡的自嘲，還有事情告一段落之後的　　愉悅。　　　　　　學長掛著微笑，重新升起車窗，這裡夏季的氣溫遠比台灣乾熱，打開冷氣，一邊開車一邊大致上解說著學校附近的地理環境。　　　　　　學長家在學校附近的社區，獨棟有花園的房子離學校開車約需二十分鐘。　　　　　　放下東西，大致看了一下房子……學弟很快地洗過澡倒在床上，讓學長一　　邊覺得好笑，一邊留下笑容走進浴室。　　　　　　等出來的時候，學長看到的是，閉上眼側臥，似乎已經睡著的學弟，長長　　的頭髮垂在臉上，因為晝夜顛倒與疲勞的膚色看起來有種令人心疼的蒼白。　　　　　　「……睡著了嗎？」學長輕輕地撥開學弟垂在臉上的頭髮，手指很眷戀很　　輕柔地移動，輕聲地探問著。　　　　　　閉著的眼輕輕睜開，伸手把人拉進懷裡，壓在身下，把頭埋進學長頸項間　　輕而深的緩緩呼吸。　　　　　　「沒有，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麼？」學長撫著學弟的頭髮，感覺那一直很好的觸感在手指的　　撫弄梳理間滑動。　　　　　　「回答你剛剛在車上的問題。」　　　　　　「……哦？」聽到學弟的話，學長的手指微微地停頓，復又重新眷戀地輕　　輕摸著。　　　　　　「不管……今天最後是怎麼樣的結果，我都不會道歉……但我來，只是想　　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謝謝你。」　　　　　　「…………笨蛋。」　　　　　　「嗯，謝謝你。謝謝你……我……時差還沒調過來，很想睡……所以也許　　我會夢到你哭了，醒了之後又什麼都不記得……」　　　　　　「……笨蛋……」　　　　　　硬是強撐著的聲音與意識在學長懷裡喃喃地消失，輕輕道聲晚安，學弟在　　學長略略收緊的懷抱裡，為哽咽的聲音感到幸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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