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實驗室(16) by罐子Arales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1年前 (2015/02/02 00:08), 編輯推噓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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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歸來〉(3) 比學長預計的延後了一天,兩個人才搭客運去學弟家,比起台北處處公寓貴得   要死,只要離開了那個範圍,想要有幢小小的透天厝並非難事。        簡單的房子,沿著防火巷與電線桿堆著大花盆,小小的橘子樹,桂花,開   得不好的玫瑰,略略攀附在鐵窗上的紫薇開著桃紅的花,沒開花的孤挺花葉子   看起來就像是大株的草。        怎麼種都能長的四季秋海棠兀自在縫隙間凌亂地開著花,學弟沒有叫門,   而是拿出鑰匙開了門,才喊了聲不大不小的「我回來了」。        聽到動靜先出來的是學弟的弟弟,看到是自己的哥哥跟上次見過的人,立   時笑開了臉,但身後趨前而來的腳步聲卻讓他吐了吐舌頭,乖乖地往一邊閃。        傳說中的母親靜靜走來,說沒有表情又好像一臉似笑非笑,看著自己的兒   子,然後又把視線轉往被兒子帶來的人。        「您好,初次見面。」        學長微笑著,淡淡的,站在那裡就能看見的氣質,緩而小地鞠了躬,拿出   提在手上的見面禮。「這是從美國帶回來的手工巧克力,袋子裡還有些其他的   小東西,希望大家會喜歡。」        學弟的母親看著學長遞到眼前的物品,略微沉默,露出看起來完全不勉強   卻極其客氣疏遠的禮貌笑容,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很亮,輕鬆地貫穿聽覺。        「請進,地方簡單,在客廳裡隨意坐坐,跟他弟弟妹妹聊一聊,一會兒就   開飯。」        學長再次點頭,說了聲謝謝,看到女人走回廚房的身影彷彿頓了頓,還沒   來得及細想,一張不太熟的臉跟另一個沒見過的女孩子熱情地拉著自己坐在沙   發上,茶几上早有準備好的飲料。        「……你們兩個,想幹嘛?」學弟苦笑,接受自己被隔離的事實,坐在單   人的沙發上拿起飲料。        「聊天呀,因為問大哥你一定不會老實講,我來問別人。」說話的女孩子   有著適度的任性跟古靈精怪俏皮神情,朝自己哥哥哼兩聲,轉頭面向學長。「   我哥有跟你提過我嗎?」        一臉八卦好奇的樣子,學弟的弟弟跟妹妹湊在一起,讓被逗笑的學長往學   弟的位置縮了縮。        「嗯,他跟我提過有個妹妹,你二哥我看過,是小偉對吧?」學長確認性   的詢問,而對方笑笑地點點頭,「妳希望我怎麼稱呼比較好?」        學長含著微笑地親切詢問,這個跟學弟在一起久了而對自己的魅力十分遲   鈍的人,沒注意到自己的微笑所具有的殺傷力,讓本來想搗蛋的小姑娘反倒不   好意思。        「欸……叫我小婷就好了,那我直接叫你哥哥就好囉,那,我想問問題!」 彷彿乖巧認真的舉手發問,但其實是不管怎樣都會賴皮問到底。        「被你叫哥哥之後還真想說不給問。」然後學長看到,比起學弟可說非常   開朗的弟弟妹妹露出得逞的表情開始歡呼,算是乖巧不聒譟地開始依序的問著   問題,學長也帶著微笑一個一個的慢慢回答。        實驗室的笑話、過生日的趣事、吐槽某人怕甜怕燙又怕冷、經由弟弟妹妹   的友情附議後多出了學弟捂著臉說「不准說!」的過往趣事,還得忍得很辛苦   才沒笑得太放肆……正要開始說到國外的事,學弟的父親走下樓,樸實的臉有   些木然卻還是親切地笑了笑,做出手勢要自己不用站起來、繼續聊,點點頭,   拿了個大茶杯裝了飲料走到客廳,默默地聽著自己講故事。        到了國外的事、吃什麼、住哪裡、外國人怎麼樣、研究室怎麼樣、秋天的   風景下雪的感覺、天氣是不是真的這麼冷。        學弟的父親在這中間只是聽著,不發一語。學弟的弟弟妹妹所問的問題,   讓人有種「果然還是孩子」的莞爾,對於自己的哥哥好像不怎麼關心,問題裡   有著好奇玩樂與對世界的嚮往,發亮的眼睛不在現實裡,屬於遙遠的未來或是   夢想。        的確感覺比自己家好一點,然而,在家長身上卻有種只是把聲音轉為沉默   隔離的感覺。在餐桌上,學弟父親的沉默裡有著無奈與軟化,他母親的沉默則   有著倔強的堅硬,即使仍舊笑著,客氣,那禮貌是給予身為客人的自己的高牆。        「您很討厭他帶朋友回來?還是,因為他從未帶朋友回來所以您不習慣?   或者,您只是單純的討厭我個人?」見大家吃得差不多,因為感覺到也許不在   餐桌上講,就很難再面對面好好的談談,學長鼓起勇氣,輕緩沉穩地直接問。        「他跟我說要帶個人回來,所以我做了一桌菜招待他的朋友兼學長,我也   很感謝你在學校以及在國外對他的照顧,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其他的理由。」        與其說不知道,更明白的說明了不想知道。        「我想,他應該是跟您說會帶個人回家,是實驗室的學長,已經交往滿久   的對象,想帶他來家裡看看。」        「是這樣沒錯,那麼,你是期待我非常殷勤愉快地接待跟我兒子在外面亂   搞的朋友?!別開玩笑了!要不是即使切斷親屬關係他還是我兒子,這個閒話   甩都甩不掉,你以為我今天還會讓他回來!?他要亂搞就在外面搞去!看不到   我也樂得清靜!而現在,他把人帶回家裡,平常鄰居說了多少閒話他從來沒聽   過,你倒說說看,你來是什麼意思?!」        不算特別激動的語氣卻非常刻薄,因為介意鄰居會聽見的壓抑全數化為冰   冷的嘲諷與惡意。        「哼,閒言閒語?!哪有那種東西,你防得跟鬼一樣,對人永遠只挑好的   說,別人只知道你大兒子讀研究所又出國。一個不常在家、連高中也跨縣市的   人能有多少流言?除了你喜歡的面子虛榮你根本什麼氣也沒受到,到底哪裡委   屈!?」        學弟啜著半碗湯,以更冷的聲音戳破事實,低頭喝湯的姿勢完全不看自己   的母親。        「什麼氣也沒受到?!我養你養到現在花這麼多錢就是天天受氣!我現在   就在受氣!你花那麼多錢讀那麼多書!連個話都不會聽!!」        眼前的女人聲音逐漸上揚,抬起頭的學弟嘴角冷笑,想開口卻被學長阻止   了。        學弟看了看身邊的人,再次平靜地保持沉默,學弟的母親哼了一聲,眼裡   的驚訝一閃而逝。        「阿姨,您今天想要的是個聽話的兒子,一個您說什麼都能聽進去,都能   替您辦到的兒子是嗎?」輕聲地詢問,微笑,一字一句柔和穩定的聲音有著能   讓人信賴的感覺。        「哼?天底下那個母親不是這種希望?!」        「您希望他會是您引以為傲成就非凡的兒子。」        「沒錯,只要是正常家庭,誰不是這樣希望?」        「但那是不可能的。」        學長輕柔的聲音斬釘截鐵,學弟的母親略略睜大了眼,又險惡地瞇上,沉   默。        「今天的他能有讓您引以為傲的成績,以及讓您與之對等的挫折憤怒,就   是因為他一直以來,不太聽話。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人,沒有未來;一個什麼   都聽話的好學生,對人生沒有創造力也沒有規畫。完美服從的是機器,有點差   錯的是混吃等死的員工,腦筋能多轉兩圈又比較拼的能當到個小主管,您的希   望和您的要求從一開始就相違背。」        「喔?我活這麼大,看的人比你還多,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道理?像我家   隔壁的……」        「那他的職位到哪裡了?」學長笑笑的打斷,看到學弟的母親臉上一紅。   「我家,在一般人眼裡應該稱得上是有錢人,一筆訂單的生意就是上億收入。   每年公司招募員工的時候有數千人應徵,我看過許多留下來的人,離開的人,   能往上爬的人,他們每個都能做到您的要求,卻也都稱不上聽話。」        「那又如何?我的要求不對嗎?!男人本來就不是跟男人,是跟女人!男   人跟男人能生小孩嗎?本來就是胡搞!!」        「那麼您承認了,他其實讓您引以為傲對吧?」學長溫和地為之前的話題   下了結論,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去刺激一時語塞的女人。「您的要求,很平凡,   只是,從未有過一定得生兒育女這件事,您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希望他一定   得生下孩子?社會問題?傳宗接代,血統延續?外人的看法?」        學長將目光從學弟母親臉上輕輕垂下,轉了轉手上已經涼透的湯,笑笑又   抬眼。「我想……都不是,您只是單純地覺得男人就該結婚生子,有個家庭,   有個好工作,然後就能幸福到老,像個一般所謂的正常人一樣。」        「呦,了不起,還知道你們這種人叫不正常,那我身為一個母親希望兒子   正常幸福難道還錯了?!搞那什麼東西,一輩子給人指指點點不難過嗎?」        無視諷刺,因為,這件事沒有任何人有錯。        「首先,我並沒有說我們不正常;還是說,您對於正常人的定義僅僅是性   向問題?一個母親希望兒子幸福的願望不可能有錯,那麼,扭曲自己,像一個   『正常人』就能夠幸福嗎?如果他一開始就像您所謂的『正常人』,他就一定   能事業有成,幸福一輩子嗎?」        學弟的母親看著學長,沉默無語。到底要如何才能獲得幸福?全世界都知   道這是無解的問題,有人說知足,有人說努力,卻沒有能確保幸福的答案。        「我們現在,很幸福。而世界很遼闊,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您想的那樣   ,如果指指點點被人側目是我們要背負的東西,那我們已經有覺悟,就像我們   在這裡接受您的指指點點一樣,您在這上面對他的傷害跟路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甚至更多更重。」        「你那什麼……」        「等一下、等等,不要吵!」        因為沒有進入吵架模式,再加上對方自始至終的平穩語氣而無法辯駁,突   如其來的指責瞬間讓學弟的母親拍了桌子就要站起來,阻止的人卻是學弟的父   親,他伸手拉住自己的妻子。        「什麼等一等!你阻止我幹嘛!?你看看!你看看他!」        「好了!不要吵架!你跟你兒子吵了快十年我一天也沒少聽,你就算吵贏   了又能怎麼樣?!」學弟的父親趁妻子一時氣結無語,給同桌的孩子們下了指   示:「你,先帶你朋友到樓上房間去,弟弟妹妹留下來收桌子,弄完切水果泡   茶給客人送上去,都上去!」        清場的意圖很明顯,學長錯愕地被學弟拉著往樓上走,走到二樓才意會過   來發生了什麼事。稍稍打量擺設,在狹小的樓梯裡被牽著手反倒不好走,想鬆   開,又捨不得。        學弟回頭,像是發現了他的侷促,笑笑地把人帶到自己前面,催促學長繼   續往上走。        走上樓梯的最後一階,少有人氣走動的頂樓有點氣悶,學弟再次掏出鑰匙   ,打開唯一一間上鎖的房間--佔據了一半樓層的大房間。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這個房間的?」學長看著房內的陳設,問著,很   心疼。        這房間讓他想到學生在外合租的的房間,完美而整齊的私人空間放在一個   家庭裡,壁壘分明得讓人感傷。        「國二國三的時候,學長?」        「嗯?」學弟的手從後面環抱住自己,聲音和體溫都好溫暖。        「你快哭了……」        「……不想讓我哭出來就放開我。」        「那我寧願讓你哭,我可以等你,哭再久都沒關係。」        學弟鬆開人,坐在地上的懶骨頭裡,看到已經恢復的學長正以非常柔和認   真的表情望著自己,任由自己把他重新拉回懷裡。        「你為什麼不哭?」        學長的語氣很溫和,輕柔,而且認真,不嚴肅卻也沒有笑意。        「……忘記該怎麼哭了。有些時候會覺得似乎『該哭』,但就只是這樣,   即使心裡空空的、好像很難過,也沒有『想哭』的衝動。」        「真是……」        知道是實話,所以無言以對,看著採光很好的頂樓,想到過去的時間這裡   一直只有一個人,關上門,就覺得好孤單。        正想著,門口傳來小心的敲門聲,學弟的弟弟妹妹拿著茶與水果上來,談   起父親與母親難得的爭吵,由於兩個人都是還有考試壓力的學生,見父母心情   不好也不敢打混,說好了有問題再上來問就又乖乖地窩回房間看書打報告。        中場休息顯得格外安靜,雖然放鬆下來就覺得疲勞,學長還是站起來在房   間裡看看,然後在一排一排書架的角落邊,發現了很眼熟的東西。        他的釣具。        「這附近有很多池塘,開個半小時的車也有適合溪釣的溪流,我想你總有   一天會來,所以你去美國的時候,我把它從你家拿到這裡。」        發現自己在看什麼,學弟解釋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總有一天」嗎……那   個時候,這東西的存在是為了不斷告誡、提醒自己的決心吧?        「……什麼時候去?這種時候很難說釣不釣得到。」        微笑,微笑,微笑。        然後視線消失在學弟懷裡。        「……我說過沒關係的。」        「……你混蛋……」恨恨地扯著衣服,你非要把我弄哭就對了!?        「啊,說不定喔……小小地報復你扔下我獨自去了美國,難度還這麼高,   或者,想靠你稍稍哭紅的眼讓我媽心軟愧疚……」        「什麼跟什麼……」        埋在衣服裡的視線很暗,又哭又笑像個半瘋的傻子,怎麼也停不下來,輕   輕撫著自己的手輕柔如羽。        也許沒晚餐吃,明天去釣魚,後天回去……其實那些都不是那麼的重要…   …我們的決定,以及你此刻的聲音,才是賦予那價值的一切。           離開的時候,學弟的父親露出靦腆又抱歉的笑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兩個   問題,然後輕輕跟自己說了謝謝。        真有下次,再來坐坐吧……你說我接受,老實說我還是覺得怪怪的……只   是這事情已經爭執太久……除了這點無法滿足我們的期待,他什麼都做到了…   …其實還是我們虧欠他……哈哈哈……還好我家的孩子都滿懂事的,比父母好   ……        學弟的母親站得稍遠,沒有說話,對到視線的時候還顯得有些不自在,後   來才知道被學弟的弟弟妹妹偷偷塞進手裡的東西,是母親做的手工甜點,也不   知是和解還是道歉,也有可能是個回禮,但總之是個開始。        回台北的車上,學長咬著甜點,味道濃郁細緻,就是不甜……應該是連一   般人吃都不甜的糖度,讓學長知道離完全和解還有多少距離,也算是被小小地   報復了。        反過來說,卻是一個知道兒子不愛吃甜食的母親給兒子的歉意,即使兒子   很少回家,拉不下臉說上兩句話,她始終還是記在心上。           果然很像。           * * * * * * * *           到台北接到的第一通電話是學長的奶奶打來的,希望學弟明天能獨自去她   那裡一趟,有些事情想談談。        「奶奶想見你,要你明天去一趟。」學長看著電話,好半天才開口。        學弟抱著抱枕,拿著書,從學長接起電話起就默默看著,等學長轉頭告訴   他答案,很明顯的是一臉的無所謂。        「我知道了,有說什麼時間方便過去嗎?」        看學長一臉呆呆的樣子,學弟用書掩住嘴角上揚的笑,拍拍身旁的座位。        「……奶奶說什麼時候都可以,你不緊張嗎?」        「只有奶奶一個人找我,嚴格來說是好現象。」        「怎麼說?」靠在學弟身上,視線空空地看著落地窗外的風景。        「如果是長輩其中之一找我想『談談』,多半是想認真面對這件事。以長   輩的身分,不管是勉強接受地弄清楚狀況或是以其身分壓迫我放棄,明天都只   會有一人出面;如果是你父母其中之一找我,代表他們已經達成共識,那就會   叫我們兩個都回去,多半是要集體施壓讓你放棄、讓我死心;如果獨獨找你,   不管哪個都是最壞的情況,代表這幾天他們已經處理了很多事,一旦回去應該   就很難再見面了。」        「所以?」        「奶奶找我也許是最好的可能,因為她說得很明白……明天,去看看你的   朋友,彈彈鋼琴,聊聊天,試著讓自己忘記等待,好嗎?」放下書,玩著學長   的頭髮,低迴的聲音輕輕要求。        學長明白,學弟不想讓自己在等待結果的時間裡焦躁煎熬。        輕輕地笑了,好久不見的那種帶著心機卻很可愛很溫柔的笑容,仰頭抬手   勾下學弟的脖子。        「讓我睡到你回來。」        「呃……」第一次,學弟覺得有些為難,萬一後天或是大後天學長的家人   想見他怎麼辦?        「不想要?」一邊問著,學長湊上去,一下一下或輕或重地,啃吮著那張   還在猶豫的嘴唇。        「也不是,只是……」學長刻意誘惑的聲音含著笑,兩人逐漸升溫的氣息   交織熨貼,不忍心也捨不得推開人……雖然早知道學長學壞了,碰到這種時候   還真是困擾非常。        「還是你認為我是會乖乖聽話的人?」        因為心疼自己所以忍住不吃,覺得很可愛的心情讓學長溫熱吐息裡的愉悅   又上揚了一些,吻上喉結,輕輕舔吮,感覺到低低的震動與嘆息。        那雙漂亮的手撫上臉頰,夾雜著苦笑與幸福的薄唇壓低,收下了得逞者輕   輕傳來的笑聲。           * * * * * * * *           次日,學弟去的時候,選的是中飯剛過的時段,不會被留下來吃飯,也不   會打擾到老人家午睡--如果有午睡習慣的話,選這個時間該是差強人意。        一如他所預料的,屋裡只有奶奶一個人,開門的是傭人,奶奶正坐在客廳   等他,請他坐下,沒有問他為什麼選這個時間,雖然看得出來這位老婦人已經   等了許久。        「不用擔心,今天不會有其他人出現,連我那老伴都特地叫兒子帶他上醫   院。雖然你看起來早就知道了。」奶奶微微地笑著,喝著手中的熱茶。        「嗯,因為是您打電話,只要我一個人來。」        聽到回答,奶奶呵呵呵地笑瞇了眼。        「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難怪你對老頭子的胃口。那你知道我今天叫你來, 是想說什麼嗎?」        學弟微笑,搖搖頭。        「也是啊……連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想要你一個人來,興許是想看看,你倒   是完全不急躁。」        「因為急也沒有用,人懶就乾脆不急了。」        學弟說得逗,奶奶又很配合地笑了兩聲。        「那天啊……你說的時候,起先我嚇壞了。」        「真是對不起。」        「你這小滑頭嘴裡塗油和蜜,對不起是說說而已吧?」        奶奶笑著瞟了學弟一眼,被說滑頭的人當然也就只能苦笑著低下頭。        「……等回神,想著『大逆不道啊!這荒唐事兒大逆不道啊!』,男人跟   男人,這是怎樣的悖禮悖德呀……想著想著,很慌張,也很生氣……自己最疼   的小孫子,敗壞門風,家門不幸,什麼話都梗在喉嚨裡,可是最後到你走了,   我都沒說話。」        老婦微微地沉默,歇了歇,學弟很配合地問了為什麼。        「所有的人都在一句接著一句地罵,我插不上嘴,聽著聲音,好像有些熟   悉……然後,我看到我那生氣卻安靜的老伴,還有一直很冷靜的你,所以我想   看看,看看你這孩子在想什麼。」        「您看到了什麼呢?」        「我看到你從頭到尾只看了我孫子一眼,握著他的手不鬆不緊從頭到尾沒   有放開;眼神很認真,態度有禮冷靜,臉上溫柔誠懇的笑容卻在睥睨諷刺眼前   發生的事。」        「……這麼明顯嗎?」        學弟這次的苦笑很真誠,奶奶笑得莞爾,搖搖頭。        「於是我知道老伴為什麼安靜地看著了,認真看待這件事的人,卻睥睨眼   前發生的事,這很矛盾,孩子,你沒有說出什麼大道理,只是無比真誠地告知   這件事,我看著你的反應,想想你前後說的話……聰明如你,明知道會發生什   麼,骨子裡諷刺厭惡,為何一定要說?」        「我說過了,我不想讓他背負謊言的重量。」        「說出來,就不重了?」        「不一樣,您明白的。」        「是,後來,我明白了……也想起了我曾聽過你的聲音,今年過年的時候   ,有個說是學弟的人要拿電話……我想起了那孩子是從何時起不太一樣,你們   都走了之後,大家吵吵鬧鬧,我還是在想……想你的要求,走的時候說的話。」        奶奶含笑放柔的眼神染上了些心疼,讓學弟有些訝異。        「最後,想起來你竟是什麼都沒為自己求,你要求我們對那孩子的態度始   終如一,卻是僅此而已,孩子,為什麼?」        「為他所求就能得到我要的,如此而已。我只是不奢求一蹴可及,曾經是   那麼長久的期待瓦解,人會有連信賴都瓦解的錯覺,很多事都急不來。」        「那孩子喜歡的,也許是你這種小心得讓人心疼的溫柔吧……太小心太冷   靜,不甚熟識的人多半都會誤會你的笑容。」        蒼老的手伸出,慈祥地笑著,搎了搎學弟的頭,看著眼前那個慣於冷靜的   孩子很驚訝,呆呆的搞不清楚狀況。        「兒孫自有兒孫福,以前講來安慰人家或取笑人家家的孩子,現在倒是用   在自己身上了。」        「您……」        「人老了,沒幾年好活,就是捨不得兒孫傷心,哪個都捨不得……想開了   ,卻更貪心,你說沒有需要原諒的,讓人驚嚇傷憂也是過錯,從那麼小一丁點   養到像你這麼大……嘴上說讓你們獨立,吃點苦長經驗,其實還是半點捨不得   ,更何況是這種事?」        「是……」        學弟回過神的臉,露出感動溫柔的笑容,讓看到的奶奶滿意地笑開了臉。        「出乎意料的是他那大哥口風也挺緊的,呵呵……我兒子媳婦那裡,暫時   別去見了,你這鬼靈精一定知道之後該怎麼做,現在他倆還沒冷靜下來,等過   些時候吧……想回來的時候,告訴他隨時可以回來,兩個老人家可沒那麼多時   間等他,當然,你也是一樣,他忘了你得要提醒他。」        「我知道了。」        「這可是你說的,老人家記性再不好也記住了。唉呀呀……果然笑容真誠   點,還是比皮笑肉不笑來得好,這樣笑起來多好看哪!」        「……那是壞習慣,您就當作沒看到吧!」        「好好好,不欺負你,別人家的長輩不能頂嘴還挺難過的啊!磨磨你的個   性也好。沒事兒,就快點回去,那倔性子的孩子應該等著急了,出國前再排個   時間過來吃頓飯,我想看他開開心心吃頓飯的模樣。」        「記得了。」        奶奶端著茶杯的表情笑得歡,學弟現在知道學長的笑容究竟是像誰了。        「你請客。」        「我請客。奶奶想吃什麼?」        「麻辣湖魚?」        「不行。」        「這孩子怎麼這麼沒誠意……算了,回去吧!人來就好,開開心心,什麼   飯都好吃。」           * * * * * * * *           「孩子呀!你這菜的確做得不錯,可是再辣一點才香呀!」        「奶奶,就是那一點對您的身體不好,真想吃等我看不到的時候再說。」   學弟微笑且恭敬地駁回奶奶的建議,替學長夾了塊排骨放碗裡。        上次因為懶得動被人笑,爺爺這次竊笑起非常非常愛吃辣的奶奶。        兩人回來的時間本就有限,在回去前的前兩天,學弟跟學長再次拜訪這個   家,亦如奶奶所說的,簡簡單單的四個人,簡單的一頓飯,下了功夫的一桌菜。        雖然早知道會出現誰,學弟還是很好奇奶奶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方法清場。        「我跟他說今天有客人,叫他不要來。」奶奶喝了口湯,滿意地瞇著眼。        學長聽到回答,因為知道奶奶的個性所以猜得出答案,明知不妙還是笑了。        「沒問為什麼?」奶奶的說法太明顯,學弟心裡想著學長的父親應該是越   說越想來吧?        「問了又如何?他是問了啊!我跟他說娘今天看到你不痛快不想看到你,   難不成還得提早跟你報備不成?就掛電話啦!哪裡需要解釋什麼。」        學弟聽完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呻吟,這下子罪名又多了一條,那個不要來的   想必火氣更大,根本是被整又被坑了……        學長苦笑拍拍學弟的肩膀,安慰這種東西聊勝於無,奶奶成心讓人難過的   時候更是難纏得不得了。        「安慰他做什麼,手閒著就多吃點,喝碗湯,他是自找的活該,我都不計   較那麼多了,平常他欺負你應該比你欺負他來得多,奶奶幫你欺負他,乖乖吃   ,不讓你吃虧。」        奶奶見整到人,邊說著,眉開眼笑地夾了菜給她寶貝孫子,還沒會意到她   孫子紅了臉接下菜跟她老伴乾乾地咳兩聲是怎麼回事,就看到做這桌菜的人捂   著嘴壓著笑聲忍得很辛苦。        奶奶還是沒想到是怎麼回事,看到被笑心裡不樂意不高興,皺起眉頭。        「沒有,沒事,我活該,嗯呵……您說的是,應該的,應該的。」        學弟當時幾乎笑岔了氣,而一直到他們倆離開,奶奶都還沒明白過來,所   謂的欺負也是有很多種……不知道很尷尬的爺爺究竟會不會告訴她。           * * * * * * * *        睜開眼。        身邊是那個自己習慣的人,頭頂上的高度,椅子,小而密封的窗戶,彷彿   很多聲音的安靜。        自己靠著他的肩,他熟睡的頭輕輕貼著自己。        很溫暖,即使只是這樣都能讓人不自覺地展露微笑,想想似乎很久沒看過   他熟睡的樣子。        那天他回來的時候自己才剛醒,沒想到那麼快就能解決,驚訝之餘看得見   他快樂溫柔笑容下隱藏的雀躍。        奶奶要求轉達的話容易得讓人幾乎不敢置信,他的雀躍歡欣是為了自己,   在自己要求轉述的過程中露出孩子般的神情。        即使這樣也能很高興,雖然不是全部,但比沒有要好,有人陪伴,還有很   多可以努力的時間。        還是不太懂奶奶與爺爺是想通了什麼所以接受了,也許好好想想,也許哪   天老實地去問……弄懂這份用心是責任也是義務。        靠著自己的重量越來越沉,不太好動,還是替他調了調毯子,把自己的毯   子也拉過去了點,明明是最累最花心思的人,卻是一天到晚哄著自己休息,頂   著騙人的笑容四處走動。        如今,沉睡著……        貼著自己的頭蹭了蹭,停了一下。        原本閉著的雙眼輕輕睜開了條縫,以為是夢,閉上,又睜開,漸漸發現現   在的姿勢是怎麼回事,還是很迷糊。        「醒了?」        學弟半睜著眼,覺得很溫暖,學長輕聲的詢問好像帶著興味的笑意,聲音   又柔暖又清澈。        搖搖頭,順便又蹭了蹭,想把自己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睡,卻被拉住了。        「……學長?」        「剛才這樣睡舒服嗎?」        毯子下,學長拉過學弟的手,握著他暖透的手指與掌心。        「……嗯……」        「那就繼續睡,這樣就好。」        雖然想說可是,手被握著,頭被按著,撐也撐不起來……這樣被壓著肩膀   不痛才怪……        「睡吧,不會很久的,最多就是到空姐送點心來。」        一陣安靜,分不清長短……帶著嘆息的笑聲低低盪開,靠著自己的身體緩   緩地放鬆,放軟,呼吸變慢,越沉越緩。        明明很快就睡著了……        學長輕輕地笑著,吻了吻那握在掌心的手。         〈待續〉 --------------------------------------------------------------------------- 好想哭嗚嗚 --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Facebook: http://www.facebook.com/Rusuban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50.119.98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22806926.A.B7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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