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何止君臣 十七
茶香四溢,薰風從未關的窗外徐徐吹撫,幾本書冊被風吹得啪啪作響,但桌邊的兩人
都未曾理會。
坐在靠窗的那人年紀較輕,黝黑的長髮經過精心保養顯得柔順非常,整齊的梳成一個
髻,並戴著鑲金邊的冠。年輕男子有一副清秀的面容,嘴角隱含微微笑意,任何人一看便
知此人非富即貴。
對桌的人則看得出有一些年歲,兩邊鬢角已經出現灰白,神情卻無半分輕鬆,一張臉
依舊緊繃,與年輕男子相較之下,似乎有些惴惴不安。
兩人雖隔桌而坐,卻未有任何言語,書房中只有書頁被風吹動的聲音,以及倒茶、喝
茶的細微聲響。
不一會兒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由遠而近,聽得出是輕快的步伐。年輕男子臉
上的笑意不著痕跡地加深了,年長那人卻反而皺起眉頭。
腳步聲停下的同時,書房木門也被推開。
「鑫貴,看我今天給你帶了──赫!」相愁生話才說到一半,突然驚嚇地往露連退三
步。「老、老爹……老爹你怎麼在這裡?」
「吾與六王爺敘舊。」相萬里冷冷地回答,看向相愁生的眼神中帶著譴責的意味。
「愁生,你對六王爺總是如此沒大沒小?這樣成何體統?」
「哦,敘舊。」相愁生選擇忽略後半的話,「那乖兒子我不打擾你們敘舊,聊完了再
叫我。」
「回來,蠢兒子。」相萬里見相愁生轉身就想溜,馬上把人叫住。「為父有話要
說。」
相愁生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回腳步,「一定要在這邊?」
「說過多少次了,吾現在身為翰林院士,而你是二聖營──」
「是是是,掩人耳目我知道。」相愁生直想翻白眼,他從來都弄不懂,也不想弄懂宮
廷的生存之法什麼的。「老爹你要說什麼,乖兒子我洗耳恭聽。」
相萬里似乎還想教訓兒子這散漫的態度,但顧及這裡是六王爺府,也不好發作,只好
暫且不談。「吾問你,上回你引薦給三殿下的那人……叫什麼去了?」
「宋良?」
「另一個,年歲較小的那個。」
「哦,你說展衛?」
相萬里點頭,相愁生見狀不由得心生納悶。「怎麼,展衛表現太優良,連帶我也有賞
嗎?」
「他現在年紀多少?」相萬里問。
「小我十歲,今年一十六,與三殿下同年。」相愁生如實回答。
「你這蠢兒子。」
「我又怎麼?」相愁生這下不服了,「展衛不是去年跟著殿下到東岸剿寇,表現很不
錯嗎?回來後還有跟我誇展衛呢!」
「不錯,他是護主有功,三殿下似乎頗賞識他,這次再往南疆也帶上了他。」相萬里
道,臉上卻不見欣喜之色。
相愁生有些訝異,「這他倒沒告訴我,難怪好幾日沒見他了。」
「蠢兒子。」相萬里罵了他第三次,「吾要你找一個可以利用的棋子,可不是叫你給
殿下找玩伴。」
「你總是這樣看人。」相愁生不甚苟同地看著父親,「人就是人,有腦袋會思考,不
是什麼棋子。」
「你也有腦袋,卻沒用來思考。」相萬里毫不客氣地數落兒子:「皇族不能有情感,
否則要麼害了對方,要麼害了自己。若是三殿下把與他同年的展衛當成朋友,往後行事只
會綁手綁腳。」
「……」相愁生心虛地抓抓頭,他知道父親講得沒錯,卻覺得自己有點無辜,當時他
只覺展衛為人正直,武功也大有可為,哪裡會想到年齡的問題?
「罷了。」相萬里也知道他那頭腦簡單的兒子根本不會想那麼多,此時也只是訓他一
訓,不是真的要計較。「三殿下天資聰穎,想來應也知道不可與展衛太過交好,希望吾的
擔心是多餘的。」
「一定的一定的,三殿下跟了老爹你這麼多年,沒有全部也學了一半。」相愁生趕緊
替三殿下說話,希望能讓父親消氣。
相萬里當然看得出相愁生那點心思,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而向鑫貴行禮:
「王爺,吾先告辭了,蠢兒子,別太晚回二聖營。」他最後又補了一句。
「相大人慢行。」
「老爹再見。」
相萬里走後,相愁生轉頭望向鑫貴,鑫貴也正看著他,兩人四目相交,相視一笑。
□
南疆邊境,遠遠就可以看到大韶旗幟飄揚。
一個月前,駐守大韶南方國境的軍士回報,數年前便已歸服大韶的藩屬國南疆似乎有
些騷動,請示鑫武皇如何處理;鑫武皇與大臣們討論後,決定一方面派人暗中調查,另一
方面也讓二聖營率領部分軍力來到南方,若有意外發生便可隨時處置。
太子鑫奭似乎非常滿意上回三皇子鑫燁督軍剿寇的成果,在朝會上不但大力稱讚鑫燁
,更再次薦舉他隨軍前往南方,有皇子隨行,或可鼓舞大韶軍士氣勢。鑫武皇一向信任鑫
奭,便採納他的意見,派遣鑫燁出使南方。
到達南方邊境已經一週,這幾日大軍只是駐守,每日等著派出去的人回報消息,統整
消息並擁有調度權力的人並非鑫燁,而是二聖營副將之一沈彧。說白了,鑫燁只不過是有
名無實的行軍總管而已。
「殿下。」
聽聞來人的聲音,鑫燁轉過頭,看到展衛掀開軍帳的簾幕走了進來。他差點忘了,早
些確實派了人去將展衛喚來。
南疆無事,鑫燁便也閒著沒事,每日不是待在軍帳裡看書,就是找來展衛對練。展衛
刀槍雙修,其槍法無師自通,自學而成,鑫燁尤其欣賞,總愛與他相互切磋。
「展衛參見殿下。」展衛下跪行禮。
「起來。」
「是。不知殿下找屬下何事?」
「你近些,槍放著。」鑫燁道,見他一手握著槍,又補充道。
「是。」展衛順從地往前數步。
確認了四周無人,鑫燁才開口:「有些話……孤王憋在心中,不吐不快。」
展衛拱手作揖,「屬下僭越,願為殿下分憂解勞。」
「如果孤王說……」鑫燁刻意壓低了聲音:「聽完這些話,你就得死。你還敢聽
嗎?」
展衛心中一凜,但只沉默數秒,心中便有了定見。「若殿下不嫌棄,屬下願聽。」
聽聞此言,鑫燁嘴角微微勾起,似是讚賞展衛的膽識,笑意卻是倏忽即逝。「你認
為,孤王為何被派來南方邊境?」
「殿下在前次剿寇一役中表現亮眼,受到皇上青睞,因此才將此重任託付給殿下,期
望殿下能安撫南疆亂徒,護我大韶民安國泰。」展衛想都不想便道。
鑫燁冷笑一聲。「當真?」
「屬下不敢有任何欺瞞。」展衛恭敬道。
「那你以為,孤王既無沙場經驗,也無絕世武功,又為何被派往東邊剿寇?」鑫燁又
問。
展衛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以對。
「因為有人想要孤王死啊。」鑫燁語調雲淡風輕,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干之事。
「殿下何來此言?」展衛又是一驚。
鑫燁又是一聲冷笑,卻不知是笑展衛傻,還是笑自己傻。「天下雖大,卻只有一張龍
椅;龍椅總是太窄,只能容得下一人……準備坐上那張龍椅的人,連自己的弟弟都容不
下。」
「殿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他……」
「閉嘴,孤王不想聽到你談論那人。」鑫燁冷冷打斷了展衛未出之語。
「殿下恕罪。」展衛趕緊道歉。
「孤王不願承認那人是孤王王兄,孤王王兄,只有……」鑫燁話音忽然斷去,神情有
一瞬間的變化,卻很快便回復如常。他轉了話題,「你覺得,如果要讓孤王死在南疆,該
怎麼做?」
「這……」展衛吞吞吐吐:「屬下不敢妄言。」
「孤王要你說你就說,」鑫燁冷冷下令:「反正橫豎你都不能活著走出孤王軍帳,還
有何不敢的?」
「屬下……」展衛雖說不敢,其實一時間也無法回答鑫燁的問題,只好實話實說:
「屬下不知。」
「方法很多,最簡單的就是南疆動亂,我軍進入南疆協助平亂。戰亂中,什麼時候被
誰從背後砍一刀都不曉得。」鑫燁淡淡地說。「這一招在剿寇一役中已經失敗過一次了,
說不準這回太子會更大膽行事,用別的方式行刺孤王。」
「屬下會保護殿下。」展衛想都沒想便道。
「哦?」鑫燁似乎對展衛這話有些興趣,微微勾起了唇角:「你是否能活過今日都要
看孤王心情,卻敢妄言要保護孤王?」
「不論屬下性命還剩多久,只要還有一口氣,定會維護殿下安危。」展衛毫不猶豫
道。
「你不怕死?」鑫燁問。
「屬下只怕死得不值得。」
「如何算是死得值得?」
「為殿下而死,便是值得。」
「即便孤王現在就要你的人頭,也是值得?」
「屬下的命本來就屬於殿下。」
鑫燁沉默數秒,轉過了身不再看他。「記住你的話。下去吧。」
「殿下不是要殺了屬下?」展衛沒多想便問。
「你這麼想死?」鑫燁冷冷地問。
「屬下只是……」
一陣刀光閃過展衛面前,展衛還沒看清楚,鑫燁的刀已經重新入鞘,右邊臉頰突然傳
來一陣刺痛,展衛伸手一摸竟摸到幾許鮮紅,才發現是鑫燁在他臉上畫了淺淺一刀。
「今日就殺了你,明日孤王若還想找人說話,豈不是又要找一個來殺?」鑫燁略為回
首,視線斜睨著展衛,冷言道:「下去,嘴巴緊些,方才的話若敢透露一字,孤王會讓你
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屬下遵命,屬下告退。」展衛知道鑫燁今日與他說話的興致已經盡了,便不多言,
順從地離開軍帳。
展衛走後,鑫燁才在一旁的木椅坐下,椅子很寬,他卻將身體縮在一側,雙手緊抱在
胸前,抿著嘴,臉上表情不善。
「糟糕了……」他喃喃低語:「要是給王傅知道,肯定會挨罵……」
──皇帝沒有朋友,你要從現在開始習慣,不管做什麼事,都只有自己一個人。
可是……
鑫燁低垂著頭,表情似哭卻無淚。
「皇兄死了,母妃也死了,孤王已經……一個人很久了……」他的聲音很小,只有自
己能聽見。「這幾年來……一直都是一個人……」
……孤王只是……想找個人來說說話。
「不要給王傅知道就好了。」鑫燁忽然想通了似的,又道:「多留他幾日不礙事,回
京城之前再殺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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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鑫:王傅,我已經決定是他了。
展:拜見岳父大人。
相(驚醒):………………原來是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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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卡很久(跪
不過寫了很想寫的相家父子相處的模樣,心情愉悅XD
過幾天應該可以把(下)寫完,謝謝大家的耐心等待>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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