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 [東離/凜殤]風流盜賊俏劍客
第一季播畢生死一劍出來前所寫,設定和官方有出入,文長約五萬七千字,清水
(標題和本文關係不大,不過俏劍客是真的俏,我摸過我知道←)
大意:兩人旅行到處放劍的故事開端的那個故事
-堰城城郊-
入夏時分,悶熱午後多有出陽薄雨解煩,位在郊外的廢棄古寺雖然殘破荒涼,但其間有雜
草枝蔓依附青磚石瓦栩栩叢生,迎著露華金光驕揚挺姿,展現蓬勃風情。本該是愜意夏日
情境,惟此刻在這荒煙蔓草中卻有兩方人馬對峙,平添一抹肅殺。
"隨大小姐,只要您乖乖把那寶劍交出來,其實咱們也不是挺樂意動手動腳的。"
其中一方為首的男子嘻笑痞道,他身後有約十餘名大漢,與其相同皆是江湖人士打扮,只
是個個形容猥瑣、眉目帶邪,盯著眼前二名貌美少女兩眼放光。
"不樂意動手動腳?怕是沒那個實力吧!找這麼多人來對付我們家小姐一個,卑鄙的孬種
!"
侍女青瀾怒喝,抬手正要拔劍,她身旁的小姐伸手輕拍她手安撫了下,對她搖頭,再轉過
身道。
"諸位英雄,我隨氏已訂下三日後比武招親,拔得頭籌者即可入贅隨家並獲繼寶劍,諸位
又何必急於此時?"
與青瀾一身方便活動的輕便褲裝不同,隨大小姐卻是與尋常大家小姐無異的錦衣羅裙,素
手懷抱紅紙油傘,與往常的她大相逕庭。若非她背上背著幾乎與她身軀同寬的三尺巨劍,
怕是要認不出她就是堰城武林世家隨家的大小姐──隨琉光。
"能和小娘子成親玩玩當然是再好不過囉,就是等不及了嘛。"為首男子一臉淫笑舔嘴道,
"不然隨小姐先把劍交出來,我們再陪你玩個盡興怎麼樣啊?"
但見他說完卻是撇眼示意後方大漢們準備動手,不僅話語噁心,硬搶之意亦昭然若揭。
"簡直不可理喻!"
青瀾怒吼,瞬間劍已出鞘,蓄勢待發。
此次隨琉光亦未勸阻,只是蹙眉,轉眼遠眺向古寺的剪水秋眸若有愁思,不過僅僅片刻後
,她閉眼輕嘆,走到一旁樹下,慎重地將懷中紅紙傘妥善安放在地,待她再站起回身時,
長劍出鞘,她的表情亦像是變了一個人!
"諸位如此不知好歹,那也教你看看我隨家可是好惹的!"
隨著語中怒意盡顯,隨琉光渾身劍氣一併暴發,長髮裙襬無風自飄,狂舞仿若羅剎。
親眼見到那龐然巨劍被隨琉光輕巧地單手持握,十餘名大漢無不驚愕心生懼意,但是惹都
惹了只能拼下去了。
"我們上!"為首男子喝道,雙方疾殺而出,鬥成一團。
雖然隨家這方僅有二人,青瀾縱不及隨琉光的功力和寶劍加持,做為隨家子弟和小姐護衛
,其實力亦是不俗。二人分開各自對付近十名只敢以多欺少的三流貨色是游刃有餘,甚至
這種狀況發生的次數多到已經可以預想結果如何而感到煩瑣疲憊,以至於隨琉光漸漸打得
有些心不在焉。
她此行來到郊外可不是為了這種無謂的打打殺殺,都特地打扮漂亮一些甚至還穿裙子來了
,卻沒見到..........
思緒一浮,隨琉光目光不自覺飄向古寺,而沒注意到她腳下花式繁複的羅裙吃了雨水變得
笨重,垂落到腳尖前,被自己踩上滑了一跤!
"小姐!!!"
隨琉光跌趴在地,長劍滑去一旁手搆不到,眼看大漢手中巨斧就要砍上她......!
匡噹!!
哧!
隨琉光只見快要碰到她的巨斧被某種快得看不清的東西擊中飛遠砍到樹上,馬上又一聲器
物鑲到青石磚裡的鈍音,她尋聲望去,那是..........?!
"哎呀呀,都傻站在這兒白淋了那麼久的雨,還以為你能忍更久些呢。"
溫醇悅耳帶著笑意的年輕男聲從樹叢中傳來,隨琉光警戒地回頭,卻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再聽得悉悉酥酥的腳步聲由遠至近,竟是從這麼遠的地方麼...........!
"哼,我只是剛才想到可以借道去寺廟躲雨。"
聽得另一個低沉男性嗓音不悅答道,樹枝才被人粗魯撥開。只見一名黑髮蓄鬍浪客打扮的
中年男子從中走出,目不斜視,自然而然地穿過呆住的兩群人馬中間走去那青石磚上拔起
他的劍,惟在他低頭時眼角餘光似是瞥到了那把紅紙傘,他眼尾一抽,躲避似地快步向古
寺走去。
但那群欲奪寶劍之人被他壞了事兒哪能放他走,為首男子喊道,"大俠且慢!你也是衝著
這寶劍來的?"
"寶劍?"
中年男子聽他所言後站住回頭到處張望,才在地上第一次看到那三尺青鋒似地,只見他褐
眼咕嚕一轉,搔搔鼻頭便邁開步伐,不顧眾人驚詫,在他們還未反應過來前已拾起巨劍,
蹲下放到隨琉光手中,沉聲道:"既然是很重要的東西就要好好拿著。"
見到寶劍又回到自己手心裡,隨琉光愣愣握住,抬頭仰望那名男子的澄澈褐眸,吶吶點頭
。
見隨琉光握好劍,中年男子才又站起,惱煩地抓他烏中參白的耳鬢撇嘴道:"我對那寶劍
沒啥興趣,只想去廟裡躲個雨,你們繼續啊。"
他擺擺手作勢又是要溜。
但他還未轉身,那個笑意晏晏的年輕男子嗓音又出現了。
"你們別聽他的,這雨都停多久了。"
那聲音比方才還要近,但竟全然無法察覺此人行跡!
眾人驚愕尋聲探去,一名俊美的白髮公子不知何時已站在紅紙傘原本擺放的樹下,葉間零
落碎銀金光灑在男子清俊出塵的臉蛋和白髮上透出螢螢光彩,恍若仙人臨世。他垂下長睫
正仔細輕柔地拍去懷中紅紙傘上的塵土,像對待親密愛人般珍重憐惜,充滿濃情密意,一
些定力不足的人已看得癡了。
眾人像受他蠱惑般地,恍惚地順著他的話語抬頭望向那片朗朗晴空。
對耶......雨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停了......那......
奪劍男子一夥全部驚醒回過神來警戒地盯著那名中年男子,而被毫不留情拆穿藉口的中年
男子咬牙握緊劍柄憤憤道:"......凜!你話太多了.........!"
耳尖還疑似浮起紅暈。
被喚做凜的白髮公子加深唇邊弧度,朝他眨眨有著小扇子般長睫毛的桃花眼,無辜道,"
機智果敢的殤大俠怕是淋太多雨淋呆了沒注意到吧,在下只是稍加提醒而已。"
即使他說的沒錯他只是提點事實而已,那話裡的調侃卻教人有點同情起那名中年男子。
與此同時,在那一聲凜的叫喚後,奪劍一夥中一名大漢看向白髮公子的眼中猝然多了驚懼
。
他去到為首男子耳邊低聲說了些話,為首男子驚然睜眼,斜眼皺眉上下打量那白髮公子一
會兒,才啐了一口,轉頭向隨琉光又是痞笑道,"今日有人打擾無法和小娘子好好聚聚,
改日再會!"
說罷他再望一眼那名白髮公子,勾起冷笑,便與那夥人一同遁去。而自始至終白髮男子只
是面帶微笑不為所動,從容自在地任他們看個夠。
瞪著那夥人確實離開了,青瀾轉身趕忙去扶隨琉光起來。所幸隨琉光僅是摔倒,有裙子墊
著並無皮肉傷,待她站起後青瀾幫她拍去裙上泥塵便也無事。而那中年男子見隨琉光沒大
礙,摸摸鼻子便也走起,卻不是朝古寺去。
"大俠且慢!"
隨琉光見他離去急喊道,近身時她看得清楚,那身褐衣披風透著濕氣,甚而還有點點晶瑩
水珠沾附滑落,知他確實如那白髮公子所言,在雨中佇立樹林間只為待她有需要時出手相
救,隨琉光為自己的自大輕敵羞愧之餘也感到暖心,誠懇道,"感謝大俠救命之恩,可否
請教大俠尊姓大名?"
中年男子頓下步伐,擺手道,"........我只是來躲雨的路人,名號就不必報了罷。"
隨琉光沒遇過這種情況有些不知所措,是又急道,"那、那在下又要如何報答救命之恩?"
中年男子蹙眉搔著臉頰也似不知所措,"就說了我並未救你.........是借道躲雨。"
適時白髮公子晃到了隨琉光身側,緩頰調笑道,"姑娘別介意,別看殤大俠那般流氓樣,
心裡可溫柔得緊。他只是害羞罷了。"
"......喂少廢話啦你!"被說害羞的某人欲蓋彌彰地抗議道,卻被發言人不接受反駁地無
視。
白髮公子轉身對隨琉光平舉雙手奉上紅紙傘,溫和笑道,"見姑娘如此珍視此傘,在下能
完璧歸趙實屬榮幸。"
隨琉光再見那只傘神色有些複雜,接過紙傘吶吶道,"謝謝公子......."
凝視先前一直被自己抱在懷裡一次都沒發揮本來功用的紙傘,油亮的漆紅在晴陽盛照下刺
目如血,隨琉光再抬首望那經過這般騷動依舊毫無動靜的古寺,銀牙一咬,旋身道,"大
俠,既然大俠是來躲雨的,就請收下這把傘罷!"
中年男子還未回應,旁邊的青瀾已不禁著急地拉了隨琉光的衣袖,"小姐......!"
中年男子被隨琉光氣勢一驚不由一愣,但他看那紅紙傘的眼神亦是複雜,抓頭道,"這.
........雨也已經停了,你還是自己留著罷,而且看來這傘對你挺重要的。"
隨琉光雖是衝動,但她話既出口便不曾反悔,不顧青瀾在旁用眼神阻攔,咬唇道,"還請
大俠成全在下心意!"
眼見雙方就要僵持不下,白髮公子將探究的視線從古寺那收回,勾起唇角調解道,"這雨
還是會再下的,既然姑娘這般堅持,殤大俠也不好如此絕情拂了姑娘家的意吧?"
白髮公子瞥了眼中年男子,瞇起眼又笑道,"不如這樣,在下先代為收下,等這雨下了,殤
大俠也就回心轉意了,到時候在下再轉交給他,姑娘看這樣可好?"
"喂!不用你多事......."
"好!"
雖然中年男子還是十分推拒紅傘的模樣,但看隨琉光如此應道,便也扶著額角嘆氣算是應
承了,不過他還是站得遠遠的,連靠近傘一步也不願意似的。
雖然直到方才隨琉光態度都十分堅決,真要把傘交出去時還是有些戀戀不捨,她勉強牽起
微笑,將傘平緩安放至白髮公子那雙大掌上,"那就.......麻煩公子了。"
接過紅傘,白髮男子帶笑彎身,"那在下告辭。"
中年男子也一抱拳,"..........傘就謝啦,掰掰!"
說罷,他二人離去。
只能乾瞪眼看著他們走遠,青瀾愈發用力晃著隨琉光的衣袖,"小姐!!"
"罷了......."隨琉光忍住想去瞄古寺的眸光,垂下眼睫,泛起苦笑,"我們回去罷。"
不再戀棧古寺一眼,隨琉光邁出腳步,只是和來時相比,那挺然背著巨劍的嬌小身影似是
駝了幾分。
見隨琉光頹然背影,青瀾轉眼怒瞪向古寺,不屑地哼了一聲後跟上隨琉光。
廢棄古寺裡,燦爛陽光穿透斷垣殘壁將那大殿中央的青石古佛度上一層薄金,石佛笑意和
藹慈祥,彎彎笑眼彷彿看透眾生百態,濕潤的青苔依偎著祂的身軀茁壯生長,其上沾點的
雨露映照青天萬里,方才在祂眼前倏起的喧囂又歸於平靜,而祂只是笑看一切如浮雲。
-還在堰城城郊-
適才那名中年男子即是才剛到東離國半年左右的殤不患,而那名白髮男子自是從天刑劍一
役後便一直跟著他的凜雪鴉了。二人在未向丹翡、捲殘雲夫婦道別即離去後已步行過了半
個多月,殤不患見凜雪鴉只是跟著,不多話也不惹事生非,久了便也默認他的跟隨,畢竟
要趕他只怕更要費心。
殤不患不相信命運之說,縱然方才的境遇像鬼打牆一般似曾相識:綿綿細雨間的古寺石佛
,身懷寶劍而受人脅迫的少女,和那怵目驚心的紅傘 ── 並且曾經串起這一切因果的男
子還跟在他身後亂晃,似乎能再度聞到麻煩的味道,殤不患雖然膽顫了一下,但摸摸鼻子
,還是隨遇而安便是。
而且這次他是作為回禮地收下,現在也沒拿在手上,沒他的事兒吧?心思至此,他不由小
心地回頭望了一眼。
見殤不患看他,凜雪鴉勾起唇角高舉手中代為收下的紅傘,嘻笑道,"孤高卓絕的殤大俠
當真是薄情寡恩,再三拒絕人家小姐的好意,結果收下了這麼重要的傘後人又跑了,也不
看那小姐被拋棄的模樣多可憐。"
殤不患聞言止步對凜雪鴉皺眉問道,"啊?!拋棄?這是何意?和傘又有甚麼關係?"
凜雪鴉聞言瞪大眼睛一臉訝異,但殤不患怎麼瞧都覺得有些刻意,聽他驚道,"難道殤大
俠不知?"才問完凜雪鴉便用煙管敲自己腦袋,"瞧我這記性,都忘了殤大俠是西幽人,怕
是國情不同殤大俠也無從知曉罷。"
邊說凜雪鴉唇邊弧度漸漸曖昧起來,"這紅傘,可是定情之物。"
"蛤?!"
望著殤不患驚詫的臉,凜雪鴉瞇眼愉快地開始詳細解說,手中煙管也跟著比劃起舞。
"嘛,你想想看,這雨傘不僅能遮風蔽雨,雨下多了,男男女女共撐一傘撐久了自然就撐
出感情了,且傘面承恩雨露,更可暗指魚水之歡,便有人把送傘當成表白情意的一種方式
,久而久之成了習俗,紅傘便如月老的紅線般作為姻緣的象徵。不久前殤大俠不也是承了
地藏菩薩的一傘之恩,為第一個遇見的人──丹姑娘牽起了與捲殘雲的姻緣麼?"
聽凜雪鴉講得頭頭是道,殤不患嘴巴張張合合,最後只能吼出一句。
"喂喂這種事應該早點說啊!!"
難怪那兩個小姑娘神色有異,難怪凜那傢伙硬是要幫他收下!
凜雪鴉見殤不患抓狂似有歉然卻又笑道,"不過雖然殤大俠救了那小姐一命,看她神情是
純粹報恩大過以身相許也說不定,殤大俠不用太過擔心。"
語畢,凜雪鴉頓了一下歪頭道,"......那位小姐不必太過擔心?"
殤不患狂抓髮鬢,氣沖沖從凜雪鴉手中搶過紅傘,忿忿道,".........剛剛不說,現在廢
話才那麼多。"
凜雪鴉笑眼眯瞇,直瞧著殤不患搶下紅傘後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無語地交互望著
紙傘和一片晴空的窘迫模樣。
沒雨了,傘還在,麻煩還是跟著來了。
最後殤不患咬牙扶額輕嘆一聲,轉身再度邁開步伐。
那廂凜雪鴉只看他動作便能明白他心中所想,裝作自言自語說道,"那小姐自承是堰城人
,剛好殤大俠這也是要往堰城去吧,若是到時候能再遇上,解開誤會就好了呢。不過看來
殤大俠對此處風景甚是情有獨鍾,還不想動身前去?這小花兒都看過三遍了.
................"
一陣褐色的疾風從凜雪鴉面前拂過,伴隨著低沉嗓音,".........天氣好多走走!"
凜雪鴉也不戳破,慢慢跟上,笑望青天,"當真是好天氣。"
可這一句好天氣更顯殤不患手上那把紅傘存在突兀。
一路上,他們誰都沒提起半月前餞別時凜雪鴉送出的那把紅傘。
-堰城-
"喲,這裡挺熱鬧的嘛。"進到堰城裡,殤不患望著眼前景象摸著下巴自語道。
進城前就看得出堰城是個頗具規模的縣城,進去後也不出意外,街道寬敞明亮,樓房工整
高築,集市人群匯聚,吆喝叫賣的、街頭表演的、說書聊天的各自遍地開花,鬧哄哄的充
滿活力,簡直人滿為患。
走在路上,熙來攘往錯身而過的人潮裡除了一般尋常百姓,更多的是像殤不患這般走江湖
打扮的各色人士,在殤不患經過身旁時都會暗暗打量他一番,不過見他貌不驚人,衣著樸
實,腰間佩劍平凡無奇,也就都不再關注他,殤不患也樂得輕鬆,一路上沒遇到找麻煩的
,順暢地尋著地方打尖。
但看那樓房街道到處人都像溢出來般的擁擠,今夜的落腳處恐怕.......
"哎!"
"唔?"
就在殤不患尋思時,一名女子突然在他身前踉蹌撞進他懷裡。殤不患眼明手快及時穩住她
身形拉開距離,虛扶她肩膀低頭問道,"喂,姑娘你沒事吧?"
那姑娘仰起頭來,是一張秀美的小臉,皮膚白皙但有些過於蒼白而顯得憔悴,只見她剛才
站穩抬頭望他,又是柳眉一蹙,不住再往殤不患懷裡跌去,整個人都貼上殤不患,虛弱道
。
"大俠實在是對不住,這日頭毒辣,人又多,奴家許是中暑,有些頭暈",女子靠在殤不患
胸前邊說邊輕聲喘息,感覺殤不患雖未說話但亦未推拒她,於是她又磨磨蹭蹭一陣後才扶
著他胸口抬起頭來吃力道,"多謝大俠相助,奴家應無大礙。"
說罷那楚楚可憐的面容上綻放笑容,如脆弱嬌花迎陽挺立生長,璀璨動人。
殤不患看她笑靨,皺眉抓抓頭,"沒事就好。"
見殤不患對她的笑容無動於衷,女子眼中劃過一暗,退開身淺笑道,"那請容奴家先行告
退。",便低頭福身向殤不患錯身而去。但在經過他身邊時卻突然覺得手腕一緊,帶有無
奈的低沉嗓音傳來。
"沒事的話,把我的盤纏還給我再走罷。"
事跡敗露!
女子想甩開殤不患的手掌脫身,哪知他手中力道雖不令她生疼,那力量卻是堅硬如鐵不動
如山。意識到此,電光火石間,女子另一隻手迅速從身後摸了一把,揮手灑向殤不患眼前
!
殤不患預料到對方會有後招,抬手藉著傘柄和衣袖擋下了大部分的粉霧,但還是吸到了少
許,不禁一嗆,又被遮擋未看清何物重重擊上他手背,使他手指微鬆,那女子利用這片刻
鬆懈滑溜地掙開了手腕,轉身便跑,殤不患揮開粉塵正想追上去,卻聽到一聲,"殤大俠
且慢!"
竟是方才遇到的那個隨家小姐。
殤不患頓時思緒湧現,一個分神,轉眼間那女子就已隱沒人群之中,消失不見。
那小姑娘雖然偷東西手腳差了點,但逃跑的功夫還挺不錯的啊。
探尋著女子離去的方向,殤不患心裡唸著,摸摸鼻子,腰間原本放著盤纏那位置空空的,
而回過頭來背後只有剛剛一直在看戲、現在正滿臉興味的凜雪鴉,和正向他們急忙跑過來
的一臉歉意的隨大小姐。
殤不患一口氣長長嘆了出來。
該來的還是躲不過啊。
隨琉光飛快地竄過人群跑到二人跟前,到了卻又是語塞,無措地輪流望著二人,結結巴巴
語無倫次道,"這.......殤大俠,這個、實在是對不住,在下叫住殤大俠是有原因的,那
個人是......我、在下是.........對不住........"
隨琉光講得臉漸漸憋紅了,一口氣快喘不上來,青瀾才恰恰趕到,擔心地握住她手臂,"
小姐!"
她們回城的一路上隨琉光都失魂落魄的,青瀾看得是又氣又急,別無他法,陪著她慢慢逛
街散散心也好,結果突然間小姐不知道看到了甚麼,大喊一聲衝了出去,變成現在這般景
況。
看到青瀾來到身邊隨琉光也冷靜了下來,穩住心神,凝眉斂目向殤不患抱拳躬身道,"方
才才受過殤大俠救命之恩,如今卻又害殤大俠丟失錢財,實在是對不住殤大俠,還請讓在
下賠償,請二位至寒舍作客,在下再向二位解釋詳細緣由,不知殤大俠意下.......如何
?"
隨琉光講完一串後小心翼翼抬眼偷看殤不患臉色。
殤不患此刻摸不著頭腦,看來那小賊和這小姑娘是有關係的,而他們也不過方才初次見面
而已,那小賊若是因此盯上他二人,要偷也該偷打扮得更光鮮花俏的凜雪鴉才是,但就算
事發離奇,他也不想太過深入人家的私事,搔臉道,"我只想拿回那點盤纏而已,不用這
麼大費周........."
咕~咕嚕~~
聽到某人的肚子時機絕妙地發出了饑餓的呼喊,隨琉光機伶改口道,"那讓在下宴請二位
當作陪罪可行否?"
見她眼中溢滿希冀光芒,殤不患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和腰間內袋,正想應到。
"那在下就沾殤大俠的光承這份情了。"
"喂!"
-鳳月酒樓-
答應後二人跟著隨琉光來到據說是堰城最大的酒樓鳳月酒酒樓,此時縱是已過用膳食間的
午後時分,酒樓裡仍是高朋滿座,和街道上的景象相仿,其中大部分是江湖人士,故而隨
琉光與他二人進去時引得不少注目,但是隨琉光像已習慣了不為所動,凜雪鴉則是一如既
往高高掛起,僅有殤不患不太自在,幸而隨琉光最後領著他們走進包廂,不用受到一群人
眼神洗禮邊吃飯。
進到包廂小二便堆滿笑臉詢問道,"幾位貴客要來點甚麼?"
隨琉光抬手示意,"請二位英雄作主。"
殤不患抓抓頭側散髮,正煩惱著,對面凜雪鴉自然接道,"殤大俠怕也就知道燒餅而已,
讓在下來罷。"
說罷凜雪鴉便順口流暢地報上菜名,殤不患也來不及阻止,聽著聽著卻發現都是他之前一
同吃飯時多夾了幾口的菜,到最後他也只能把話嚥下,不作聲了。
想來這頓飯的名義是道謝加請罪,那請罪是為殤不患的盤纏,至於道謝最後也是殤不患出
的手,基本上都和凜雪鴉無關。不過想起那白毛也在涼雨中陪他站了好些會兒淋成了落湯
鴉,殤不患不覺煩躁起來,蹙眉心唸道,他要陪他站著淋雨也是他自找的,與他無干。
點完菜小二出了包廂,霎時包廂內沉靜下來,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隨琉光速速站起緊張抱拳道,"在下還未向二位英雄自我介紹罷,在下是堰城隨家長女,
隨琉光。方才承蒙恩公相救,請受在下一拜!"
語未畢隨琉光朝殤不患一個大彎身,額頭都要嗑到飯桌上了。
殤不患受不了這種禮數,亦起身扶起她,搔臉道,"你已經謝過很多次了,不用再謝了。
還有.........",殤不患看那小姑娘也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一張俏麗可愛的臉蛋硬是給
她扳成了老氣橫秋的嚴肅面孔,須臾間,這個嬌小的身影和那女孩有些重疊,不由皺眉嘆
道,"也別再用這文謅謅的說話方式了,照你平常的習慣就成。"
聞言隨琉光稍稍緩解了緊張,抿起嘴露出了淺淺的笑容,"....是!"
二人坐下,隨琉光又問道,"那不知恩、殤大俠尊姓大名?在下、我要如何稱呼?"
殤不患欲作答以前卻是先警戒地瞟了凜雪鴉一眼,凜雪鴉瞇眼,轉頭朝隨琉光笑道,"在
下,凜雪鴉。"
不帶名號,亦無身份說明,僅憑那個名字就夠讓人懵了。
隨琉光半是驚詫,半是懷疑,"凜.......雪鴉?"
凜雪鴉垂睫點頭輕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那個傳說中的怪盜──掠風竊塵‧凜雪鴉......?!
隨琉光見眼前白髮公子年輕俊美,溫文爾雅,就像普通的大家公子哥兒的模樣,且方才從
他手中接過傘時,也見那從半指手套中露出的素手白淨無暇,不似走江湖之人會有的修長
雙手,更與傳說中的形象極不相符,卻不知是同名同姓,還是冒用身分.......?可再想
起他鬼魅般出沒的身法,難不成會是、本人?!
不論是哪種可能,按他不多做解釋的態度,再探問下去怕是過於危險,隨琉光收回好奇心
思,抱拳躬身道,"凜公子,幸會。"
凜雪鴉亦帶笑抱拳回禮。
二人招呼完畢,隨琉光又轉向殤不患,殤不患還蹙眉納悶著凜雪鴉怎麼竟報真名了,轉頭
就對上少女蘊含期待的大眼,只得抓頭答道,"我的名字叫殤不患。"
又一個不帶名號的,隨琉光有些遲疑地追問,"那殤大俠可有名號?"
"喔,前些日子才取的,一時忘了說。刃無鋒。"
"刃無鋒........"隨琉光凝望眼前笑得幾分痞氣幾分爽朗的中年男子細細思索起來。隨家
雖已非名門大派,但有寶劍坐鎮,在江湖佔有一定勢力,能到手的消息還是挺靈通的,就
是未曾聽過有刃無鋒這號人物。且他方才說最近才取的,但是看他年紀、身手卻又不像初
入江湖.........
隨琉光還在糾結,凜雪鴉手中煙管晃了一圈,主動幫她解惑了,"隨小姐沒聽說過這號人
物也是正常的,殤大俠可是最近半年才剛從西幽來到東離呢。"
毫無預警地就被凜雪鴉揭了底,殤不患呲牙扶額,想起先前那幫人的反應就頭疼,想不到
這姑娘卻是與之完全相反。
"殤大俠是從西幽來的麼.......!"
"是呀,還是靠他的兩條腿走過鬼歿之地來的呢。"
"走過鬼殁之地......!"
若說方才的隨琉光還算很含蓄的景仰,現在她大眼裡的光芒可說是毫不遮掩的崇拜和好奇
了。較之先前曝光來歷的遭遇是被懷疑真實身份和質疑誇大其辭,女孩天真的全心信任反
倒教殤不患不好意思起來。
"咳!別說這事了吧。這.......你也知道我是西幽人,不了解東離的習俗,"殤不患邊說
邊拿起靠放在拙劍旁的紅傘,平舉至隨琉光眼前,"這傘,我不能收。"
隨琉光再見紅傘明瞳不由一黯,正想推託,卻不禁疑道,"請問......為何不能收傘?"
"咳咳咳!"被直白地問到核心,殤不患眼睛四處亂飄,都不敢看姑娘家了,"這傘......
不是定情之物嗎?"
聽到"定情之物"四字隨琉光臉蛋也驀地大紅,"這、這傘、確實、是定情之物.....只是.
......",隨琉光滿是疑惑地看向了應該同是東離人的凜雪鴉,"......和東離的習俗有何
關係?"
殤不患聞言一驚,馬上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轉向罪魁禍首豎眉怒道,"凜你這傢伙!"
"唉呀呀,殤大俠上了年紀記性不佳?在下可沒說過這是東離的習俗啊。"
看那凜雪鴉俊美臉龐上漾起的盈盈笑臉,隨琉光隱隱直覺這是今日初次見到這男子以來他
笑得最開心的一次。眼見二人怕是要吵起來,隨琉光卻插不上話勸架...........
"你這不是誆我是什麼?!"
"殤大俠也聽見了,隨小姐可明白說了這是定情之物。"
"但這不是東離習俗中的定情之物!"
"在下也不曾說過傘是東離的定情之物,僅說了有這個習俗。"
"那你扯西幽和國情不同幹嘛?!"
"確實國情不同呀,在終年雨季水鄉澤國的南淵的確有這個傳統,若殤大俠想試試,咱們
到那裡時可以體驗一番。"
"你還想跟到那裡啊!"
凜雪鴉垂睫翻開杯子倒起茶水,"明知我滿口誑言、信口胡謅,卻每次都認真以待的殤不
患大俠,讓我想不多說幾句都不成,更何況、不跟?"
隨著最後一個字話音落下的同時,那雙紅瞳瞬間抬起捉住那對明淨杏眸,斟滿茶水的杯子
亦端放到殤不患手邊,喀、地一聲,在木桌上碰出脆響。
映著額前輕晃的三枚火琉珠,凜雪鴉的紅眸中似有流火,灼亮逼人。殤不患緊皺眉頭,用
力對視,碰也不碰對方遞來的茶水,自己翻手倒了一杯,咕嚕咕嚕灌了起來。
眼睜睜看著戰局由口舌之爭演變到互瞪,望著左右二人一人輕鬆帶笑、一人橫眉豎目,視
線交織糾纏可謂如火如荼難分難捨,隨琉光不知如何是好正左右為難著,幸好他們點的菜
及時送上來了。
小二進去見氣氛不對,還有兩個大老爺兒們撇開漂亮的小姑娘家在對看,詭異得緊,手腳
麻利地擺完菜就速速告退了,留下隨琉光滿臉無措。
菜來了殤不患也無法再嘔氣,移開視線,把胸中積悶的一口惡氣慢慢吐成輕嘆,轉頭對隨
琉光安撫道,".........來吃罷。"
隨琉光點頭應到,還是一口大氣也不敢喘地默默夾菜,殤不患則是看也不看對面那人,自
顧自悶頭掃菜,而凜雪鴉一如既往不食人間煙火碰都不碰飯菜,才嘴巴閒得又起話頭。
"先不說那傘了,恕在下冒昧請問,隨小姐是出於何故竟被那幫人脅迫?那寶劍又是何物
?"
隨琉光聞言放下碗筷,將背上一直背著的巨劍解下,拔出劍身慎重放至桌上,苦笑道,"
二位可聽說過,『此情不渝?隨瑾莫璃。』?"
殤不患停下筷子,但嘴裡咀嚼沒停。凜雪鴉眼中劃過一亮,追問道,"難道這便是那僅存
的隨瑾劍?"
"是,正如凜公子所言。"
"你們在說甚麼?"殤不患總算停下嚼口中食物,鼓著臉頰皺眉問道。
隨琉光看殤不患有些呆愣的模樣,想起先前他把劍交還予她時的認真神情,沒由來的安心
,放下苦澀,泛起笑容解釋道,"這『隨瑾莫璃』,是兩把劍的名字",接著她深吸了一口
氣,慢慢道來。
"隨瑾與莫璃皆是上古傳說中的戰神,相傳此二人不僅武力卓絕,更是天成佳偶,此二人
所用之劍亦如同它們的主人一樣,單獨使用時便已不同凡響,一起使用時更是威力倍增、
相得益彰,是威名赫赫的雙生劍,也只有它們能成雙成對地在上古十大兵器中共同占有首
位的席次。在二人仙逝後,此雙生劍一直是由我族祖先守護傳承,倆倆不曾分別,只是在
二百多年前的窮暮之戰中,莫璃它........離開了。有說法是毀於魔族之手,也有說是被
人偷走,總之,後來兩百年隨瑾也漸漸失去威力,不復光彩,成了這般沒精神的模樣.
..............."
隨琉光垂眸,纖指輕輕摩娑桌上三尺青鋒上精雕的紋路和細瑣挫痕,滿是憐愛疼惜,"這
便是獨留世上的『隨瑾劍』。"
"在下這麼問或許太過失禮,還望隨小姐海涵。這隨瑾劍威力既已大不如前,又如何引得
他人覬覦,不惜強搶?"
"凜公子千萬別這麼說,這都是江湖人盡皆知的事兒,何來失禮。"隨琉光不介意笑道,"
說來也奇怪,這隨瑾劍早已失去天下第一劍的光環,甚至還被冠上邪劍、魔劍的名頭,"
言及至此,她不由眼神一黯,停頓一下後緩過來笑道,"但是,在莫約半年之前,隨瑾突
然大放異光,光芒持續了三天,據說整個東離都看得到天邊有異色金光。此事一傳開,隨
瑾劍再世的消息動盪武林各家各派。"
說到這裡,隨琉光突然問殤不患,"請問殤大俠有聽過蔑天骸此人嗎?"
忽然被問到這般敏感問題,殤不患手裡湯碗抖了一下,視線不由飄過對面那人的臉,下意
識直答道,"沒聽過。"
隨琉光笑著耐心解釋道,"此人乃是玄鬼宗宗主,專嗜蒐羅名劍,天下名劍皆已被他霸占
。這隨瑾劍原本失去光華時毫無特別之處,縱然再現光芒亦仍只有單劍,比不得雙劍威力
,他自然看不上眼。但對其他派別怕仍是有不小的吸引力。"
隨琉光低頭自嘲笑道,"本來我隨家既已家道中落,誰還看得上我們,現在卻是各個趨之
若鶩。從半年前光芒大現後,有不少人像稍早那般用搶的,也有用偷的,都被我們打跑了
。用陰險的手段不行,竟然改成上門提親,我家勢單力薄,哪方都得罪不起,就變成.
......."
"比武招親?"凜雪鴉接道。
隨琉光握緊隨瑾劍柄,默默點頭。
殤不患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湯,擦嘴後問道,"不對呀,不是說這劍是邪劍、魔劍嗎?怎麼
又不怕了?還有,好端端的怎麼又會被說成是邪劍呢?"
"孤高卓絕的殤大俠哪懂世人對力量追求的狂熱之心呢,為了得到力量,哪怕是手刃親人
殘殺無辜都樂意之至,區區邪劍之名又有何好怕的?"
對面凜雪鴉瞇眼嘲笑道,殤不患皺眉,若說他不了解,那他的行囊裡就不會有那捲藏劍錄
了。只是,有些問題就算得到的回答從來都如出一轍,他也還是想問。
隨琉光聽凜雪鴉的回答後嘆道,"確實如凜公子所言,那些人昔日落井下石,今日滿心討
好,如此前倨後恭,無非就是為了利用隨瑾,就連那傳言................"
隨琉光的聲音漸漸透進淒楚,"........家母、家母與家父是比翼連枝鶼鰈情深,但是在
三年前家母........遭人暗算去了,而家父思念家母重病不起不久也走了...........加
之隨家代代傳人皆英年早逝,於是就有人說隨瑾莫璃本是雙生劍,形影不離永不分開,惟
自窮暮之戰後莫離就下落不明,隨瑾形單影隻............心生怒怨,故而、故而對情感
深切的夫婦下了咒念,使之生離死別.........."
一時之間氣氛變得沉重不已,隨琉光也難以再繼續說下去。
"所以呢,你也認為它是邪劍?"殤不患不顧凝重氛圍斂眉問道。
"不!怎麼會!"隨琉光猛瑤頭,咬牙忿道,"追根究柢是那暗算母親之人可恨,父親思念
母親過度而亡也是因對母親用情至深,此事皆因人禍起,又怎能牽扯到隨瑾身上。隨家前
人亡故也多事出有因,傳言都是些牽強附會的說詞,那些散布謠言之人這麼做無非就是為
了讓隨家詛咒纏身更加沒落吧。"
"況且,"隨琉光原本肅穆悲憤的神情霎時放鬆下來,"隨瑾雖然已大不如前,但仍很有靈
性,會認主,我能感覺得出來。家母生前自獲得傳承後便一直隨身帶著隨瑾,隨瑾待在母
親身邊的時間比我還多呢。"隨琉光莞爾,輕輕拍了拍劍身,像對待手足般的親暱,"母親
揮舞隨瑾的身姿我永遠記得,父親臨終前也是它陪伴在側懷念母親...............它是
絕對不會傷害我爹娘的。"
"所以,隨瑾不是邪劍。它是......"
第一次能向人這般堂堂正正地說出隨瑾不是邪劍,內心積壓已久的渾沌思緒和情感也總算
能好好理清,隨琉光兩手輕托起隨瑾劍,留戀的目光細細描過劍身,映著刃鋒銳利光彩,
那雙明眸亦像孩童般閃閃發亮,似是記起了往日最美好的璀璨時光。
"隨瑾是,充滿回憶的寶物。"
隨琉光抬臉笑道,方才俏麗臉蛋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笑靨明豔如陽,如雨後晴空。
殤不患未予置評,但他原本緊繃的眉頭舒展了開來,像是要掩飾他勾起的唇角似地低頭啜
了一口茶,對面凜雪鴉沒漏看他唇邊笑容,亦轉頭對隨琉光抱拳笑道。
"難得隨小姐年紀輕輕思緒卻如此清明,不受旁人危言蠱惑,在下感佩至極。"
"啊...不、不敢當。"隨琉光有些臉紅,揮手不好意思道。
看到殤不患動起筷子正要繼續開吃,凜雪鴉也伸手去夾菜,搶在他前把面把他鎖定的目標
夾走送到隨琉光碗裡,"來,說了那麼多話也該讓隨小姐好好吃一吃了,不然殤大俠都要
吃完了呢。"
殤不患本來正瞪著凜雪鴉和被他搶走的東坡肉,聽到他這麼說也順手夾了一塊往隨琉光碗
裡放,但想想不對啊他明明就有留菜,低頭看到盤子裡剩下的量還多著呢,殤不患皺眉不
再管凜雪鴉,轉而又去夾別道菜。
隨琉光見殤不患送到自己碗裡的肉被凜雪鴉順手夾回他自己碗裡,而殤不患正忙著物色別
的菜沒注意到,想起不久前二人的口舌之爭,再看殤不患要夾別道菜又被凜雪鴉攔截送來
,橫眉豎目但顧及她的顏面而只能瞪著凜雪鴉忍著不發作的模樣。隨琉光不禁莞爾,"凜
公子請放心,我已經吃過午飯了,何況現在都已經未時了,殤大俠該是餓壞了。"
本來凜雪鴉點的份量怕是他們三人都吃不完,而她已吃過中飯自始打算都讓他們二人吃的
,何況凜雪鴉直至方才都不曾動筷,實際在吃的其實只有殤不患一人。
說罷隨琉光把碗裡的菜又要夾到殤不患那邊,卻同樣被凜雪鴉攔截搶走,笑眼瞇瞇,"在
下還沒吃呢。"
凜雪鴉這樣說,但他仍只光把菜放到自己碗裡,嘴巴碰都沒碰,這下殤不患無法忍了。
殤不患手中竹筷快如閃電瞬間截住凜雪鴉還在半空搬菜的竹筷,筷尖的蝦仁在兩方力道的
碰撞下彈性十足地抖晃著,僅那須臾間,凜雪鴉瞇眼,夾穩蝦仁反手扭開,殤不患沿他筷
子順勢跟上,筷尖直刺蝦肚,凜雪鴉卻突然抽筷,那一球紅肉從半空落下,殤不患馬上伸
手追去,就在筷尖碰到蝦仁以為要得手時,凜雪鴉亦從下方快狠準地刺向蝦仁,殤不患心
念一動,沿著筷身在蝦仁中注入內力,瞬間蝦仁堅硬如鐵,竹筷難以刺穿,兩兩皆無法耐
其何。
隨琉光眼花撩亂,本以為蝦仁就要跌至桌面,壯烈犧牲,殤不患卻在同時已把他的碗迅速
拍至蝦仁下方,但凜雪鴉長袖一掃,兩人的碗碰在一起,蝦仁也因那一陣袖風給吹歪到凜
雪鴉碗裡。
凜雪鴉滿意地揮袖捲回自己的飯碗,笑道,"受過如此精純內力加持的蝦仁恐怕是世間唯
一呢,多謝殤大俠招待呀。"
說罷,他真的夾起那一球肉放到自己嘴裡,殤不患是被氣得內息紊亂,卻也看得目瞪口呆
道,"你不是都不吃東西的嘛?"
"是不吃,但怎能辜負殤大俠的心意呢?"
殤不患皺眉,"所以你先前不吃是為了什麼?"
"我說了不患會信嗎?"
".........你先說說看我再考慮。"
凜雪鴉細嚼完蝦仁吞嚥下去,才慢條斯理道,"牙縫會卡菜渣。"
本來預期凜雪鴉又會說什麼"我已成仙"、"我是宇宙人"這類莫名奇妙實則打哈哈的回答的
殤不患,在聽到這麼切身實際的發言後,無言以對。看他那身衣著光鮮花俏,頭上、煙管
上掛滿鈴鈴噹噹,知他是個愛美的,卻沒料到竟有這麼在意外表。
殤不患望著他,默默又夾了塊東坡肉到他碗裡。
"噗哧!"許是方才一番傾吐過後放鬆了心情,隨琉光忍不住笑了起來,見二人同時望向自
己,尷尬收聲道,"咳,嗯,不好意思......"
隨琉光移轉視線笑道,"那個、二位的感情真是好啊。"
殤不患正想否定她的說法,卻被凜雪鴉搶先道,"是呀,說來奇妙,在下和殤大俠也是因
為一把紅傘而牽起緣份的呢。"
說起紅傘,隨琉光心漏跳了一下,又轉移話題道,"能因此認識這樣的朋友真好呢。"
"我跟那傢伙不是朋友。"這次殤不患總算搶先豎眉否定道,卻換來對面那人驚訝的臉色。
"殤大俠不是把在下當成朋友?難不成是當作情........"
"當然更不可能啦!!"
"那在下就放心了。"
"..................................."
差點又被對方的插科打諢牽著鼻子走,殤不患重重捏平了緊鎖的眉心,才又能放緩口氣道
,"隨小姐也說了,雖然不是東離習俗,但那傘仍是......重要的信物,我還是不能收。"
隨琉光聞言低頭不語,視線避開靠放在椅旁的紅傘,殤不患無奈抓頭,瞟了凜雪鴉一眼。
"已經知道隨小姐受人追殺的原因,卻仍不知隨小姐和侍女單獨二人冒險前往城郊如此荒
涼的地方又是為何?"
凜雪鴉瞇眼笑問道,在他們來鳳月酒樓前,隨琉光好說歹說才讓青瀾放心先回去,可見若
非必要青瀾是不會讓隨琉光身涉危險的。
隨琉光抿唇捏緊放在膝上的拳頭,似是猶豫如何作答,凜雪鴉也不為難她,直接點破。
"是為了去見扒了殤大俠的小扒手吧?"
隨琉光驚訝抬頭,凜雪鴉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繼續道。
"怎麼說殤大俠這般窮酸樣看也知道沒啥好偷的,卻偏偏挑上他,必是事出有因。而早先
在城郊古廟裡一直藏有人息,隨小姐頻頻張望也是在尋找他吧。"凜雪鴉說著微向隨琉光
傾身,一雙紅眸深遂如淵,歪頭勾唇低聲笑道,"隨小姐本就生得花容月貌,今日又特意
打扮更顯清麗動人,自是為了去會情郎不是?"
"你怎麼知道我特意......"隨琉光一張小臉轟地紅透了,也不曉得是近距離被那張俊美面
龐說了如此甜言蜜語給羞的,還是被點明是要會情郎而赧的。
"青瀾那一身應該是隨家家服?在下沒記錯的話,隨家應有定式的藏青色制服。隨小姐也
怕是不習慣這一身裙裝才會因此失利。"凜雪鴉釋明道。
"嘛,所以在殤大俠來了一段英雄救美的戲碼後,隨小姐又把定情之物交給他,不難聯想
,那位情郎怕是因此誤會了些甚麼,而跟到城裡,來給殤大俠一記下馬威。"
語畢,凜雪鴉手中煙管划了一圈,像是為一場演出畫下句點,"隨小姐,在下說的可有缺
誤?"
事情全被說破,隨琉光臉上紅暈慢慢淡了下來,唇邊泛起苦澀的笑容,"凜公子所說無誤
,只是........我們是朋友而已。不、怕是連朋友都稱不上................."
"等等她是男的?!"
還在狀況外的殤不患驚疑,他方才靠那麼近都沒發現,凜雪鴉這廝又是如何?!
看到對面那人高身莫測的微笑,殤不患決定還是不問了,轉而向隨琉光道,"咳,那小子
看來也是對隨小姐有、情意在的,早點解開誤會比較好罷?"
殤不患搔搔鼻尖,"而且既然已經有對象了,那比武招親豈不是多此一舉?"
隨琉光張口,卻是有苦難言,最後只能苦笑。
凜雪鴉笑道,"若是人人都像殤大俠這般耿直倒也未必不行如此,只是殤大俠都從西幽逃
到東離了,怎麼還沒明白這個道理?"
殤不患撇嘴,隨琉光緩頰道,"殤大俠的盤纏被偷是因我而起,我一定會去向他要回來的
,請殤大俠放心。"
"啊啊真是有夠麻煩,怎麼都愛搞得這麼複雜......."殤不患煩躁地抓搔耳鬢嘀咕,完了
順手給隨琉光倒了茶水,"就別管盤纏了,反正你請我吃這頓的錢也差不多。"
"至於那傘........",看那聽到傘一詞就變得渾身緊繃的隨琉光,殤不患嘆了口氣,"我
就先代為保管罷,你再好好想一想。"
隨琉光感激地看他,感動含蓄道,"那個、不曉得會不會太唐突,我可以叫殤大俠、殤大
哥嗎?"
殤不患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側散髮,"隨便你罷。"
"那在下也從善如流了,殤哥哥。"
"不是說你!"
三人吃完飯後,在隨琉光的邀請下,兩袖清風一貧如洗的殤不患也只能選擇借居隨家,屁
股後面理所當然地跟了一隻凜雪鴉。在去隨家的路上三人行引起路人紛紛注目,殤不患也
藉機問隨琉光那多到詭異的人潮究竟所為何來。原來除了相當於招開武林大會、展現各派
實力的比武招親大會外,兩天後就是七夕,往年堰城都會舉辦七夕燈會,而今年為了響應
招親大會,擴大舉辦成兩晚,從明晚開始至七夕當日晚間都是祭典,在燈會結束過後翌日
便是比武招親,如此盛事自然吸引許多有的沒的來湊熱鬧的看客,人多成這樣倒也不奇怪
了。
在來的路上隨琉光也向他們解釋了隨家的傳統。
隨瑾劍代代只傳女不傳男,故而女子成婚時皆是以男方入贅的形式為之。此次比武招親勝
者亦不例外,必須入贅隨家,因此縱然隨瑾劍引得各家覬覦,派來參賽的弟子未必就是其
中核心精銳。在傳承者成婚後,才會由上一代進行傳承隨瑾劍給下一代的儀式,隨琉光的
母親在她成婚前就已仙逝,尚未進行儀式,隨瑾劍亦不算完全屬於隨琉光。
對於那儀式,雖然說是由上一代進行,但實際上重點是在傳人必須已成婚,亦即,隨瑾縱
已失去半身莫璃,對於傳承者仍有成雙成對的堅持,必要條件只有這點,故而雖然上任傳
人雖然已不在,只要隨琉光成婚,儀式仍可進行。而關於儀式的詳細過程隨琉光其實亦不
清楚,她娘親只對她說了到時候她就會明白。在她完全繼承隨瑾劍後才會成為家主,在此
之前皆是由其唯一的親人──兄長隨吟月主持家業。
三人漸行至城裡高牆大院處,人煙漸少,遠遠便瞧見一襲藏青衣衫的女子站在宏偉大門前
揮手。
"小姐!"
"青瀾!"
隨琉光也招手回道,待三人行至門前,青瀾拍拍摸摸掃視一圈確認隨琉光無事後,向殤不
患及凜雪鴉二人抱拳行禮道,"恭候二位大俠,家主有請。"
語畢青瀾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帶他們進入隨家大院。
四人穿行過氣派恢弘不失典雅的亭臺樓閣,途中可以看到有許多隨家弟子正忙裡忙外,為
了比武招親大會打點著,對於隨琉光和青瀾身後跟著的殤不患凜雪鴉二人,雖有好奇,但
恪遵禮數未多做打量,十分規矩。
來到主廳門外,隨琉光才稍稍露出緊張的神色,整理衣衫,努力擠出開朗的笑臉,但她身
旁的青瀾卻是一副你自求多福的無奈表情。
"哥哥我回來了!"
隨琉光領頭一行人跨進屋內,只見大廳正中主位前,一名身材頎長的男子背對他們負手而
立,身上服飾與家服款式相仿,不過由藏青變成月牙色的。
聽到隨琉光叫喚,男子轉過身來,依樣貌看來年紀莫約弱冠,一張清俊儒雅的面龐緊繃著
,蹙眉道,"琉兒。"
但待他再細看隨琉光一陣,發現她裙子膝上仍殘留著跌倒時沾到的些微塵土,隨吟月本來
硬蹦出來的嚴肅面孔就撐不住了,無奈的語氣中難掩寵溺,"還知道回來?"
隨琉光低頭嘿嘿笑了兩聲,上前撒嬌扯著他袖子亂晃,討好道,"知道哥哥擔心,今個兒
早點回來了。"
隨吟月另一手把她額上碎髮理順,又輕拍頭頂道,"知道我會擔心怎麼還這樣到處亂跑?"
隨琉光連忙撫平隨吟月被自己弄縐的袖口,嘟嘴小聲道,"都是去辦正事........."
隨吟月問道,"那可都辦完了?"
說完視線有意無意劃過殤不患手中的那把紅傘。
隨琉光啞口,"都..........."
隨吟月嘆氣,"事情我都聽青瀾說了,從現在開始到大會前,你不許再出門。"
"可是......!"隨琉光還想抗議,但看隨吟月堅決的臉色,和青瀾在一旁瑤頭,也知道這
次兄長是狠下心了,最後掙扎道,"我、我還沒去要回殤大哥的盤纏呢........."
隨吟月語氣漸硬道,"這件事哥哥會處理,你先和青瀾回房罷。"
知道兄長的決定已沒有轉圜餘地,隨琉光只得向三人告退,被青瀾拉著回房了。
待隨琉光走遠後,目送她離去的隨吟月才收回憂心的視線,轉身對殤不患和凜雪鴉二人抱
拳躬身道,"抱歉,因為處理舍妹的事而未能及時向二位英雄致意。多謝二位英雄出手相
救。"
"不敢當。"凜雪鴉往旁側一站,離開隨吟月鞠躬的範圍,手上煙管一指,"都是這位勇敢
的殤大俠出的手。"
殤不患瞥凜雪鴉一眼,也往另一邊一跨,"只是劍不小心滑了出去,說不上救。"
隨吟月見二位本人和青瀾說的相差無幾,不禁莞爾,又正色肅道,"敝人都聽青瀾說了,
今日若無殤大俠相助怕是琉兒已身受重傷,隨瑾劍亦已被人奪走,不論哪件都對我隨家皆
是極大的恩情,敝人隨吟月代表隨家上下,感謝殤大俠相救之恩。"
隨吟月再次大彎身,殤不患搔著臉頰不自在道,"你妹妹已經謝過很多次了,不用再謝了
啦。"
隨吟月起身,"舍妹先前或有無禮之處,還請殤大俠包涵。又聽聞舍妹害殤大俠丟失盤纏
,此事隨家定會盡力追查,取回殤大俠財物的。在找回之前,請殤大俠和凜公子暫時住在
寒舍,我隨家必傾力招待。"
"啊,那個呀,盤纏的話你妹妹剛才請我吃飯就夠了,況且本來也不是她偷的,說不上她
的錯。只是那小子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隨吟月方才聽隨琉光叫殤大哥便猜想他們或已聊過許多,那扒手是誰他也大概了然,但聽
他這樣問,想來隨琉光還是沒有全部說明吧...........隨吟月苦笑道,"客房已為二位準
備好了,不如在前去的路上由敝人向二位解釋吧。是說、從青瀾那兒只聽說過二位英雄的
姓氏,不知可否請教尊名?"
又被問到姓名,此次凜雪鴉主動道,"在下凜雪鴉,承蒙貴府款待。"
隨吟月雖然亦驚詫於那個名字,但較之妹妹隨琉光的吃驚暴露無疑,他僅略愣一瞬便抱拳
招呼道,"凜公子。"
殤不患搓搓鼻翼,"我叫殤不患,刃無鋒‧殤不患。"
隨吟月抱拳頷首,"殤大俠。"
"二位這邊請。"
隨吟月領著二人穿梭迴廊邊說道,"不曉得舍妹已向二位說明至何種程度.......還是從那
小子、那名扒手說起罷。殤大俠見到的可是一名面貌清秀的女子?"
殤不患道,"嗯,大概這麼高。為何他要男扮女裝?"
殤不患手邊比畫到莫約他下巴的位置,其實他沒對他性別多做懷疑的部分原因是他身材可
算嬌小,也就比隨琉光高上半掌而已。
"雖然未能當面對質,但已可推斷應當是那名叫阿亮的少年。他是舍妹的、朋友。"
隨吟月說到此似有不認同地微蹙眉頭,但馬上又恢復平和溫文,"他在堰城算是小有名氣
的盜賊,他有自取名號,不過敝人一時忘了,還請見諒。他自詡俠盜,平日裡也就是變裝
成女子戲耍登徒子和流氓,或是偷那些貪商惡老闆的錢財,淨是些小打小鬧,但都不針對
善良百姓。"
"此次會盯上殤大俠,應是為了殤大俠手上那把傘。"
隨吟月低頭看向殤不患手裡那束明紅,嘆道,"自從家長雙雙仙逝後,敝人忙著處理後事
和接手家務,琉兒她........也開始不太黏我了,從那時起她就強迫自己長大了吧,不知
何時劍術亦精進了許多",隨吟月臉上表情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落寞,"也就是那時起,琉兒
常常跑出去,不曉得在哪裡認識那個阿亮,還和他好上了........."
雖然他面上平靜,但是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握成拳頭了,"這些都是聽青瀾轉述的,詳細我
亦不大清楚,只知那紅傘是二人淵源之始,琉兒很寶貝它。"
"隨小姐亦肯認那傘是定情之物呢",凜雪鴉笑道,"就是不知今日隨小姐如此細心妝點帶
著定情之物去見心上人,卻還背著眾家覬覦的隨瑾劍引來禍事,又是為何?"
"這.......其實在訂下比武招親前,琉兒曾擅作主張詔告天下,說誰能打贏她她就嫁誰,
不用想就是為了那個阿亮,那個約定至今仍作數,她還是抱持著希望罷..........."
隨吟月嘆道,"本來她就極力拒絕各家提親,但那阿亮一直遲遲不肯打敗她,乃至於演變
至今不得不改成比武招親,以絕悠悠眾口。只是琉兒還是堅持在最後勝者必須打贏她才行
,明顯就是非君不嫁。"
"這麼說,隨小姐心意明確,但那叫阿亮的小子沒有表態囉?"殤不患問。
隨吟月苦笑,"可以這麼說。不過旁人都看得出來他們互相喜歡,就是不曉得在彆扭什麼
。"
凜雪鴉笑問,"敢問隨家主難道不反對令妹心儀這樣的對象?"
許是說中了,隨吟月身形微僵,才又莫可奈何似地笑道,"琉兒的個性就是衝動又倔,一
旦認定了就往死裡認,拉都拉不回來。這傘哪怕其實她心裡再後悔,她也不會向殤大俠要
回來的。"
殤不患抓抓髮鬢,心想不愧是兄妹,當真了解妹妹。
隨吟月看殤不患表情知道自己說對了,失笑道,"所以縱然我不認同,也不會無故反對讓
琉兒傷心的。"
"不過,"隨吟月的眼神冷了下來,"那傢伙讓琉兒傷心又是另一回事了。"
"既不勇敢承認愛意又不明確斷絕情絲,如此釣著琉兒玩弄琉兒的感情,即使琉兒心甘情
願,我亦不會輕饒。若是比武招親大會上他再不出現的話,縱然琉兒最後勝了,我也會讓
她另尋良人。"
隨吟月語氣堅決,但眸中還是有心疼難以掩藏,隨後他突然又想到什麼,歉然道,"雖然
殤大俠大人有大量,不介意盤纏一事,但敝人覺得他還是欠殤大俠一個道歉。可否還請殤
大俠待到比武招親大會後,若他還是不現身,我隨家定會揪他出來還殤大俠一個公道。"
殤不患搔臉道,"我倒是沒急著走啦......."
殤不患心忖,若那傢伙真的沒現身而必須去揪他出來的話,比起他的事,還是先讓隨琉光
揍那小子一頓比較重要吧。
得到應允隨吟月寬心笑道,"那請殤大俠和凜公子別客氣,把這兒當作自家好生歇息。"
說罷他們亦已來到一處別緻的院落,隨吟月向家僕叮囑要好好招待他們後,便向二人告辭
回去忙大會的事情了。
待只剩他二人,凜雪鴉環視院落感嘆道,"果然跟著正直高潔的殤大俠是跟對了,不費分
毫力氣就有得吃有得喝。"
凜雪鴉轉身歪頭對殤不患一笑,手中煙管如風拂過殤不患的臉頰,"還有得睡。"
殤不患一時不察被碰著,皺眉退後用手背擦去臉上殘留的餘溫,不滿道,"你倒好!我可
是損了內力還丟了盤纏",眼角餘光才瞄見手背護甲上沾上了一點白色粉末,是先前阿亮
對他撒的粉。
凜雪鴉手指拈起煙管上搆到的粉末,在指尖輕磨又近鼻細聞,最後神祕笑道,"有意思。"
然後人就飄走了。
"喂,甚麼意思啊?"
殤不患見他離去,狐疑地有樣學樣用鼻子聞了聞,最後只換得一個噴嚏。
到了晚膳時刻隨吟月還在忙,派人捎了口信致歉不能一同用膳,而隨琉光關在房裡不肯出
來,殤不患一個人草草吃過飯後便獨自坐在小院裡乘涼。
夜幕蒼茫,銀月如勾綴在漫天星河中,晚風清徐,花香暗浮,獨飲一壺燒酌沉醉如鄉。
"都故意露出鳥爪了就別要我叫你才肯出來。"
殤不患朝著風中搖曳的斑駁樹影唸道,一道白中漸青的身影才翩然飛身而出入座他對面的
位置,笑道,"沒有殤大俠開金口相邀,在下哪敢隨意叨擾呢。"
講得好像明目張膽跟蹤了他半個月的傢伙不是他一樣。
殤不患懶得再辯,轉念一想,臉上毫不克制幸災樂禍地痞笑起來,"你還這麼悠哉地待在
這裡行麼,早上那夥人可是認出你啦,還不快點離去躲避仇家追殺?"
凜雪鴉面色不改,"在下可是有身負卓絕武功又古道熱腸的殤大俠作伴,天下誰能動我分
毫呢?"
殤不患蹙眉,"哼,少擅作主張認為我會幫你。"
殤不患沒說的是,有過前次經驗,這鬼鳥能將蔑天骸逼至毀劍,怕是根本用不著他幫。
就是不曉得他在這江湖人士聚集的地方報上真名是已被認出來故而懶得偽裝,還是真的篤
定要賴上他讓他代打,反正他是絕對不會再替這傢伙出手的。
"倒是在下初遇殤大俠時,殤大俠可是步履匆匆,片刻都留不得的模樣。怎麼今次還能在
這堰成多待幾日?"
不等殤不患作答,凜雪鴉直截了當道,"可是為了那隨瑾劍?"
半年前殤不患才到東離,而那隨瑾劍也恰好在半年前大放異光,若說兩者無關,凜雪鴉是
不信的,何況就是要有關才有趣。不過凜雪鴉不認為殤不患會如實道來,他也就問個高興
,好看看那人一臉警戒如臨大敵的模樣。
殤不患卻出乎他意料,灌了口酒,平靜答道,"若你是想問莫離劍是不是在我的藏劍錄裡
,你沒猜錯。呃、意外冰雪聰明的掠風竊塵。"
殤不患想學那人風涼的說話方式以牙還牙,想不到對方沒臉沒皮地接下了,"殤大俠謬讚
了,這擺明的事兒。"
"嘖。"
殤不患不是不擔心凜雪鴉又會搞甚麼蛾子,但他也知道就算他想隱瞞這也像是把劍譜攤開
在他面前一樣明擺著的。
"既然殤大俠能有如此機緣剛好救到隨瑾劍的傳人,不是正好可以把莫離劍一併交付,隨
家能復興家業,殤大俠也能解決又一件燙手山芋,雙方皆功德圓滿?"
殤不患捏起酒杯,望著清透酒水倒映夜空,滿天星子也流進他眼底,"事情沒這麼簡單.
........."
凜雪鴉瞇眼笑了,"儀式?"
殤不患默不作聲,凜雪鴉讓煙月在指間旋舞,悠悠道,"隨小姐說那隨瑾會認主,而儀式
要進行還非得她成親不可,這隨瑾莫璃本是一對神仙眷侶的雙生劍,該不會..........要
交出這莫璃劍還得它現在的主人殤大俠和隨小姐成親才行?"
凜雪鴉說著臉上看好戲的表情盡顯無遺,殤不患煩躁地一口飲盡殘酒,垂頭撓著腦袋惱道
,"比這更麻煩啊.........."
然後他猛然抬頭像要劈開那鋪天蓋地的皎月星辰對他問道,"你相信真愛嗎?"
沉夜涼風掠過樹頭撩起他們的衣衫,勾亂了髮絲,和不知哪兒撲來的花香,兩雙眼睛無言
相看間,知了識趣地填補了這一刻的空白。
凜雪鴉額前火琉珠隨風輕晃,盪出惑人紅光,他勾起唇角,表情幾乎可說是嘲笑,難得簡
潔道,"不信。"
殤不患撇嘴,"也是,就你這大變態會信才怪",隨後又嘆了口氣抓頭道,"就是這樣才麻
煩..........."
凜雪鴉垂眸,"在下倒是好奇,殤大俠若是真嫌那藏劍錄麻煩,何不像蔑天骸一樣直接用
內力毀了便是?"
殤不患反問,"那你呢,就算是以作弄人為樂,對於危及自己性命之人亦不痛下殺手又是
為何。"
凜雪鴉像被提起了興趣,煙月又在他指間流轉,仰望天空道,"在下說過,人生對我而言
就是場遊戲,若將人比做天邊星子,以天幕為棋盤,將之隨手撥弄於股掌之間,觀之物換
星移、此消彼長便是在下的興趣。在下想竊取的,也不過就那一閃即逝的光亮而已。而在
奪走最黠亮的星辰的光芒後,與其讓之如流星一般殞落消失,不如留著看它們黯淡地鑲在
天上也是另一番風景,況且或許他日能再生別樣光彩不是?"
殤不患蹙眉,也望天道,"嘛.......雖然不太一樣,你把藏劍錄裡的那些劍想成你當作目
標的那些惡人好了。"
"星星從來都只是星星而已,但待的位置若是不對了會被視為凶兆,上了正軌就是吉相,
也不過全憑人類的解讀罷了。工具就是只是工具,與其依照人的喜好毫無道理地被銷毀,
不如讓它去它可以待的位置。"
"喔?沒想到殤大俠或是能理解在下的想法,看來我們作伴同行是天作之........"
"但是",殤不患難得打斷他說話,一雙眼遠眺銀河似在找尋。
"人不是工具。"
拙劍靜靜依偎在殤不患腰旁,樸實無飾的劍鞘雖然陳舊,卻是被細心呵護打理得乾乾淨淨
,而那裏邊銀漆木身,縱然斑駁,光華依舊不遜真刀。他對他口中的工具尚且如此,遑論
人。
凜雪鴉淺笑吐煙,裊裊白霧在他們之間升起,晚風也吹不散的五里迷宮,讓他們永遠達不
到彼方的出口。
至此,一夜無話。
下酒菜裡那盤瓜子,他們誰也沒動過。
翌日早晨,殤不患起身梳理調息一番後動身出門,留了那把小紅傘看家。
向家僕打聽,凜雪鴉從一大早就不見人影,不知是真的聽了他的勸告早早避難躲仇家去,
還是經過了昨日那番對話明白了他們之間的差異知難而退,總之不必又被他像長條尾巴一
樣跟著讓殤不患心情挺不錯的,打算像個真正的旅人一樣好好放鬆參觀風土民情。
在出隨府的路上必經練武場,殤不患順便又路過了一把,見識見識東離大家的風範。
諾大的白石擂台上,隨琉光一襲黛色家服勾勒出她敏捷閃躲進攻時的俐落身姿,手裏握著
的並不是龐然迅猛的隨瑾劍,但縱然僅是普通的刀劍,在她手裡依舊是威勢驚人。只見她
單手一揮,與當她對手的弟子兩劍相抵,不過對峙片刻,隨琉光手腕微微加壓,對方便支
撐不住跌坐地上,手裡的劍也被擊飛了出去。
那弟子趕忙站起抱拳道,"是弟子輸了,多謝小姐指教!"
隨琉光撿起他的劍遞還給他,溫言道,"青芳你已進步許多,假以時日必定大有可為。"
隨後隨琉光斂眉轉身對擂台下觀戰的眾弟子放開聲量喊道,"不論二日後比武招親大會的
結果如何,我隨家皆以作為戰神隨瑾的傳人為傲,以隨瑾劍法為傲,以我隨家各位弟子為
傲!請各位謹記,莫要怠慢修練,他日我隨家定會重楊隨瑾威名!"
台下一眾隨家弟子除了再次驚嘆於隨琉光的力量,亦受其話語激勵,一齊有精神地回道,
"是!!"
隨琉光寬慰地點頭,讓他們好好修練。跳下擂台後,那張俏麗卻肅穆的臉蛋上的疲憊再也
掩飾不住,幸好在見到來客後活起了那雙剪水秋眸。
"殤大哥!"
殤不患對她頷首,目光迎接她向自己跑來。方才在擂台上那個背負著一家興望沉重負擔的
女子,如今在殤不患面前只是一個會像昨日一樣在哥哥面前撒嬌、露出憨態的女孩。
"殤大哥要出去?"
"是啊,難得來這裡想好好逛一下。你的劍怎麼換了?"
"再兩日就是大會了,哥哥說為了安全起見,最好還是先把劍藏起來免得有人趁亂來偷。"
想起凜雪鴉那廝的前科,加上那傢伙昨天還自曝身份,殤不患笑道,"喔喔,隨家主真是
英明睿智啊!"
隨琉光雖然不曉得殤不患會如此讚到的箇中原因,不過腦海中也浮現那個白中漸青的身影
,跟著笑道,"哥哥聽到殤大哥贊同會很高興的。"
不過其實她心裡不是不曾想過,若是隨瑾劍真的被偷了,她也就不必被如此逼迫嫁予不愛
之人。但隨謹不僅是他們隨家的命脈,更是不可替代充滿回憶的寶物,對於自己曾有過這
種輕蔑自私的想法,隨琉光很是羞愧,也希望自己不再抱持這種僥倖心態。
"那個......",話鋒一轉,隨琉光問道,"依殤大哥昨日所言,是覺得不應該舉辦比武招
親的.........對嗎?"
殤不患抓抓腦袋,"是不應該。不過現在不是應不應該的問題了,講這個徒生懊悔也沒用
。"
"也是.........."隨琉光低頭自嘲笑道,若真要後悔到今天這個地步的種種,還不若後悔
當初為何要有隨瑾、隨瑾為何要發光,但若是沒了隨瑾,也不會有現在的她。現在這般困
境,不是取消比武招親大會就能解決的,她只能在最不該天真的地方保留一點天真的幻想
,但她也是希望眼前的男子能讓她清醒所以才問的。
"再說了,就算比武招親的結果是你輸了,你會改變你喜歡的對象嗎?"
"......欸?"
"嘛,按照你說的,隨瑾劍是一對恩愛的眷侶所用的雙生劍的其中一把,而它又會認主,
那麼能讓它發揮真正實力的只有你和你愛的人吧。不管對世人來說隨瑾是寶劍、邪劍,或
是對你來說是回憶的寶物,它終究只是一把劍,它的功用也只有一個,不管什麼鬼大會的
結果都不會改變這點,和你的心意一樣。"
"既然如此,與其想太多有的沒的還不如........"
殤不患勾起唇角痞笑道,"去贏吧!"
原本男子就微側著身幫她擋住晨陽,此刻光從他身後映來折射那明朗笑臉,見那一對滿是
燦華的杏眸,隨琉光微愣後亦展開笑容道,"是!"
在一旁樓閣上看到遠處那二人談話的隨吟月喃喃自語道,"要是傳聞是真的的話.
........"
"恩?隨家主可有說話?"
隨吟月回頭笑道,"不,沒有。尹少主請繼續。"
真到了街上去,縱使明知那人已不在,殤不患還是忍不住頻頻回頭張望確認。
因為早習慣了那半個月的尾隨而甚少回頭,今日回頭太多次脖子有些不舒服,不過見那白
毛當真沒跟來殤不患也覺得值了,專心地逛起來。
從今日晚間起便是七夕的前夜祭,大街上早已是萬頭鑽動忙活喧鬧的狀態,處處張燈結綵
布置裝點,原本就顯眼醒目的各式店家今日更是下了血本大肆鋪張,除了各家爭奇鬥艷外
,統一樣式的各色燈籠沿路掛在家家戶戶屋簷上,像是串起這座城裡每個人的心一樣,讓
他們熱熱鬧鬧地齊心合力共同完成這一場盛宴。
殤不患東看看西看看倒也覺得有趣,不知不覺間就到了下午,但對一個旅人來說,縱然再
精采,過客只會路過,不會參與,唯一留下的只有腳步聲,一切皆如過眼雲煙。不過這半
天下來殤不患發覺這樣的路還有人陪他一起走,不曉得該感到欣慰還是煩躁。
想不到才甩了個麻煩又多了好幾個。
雖然混在爆滿的人潮裡非常不明顯,但殤不患仍能察覺約有四、五個人在跟蹤他,半天下
來也可以確定不是巧合。當然,依還有點誠意想要掩飾這點,那些人裡面並不包含凜雪鴉
。
殤不患暗自咋舌,雖然他昨日突然出現在隨琉光身邊不免讓人多做聯想,但這麼快就被盯
上實在有夠麻煩的,不過既然對方暫且按兵不動,他也不會自己去找事就是了。
想是這樣想,他還是貼心地自己慢慢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來引對方現身。
就在他快要走出城時,一習薰風吹拂,帶來溫涼濕意,還有些許青草上的土味,殤不患不
由停下腳步仰頭望天,從淺薄烏雲中探出一角的午陽仍然和煦,在光中落下的點點雨珠像
水晶一般閃閃發亮,點綴這蒼茫人世。
如同那失蹤的白毛說的雨確實再下了,惟此刻那暫為保管的傘不在身邊,無法派上用場,
殤不患卻突然覺得這樣反而比較輕鬆,或許真被那人說中,他淋雨淋多淋傻了。
自嘲暗笑,殤不患甩去臉上水滴,轉身正要再次邁開步伐,卻不想對面迎來了一人。
人面桃花,十里春風,一襲白衫皎皎如月隨風輕擺,翩然而至,一雙桃花眼能笑出一片春
暖花開,只見那人抱拳恭敬道,"殤大俠失敬了,尹某的屬下未能展現誠意好好相邀,讓
殤大俠不得不出城去,是尹某教導無方,還望殤大俠海涵。"
殤不患皺眉,"你誰?"
來人一臉人畜無害的和善面孔,說話彬彬有禮,那內容卻是全無道理,且他還不自報身份
,對於先前中了同樣有雙桃花眼的傢伙設的陷阱的殤不患來說,第一印象差到極點。
來人頷首笑道,"承天劍莊莊主尹慶熙之子尹若鋒。"
殤不患哼道,"派人跟蹤我到底想幹嘛,別講那些歪理,一次把話說清楚。"
對於殤不患直面而來的不耐,尹若鋒依舊溫和笑道,"雖然只是小雨,淋多了還是會傷身
,不若換個地方說話罷。尹某知道不錯的躲雨地點,讓尹某來帶路可好?"
殤不患蹙眉,思忖若真動起手來在這光天化日下也太顯眼,不大妥當,於是不應道也未表
達反對。尹若鋒就當他是答應了,作了個請的手勢後轉身帶路。
-堰城城郊-
殤不患跟在尹若鋒身後走出城,看著眼前的景色漸漸恍然有種熟悉感,殤不患還來不及思
考是在哪兒見過,答案就出現在眼前了──是他昨日初次遇見隨琉光的廢棄寺廟。
尹若鋒轉過身來,從容笑道,"尹某沒記錯的話,殤大俠也說過這裡是不錯的躲雨地點對
吧?"
殤不患原本輕靠在劍柄上的手掌不著痕跡地握緊了。
尹若鋒長睫輕眨,"尹某本來還怕殤大俠拒絕呢,看來殤大俠不介意和尹某比上一場,切
磋切磋?"
聞言殤不患反倒勾起唇角,手也放開了,"我沒有理由和你打。"
"殤大俠先前所問尹某派人邀請殤大俠的目的,這就是回答。"
殤不患撇嘴抓頭,"那我更加沒有理由和你打了。沒別的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說罷不待對方回應,殤不患轉身鐵了心直接走,想想他上次不過多和陌生人講了幾句話
就.......算了不想了。
在他背後尹若鋒輕蹙眉頭,頗有幾分惹人心疼,聲音裡滿是惋惜,"殤大俠不會參加後日
的比武招親吧?若是錯失了能與以木劍行走江湖的高手過招的機會,尹某可是會終日茶飯
不思啊。"
"你.......!"殤不患迅速旋身,背上黑色披風甩出一串水珠,宛若一道利刃撕開對方的
假面。
尹若鋒笑如春風,眼中鋒芒卻是清冽懾人,"殤大俠不必太過驚慌,尹某是愛劍之人,已
臻至聽聲辨劍的境界。"
只見他目光移向昨日殤不患用劍擊飛砍向隨琉光的斧頭時留在青石磚上的凹洞,示意那就
是他聽出來的原因。
縱然對方已自報身家,對於不了解東離的西幽人殤不患來說實際上毫無用處,反之他完全
不曉得對方掌握他的情報到何種程度。
殤不患頷首,扯起唇角半是無奈笑道,"看來我是非得打這場架不可了啊?"
尹若鋒肯定地點頭輕笑,"懇請殤大俠不吝賜教。"
看到對方這般不講理的強迫,殤不患懶得再多做計較,轉換心情伸了個懶腰道,"啊啊算
了,反正最近積了一肚子的氣,剛好活動活動筋骨也不錯,不過............我也不想多
費力氣。"
尹若鋒會意道,"殤大俠既然特意佩帶木劍,自非殺人之劍,尹某亦認為點到為止即可。"
"哼,我的意思是,只要打到讓你閉嘴就行了!"
話音未落,拙劍出鞘銀光乍閃撕裂空氣,殤不患破空疾衝而出,轉眼已至尹若鋒身前!
"拙劍無式‧東風破!"
"昊天‧絕瀾無波!"
瞬間尹若鋒亦出劍擋下殤不患的攻勢,兩劍相抵,金色和青色的劍陣激烈碰撞,炸裂噴發
的劍威削斷二人周遭的草木!
異色陣光互相砥礪滋滋爆閃,在劍氣風爆中心的二人衣髮狂舞,雙方腳下的青石磚皆因強
大的壓力而下陷,可對視的二人臉上卻都帶著從容笑意。
狂躁的氣流彷彿能將一切破壞殆盡,綿綿細雨也像被絞吸進這風波當中,不知何時停了。
久久無聲的對峙中,兩雙眼睛和手裡的劍一樣默默角力著,彷彿已在交纏的視線裡對戰上
無數回合。
終於一方先打破僵局。
陣光裡尹若鋒的桃花眼閃爍,和先前的溫雅印象截然不同地大笑道,"原來殤大俠的佩劍
喚作『拙劍』?當真好劍!"
殤不患聞言垮下笑容,抽劍跳開身回道,"你才是好劍。"
尹若鋒亦斂息戰意,退身將劍收回鞘裡笑道,"殤大俠謬讚了"。
殤不患還蓄力預備著第二波攻勢,見狀不滿道,"怎麼,不想比了?我可還沒打夠喔。"
尹若鋒笑道,"尹某只是秉持著愛劍之心,想見識見識像殤大俠如此俠士所佩之劍威力如
何,方才那一招便已足矣,果真不失所望。殤大俠也可放心,殤大俠的秘密尹某不會到處
張揚的。若殤大俠還想和尹某比試一番的話,不如參加後日的比武招親吧,尹某也有參加
,屆時尹某定當全力迎戰。"
殤不患緊皺眉頭,"你把比武招親當成什麼了?"
尹若鋒眨眨眼,疑惑道,"自然是比武大會呀?"
"喂,別擅自把招親拿掉啊!"
尹若鋒笑瞇了眼,"此次大會說好聽點是招親,但人人皆知比武的真正目的是取得隨瑾劍
的歸屬,聚集在這堰城內的江湖人士皆是衝那隨瑾劍來的,而非隨小姐,尹某去掉招親一
詞並無不妥。"
殤不患面色更加難看道,"管你們在想什麼,比武招親是決定婚事的場合,最後的勝者是
要和那隨家大小姐成親共度終身之人,我絕對不會參加的,你們也別隨便忽視她,最後還
要經過她那一關不是?"
尹若鋒仍然笑若春風,但語氣冰冷只讓人感到寒涼,"有傳聞是因為隨小姐有心上人了,
所以才在最後又定下必須打敗她的規則,免得最後勝者非她芳心所屬之人。不論這是否是
不願讓隨瑾劍的力量受他人瓜分的藉口,隨小姐確實頗具實力,可經過剛剛一戰,殤大俠
也看得出來吧,尹某的劍術遠在隨小姐之上,最後比試的結果又豈是她能決定的?"
句尾很輕,更顯無可改變的事實沉重。
尹若鋒煞有介事地嘆道,"人在江湖本就身不由己,坐擁寶劍自免不得被當作附屬品任人
宰割,隨小姐已有此番覺悟了吧。"
隨即他像想起不重要的小事附帶提起似地補充道,"啊,不過殤大俠放心,尹某取勝之後
一定會對隨小姐善待有佳,相信以在下的家世才貌,無論隨小姐原本的心上人是誰,隨小
姐不假時日也會忘記舊情人的投向尹某的懷抱的。"
"畢竟,到時候她就什麼都沒有了呢。"
見尹若鋒像是在話家常,笑得毫不在乎的模樣,殤不患豎眉握緊劍柄,忍住怒意諷笑道,
"是啊,哪像你什麼都有了就是沒品。"
尹若鋒像真的聽到讚美一般輕笑道,"殤大俠謬讚了。"
話不投機,殤不患蹙著眉頭毫無再說下去的意願,幸好對方也很識趣。
尹若鋒抬頭看向天邊,烏雲已散去又露出萬里晴空,盛光下天地萬物淨明清亮,他讚嘆似
地笑道,"雨停了啊..........既然沒雨好躲那尹某也該回去了。"
說罷尹若鋒含笑向殤不患抱拳,"尹某告辭",再轉身向古寺裡的石佛合掌參拜示意,霎那
似想到什麼又一臉擔憂回首看向殤不患,"對了,殤大俠可有辦法自己回去堰城?"
"不用你管!"
殤不患低吼,這人再多待幾會兒殤不患怕是真的要再拔劍了。
尹若鋒放心笑道,"也是,尹某的擔心本就是多餘的。"
這次說完他就很乾脆地走了,殤不患看他走遠直至不見身影,緊握劍柄的手仍未鬆開,沉
聲道。
"可以出來了吧。"
涼風吹來,回應他的只有被方才的戰鬥波及而四散零碎的草屑塵土到處飛揚,令在塵風中
獨站著的殤不患看來有些淒涼,他只好再次咬牙道。
"『你們兩個』都可以出來了。"
他才說完一道白中漸青的身影就迅速落在身前,即是這半日不見的凜雪鴉,那張俊臉上又
是熟悉的不冷不熱的笑容,"殤大俠不說清楚,在下怎麼知道是在叫誰呢?"
在殤不患和尹若鋒的劍氣橫掃周遭時在一旁看好戲的傢伙就都露出馬腳了,見到凜雪鴉現
身殤不患不意外,他就知道這傢伙沒那麼好擺脫,也懶得理他,轉向另一邊被劍氣削得不
是那麼慘的樹叢,"你也可以出來了吧................『阿亮』。"
樹叢依舊毫無回應,殤不患有些疲憊地捏捏後頸,"都跟我跟一整天了,如果不是有話要
對我說就算我誤會好了,把我的盤纏還給我你要繼續怎麼躲我都無所謂。"
總算樹叢晃動了一下,一個淺黃的人影跳了下來,確是昨日那張清秀面容,不過此刻他身
著褲裝,綁著樣式簡單的髮髻,一身男子模樣的打扮。
沒有昨日那般楚楚可憐,少年──阿亮一臉緊繃地盯著他們二人的模樣可說是倔強中參著
幾分傲氣,他不發一言掃視他們片刻才冷聲道,".......跟我來。"
殤不患眉稍一抖,這小子明明是自己理虧,在剛剛見識過拙劍的威力後還能這麼跩,都讓
他想稱讚有膽識了。
阿亮聽他二人遲遲未跟來,回身蹙眉催道,"如果讓我走的話,我可不一會回來喔?"
殤不患輕哼一聲跟上他,他身旁的凜雪鴉笑意如常,也跟在殤不患身後一同前去。
阿亮帶他們走進破寺內,雖說是寺,倒比較像個棚子,木梁屋瓦殘破腐朽,門窗歪斜地掛
在框上,斷垣殘壁不僅露天又四處通風,只有殿正中央的石佛未曾受歲月風雨侵襲一般完
整無缺。
阿亮繞到石佛身後,看不見他啟動了何種開關,石佛基座緩緩向前移動了約兩尺,殤不患
探身過去,見到基座下方露出了約可容一名成年男性通過的洞口。
"下來吧。"阿亮回頭對他說道,轉身自己就先跳了下去。
殤不患盯著黑鴉鴉深不見底的洞口蹙著眉,才正要伸腳就覺得背後一股推力,飄來帶笑嗓
音,"下去吧。"
"你這傢伙!"拉長的回音盪透整個洞穴,隨著被推下去的當事人在下墜的同時越來越遠。
上方凜雪鴉笑笑對洞口喊道,"不好意思啊阿亮少俠,殤大俠有時候就是這麼拖拖拉拉的
。殤大俠也別讓人家等著呀。"
而他自己則在回首環視寺廟及石佛一圈後,了然似地笑嗯了一聲,轉身跟著跳下去。
這個洞穴雖窄卻頗深,輕功身法不佳怕是要免不了擦傷,不過對殤不患和凜雪鴉來說是小
意思。而那阿亮,雖不知底力為何,輕功卻是肯定不錯。
待凜雪鴉亦落至洞底,阿亮和殤不患已在洞底旁另闢出的穴口裡等著他了,見到凜雪鴉已
到,阿亮往牆上一按,便聽得上方的機關又緩緩移回原處,也斷絕了唯一的光線來源,讓
洞底陷入一片黑暗。
在這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當中不能視物,僅能聽到阿亮少年特有的青澀嗓音在走道裡
低迴,"跟我後邊走。"
竟是要摸黑前進。
黑暗中又傳來一口吸氣聲,像是有人想要說話又憋了回去,最後空氣再度歸於沉寂,既無
人出言反對,阿亮開始引領三人前進。
走在最後邊的凜雪鴉聽見前方有細瑣的衣料摩擦聲,隱約可見是殤不患悄悄拉緊了背後披
風,凜雪鴉暗自輕笑,走在他前方的殤不患似有所感回過頭低聲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凜雪鴉上前靠在他耳邊,配合他細聲回問,"殤大俠又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濕熱的氣息噴在耳上說不上來的怪異,殤不患迅速撤開身子捂著耳駁斥,"你會笑還不就
是在想我....那個.......怕....."
凜雪鴉克制不住用慣常的音量笑出聲,"想你?殤大俠認為在下在想你?"
"不要隨便曲解別人的意思!我是說你認為我怕.........."
"你們、"
在殤不患和凜雪鴉又起口角不自覺掉隊時,最前方走遠的阿亮折回來打斷他們的鬥嘴,語
氣中滿是狐疑,"到底什麼關係?"
殤不患一時回答不上來,凜雪鴉已搶先道,"和阿亮少俠跟隨小姐的關係一樣呢。"
聽到回答阿亮的呼吸明顯一滯,腳向後一縮,在地上刮出一道尷尬的迴響。殤不患聽這白
毛又在胡扯,皺眉頭痛得要緊,正想開口解釋,凜雪鴉又悠悠笑道。
"昨日一起吃飯時隨小姐說了,和阿亮少俠連朋友都不是,正巧和殤大俠與在下的關係一
致,不得不說真是有緣,阿亮少俠覺得呢?"
地道中陰冷的濕氣倏地像結冰一般凍得刺骨又沉重,幽暗裡無法看清阿亮的神情,但在這
僵硬的氣氛裡他沒有回應臉色想必好不到哪裡去。雖不知箇中有何緣由讓隨小姐如此認為
,但凜雪鴉怕是正正戳在了他的痛處,阿亮靜默了片刻才咬牙切齒道,"........少廢話
快跟上,姓殤的別再拖拖拉拉了!"
"關我什麼..........."
不理會殤不患欲要反駁,阿亮轉身疾步快走,不似先前輕巧幾近無聲,用力踩在泥地上的
步子砰砰作響,昭告著現在最好別惹他,殤不患只好抿嘴把話吞回去默默跟上。
不用多時便能察覺到他們到了一處較為寬廣的空間,阿亮亦停下來冷道,"到了。"
一個響指,前方遠處燭火自動點亮,阿亮探手一扳,老舊的金屬咿呀磨擦聲響起,燭上的
火團便像球一般四處跳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絢爛軌跡,將他們眼前的石室照亮得有如白
晝。再一細看,原來那金屬是固定著鏡子的圓盤,相同的圓盤遍布石室內壁,其中還包含
著奇形怪狀的石頭讓光線折射更加強盛。
除開那些裝置,石室裡到處亂七八糟地擺滿了大大小小形色各異的怪東西,阿亮走向一旁
堆得像小山一般高的各色荷包裡翻找一陣,轉過身來朝殤不患一扔,"喏,你的東西。"
殤不患接住飛來的褐色小皮袋,掂了掂重量,也不看內裡如何就塞回腰間內袋,阿亮看他
收下,又道,"既然你的東西還你了,你也該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殤不患疑道,"什麼東西?"
阿亮目光飄移道,"你昨天在這裡收下的東西。"
"啊、你説那把紅傘啊",殤不患指尖搔搔鼻尖,"我現在沒帶在身上,而且其實那也不算
你的東西吧,所以我沒辦法給你。"
阿亮蹙眉,"你什麼意思?!"
"我說,昨天隨小姐雖然送給我了,但是嘛、最後變成我代為保管,嚴格說起來還算是隨
小姐的東西。所以就算隨小姐最初原本是要送你的,現在代為保管的我也沒資格替她做主
,擅作主張拿給你。"
阿亮面色不善欲要再辯,殤不患又先補了句,"你真想要那傘的話,自己去和隨小姐說不
就得了。"
一語直中核心,阿亮張口無言,隨後握拳蹦緊全身,近乎氣急敗壞道,"依她的性子她定
不會自己再把傘要回來,與我有沒有去和她說無關,況且既然你不想要,我幫她要回來不
也一樣!"
殤不患哼笑,"說到底你就是不想見她?"
阿亮被拆穿心事只能咬牙怒瞪,一旁凜雪鴉見狀笑笑補充,"其實就算阿亮少俠想見也見
不到了吧。"
"什.....?!"本來像是一腔怒火烈烈燃燒的少年像被潑了冷水般冒出幾縷驚慌。
"啊啊別緊張,"凜雪鴉安撫地笑道,"其實殤大俠的盤纏你一直都放在身上罷?方才你去
翻找時已露出馬腳了。既然你帶在身上卻又特意要我們下來,是怕隨小姐再來這邊尋你,
雙方在上面撞個正著不是?"
阿亮抿唇算是默認,凜雪鴉笑意和善再道,"不過阿亮少俠的擔心是多餘的,隨小姐已被
禁足至比武招親當日,這兩日都不會來的。"
聽凜雪鴉所言無法見面只是暫時的,阿亮不著痕跡鬆了口氣,轉念正要對那使人誤會的講
法發怒時,那溫涼的嗓音再次響起,"另外據在下所聞,在比武招親過後隨家主將永遠隔
離隨小姐與阿亮少俠,讓二位此生不得相見。"
"此......生............"
這下阿亮是真說不出話來了,一雙拳頭握得發白,臉色更是慘白,深低著頭,彷彿剛剛的
意氣洋洋都是假象。
殤不患見狀嘆了口氣,凜雪鴉在做什麼他明白,雖然不確定其中包含幾分他自己的惡趣味
在,但讓阿亮明白現在的狀況這份用心是肯定的。
抓了抓頭,殤不患目光在兩人間來回飄了幾下,見二人皆無打破僵局的意思,只好先開口
道,"所以阿亮你要不要.........."
"我知道!"
仍低著頭,阿亮突然大吼道,全身緊繃得打顫起來。
"恩........?"殤不患不明所以,凜雪鴉只是笑著。
阿亮接續吼著,稚嫩又脆弱,彷彿隨時都會夭折的少年嗓音竭盡全力地響徹地洞。
"我知道我很沒用!又無能!一點都不成材!所以、所以!我現在、還不能去見她.
..........!"
阿亮總算抬起頭來,一張臉脹得通紅,不甘、羞愧、惱怒、和努力掩蓋的一絲哀戚,紛雜
地佔滿了少年不成熟的小臉,不留給他喘息的餘地。
見此處居所並無他與人共同生活的痕跡,聽他的傳聞也可推論,至今他怕是獨自承受著這
一切,無人能陪他甚或商量此類事情。也不過就是個毛剛長齊的少年,只有三腳貓的功夫
,武林紛爭、江湖險惡都還是當頭來得太急太快了些。
殤不患平靜地看著他,只問,"那你要等到甚麼時候?"
突如其來的反問令阿亮愣愣地看著他,"我............”
他答不出來。
阿亮緩緩地又低下了頭,捏緊的拳頭悄悄放開了,像是放棄對那些他看不見的權力黑手虛
張聲勢似地。
殤不患抓抓腦袋,看了身旁笑意從容一言不發的凜雪鴉一眼,嘆了口氣,對阿亮溫言道,
"總之,你先冷靜下來,等會兒我們慢慢聽你說,好吧?"
眼見阿亮遲疑一陣,輕微地點了頭後,殤不患才放心地勾起唇角。
殤不患和凜雪鴉併排坐在勉強清出來的小茶几前,看著對面垂著眼不語的少年。
"所以...呃,"殤不患抓搔臉頰,起頭道,"你說你現在還不能去見隨小姐,那你原本是有
甚麼打算,要等到甚麼時機?"
阿亮低著頭,放在膝上的手掌慢慢握緊,越講越小聲幾近蚊吟道,"等我成為...........
”
"甚麼?"殤不患聽不清楚,傾身向前靠去,阿亮突然抬頭,自暴自氣般地大吼道。
"等我成為像掠風竊塵一樣傳奇的大盜的時候!!!"
…………………………………………..
"咳、咳咳咳咳咳!"被口水嗆到的殤不患推開了旁邊依舊笑意溫和的白髮男子試圖幫他拍
背的手,自己調息平穩了呼吸。
而剛剛告白完卻不知傾慕對象就在眼前的少年,一張臉又是尷尬又是不滿,許是遭遇過這
樣的反應,才會有前面那般自暴自氣的樣子吧。
"你們都有聽過我的名號了吧──”阿亮想一股腦地接著說,卻馬上被攔截。
"呃,其實沒有。"
"隨家主說忘了阿亮少俠的名號,不過在下願意洗耳恭聽。"
知自己被隨吟月排斥,阿亮咬牙也賭氣道,"反正以後整個江湖都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用不著急著現在說!"
"好吧、那、到底為什麼非得成為像──"殤不患瞄了一眼笑意晏晏的本尊,"──掠風竊
塵,一樣的大盜才行呢?"
阿亮邊回答他的問題,漸漸羞澀扭捏起來,"因為、小光他、不僅家世好、武功高、人善
良又漂亮、喜歡妄想又迷糊,又傻脾氣又倔...........當然這點也很可愛!"
"所以........"話鋒一轉,阿亮黯然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他..........."
然而他轉臉恢復生氣,細手一揮,食指直指殤不患鼻尖,正氣凜然道,"當然!你也配不
上!"
被指得不由後退,無故被牽連當作假想敵的殤不患是被否定的莫名其妙,木訥地附和道,
"喔.....喔。"
"但是!"阿亮豪情壯志的演說尚未結束,繼續握拳道,"只要我能讓自己的名號廣為人知
,成為像掠風竊塵那般揚名立萬的盜賊的話,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了!"
"嗯.......欸?"殤不患錯愕。
阿亮垂頭低聲道,"我........不知道父母是誰,從有記憶起就到處流浪,加入盜賊團一
起偷盜維生.........."阿亮說著看向自己攤開的雙手,燭火搖曳,好像他的手也發顫了
起來,"後來發生內鬥,有的被殺、有的被官府抓去,人都散了,我也就一人流浪到了此
處........."
阿亮輕哼自嘲道,"既沒家世、武功也不行,長到這麼大會的也都是些偷雞摸狗的伎倆.
................可是、就算是這樣的我,小光他也不嫌棄!"
阿亮猛然抬頭,一雙眼眶激動用力得發紅,"她說,就算只會偷盜,只要用對地方也可以
是助人的本事,俠義不是武力高強,而是為人著想、問心無愧,我、或許以前做了很多不
應該的事,但是我可以不用一直錯下去!"
對於阿亮的一番告解,凜雪鴉垂眸淡笑,而殤不患似頗為認同,目光灼灼望著阿亮良久,
乍然才想起來某件很重要的事,偷瞄了一眼身邊人不禁問道,"有這番志向固然不錯,不
過、呃,為何目標是掠風竊塵,他的名聲不是.......也挺差的?"
阿亮一臉"你很不識貨"的表情瞪著殤不患,諄諄教誨道,"雖然江湖上對掠風竊塵褒貶不
一,但我綜觀其行,雖然他並無劫富濟貧、布施窮苦等良善義舉,但是他讓惡名昭彰的大
惡人都旗息鼓,不再作妖,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對受惡人迫害的無辜百姓而言也是件好
事。"
身為別國來的無辜百姓,殤不患情不自禁提高一點聲量問道,"即使他讓毫無關係的人牽
涉其中,並且這些都只是出自於他本身的興趣而已,並無救濟他人的意思?!"
凜雪鴉唇上笑意加深,阿亮則是點頭道,"確實有受其竊盜之人曾言掠風竊塵不過是個愛
玩弄他人為樂,因勢利導、沽名釣譽的卑鄙小人,不過,就拿最近他做的案子來說吧,那
丹家的天刑劍被蔑天骸奪去,以當時玄鬼宗稱霸江湖一方的勢力,縱然有不懼怕他的有志
之士幫助丹家後人奪回其劍,但要穿過重重障礙到玄鬼宗七罪塔上又是何其之難?那不是
普通的江湖武夫能輕易想出辦法通過的,若無掠風竊塵為其出策謀劃,丹家後人只怕到現
在還像個無頭蒼蠅打轉中呢!"
可若他真有心幫助,以他的能力天刑劍甚至有可能可以不必被奪,丹翡的兄長也不至被殺
,殤不患心想。不過他也明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丹家做為守護天刑劍的護印師自須承擔
風險,幫助他們也非凜雪鴉的義務,只是想起前日旅程中的種種欺瞞與危險,凜雪鴉的幫
助對丹翡來說究竟是雪中送炭,還是變相的趁火打劫,怕也只有丹翡才能定義了。
"還有啊!"阿亮沒注意到殤不患臉上神色複雜,越說越起勁,"據那入贅丹家的寒赫之捲
殘雲所說,蔑天骸受挫於掠風竊塵後,是極度不甘心,不僅自刎於鍛劍祠前,甚至為了拖
其他人一起下水,把封印著妖魔妖茶黎的天刑劍也一併毀了!雖然他並未言明後來是誰將
那妖魔再度用劍封印的,究竟是誰到現在也還是眾說紛紜,但按我的推測還有大多數人的
看法,這般強大的妖魔也只有神通廣大的傳說中的大盜掠風竊塵,才可能擁有封印妖魔的
劍來封印妖魔吧!丹家恐怕也是要面子才不願說出來是被盜賊所救的。也就是說掠風竊塵
不僅擊垮了蔑天骸,還解救了天下蒼生啊!"
做為參與那次行動存活的幾人之一,殤不患知道事實是如何,而那對夫婦亦知曉,如此幫
他掩飾自身和藏劍錄的存在,讓他免於再被追殺,殤不患不由心頭一暖,看著阿亮興奮的
模樣,也不潑他冷水好笑道,"看來在你眼裡掠風竊塵當真是完美無缺啊!"
凜雪鴉聞言眨眼笑看殤不患,而阿亮則是有些遲疑起來,"其實,對於掠風竊塵為何僅針
對惡人,是有傳言他外表雖然看起來俊美無儔,但實際上醜陋無比......."
殤不患一嗆,勉強憋住了呼吸,但是眼角忍不住抽了一眼,果然看到凜雪鴉瞇起了火色眼
瞳。
阿亮還毫無知覺地繼續說道,"......故而他心態扭曲喪心病狂,要別人也跟他一樣不好
過........"說著恐懼地兩手捧頰搖了搖頭,"這點我倒是不想像他一樣。"
"阿亮少俠。"凜雪鴉涼雅的嗓音喊道,臉上笑意溫和,"掠風竊塵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你
還如此年輕,功力尚淺,怕一時半會是達不到他那般成就的,既然如此,何不在當初隨小
姐公告天下,說打敗她的人即可娶她時,就以此為契機結為連理呢?"
"那是因為........"阿亮的表情有些沒轍又充滿......珍愛,"你們以為她那樣說是打算
只對我放水,對吧?"
阿亮垂睫輕笑,表情柔和下來,"她是不會變通的死腦筋,說要打敗她就是得真的打敗她
,她不會手下留情的。雖然她都是用練習的名義找我打,但我怎麼會不明白她的心思?不
管多少次我敗在她手下..................只要她沒放棄我也沒資格放棄自己不是?"
"可是我也明白以我的資質永遠也打不贏的........"阿亮握緊拳頭,"在我能夠打敗她以
前,就變成必須比武招親了。我不想讓她因為我而改變原則,更不想看到她失望的模樣,
所以我必須讓她自己離開我..........."
阿亮握緊的拳頭用力砸向自己的大腿咬牙道,"我明明發過誓不讓她再露出那種絕望的表
情的...........!"
一時間氣氛又再度凝滯沉重不已,但很快地被那道低沉的嗓音斬釘截鐵地打破。
"少說漂亮話了。"
吐息掠過燭火使之搖曳不穩,卻更顯殤不患眼中明亮堅恆,只見他道蹙眉道,"終歸一句
來說就是你不敢面對吧。"
他抓了抓自己後頸的毛髮,將之都抓亂了,呲牙道,"你想要讓自己配得上隨小姐的心情
是人之常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將目標訂成傳說等級也不曉得要到甚麼時候才能達成
,這樣根本無異於逃避。我說啊,沒有人會期待一把傘能像劍一樣大殺四方吧?隨小姐早
就明知你武力不及,如此用意你還不明白?"
阿亮愣愣聽他所言,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羞怒道,"那你又知道了?!"
殤不患哼笑道,"我不需要知道。"
說著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好了,東西拿回來了,我也要走了。"
話說完他真的左看右看找起出口來,也不等阿亮指引變隨便挑了個洞口走去探頭探腦,邊
小聲嘀咕著"好黑啊"。
阿亮本嘔著氣不想說話,看他像無頭蒼蠅亂轉也不得不出聲了,伸手一指撇嘴道,
".......往那邊啦!"
有人給了方向殤不患咳了一聲,改用堅定的腳步邁向出口,留一個背影擺手道,"我走啦
!"
瞪著殤不患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阿亮慢慢垂下眼睫陷入深思,一雙秀眉漸漸痛苦地蹙
了起來。
"殤大俠老是嘴硬心軟吶。"
阿亮一驚從糾結的思緒裡回神,抬頭看向凜雪鴉,太過受打擊竟連他尚未離開也忘了。
凜雪鴉不介意笑道,"他說他沖動難以控制脾氣,但以阿亮少俠目前完好無傷看來,他可
沒自己說得那般凶猛呢。"
凜雪鴉站起身整整衣衫,"剛剛那番話殤大俠雖然說得重了一些,但在下認為不無道理。
既然阿亮少俠亦明白適才所用的可貴,不妨再思考思考殤大俠所指何意。"
他抬眼對上阿亮的眼睛,燭火火光恰恰與其紅眸重疊幽瑩,精光閃爍,"這樣也不枉你故
意去偷他盤纏了不是?"
"唔........!"阿亮被說中心思是又驚又懼,看著凜雪鴉說不出話來。
凜雪鴉笑笑走向方才殤不患出去的洞口,在踏進去前又止步回身,"啊,這個只是在下個
人一點建議。"
凜雪鴉神祕笑道,"打不贏,你可以讓他輸呀。"
留下這般理所當然又似有深意的話後,那抹白影也消失在洞口。
在他身後,滿室光華,僅有阿亮一人垂著頭,與幢幢分影寂寥相伴。
夜涼如水,銀月星華綴滿天幕,照亮深林之中仰首觀景之人。
微風輕拂過草葉上逗留的雨露,帶來陣陣清涼草香,夏蟬亦享受著這一刻熱情地大鳴大放
,夾雜著蛙鳴鴞叫,讓夜晚的森林也熱鬧不已。
除了那兩人之間詭異的沉默蔓延。
刀削般端正英挺的側臉正朝著天空,讓平時隱藏在豐厚毛領下光潔柔滑的頸部曲線露了出
來,那雙不輸天上星辰的杏目在深鎖的眉頭下閃爍著,堅毅的嘴唇也緊緊抿起。
而他身旁的白髮男子也有樣學樣仰著頭看了一會兒,一雙火琉眸子輕瞥身旁人,彎唇道,
"若是殤大俠永遠無法悟透觀星辨位之法,在下倒也挺樂意陪殤大俠一直這樣看星星的。"
"我可不樂意!"
殤不患縮頸抖了一下,瞪著凜雪鴉退後幾步,但他真沒辦法,只好窘迫地張望一陣,最後
自暴自棄地咬牙隨便抓了個方向就朝那兒走去。
他們現在已經走出古寺的地道,出口其實就在寺廟的後方。凜雪鴉比殤不患晚些出來,繞
到寺前廣場不意外地看到他還在那兒,而且似頗為愜意地正在欣賞夜色,便有了方才那幕
。
凜雪鴉不介意他的拒絕與離去,轉身兀自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邊笑道,"若非曾親眼目睹
殤大俠走錯路,在下恐怕真要以為殤大俠是為了躲避追殺才來東離的呢。"
殤不患聽著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錯愕回頭只見那身華麗衣著和雪色髮瀑的背影輕飄飄地
往另一邊去,知自己又走錯方向,殤不患懊惱地抓了抓後腦勺,遠遠地跟上,咕噥道,"
別說得好像我是因為迷路才來的。"
說罷只聽見凜雪鴉輕吟了一聲,難得地未多做糾纏,安安靜靜地帶著路。
這個把月來都是殤不患走在前頭,凜雪鴉或近或遠尾隨在後,不是冷不妨地丟句話過來,
就是喋喋不休講著東離的鬼怪軼聞在後邊追著他。像今日這般能清清楚楚地看著他的背影
就在眼前,殤不患回想起來竟似是初遇後的第一次。
一時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寧和。
星月明輝之下,白光揮灑在那人身上,讓一切樣貌無所遁形,歷歷懾目。細細看來,凜雪
鴉雖然儒雅卻並不文弱,不輸武者高挑挺拔的身量在繁瑣的衣飾遮掩下仍舊顯眼,綿雪般
的長髮隨著他詭譎無聲的步伐飄盪,一身幽白好似遊走人間的一縷孤魂,可那後背白紗亦
在旅途中磨損,蒙上斑駁塵沙,潔白無瑕的下襬亦不免在行走中泥濘,在在證明他是個活
生生腳踏實地的人類。
原本看似不食人間煙火,卻是沾染紅塵仍不以為意,樂在其中一般。
抓了抓頭,殤不患忍受不了這樣過長的沉默,而且被迫只能看著眼前人的身影到像是快要
烙在腦海裡讓他很不適應,只好自己先搭話,朝前喊道,"阿亮那小子是因為出身不得已
才去當盜賊,你又是經歷過什麼才走上這條路的啊?"
眼前身影持續徐徐走著不曾動搖,亦不回頭,涼澈嗓音流在夜色裡暗沉了幾許,平緩道,
"先前不是和不患解釋過,有趣而已。"
確實,算上七罪塔上和昨日夜裡,已講過兩次。
忽地,凜雪鴉停下腳步,讓後邊跟著的殤不患差一點就要撞上。但即使沒撞上,也是幾乎
可以環抱的近距離。
清風掠過他們之間,殤不患隱約可從他身上嗅到好聞的味道,和屬於人體的溫暖熱度,甚
至可以聽見空氣在胸腔共鳴震顫著,卻在從那人的唇裡化為語句吐露出來時變得遙遠。
"更未曾想害人性命。"
若非錯覺,那便是月光太過皎潔,讓人以為已然看到他的真心。
掠風竊塵為了一己私利布線設局或使人損傷,但在桂花樓那夜,他也確實是為了讓他免於
與鳴鳳決殺決一死鬥才去干擾下藥,救了他一命,也正因如此殤不患對他或多或少都有些
難以抗拒。
似被迂迴地控訴了一番,一時之間殤不患隱隱有種忘恩負義的愧疚感油然而生,正想說點
什麼挽救,那方卻先打破局面了。
凜雪鴉旋身面向殤不患,指間煙管也晃了一圈,歡快笑道,"不過想不到在下這點小小的
興趣竟也能博取如此名聲,這點真倒非在下本意呢。就是那面目醜陋的傳言實在是空穴來
風,若殤大俠不信的話,不妨親自驗證一番?"
說罷,他笑吟吟地將自己的臉蛋貼近殤不患,一雙紅眸亦滿溢興味直盯著殤不患的反應。
凜雪鴉知他討厭自己的無端靠近,正想看他一驚一乍地躲開,不料事情卻出乎他預期。
那雙杏目蘊含星輝,攏著眉頭不躲不閃直直地凝望著他,認真仔細地端詳起來。左手雖略
有猶豫,卻還是緩慢慎重地撫探上他的臉頰。
指腹上粗糙的厚繭蹭在柔嫩的頰肉上有些刺激,微微發癢,指尖溫燙的熱度隨著小心翼翼
的揉捏,從凜雪鴉被晚風吹涼的面龐一絲一絲地滲透進去,讓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殤不患直望進他眼底,鄭重地點頭,"我信你。"
這一刻,萬籟俱寂,天地失色,光陰凝止,彷彿這世間僅存的意義,是他們彼此相接的肌
膚上那一點溫熱。
原本似深淵螢火靜靜幽燃的火眸此刻有些呆然,在涼風送來對方身上乾淨舒爽的氣息後,
才彷彿漸漸理解了他的話語。火瞳之中如若流星墜閃泛起點點亮光,星火燎原般熾烈燃燒
,即使數度眨眼也無法平息那股動搖,最後凜雪鴉蹙眉,用力閉眼抽開身,又轉回背對殤
不患的體勢。
聽到對方幾不可聞地倒吸一口氣退開身背對自己,殤不患不曉得自己又哪裡做不對了。
出於一點愧疚感,凜雪鴉要他確認他就聽他的話確認了。雖然連不涉世事的丹翡都能知道
他的名號,想必不僅止有他外表看起來的年歲,但在觀察和觸摸以後,那細緻的皮膚和彈
嫩的肌肉觸感不像有假,除非他從頸圈以上整顆頭都是假的,不然殤不患相信他確實沒有
易容偽裝,也如實表達了感想。
怎麼好像反而惹怒了他?
殤不患尷尬地望著徒然變空涼晃晃的手掌,不知何去何從只好縮回來搔搔臉頰,默默跟著
不發一言繼續往前走的凜雪鴉。
不過殤不患沒走幾步還沒調適好心緒,一陣風煙掠過,凜雪鴉又轉過身來,用和往常一樣
的笑容說道,"殤哥哥,雪鴉想去逛燈會。"
"...........啊?"
其實進了城裡殤不患就已認得回隨家的路,再不濟問個路人也到得了,可他就是不曉得為
何感覺不能讓凜雪鴉一個人逛,乖乖地跟著他走了。
夜晚燈會開始人潮比下午又多了不少,百彩燈籠已點上燭火綴得滿城金黃如晝,店家攤販
賣力吆喝使出渾身解數攬客,往來熙鬧遊玩的人流喧囂四溢,在摩肩擦踵的壅擠人群之中
穿梭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有凜雪鴉在前頭開路,他身後的殤不患卻是輕鬆許多。
先是替他帶路回城,現在好像又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幫助,殤不患望著眼前順溜地混跡人群
,卻又是那麼格格不入獨樹一幟的雪青身影,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凜雪鴉自在城外樹林說要逛燈會後就不再啟口,而先前的提問貌似傷到了凜雪鴉令殤不患
亦難以再主動搭話,兩人一前一後無言的靜默,在這歡騰喧鬧的氛圍之中形成靜謐的異境
。
相隨無語,不過兩三步的距離,好似無論怎麼走都無法縮短。
在大街上四處走看許久,凜雪鴉似已失了興趣,步伐一頓轉往河邊。
相較於主街的燈火通明,人煙較為稀少的河畔清幽閑靜,僅有三兩遊客和河面上遊人投放
的蓮花燈載浮載沉,昏黃燭火隨風搖曳,水中倒影恍若流火,波光粼粼似一彎金沙河,美
如幻境。
晚風柔拂,輕梳岸邊楊柳,影姿綽約,遠方主街隱隱傳來嬉笑烘騰,更襯此方天地悠哉閑
散,好不愜意。
二人散步一陣,到了橋頭前人又聚了起來,圍繞在沿岸一排密密掛滿各色燈籠的棚架前,
指著燈籠交談笑鬧著。凜雪鴉甚感好奇駐足觀望起來,殤不患跟著探頭,只見掛著的燈籠
上皆寫有文字,再細一看文字內容,不正是燈謎嗎?
原來這群人在玩猜燈謎啊,殤不患心忖,這本就非他會熱衷的活動,也就草草掃過燈籠一
眼看看算了。但凜雪鴉顯然與他不同,殤不患還在張望找他又跑去哪兒了,那人手裡已拿
著個鵝黃色的燈籠來到跟前。
凜雪鴉誠懇笑道,"難得有如此緣份巧遇節日,殤大俠不妨也來猜個燈謎吧?"
話說完一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殤不患,似是很期待他答應的模樣。
"這個我............."殤不患難為地搔搔臉頰,他不擅長揣測這些繞繞彎彎的心思,待
會怕也猜不出來只能出糗,可凜他....................
見殤不患遲疑著,凜雪鴉笑瞇了眼,"殤大俠是不知何謂猜燈謎,還是──怕猜不出來?"
馬上被拆穿猶豫的理由,又順帶被暗嘲一番,殤不患抓亂髮鬢嚷道,"我猜,我猜就是了
!你也別故意亂出題啊!"
凜雪鴉得逞了一雙眼已彎成月牙,頷首敬道,"自然會配合殤大俠的境界。"
殤不患瞪著自顧轉身就走去寫燈謎的白毛,這話究竟是褒是損已沒心力再多究。
按這兒的規矩,猜燈謎是由出題者在燈籠上寫好燈謎掛到棚架上,競猜者將寫好答案的彩
紙綁到燈籠下緣的骨架上,錯誤的答案會被塞進燈籠裡燒掉,成為壯大火光的火種,而正
確答案則會留下,最後正確者可以拿著燈籠去向出題者領彩禮。
凜雪鴉去一旁神神秘密地寫好燈籠後掛上棚架,回到殤不患身側比了一個請的手勢,笑吟
吟道,"殤大俠不用著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殤不患瞥他一眼,不知道該怒哼還是該嘆氣,最後憋著一口氣,跨步迎赴考驗去了。
五顏六色的繽紛燈籠如百花齊放,在黑夜中耀眼奪目不遜晨星,其上墨色文字卻是反之的
古樸清素,相映得趣。在各色龍飛鳳舞的字跡之中,淡黃的燈籠之上詭骨巧逸的字跡特別
引人注目。
一眼望去那排字如鸞翔鳳翥,氣勢飛凌,似要躍然紙上。可再近看,骨幹雋秀清俊,鐵畫
銀鉤,剛勁恣肆亦不失工整,堪堪收斂在那一圓暖黃之上。
都說見字如人,可鼎鼎大名的大盜掠風竊塵會如此眾多奇門秘術,變化字跡對他而言應不
過小事一樁。見過了本人都無法理解,又何能妄從字跡看透?
殤不患兀自暗笑自嘲,專心讀起撲閃火光上文字的內容。
──『高人故里何處』。
凜雪鴉站在人群外遠遠觀望著殤不患的行動,只見他在燈籠前站了一小會兒,便轉身去拿
彩紙寫答案了。凜雪鴉微微睜大眼,倒想不到殤不患竟能那麼快就想出答案。不過,就算
想出了答案,殤不患能理解他的意思嗎?
凜雪鴉垂睫淡淡勾起唇角。
他會如此揣度只因那『高人故里何處』的燈謎,打一字。
──『敵』。
他是要告訴殤不患,別信他。
他們目前的關係還沒緊張到說得上是敵人,但騙局的開始是信任,只有提醒殤不患他們可
能會成為敵人,殤不患才不會輕易信任他,也才不會再有欺騙。
這早已和他當初跟隨他的目地自相矛盾。
先不說要用殤不患作餌至少先必須取得他的信任,如今自己已改變主意要殤不患別隨意輕
信他,自無法再按原定計畫進行,可在這之後他也不打算從他身邊離去,所以,然後呢?
總能預料萬事的掠風竊塵,竟算不到自己的下一步想如何。
凜雪鴉內心暗笑,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煙月。
不過,以殤大俠的思考方式,這句『高人故里何處』的指向性太過直白,怕是他會直接寫
上『西幽』了事吧?
或許,殤不患根本不會意識到他們之間有『敵』這樣的可能性。
思及至此,腦海裡那坦率耿直望著自己的星眸一閃而逝,凜雪鴉竟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對如此莫名的心緒,凜雪鴉也不禁對自己啞口愕然,逕自對著茫茫人群失笑。
這抬眉一笑,遠遠望去才發現殤不患早已寫好答案並綁在燈籠下,但他本人卻是不知去向
。
竟這般輕忽大意忘了正事。
凜雪鴉歛眉自嘲搖首,整頓心神,拋開那些無名思緒,暫且先不尋人,而是前去驗收答案
。
可尚未走近,河上卻忽然強風驟至,撩撥棚架上的成排彩燈,鵝黃圓滾的燈籠隨風搖擺飄
盪,其下綁著的天藍彩紙亦跟著飛舞拍擊,獵獵作響。
霎時岸邊一片七彩凌亂,晃目繽紛,如萬花綻放乍謝,凜雪鴉穿過避走人群的鼓風衣袖,
翩然錯步直至燈前。
終於,風靜光凝,彩紙落回平順,得以看清其上所寫。
作答用的彩紙本就不長,那一筆粹黑濃墨佔滿紙面,力透天藍紙背,大氣磅礡,似遊雲遨
龍翱翔天際,這般酣暢瀟灑,卻也是從那剛柔拙巧,質直渾厚的筆法蓄力而發。
是蒼勁剛健,亦是懷柔圓滑,收放有度,肆意沉著,皆在那一方天藍之上,皆在那五字之
中。
──『心寧方是歸鄉』。
只消這一眼,剎那間,嘈雜喧鬧如潮水般從耳邊慢慢退去,融入逐漸褪色渺茫的群叢燈影
之中。
眼前可見的,只剩那團明黃青紙,彷彿此即是世間唯一光明。
沉夜之中,暖黃亮光將孑然佇立於其前的雪青身影柔和包覆,保護指引著他一般。
良久,凜雪鴉總算輕聲笑起,低吟道,"這就是你的答案嗎,殤──"
──不患。
最後二字凜雪鴉並未念出聲,僅用嘴唇輕蠕微含。比起呼喊,更似是要將那人細細咀嚼,
吃透血肉,琢磨神魂。
這世間並無永恆。
凜雪鴉窮極劍道斬獲長生,才覺世間並無永恆。
或說,在曾經的汲汲追尋之中明白了所謂的極致並不存在,縱然壽命已不再是束縛,在沒
有盡頭的道路之上,永恆反倒成了另一道沉重的枷鎖。
永遠無法達到的絕對極致,在永恆的時光流河裡,無盡的摸索也只是無盡的徒勞。無論如
何都無法企及、無法擁有,又要令人如何相信永恆絕對的存在。
如同被近在眼前卻無法窺破的虛影耍弄了一般,難以言喻的焦躁徒然而生,無所適從。
故而,與其在這紛亂的人世間,追求那些在永恆面前終將歸於虛無的有形之物,倒不如一
晌貪歡,專注於曇花一現的片刻芳華。
掠風竊塵作為一介游盜,所竊奪者亦不過這滾滾紅塵中的庸紛俗擾,如此欺世亂俗之中此
亦不過只是混水摸魚,又何罪之有?
可他為何要向一個用過即丟一拍兩散的棋子解釋自己行事的意圖,甚至曾有那麼一瞬間有
點期望他能理解;又或是在話不投機不歡而散之後,像是討好一般特意說明自己並無傷人
之意。
或許,這就是答案。
他貪圖混世歡愉,而那人所尋求的,卻僅是寧心安定。
製造陷阱迷局、攪亂世態,和行俠仗義、路見不平,看似彼此永不同行的道路,遙遙相望
的彼岸,在此刻卻有了交集。
只因他們所求的,不過都是撫平胸膛熱血之下,那一顆躁動不安的心。
只是不患啊不患,你只求心安,卻求來三十六把禍世之劍,當真是...............
凜雪鴉勾唇好笑呢喃道,"當真是有趣的男人啊......."
"誰啊?"
凜雪鴉聞聲回頭,是方才不見蹤影的殤不患回來了,聽到他對著燈籠自語,正疑惑地望著
他。
凜雪鴉彎唇正想如實招來,卻見殤不患手裡舉著個東西,不禁睜大了眼睛。
那是一個燈籠。
一個...............恩,應是鳳凰的燈籠。
縱是凜雪鴉這般見過大世面的人,也花了一小會兒才辨別出那小東西到底是甚麼。
從那艷紅的油紙編織交疊成高冠長尾的華麗模樣,尚可推斷本意應是一隻鳳凰,只是,或
許是為了能在中間擺放火燭,那鳳凰的肚皮繞得有些..........大圈了點,以至於鳳凰本
該有的矯健身姿,在那圓滾滾的肚子變形之下,胖得比較像是一隻.......火雞。
不過,在火雞那圓潤的肚皮之內,小小的暈黃燭火默默努力地燃燒自己,散發著熱力照亮
黑夜。縱使火苗很小,在燈罩的保護之下仍被隙縫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但不論幾次也
都會再度爬起奮力伸展長大。好似只要它一直不放棄,真能像鳳凰一樣展翅沖天。
那樣微小而脆弱的火光,卻彷彿能照亮永遠。
凜雪鴉愕然啞聲問道,"............這是?”
被問到這個,殤不患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抓後腦勺道,"今天難得有活動,隨小姐不能出
門,我想給他帶點東西回去。剛好看到這個就順便買了,你不是很想要嗎?那天你說的.
........"
凜雪鴉聞言愣愣抬眼看向殤不患。
暖黃火光輕輕暈在他們倆的臉上、身上,把他們包圍融合在同一個溫柔的空間裡。
天上月亮星辰、地上花燈人海漸漸遠去模糊,在凜雪鴉眼裡一切都淪為背景。眼前只有那
手執燈籠、一身褐衣的黑髮劍客在他眼裡鮮活得連那細細發白的髮絲都一清二楚。
火雞燈籠裡小小的火苗清晰地倒映在劍客那雙清澈柔和的眼中,成了凜雪鴉平時總能在他
眼裡看見的光。
無論看過怎樣的深淵黑夜,也會再度亮起,永不消失的光。
永恆與一瞬,不過就在那人眼裡。
──『在下想竊取的,也不過就那一閃即逝的光亮而已。』
是啊,他想要的,不過就是無盡的永恆裡、那一瞬間、最明亮的光芒。
撲通、撲通、撲通,胸腔裡有甚麼東西正無法遏止激烈地訴說著興奮。
撲通、撲通、撲通,鼓動耳膜的聲響是名為期待的情感。
盜賊張口,"我.................”
咻!咻!碰!碰!碰!
在其出聲的同時,彷彿是他內心激烈震盪的實體化,交雜著心跳驟響,天上忽然奔放火樹
銀花,七彩斑斕的花火畫亮黑夜,璀璨絢爛的光芒點亮了地上每個人的臉。
凜雪鴉看見殤不患眼瞳裡的自己在笑。
殤不患見凜雪鴉只說了個字就被煙火打斷,還等著下文,卻被遊人們欣賞煙火的一片喧騰
歡聲之中突兀的怒喊又給阻礙了。
"喂!那傢伙在那邊!!"
聽見那熟悉的嗓音殤不患垮下眉毛,不為別的,只因這嗓音的主人正是昨日向隨小姐找碴
的那夥人。今天半日都未遇見,卻偏偏在剛剛去攤販買東西時被堵到,好不容易甩掉卻又
找上來,真是倒楣。
殤不患望向聲音來處呲牙道,"嘖,真是陰魂不散.........”
還正想著要逃要打,握著燈籠的那隻手腕已被人抓住。
"欸.........?欸欸!?"
抓住他手腕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凜雪鴉。並且在抓住他後,不由分說地拉著他跑了起來。
"喂!你.....等等!喂!"
兩人都是輕功不低的江湖人,卻像個剛學會跑步躍躍欲試的孩子一樣,在擁擠的人群之中
,擦身沖撞過每個人的肩膀也不停歇,連殤不患買給凜雪鴉的燈籠也給撞飛了。即使數度
跑得撞到快要跌倒,卻也還是頭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紛亂的人群街景在眼前飛快閃過,追趕的怒吼聲早已聽不見,他們還是
一直跑著。
而殤不患也始終沒甩開凜雪鴉的手。
因為他們的目的是一致的。
即使殤不患並不知道凜雪鴉此刻心中所想。
──高人故里何處?
──心寧方是歸鄉。
那就讓我也一起去吧。不患,你的歸鄉。
穿好外衫,繫上拙劍,殤不患打哈欠伸了個懶腰,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昨日下午和人比了一場,晚上又跑了許久,活動了筋骨,內息意外竟是通暢了許多。
昨夜被那幫人發現不得已只好逃跑,殤不患買好的東西跑丟了,想買給隨小姐的東西也沒
買成,最後和凜雪鴉兩個大男人跑得氣喘吁吁的,在偏巷深弄裡撐膝抹汗相顧無言。
應該說,跑得面色紅潤總算像個實在的人一樣鮮活生動的凜雪鴉,在昏暗的巷弄裡也看得
清那雙眼如火發亮笑著的模樣,讓殤不患問不出來是甚麼使他如此反常。
而在那之後,凜雪鴉也只是輕聲對他說回去吧,一路領著他回隨宅,甚至把他送回房,在
關上房門前對他道了聲晚安。
不似先前諸多的碎言碎語令人惱怒,這樣突如其來的親切出乎意料並未讓殤不患膽顫,或
許是能從中感受到那人真切的關心,而非往常一般的別有意圖,那聲晚安像羽毛般騷在耳
邊,有點兒癢。
雖然殤不患掏掏耳朵就去睡了,但這事兒還是在他心底泛起了漣漪。
殤不患推開房門,院子裡一片蒼翠碧綠之間張揚的雪白兀自占據了涼桌一邊的位置,在聽
到門響後回過首來,淡笑道,"早吶,殤大俠。"
殤不患的右手不自覺地抬起,又給他堪堪剎住。
許是凜雪鴉太過自然熟稔,令殤不患受他牽引反應,可他自認他們尚且非是能互道早晚安
的關係。
那抬起的右手生硬地轉往後腦勺抓了抓,嘟噥道,"你今個兒怎麼在了啊?"
桌邊人瞇起笑眼,"自是有事找殤大俠商量。"
殤不患聞言頓時斂眉疑道,"何事?"
白髮人直盯著殤不患神秘一笑,"終生大事。"
二人進了殤不患房裡,見那被託付的紅傘還端放在桌上,凜雪鴉唇邊輕勾起弧度,轉回身
來對正關上門的殤不患說起,"這比武招親已迫在眉睫,就那莫璃劍如何處置,若殤大俠
尚無頭緒,不若向在下說說,好讓在下為殤大俠分憂?"
殤不患關好門聽到他的說辭把眉頭糾結得更深,見狀凜雪鴉從容笑道,"雖非在下本意,
但那劫荒劍能有依託,在下也算有一份功勞不是?"
"你還敢提這個啊?"殤不患睨他,遂又無奈嘆氣,"與你說倒也無妨,這回不怕你放出來
魔神還是啥鬼的,就怕你什麼都放不出來。"
"喔?"凜雪鴉一臉興味,"在下願洗耳恭聽。"
殤不患坐到桌邊,眼神複雜地望向桌上紅傘,見凜雪鴉也撩袍坐下,慢慢嘆道,"這事兒
得從莫璃這傢伙說起。"
"在西幽,『隨瑾莫璃』的傳說與東離的差不多,不過和東離不同的是,莫璃在西幽變成
名聲赫赫的──普通。二百年前的窮暮之戰一片混亂之中,也不曉得是哪個無聊的傢伙趁
亂劫走了莫璃,到了戰後鬼殁之地隔開了西幽東離兩地,莫璃從此獨自在西幽的黑市裡到
處流浪。
"正如那小姐說的,隨瑾莫璃是雙生劍,要成雙成對兒的使才有威力,西幽人都知道隨瑾
傳人一脈不在西幽,自是不可能有隨瑾劍的存在,所以那莫璃縱使是真的,沒了隨瑾也就
比普通刀劍利一點罷了。
"久而久之,莫璃就算再鋒利也得被流言給說鈍,加上一些莫名的詛咒謠言,也沒甚麼人
對莫璃有興趣了",說到這,殤不患想起甚麼好笑的事情,哼笑道,"所以那收著莫璃的收
藏家說莫璃形單影隻的和我正相配,轉手就丟給我了。"
"雖然也不是沒有人想過拿著莫璃到東離再去奪取隨瑾,不過都在鬼歿之地這關前就打消
念頭了。"
"聽起來,殤大俠會越過鬼歿之地也不純粹只是為逃離追殺?"
"嘛,你要這麼說也行,反正我和我身上那些傢伙在西幽都待不下去了,順便給它們換換
環境試試罷了。不過、"殤不患慢慢把手伸向前去,指尖輕觸到那紅色紙傘傘柄,突然,
像燙到一般,手指又縮了回來,勾唇笑道,"莫璃那死氣沉沉的樣子我本來也沒抱希望,
但在我踏入東離不久後,那傢伙突然就從劍譜裡大放光芒。"
這次殤不患再伸出手去,緩緩握住了傘柄,"也就是半年之前隨瑾劍發光之時。莫璃那時
或是在告訴隨瑾自己回來了,隨瑾那也是在呼應它的呼喊吧。總之,那時莫璃的光芒太過
強大,甚至越過了封印,太惹人注目,我不得不先避避風頭,在洞穴裡躲了兩三天,也因
此沒看到隨瑾的光芒,而多繞了些路遇到了..............."
殤不患眼也不抬,嘴一撇,握緊紅傘繼續道,"大概是初來乍到時發出的光芒用盡了莫璃
剩下的力量,在那之後它幾乎都不再有太大的動靜,我只能邊走邊猜,直到最近到了這附
近它的反應又有變強的趨勢──”
殤不患抬手,殷紅傘身畫出一道漂亮的弧形,啪地一聲在他手中展開。
飽滿的赤圓撐開屬於自身的一片小天地,殤不患就著自己高舉的手仰頭望去,只見那傘雖
然外表看來嶄新,但內裡雖然已十分細緻小心,仍能看得出密密修補的痕跡。
殤不患見之揚起笑容,"那日隨小姐喚住我讓我別去追那小子,是莫璃隔了這麼久才再度
給我這麼清晰的感覺。"
殤不患慎重地把傘收起擺回桌子上,臉色又凝重起來,"也讓我確定就是阿亮那小子了。"
凜雪鴉把煙月夾在修長指間,長年煙霧繚繞的煙管自昨日起便再也未點上,少了白霧阻隔
,此時他專注望著殤不患的眼睛清楚可見,好奇道,"隨瑾認隨小姐為主,而莫璃則是阿
亮少俠?何以見得?"
"那日就算我直接接觸隨瑾,劍譜裡的莫璃也毫無反應,之後與隨小姐對話時也一樣,我
尚未多想。但在了解他們的關係之後,回想起來,在城裡被阿亮扒時,隨小姐為了保護阿
亮而喚住我,當時阿亮就在旁邊自然也有聽見,莫璃那時的反應正是在呼應阿亮的心情。
"
"他對隨小姐的感情越強烈,莫璃的反應便會越大。故而在地道時我擔心莫璃又會失控亂
發光才..........咳。"
凜雪鴉莞爾一笑,又沉吟道,"恩──莫璃已認了主,但殤大俠卻未直接交出,可是另有
緣由?"
說到此殤不患垂頭抓了抓腦袋,"前日我不是同你說過那個、真愛,就莫璃這反應,要喚
醒它們的力量的方法不出意外就是他們的感情。且按傳聞,隨瑾莫璃雖是他們祖上依其血
脈傳承下來,但亦非代代傳人皆能發揮出完全的力量。何況如今它倆已分離許久如此衰弱
,就算已認定了宿主,也頂多是候選而已,阿亮能不能喚醒莫璃的力量還是未定之數。此
時貿然還回去,就算不被當成騙子,隨家收下了也只是徒增危險罷了。"
"也就是說,『隨瑾莫璃』此雙生劍,縱有隨家小姐的血脈繼承,若其二人非真愛,那莫
璃亦不會發揮作用,可對?"
"就是這樣,"殤不患傷腦筋皺眉道,"但感情這種事也不能強求,你像之前那般稍微激他
就算了,其他別亂來吧。"
"殤大俠放心,在下並不是為此事特意前來商談的。況且此事隨家主已經推了一把,在下
也已無下手之處。"
"推了一把?"殤不患疑道,"莫不是........那尹若鋒?"
凜雪鴉點頭讚許笑道,"不愧是機智的殤大俠。昨日我去打探勘查了一番──當然,順便
尋找獵物,"凜雪鴉瞇眼,和殤不患的瞪眼正正撞在一起,繼續笑道,"雖然來看熱鬧的居
多,但也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那尹若鋒算是其中最有名的。"
"承天劍庄,顧名思義,是一座劍庄,坐擁無數異劍,其中以承天劍最為出名。其庄主乃
是劍癡,雖精通劍道,但比起劍術,更專注在鍛劍這門手藝上,對於東離各家名劍也是頗
為熱衷,自是和隨瑾劍傳人的隨家關係保持良好。此次尹若鋒雖是應隨家主相邀,代老莊
主尹慶熙的名義前來見證大會,但作為適婚男子,他參加招親也不違背道義。不過,以他
和隨家主的交情,他會特意把你帶到城郊去給一記下馬威,在下猜測,大概是受隨家主所
託,故意作樣子給阿亮少俠看,來刺激他的戰意。"
"就算如此也用不著連我都激吧......"殤不患不以為意小聲哼道,才想起正題,轉臉正色
道,"你說不是為了這件事,那到底是何事?"
凜雪鴉抿唇一笑,"殤大俠可有想過,若是阿亮真能令莫璃覺醒,屆時要如何把莫璃交給
阿亮?"
"這.........."殤不患搔搔鼻頭,"船到橋頭自然直,都沒發生的事情先擔心甚麼,若莫
璃真想跟他,到時候自會有辦法的。"
"唉,有勇無謀的殤大俠呀,難道就不怕重蹈在西幽因藏劍錄被追殺的覆轍?"凜雪鴉拿他
沒轍似的有模有樣地嘆氣道。
殤不患挑眉,"雖然我是沒那個意思,但我若是因此引來覬覦他們的不肖之徒,不正合你
意?"
"合我意的是你。"
氣氛隨著那聲低語一變,凜雪鴉正眼看著殤不患,不帶平常那般浮於表面的虛假嬉笑,俊
雅端正的面龐神情淡然地說道,如同狂風暴雨中心與那混亂截然相反的詭異平靜,但中心
外的一切癲狂風雨卻都是因為這樣的平淡而起。
可又像錯覺一般,那正色凜然馬上又消逝不見,凜雪鴉眨眨眼勾唇笑道,"殤大俠毋庸多
慮,再怎麼說在下也欠殤大俠一份人情,我雖是盜賊,可也不喜歡欠著,此次尚不會落井
下石,且更得趁這次機會為殤大俠解憂好還人情不是?"
"人情?甚麼人情?"
".......真是令我傷心呀,殤大俠如此之快就忘了?那魔神妖茶黎一事。雖說以在下的一
己之力倒也不是沒有解決之法,但是多虧了殤大俠而免去了不少奔波,自是該好好感謝一
番。"
殤不患蹙起眉頭,"我那麼做不是為了你,你不必如此。"
凜雪鴉偏頭,笑意更盛,"我偏要如此。"
"喂!"
見對方錯愕氣急,凜雪鴉總算收起玩心正色道,"何不先聽聽在下的計劃之後,殤大俠再
好好考慮看看可行與否?"
殤不患斂眉沉眸不置可否,緊盯凜雪鴉看他又有何花樣。
凜雪鴉笑笑接道,"殤大俠想擺脫在下,而在下想要覬覦藏劍錄的惡徒,在下有個兩全其
美的辦法。殤大俠既然不喜歡還人情此種說法,那不如就當成又再度中了在下的技倆吧,
那便是──請殤大俠扮作在下。"
"........................蛤?!"
"殤大俠可還記得昨日阿亮少俠所言?現在江湖上大多數人認為是我再度封印了妖茶黎。
那日山崩地裂巨大妖魔現身是無數東離人皆能看到的景象,也因此冒出諸多天花亂墜的說
法。就連阿亮少俠那一種謠傳也有更加詳盡的不同版本。
其中有人認為,縱然是如我這般傳說中神通廣大的怪盜,能夠將這突然出現的妖魔封印也
不應是無所準備。就是不知是何人親眼所見,又或是三人成虎,傳言流傳成我身懷將天下
異劍集於一卷的藏劍錄,更有說我正是身懷此寶才能次次免於死於非命的。"
凜雪鴉笑瞇了眼,殤不患皺緊了眉。
凜雪鴉繼續諄諄不倦,"雖然在東離掠風竊塵不偷有形之物的原則眾所皆知,且我對劍道
相關之事不熱衷此點亦然,故對這說法質疑的人也不少。但,若是殤大俠以我的姿態現身
眾人面前拿出藏劍錄,就算他們不信──"
"凜雪鴉微頓,低眉頷首勾起唇角,拖長的語尾也彷彿釣到大魚一般,充滿勝券在握的從
容,"──也得信了。
哪知這廂說得如此手到擒來,聽者卻不買帳。一直默默聽凜雪鴉講解的殤不患,在他講完
不留空隙便道,"我拒絕。"
凜雪鴉早已料到他會抗拒,不氣餒地瞇眼調笑道,"殤大俠確定不再考慮看看?這可是難
得的好機會呀。難不成是怕了?"
殤不患不理會挑釁,狐疑地瞧著凜雪鴉半响,挑眉問道,"你該不是從前日自報身家開始
就在打算這件事了吧?"
"若在下說不是,殤大俠信嗎?"
凜雪鴉笑容自若目光坦蕩,此刻煙月在他指間乖巧躺著並未點上,無白煙迷霧阻隔,但殤
不患仍看不出破綻,筆直濃眉更加糾結,最後閉眼胡亂抓了後腦勺道,"不管怎樣我是不
會答應的。"
"...............為何?"凜雪鴉垂睫,掩去紅眸之中流火蹦燃。
殤不患質疑道,"先不說換上你的臉會被當成你而被你的仇家追殺,在眾人之前演過這麼
一齣之後,日後你豈不是能名正言順地從我這兒把藏劍錄拿走?"
"唔恩.......”煙月在指間畫了一個弧,凜雪鴉沉吟一陣後道,"若是前一點,殤大俠直
接露出真身即可,而後一點,在下說過,殤大俠身上並無可偷的,自然也無意竊取藏劍錄
。"
趁殤不患還在思考對應間,凜雪鴉再接再厲道,"演這一齣也不過就是讓人確信在下身上
有此物,而以在下為目標而已,不必真的擁有藏劍錄。況且若在下真的有意要奪取藏劍錄
,跟隨殤大俠這些日子早有無數機會可以下手,又何必繞如此遠路等到此時?"
"而且,"凜雪鴉最後一擊,"殤大俠既可免於再次受到為藏劍錄所誘之人追殺,屆時在下
也不會再叨擾殤大俠,兩全其美何樂不為?"
然而殤不患仍是不以為然地輕哼,"你也可以選擇現在就放棄打劍譜的主意,離我遠一點
。"
凜雪鴉再三受拒笑容亦不減,靜燃在睫羽之下的火眸是更加爍動,"話已至此,殤大俠如
此執意拒絕的理由可否提點在下一二?"
殤不患一頓抓抓腦袋,"也沒啥理由,就算信你說的那些,我也不想欠你人情。"
凜雪鴉倒是奇了,笑道,"這又是何來的人情?"
殤不患撇嘴低聲道,"搞得像是你代替我因為劍譜而被追殺,我不樂意。"
"殤大俠是在擔心我?"凜雪鴉抬眸直直勾向殤不患。
殤不患馬上回嘴道,"誰會擔心你啊!"
"真是、雞同鴨講、"反射性地低吼完,殤不患躁惱地抓髮,待他平緩好氣血才又正色道,
"我不願你代我受追殺是其一,主要是,那些劍就算聲名狼藉,也不是偷偷摸摸的存在。"
殤不患口氣雖淡,正眼望向凜雪鴉的杏目明亮而無法動搖,"不管在西幽的世人如何評價
,名劍、異劍、魔劍,也不過就是劍罷了,他們沒必要這般遮遮掩掩的。"殤不患抓抓頭
,"雖然被知道了很麻煩,但老實說我也不曾刻意隱瞞,只是時機未到沒必要大張旗鼓地
到處宣揚。"
"再說了,"殤不患挑眉,"他們會到我手裡就是因為圍繞在他們身上的種種紛爭之故,我
怎麼還會放任你利用他們惹事?"
凜雪鴉不語望著他,良久,笑道,"是在下思慮不周了。"
隨即他又嘆息道,"只是可惜了,在下可是真想報答殤大俠拯救天下眾生幸免於難的恩情
呀。這交付莫璃已是迫在眉睫,還是讓在下想個法子吧。不如.........."凜雪鴉巧笑道
,"讓在下幫傷大俠易容好了?"
殤不患這下垮了臉也垮了肩膀,"喂,你是真不想放棄幫我,還是只是對我的臉有意見?"
凜雪鴉輕哧一笑,手裡銀冷煙月如驚鳥掠影般晃至殤不患臉旁,勾纏起那散落的烏亮髮絲
,殤不患閃避不及,而才一眨眼那俊美臉蛋也已欺至眼前,暗啞嗓音吐氣如蘭低道,"若
我說我只是想多摸摸你,你又如何作想?"
殤不患聞言瞪大杏目,眉頭高隆,凜雪鴉能察覺他暗暗運起真氣,但卻仍直直與他對視,
澄澈褐目毫無雜質,竟似是認真思考起他丟出的問題來了。
凜雪鴉內心有個角落彷彿鬆緩了下來,不禁想笑但卻不能顯在面上。繞在煙月上的硬直髮
尾隨著吐息戳在指上,撓得好似渾身都癢癢的,若是殤不患再不回應,要不他就.
..............
"殤大哥!!聽說昨晚那些、咿、!!"
少女清脆又焦急的嗓音在門板被拍開之時跟著撞了進來,然後隨著擴展在眼前的景象跌了
一地的驚訝。
隨琉光跑進來還沒站穩,抬眼只見兩人臉龐相距不過數吋,一方手裡還勾著對方的頭髮,
並且在他衝進來之前他們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關著房門的...................雖然隨琉光
還未出嫁,但對那方面並非全無所知,況且也已有相思之人,自然而然會做出一些親膩舉
動。而看這兩位前輩先前的言行,雖然他們矢口否認,但是如今這般.............不過
須臾,隨琉光冷靜下來,放下摀在嘴上的雙手,抱拳躬身道,"琉光失禮,打擾兩位前輩
了!"
隨後很識相地退出,輕巧地帶上房門,動作流利一氣呵成,以至於殤不患即使看到隨琉光
臉頰紅紅,很明顯誤會什麼了,也在隨琉光奔出十米後才反應過來,推開凜雪鴉大吼道,
"喂!你誤會啦!"
而早在房門被推開前就預料到這種情形的凜雪鴉,即使這般好猜測會產生的誤會如他預料
一樣地發生了,意外地並沒有那種事情太過輕易的失落感。反之,這樣小小的期待被實現
之後,竟有種小小的滿足。
望著被推開時勾留在煙月上的一絲烏髮,凜雪鴉笑出了聲。
"所以......二位並非在那個、也不是會做那種事的、感情..........?"
和殤不患及凜雪鴉二人一同圍坐在桌旁,隨琉光目光來來回回在他二人之間,怯聲猶疑道
。雖然殤不患在把隨琉光叫回來後把誤會都解釋清楚了,但看隨琉光的表情,倒像是這個
解釋更令他感到疑惑。
殤不患不由自主一噎,想說點甚麼也說不出來。本來嘛,這種事就是越解釋越惹人疑竇,
他說不是,不說也不是,進退兩難間又無意識地抓亂了一頭烏髮。
趁殤不患的空檔,坐在他對面的麻煩精瞧著他的小動作悄然勾起嘴角,枉費他方才的努力
,又給添亂巧笑道,"託隨小姐的福,現在不是,以後也會是的。"
"蛤?!"某人抗議呼喝,馬上被刻意的無視給當作默認。
而另一方的隨琉光則還沒反應過來,"欸.........我?"
"正是。"凜雪鴉頷首淺笑,雙手捧起桌上紅傘,"若非藉隨小姐的定情之物此番機緣,在
下也無法和殤大俠走到如今這步。"
殤不患此次不再作響,盯著傘擰起眉來。
凜雪鴉此番話或有深意,但也不能排除是在故弄玄虛。他們與隨琉光的相遇任凜雪鴉再天
機神算算來一場雨,路是跟著殤不患走的,怎麼說也都是巧合,而從那以後步步至今可說
是外力牽扯較多,他說托福尚非謙讓。可就先前那旅程看來,不到最後根本不知到底哪步
才是他掠風竊塵下的棋,而殤不患未曾想與他對弈,更非那方格上的棋子任其操弄。
倒是他提起傘讓殤不患想起來有件事還沒問,而在他開口前同樣被凜雪鴉賣弄玄機的話語
給繞暈腦的隨琉光也才想起來,"傘!"
隨即隨琉光轉向殤不患焦急上下細看了一番,"琉光聽說昨夜裡那夥賊人跑去找殤大哥了
,殤大哥可還好?"邊說一雙素手游移在半空,若非顧忌男女大防怕是早已摸上去摸摸捏
捏親自確認一番了。
"唔、"殤不患似乎不習慣這樣熱切關心,刮刮鼻子道,"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你,今天
是七夕也不能出去逛逛嗎?"
其實按稟報所言,隨琉光早已知雙方並未打起來,只有他們二人逃跑跑了快半個城有些奇
怪罷了,其他並無大礙,但隨琉光還是不放心,故而親眼來看看,見他們確實無事才安下
心來。
不過提及七夕.................隨琉光略頓,眨眼迎上殤不患的目光,明目豁然,開朗
笑起,"恩,不差今天。"
殤不患了然,起身勾唇笑道,"好,等我帶好吃的回來吧。"
隨琉光會心一笑,"西市深桂巷的涼粉糕是本城最好吃的!"
"哈!那我可得去嚐嚐!"
"那在下想要.........”
"沒問你!"
殤不患片刻不留地吼完後趕緊扭頭低聲警告那白毛道,"別跟來啊。"
白髮人見他緊張的神色笑彎了眼,"恩,不差今天。"
殤不患啞口,這人居然連別人的話也要偷來用。
不想再多理會那無聊男子,殤不患哼聲撇頭出門去了。
隨琉光見狀也想告辭,正要起身對凜雪鴉行禮,對方卻先出聲留人了。
"隨小姐且慢,"凜雪鴉的視線從那遠走的背影收回,淺笑道,"既然那不解風情的男人已
經離開了,隨小姐是否願意對在下說說,這傘成為定情之物的由來?"
隨琉光聞言緩住身形,坐回原位,歉然一笑,"凜公子莫要客氣,本就是因為我把二位牽
扯進來,凜公子自有了解緣由的權利。"
隨琉光目光柔凝於男子手中那抹濃豔紅影淺笑道,"其實,這只是一把隨處可見的雨傘。"
"而且早已破舊得沒法遮雨...........”說著隨琉光從凜雪鴉手裡接過紙傘,慎重打開,
仰望著莞爾一笑,"因為到處都是破洞。"
可和他所說的相反,他們面前的傘雖仍留有痕跡,但每個破痕都已被嚴嚴實實細緻工整地
補上了,別說一滴雨,連一點塵光都別想漏過來。
"但是............."隨琉光搧動睫羽,仿若翻過一幕幕往昔回憶,再留戀地把它緩緩收
起,安放在膝上輕撫,"這是,我們的約定。"
垂眼淺笑著靜靜回憶了一會兒,隨琉光才又抬頭深吸口氣道,"在爹娘走了以後我才知道
,我過去被保護得多好,沒有他們,我甚麼也做不到,只會拖哥哥後腿............."
隨琉光微漲紅了臉不好意思地笑道,"每天發了瘋似地到處找人尋仇惹事,亂撒一通氣,
可武藝不精,被打得一敗塗地",然後輕拍傘身,"便是那日,我又打輸了,鼻青臉腫的不
敢回家給哥哥看到............”
隨琉光何時間不自覺緊緊捏住傘身的手慢慢放鬆下來,輕道,"那天出門前哥哥把傘塞給
了我,天氣不好怕我淋雨,打輸後我晃著晃著到了那個廢棄寺廟,突然下起了雨。我本想
把傘拿出來用,卻覺得自己這麼沒用,總是躲在親人的庇蔭下,一點忙都不上,根本沒資
格受到保護,把氣都出在傘上,把傘弄壞了。
"其實雨多大我都不怕,我只是怕再也見不到為我撐傘的人..................於是我又
去求著菩薩讓我父母回來,就是那時候被他看見了........."
隨琉光抬頭望向凜雪鴉,本來緊繃的唇角舒展,猶如破除陰翳的朝陽,克制不住地揚起飛
耀的燦然笑意,"然後被他大罵了一頓。"
凜雪鴉也隨之失笑,隨琉光低頭笑著續道,"所有人,所有人在那之後都在安慰我.
.......................即使哥哥其實自己也害怕不安,卻仍打起精神不斷鼓勵著我,
還同時努力支撐著整個家族。而我......卻只耽溺於自己的傷痛,不願意面對現實,任性
地要所有人來寵我................是他罵醒了我。"
旋即隨琉光又有些尷尬咳道,"不過其實那時的我當下還是聽不進去的,就跟他打了起來
,還把他打傷了..............."
但轉眼隨琉光又揚起傻呼呼的笑容,"然後,隔日去向他道歉時,他幫我把傘的破洞都補
好了。"
隨琉光輕拍傘身,"他說,要天不下雨是不可能的,但是,不管傘破了多少洞,他都會幫
我補好。那之後我才知道他先前經歷過什麼................."
"他不是,"隨琉光緩緩抱緊傘,"會輕言放棄的人。"
隨琉光抬眼目光灼灼,"我知道他比任何人所想的都要強大,所以,我相信他!他絕對會
出現的!"
凜雪鴉眸光一盪,隨即低睫斂目,再一眨眼,那波瀾不復存在,只見他笑眼問道,"所以
,這紅傘便成了二位相守的誓約?"
經此一問,隨琉光才意識到自己不僅跑題,還過於激動地對他人告白了一番自己的情感,
漲紅了臉羞赧道,"是、是的,所以這、這是我們的定、定情之物!"
凜雪鴉抱拳敬道,"隨小姐與阿亮少俠情深意切,實在令在下感佩不已呀。"
"哪、哪裡!"隨琉光一張小臉羞紅得快媲美傘身了,出言調戲之人卻是已神遊他方,喃喃
自語著。
"都忘了傘是用來遮雨的呢.................”
聽見低語,隨琉光匆匆回復冷靜,小心問道,"敢問凜公子.......所謂何意?"
"無事。"凜雪鴉笑靨如常,起身推開窗,舉目萬里晴空,璀璨金陽揮映之下那雙火琉眸子
彷彿在燃燒,倒映在其中的湛青碧空裡銀灰的雲翳鑲進火色琉璃般的眸子,勾畫出炫爛的
銀線和陰霾,"我只是在想,殤大俠又忘記帶傘了呢。"
信任麼........那是一旦用騙來的便不復存在的東西呢。
不久前同樣的紅傘是一場騙局的開始,現在卻是情人相守的諾言,就是不知何時殤不患那
句『我信你』能變的如隨琉光所言那般的信任?
尹若鋒坐在二樓雅座裡,看樓外殤不患在街上擁擠的人群裡到處穿梭搜刮零食巧物,興味
得緊。
尹氏一族的惜劍之心彷彿是流淌在血液裡一直傳承下去的,尹若鋒繼承他父親的熱血、甚
至可以說是青出於藍地更加瘋狂的愛劍成痴,尋找令他最滿意的劍是他的畢生之志。
自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以來,謠言已經翻傳了幾十個版本,尹若鋒卻深知沒有一個是真的
。玄鬼宗宗主蔑天骸的那些收藏不在掠風竊塵凜雪鴉的手裡,也不在他的同行人手中,因
為全部,都在他手裡。
早在得知消息後他就派人去搜刮了,雖然都是挺不錯的小朋友,但現在有把劍更吸引尹若
鋒的注意。
或者說,人。
他已知丹家鍛劍祠裡封印的劍早已不是原來那把,凜雪鴉不偷有形之物,也未曾聽說東離
境內有此強大之劍可封印妖魔。如今凜雪鴉竟纏著一個人,而且看起來還不是他的下手目
標,若說沒有緣故自是不信。比起傳言,他更相信劍是來自殤不患。
且不說殤不患的劍術如此精湛........想起昨日那人的駭然實力與氣魄,尹若鋒的桃花眼
中燃起暗火流光,甚至已經超越劍術的境界,更何況殤不患對劍也很了解............
"少主,明天真的就照隨家人所說的辦嗎?"
思緒被下屬打斷,尹若鋒泯茶淡然回道:"你也聽到了,那殤大俠說了這雙生劍的特性了
,到了我手中只怕反倒失去光彩,多可惜。我本來就是賣吟月個人情,反正.........也
不是沒有收穫。"
尹若鋒想起這兩日下屬稟報凜雪鴉除了跟在殤不患身邊又去哪裡走動了,內心隱隱有種有
好戲看的預感。
保重啊,殤大俠。
對著人潮中的堅毅背影,尹若鋒淺笑在心中祝福。
殤不患打了個噴嚏,他這兩日雨是真的淋多了,有些人心裡的雨卻像是一直沒停過。
破廟前阿亮正揮舞著木棍練習劍術,殤不患一副自己是路過的模樣拿著零食在一旁觀看。
阿亮看到了卻沒停下搭理他,倔強地繼續使勁用他細瘦的手臂揮動木棍,汗如雨下。直到
他真的太累,只能扶著膝蓋喘息時,他才開口:"喂!你的劍術不是很強嗎?看了這麼久
不說點什麼嗎?"
殤不患摸摸鼻子:"嘛,沒有半點贏面。"
阿亮撿起木棍,捏在手裡氣得發抖:"你來找碴的嗎!?"
"但隨小姐相信你可以贏他。"殤不患補充,"能讓他這麼想表示你有讓他相信的地方吧。"
阿亮聞言低下頭,卻聽見男人低沉渾厚令人安心的嗓音續道:"不管你輸一百次還是贏一
百次,隨小姐都會一直這樣相信你吧。"
"或許不是你真的贏過他了,而是讓他覺得自己輸給你了。"
"因為你劍術這麼爛也沒放棄堂堂正正的活著。"
"你忘記了嗎?讓他相信的你。"
阿亮一點一點地抬起頭,嘴唇慢慢抿緊,望著殤不患的眼睛點燃火光:"殤大俠知道回堰
城的路嗎?"
"喂!"怎麼一開口就戳痛處。
阿亮只道:"回不去的話明天我帶你走吧,我會去。"
"比武招親。"
說完阿亮要去拿殤不患手上的點心卻被對方閃過,無言瞪視:"......................"
殤不患揉揉鼻尖:"這是我的。"
阿亮做了個鬼臉轉身離開,卻不是繼續練劍,看似跑回他的小窩不知道做什麼。
殤不患莫可奈何地看著小鬼頭離開,卻想起昨日那批人莫名追殺他,明日大會怕是多災多
難。
也罷,殤不患感應到劍譜裡莫璃振奮的低鳴,揚起笑容再吞了顆甜丸子。
大會當日堰城人群更顯壅擠,只是想比前日的歡聲鬧騰,靜謐肅殺的氣氛無形中籠罩著人
們,不論是觀看的群眾,或是場中戰意盡顯的江湖人,或興奮或緊繃地等待著比賽的開始
。
坐在看台上正中的隨琉光一身正裝打扮更顯得她容姿秀麗脫俗,一張小臉卻肅穆凝重,更
添現場壓抑的氛圍。
隨吟月看自己的妹妹雖然一臉莊重,到處搜尋亂漂的目光卻出賣了她。內心暗嘆口氣,他
高聲宣布大會正式開始。
殤不患謝絕了隨吟月給他安排的坐位,混在人群裡跟民眾一起在擂台邊看熱鬧,凜雪鴉自
是和他一起,而做為參賽者的尹若鋒也在不遠處的參賽者區坐著待命。
比賽分兩組,單次落敗便淘汰,最後贏家才能和隨琉光對戰。
雖說各加派出的大多非頂尖精英,但也不乏實力堅強者,若遇上實力相差懸殊的一下就打
完了,兩方差不多的反倒要久些,譬如說,阿亮那組。
自他被叫到號碼上台後,隨琉光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他。
隨吟月見著自己的妹妹緊咬著牙硬是忍著不叫出心上人的名字,淚水卻已在眼眶中打轉,
而台下那人不看她一眼,卻挺直了背脊迎戰,內心不捨卻也欣慰。
雖然阿亮武藝方面不行,旁門左道的暗器丹藥卻異常拿手,加之輕功不錯,只要讓他拖延
上幾刻總能被他找到空隙暗算,讓對方因此落敗,竟就這樣被他撐過了五場。
即使觀眾和對手都罵他無恥的居多,他也充耳不聞。台下本來嫌他細胳膊細腿的快點下台
的,竟有些開始幫他加起油來了。
但這樣取巧的辦法若遇上真的實力強的只會凶多吉少,盯著站上擂台的對手,阿亮狠狠皺
起了眉。
尹若鋒溫雅笑道:"阿亮少俠足智多謀,尹某佩服。"卻見他亮劍冷光讓臉上笑容寒了三分
:"不過,好運到此為止。
正如他所言,阿亮的連勝似乎在此便要終止。
不似其他對手的無力,尹若鋒第一招便擊中了阿亮,即使阿亮再用輕功,動作也慢了下來
,身影更好捉摸。
比賽規定不能下死手,尹若鋒多用劍擋開阿亮的暗器,再用掌拍傷他。多次來回下來,阿
亮渾身要處已多是內傷,他卻還是拖著步伐硬要進攻,最終,尹若鋒一掌拍上他的中胸,
阿亮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隨琉光猛然要站起,被他哥哥按下來。
尹若鋒看了他們一眼,將劍尖抵在阿亮的頸上,認真道:"阿亮少俠,事已至此,認輸吧
。"
"我不要!"阿亮喉嚨被血糊了,沙啞卻大聲地吼道。
台下卻有人開始附和,"對啊認輸吧!你這不入流的小子!"嘲笑的、怒罵的言語開始轟隆
隆地包圍擂台。
阿亮拍開劍尖,掙扎著站起來,卻又無力地跌地。嫌惡鄙夷的聲音也加入,開始說他長得
一副小白臉的樣子,這麼努力想贏入贅隨家攀權附貴,多不要臉。
"才不是........."跪在地上,阿亮慢慢捏緊拳頭,咬牙切齒:"我跟你們這些人才不一樣
!"
"什麼寶劍、什麼入贅,我才不管那麼多,我是為了光來的。光才不是什麼劍的附屬品,
光就是光!..............是我的光,唯一的光。"
即使無法壓過那些好事者的聲音,阿亮只是一再重複著:"我不會放棄!"
"你已經輸了,不管你放不放棄。"尹若鋒提醒道。
"我還沒輸,我還活著。"阿亮扯起嘴角勉強笑道,搖搖晃晃地總算站了起來。
言下之意,只要我活著我就會繼續跟你耗。
尹若鋒輕聲嘆息,舉起手中劍:"得罪了。"
阿亮閃不動了,閉眼咬牙等著攻擊的到來,但對方的劍卻遲遲沒有到來,不只如此,周遭
瞬間一片鴉雀無聲。等他再睜眼,卻見所有人都僵住不動,只有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亮趕忙想轉頭看隨琉光的情況,卻發現自己也被定住了,只能微微轉頭看到她也臉色蒼
白動彈不得的樣子,她旁邊的隨吟月看起來比她狀況更糟。
雖然不是很確定,但阿亮常用自己試藥,這、好像是他自己研發出來的僵屍散!?
除了能讓人如僵屍般僵硬,這東西的成分專門吃人內息,內力越深厚者越想破解所受的反
噬越強。
但他記得自己做的成品效果沒到這麼好啊?鬼使神差地阿亮的視線對上了人群中的那雙紅
眼,雖然對方亦不能動卻面上帶笑,像回答他心中的疑惑似地朝他眨了眨。
驀然,天色大變,烏雲匯集,沉黑壓頂,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天而降,威壓陣陣,只聽得他
用渾厚的內力傳音四方:"掠風竊塵,你沒想到你給我的藥會被用在自己身上吧?哈、哈
、哈!"
男子蒙著面看不清表情,雖尚不明瞭他的來由,但他的語氣裡得意和忿恨交雜,再結合語
句裡的那個名字已讓人能馬上推測出大概原因。
在一片死寂般的靜默間,動彈不得的眾人都在內心吶喊:好想逃啊!
群眾間竄出男子的手下,一群人將凜雪鴉包圍清出一塊圓形空地將他圍在中間,而身處中
心的當事人始終無言微笑以對。
原來兩日前凜雪鴉見打劫隨琉光的那夥人已經認出了他,便追蹤到他們家主子那發現是老
相好,於是他順水推舟上門拜訪將功補過。凜雪鴉懺悔了一下過去自己的行為有多麼錯誤
,雖然關於蔑天骸的收藏在他這裡的傳聞都是假的,但是如果他那麼想要隋瑾劍的話他可
以幫忙,這個白粉送給他用,劈哩啪啦講了一堆,對方早吃過掠風竊塵的虧,談判馬上破
裂,凜雪鴉留下東西先閃了,才有了燈會那批人又來追逐他們那齣。
"今日你逃不了了,快把那些寶劍交出來!"男子又說道。
凜雪鴉依舊笑的純良。
又沒得到回應的男子嘖了一聲,吩咐屬下給了少量解藥,讓凜雪鴉僅能開口,他第一句話
便是:"真的不在我這裡。"
"呵,"男子操劍而出,半空中氣勢懾人的劍身瞄準凜雪鴉凌空飛去,劍氣驚人,只要一心
動念便能一擊必殺,"死也不交?"
凜雪鴉只是嘆息道:"在下縱然會些奇門遁甲,亦無法憑空化物,沒有的東西便是沒有,
怕是得讓奇門主您失望了。在下雖有一身虛名在外,但這次對奇門主可說是以誠相待,哪
知奇門主總是該信的不信,不該信的又信了。若今日死於奇門主劍下,在下毫無怨言亦問
心無愧。就是不知在下含冤而亡可會有人為在下惋惜..........唉。"
說罷他像認命般閉上眼睛,坦然地接受死亡的到來,一雙長睫輕顫、俊美眉宇間的淒楚脆
弱難掩。一番說辭和神情無辜動人,叫見者傷心,聞者流淚。
但不包含被暗中諷刺先前誤信凜雪鴉而被耍的的男子,也就是奇門主,在看完他的表演後
瞬間怒意爆棚,劍勢銳意狂增破空而出,直接就往凜雪鴉身上招呼。可預見不過數息之後
,一方神偷恐便要交待於此。
然而眾人屏息以待的決定瞬間並未到來,狂猛的攻擊在快要碰到凜雪鴉的瞬間被一抹銀亮
撞開,不過眨眼間一身褐衣黑髮已站在凜雪鴉身前,替他擋下了攻擊。
赤紅如焰的眸子張開霎時猶如點燃連天業火,鋪天蓋地的狂熱炙欲仿彿要將那身背影噬骨
溶血永劫沉淪,溫醇的嗓音卻不緊不慢道:"就知道殤大俠捨不得在下。"
殤不患平息著體內為破除藥效和應戰而紊亂的內力,隨手抹去唇邊內傷溢出的血漬,冷哼
了聲,轉過身就抓住凜雪鴉的項上皮圈裝飾一拽。
凜雪鴉順著他的拉扯自然地走到他身邊乖乖低頭,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礙,眾人才驚覺這
怪盜根本沒中毒,他們全都被他耍了!
對著奇門主,殤不患平靜道:"雖然不知道這傢伙跟你說了什麼,但你想要的劍不在他身
上。"說完推開那個禍害。
旁觀這奇門主現身後的言行,殤不患已大致猜出凜雪鴉下的套。假如自己真聽他的話假扮
成他,那當奇門主找來時自己就會被當成他步步相逼,若劍譜已現,縱然揭露真面目亦難
逃追殺。反之,卻也是相同的結局,只是凜雪鴉這廂用的是苦肉計,而他自不會看他替他
受難。
奇門主根本不信凜雪鴉的話,又豈會相信他身邊的人的話。自己的好事又被破壞,奇門主
冷笑道:"又是你。這麼愛救人,我倒要看你一次救不救得了兩個人!"
話未說完他的劍勢又起,此次卻是往隨琉光衝去!
奇門主的手下也一湧而上包圍殤不患,即使只阻礙了他一瞬卻也還是讓他的劍慢了,眼看
奇門主的劍身逼近隨琉光就要刺中她..........!
忽然她懷中的隋瑾劍紫光大發籠罩了整個會場,在千鈞一髮之際飛出她手中抵擋住了那股
黑色的劍勢將之彈開!
在化解了那波攻勢後,紫色的巨劍仍浮在半空中閃爍光芒,護在隨琉光身前,甚至如雷電
威嚇般滋啦作響,仿如有人操縱的活物。
可若看仔細,劍的主人隨琉光並非像另外兩人那般解了毒或未曾中毒,她仍舊維持原來抱
劍的手勢私毫未動,只有臉框裡的淚水已不受控制地滑下她蒼白的臉蛋。
而她的視線前方,是吐了滿地血,卻還是艱難地爬向她的阿亮。
眾人尚在驚詫於突如其來的莫名狀況,木棍敲擊石板的通透聲響傳來,緊接著是男人低沉
痞氣的嗓音,瀟灑又溫情:"總算答應了嗎?"
不知何時殤不患的周遭的囉囉已經躺了一地,只見他拿出一捆卷軸,俐落解開封印,乍時
強烈的氣流以他為中心迴旋四起,卷軸也如龍飛舞般圍繞,清澈的朗風沖散了會場中的鬱
沉血腥之氣,直衝上天破開厚重烏雲,頓時一道道煦暖的光束穿透雲隙,無私地照耀人間
陰暗,將那人鍍上一層神聖的金輝,彷若神明的使者。
猛烈舒暢的狂風之中那人屹立不搖無所畏懼,點石成金般,一把劍從他指點的劍譜中華麗
地躍然而出,金色光芒大放,神氣傲然。
殤不患笑得颯爽恣意,彷彿在對一位多年的戰友祝福,豪氣干雲道:"回家吧!莫璃!"
那把劍似懂人言般,沒有任何遲疑,依言筆直飛射而去,朝它的家:阿亮。
看著龐然威武的劍停在自己身旁,阿亮和所有其他人都一樣不敢相信發生在眼前的事。
那個大叔說這把劍叫『莫璃』?!那個消失兩百多年的雙生劍,如今就在這裡並且阿亮就
是他的主人?!
阿亮心有所感看向隨琉光,兩道目光相會,無須言語,千絲萬縷的情感思念皆化作雙劍劍
身陣陣幸福滿足的共鳴。
奇門主對著眼前的感人景象不為所動,即使被當場打臉也不氣餒,如今肥羊自己現身正好
省了力氣,只聽他破壞氣氛地大喝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搶!"
剩下的手下驚醒一般,黑鴉鴉地又湧上去包圍殤不患。
殤不患收起劍譜蹙眉咋舌,做出迎戰姿態。
凜雪鴉此時卻驀然開口笑道:"我也想回家,不患。"
殤不患一臉不明所以:"蛤?"
瞬間滿天飄落純潔白淨的羽毛,輝映著雲翳間的金色束陽,如極樂淨土般夢幻奪目,身在
其中笑意溫和的男子俊美得猶如神祇,恍惚間讓人以為自己置身於神仙鄉,再細看卻見白
羽之後已是血濺滿地無人生還。
"讓我成為你的劍吧。"他輕道。
白髮男子是神是魔猶未可知,劍法精妙卻是令人膽寒,甚至無人看清他是從何處變出手中
利劍,人間已橫屍遍野,地獄羅剎也不過如此。
那廂眾人驚愕於傳說中的大盜除了足智多謀舌燦蓮花,原來武功早已非凡人等級,這廂奇
門主震驚之餘怒不可遏,手下又死一片,事情往對他越來越不利的方向發展了。
奇門主咬牙,長袖一揮,不過須臾,眾人便發現自己能活動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位殤大俠身懷如此多寶劍卻想獨吞,未免說不過去吧?"奇門主
挑釁道。
眾人會意過來,這是公然要大家一起搶呢。
本來今日大家就是為爭奪隨瑾劍而來,如今看狀況是沒可能了。現在要空手而回自是不甘
心,眼前既有名不見經傳的待宰肥羊勢單力薄,誰會不願意嘗試一下?
群眾隱隱騷動起來,猶豫考慮利弊之中也已經有些人默默摩拳擦掌,就等趁亂攻上去看能
不能撈到好處。
凜雪鴉卻嘲笑道:"奇門主還是老樣子自己不行就拖人下水呢。"
他環視他們二人周遭一片被言語煽動的人群,那些人望著他們的目光雖有些惴惴不安的遲
豫,但更多的是噬骨的貪婪,只要有人先動一步,不意外他們全都會不顧性命瘋狂地衝上
來。
凜雪鴉瞇起眼,淡笑道:"那在下也要說,從此以後殤大俠的敵人就是在下的敵人。"
"反之亦然。"
"欸?"突然被牽扯進去的殤不患噎了一聲,"我可沒答應啊。"
凜雪鴉對他笑笑算是安撫敷衍帶過,隨後一張俊臉冷凝,漫不經心朗聲道:"敝人掠風竊
塵,天下沒有在下偷不到的東西,反之,也沒有人能從我這裡拿走任何不屬於他們的東西
。"
"即便是閻羅王也休想碰他一絲一毫!"
瞬間那身青底白衣的周遭殺氣奔騰四溢,刮起陣陣冰風,不管風暴中心的男子笑得再俊美
無害,襲捲一切的肅殺寒意都只讓他像披著漂亮人皮的惡鬼。
本還有癡心妄想的群眾早被殺氣嚇得抖到快往生,掠風竊塵公然宣言護犢子,誰還敢動這
尊大佛?
而解了藥的隨琉光也扶著阿亮和他們的雙劍站到了殤不患身前:"若是為難殤大俠,那亦
是與我隨家為敵!"
隨吟月跟在他們身後,雖未出聲,卻亦是默認隨琉光所言。
一時場面尷尬,那奇門主一副怒氣衝天絕不善罷甘休的模樣,而一般的江湖人是不得不放
棄,卻也不知道該怎麼收尾。
尹若鋒見狀,來替大家打圓場,安撫道:"各位都有見到殤大俠將『莫璃』交給阿亮少俠
,若說殤大俠獨佔寶物未免太過,想來亦非殤大俠的本意。今個兒擂台比武大家都有些血
性上頭迷失了分寸,還各位先稍作歇息冷靜冷靜,改日再商議亦不遲。堰城風光甚好,定
不負各位來此走一遭。"
最後一句是對奇門主說的,眼下他如果不走那就是要以一打五,兩個小鬼頭和隨吟月他沒
放在眼裡,掠風竊塵已經夠難纏了,那個叫殤不患更是實力未知................也罷,
既然都知道他是誰了,日後再來算帳亦非不可行。
奇門主冷哼一聲,給了凜雪鴉一記眼刀,對殤不患耐人尋味地看了一眼,帶著殘餘的屬下
大搖大擺的離開。
他走了以後,剩下的群眾也鳥獸散,一時一場江湖盛事悄然落幕。
隨琉光和阿亮的婚事辦得低調,江湖傳言依舊甚囂塵上。
然一代著名雙劍再度現世的奇景亦蓋不住那兩人的風頭。
惡名昭彰的大盜掠風竊塵的真面目和實力首次暴露於眾人眼前,為人飯後酒間津津樂道,
亦人人自危。而另一人,雖然先前完全不聽說過,但他身懷異寶藏劍錄已眾所皆知,引得
人人眼纏,就算得不到看上一眼也好。
有人說他是惡中之霸到處搜括來的,也有人說他是天道引路人,才將莫璃劍找了回來。但
不論如何,他竟能讓那個掠風竊塵甘願未之所用,絕非凡俗之輩!
而謠言瘋傳中的當事人卻是滿不在乎地混在人群中聽著說書裡的自己,吃飽喝足轉身留下
滿地芝麻,搭他的渡船去了。
一身新嫁裝飾的隨琉光在客院裡找不到殤不患,和阿亮到處尋找時在門口遇到了凜雪鴉和
隨吟月。
"凜公子!殤大哥呢?我到處都找不著!"
不過前兩日隨琉光和阿亮成完了禮,殤不患亦在場替他們送上祝福,今日他們忙完正想好
好謝謝殤不患,一下卻找不到人了。
凜雪鴉笑答:"他這人容易害羞又不擅言詞,自己先跑去搭船了,還請各位見諒。"
"那我們可以......."隨琉光想要再說點什麼,卻見凜雪鴉朝她遞出一把紅傘,正是她留
在殤不患那裡的,就聽凜雪鴉道:"他託我還給隨小姐,啊,現在應該稱呼──夫人?"
隨琉光小臉一紅,更顯新婦嬌豔,阿亮雖也臉紅但難掩得意之色,只有隨吟月冷了臉瞪他
。
隨琉光從凜雪鴉手裡接過紅傘,懷念道:"殤大哥的恩情琉光沒齒難忘。"
她抬起頭看向隨吟月:"這傘本來是哥哥怕我淋雨所給,被我弄壞了,阿亮卻又幫我補好
了,是我重要的寶物。每一次,總有人替琉光阻風擋雨,琉光何其幸運,又何等幸福。"
隨吟月初次聽說紅傘由來,見她展開燦爛笑容,和她身旁的少年兩兩輝映,亦肯認他們般
地微笑點頭。
隨琉光轉身再向凜雪鴉遞出紅傘:"如今,琉光已不再是躲在傘下的無力之人,琉光想做
為重要的人擋住風雨的撐傘之人。還請凜公子轉交給殤大哥,跟他說,縱然殤大哥已離開
隨家,不論分開多遠,我們依舊是殤大哥的依靠。"
凜雪鴉笑應接下:"好。"
待他答完看向阿亮,就見阿亮一臉扭捏。他不曾想過自己的偶像會真的出現在眼前,還當
他本人的面說了一堆崇拜之詞,也不曉得自己說他醜有沒有惹他生氣。
"阿亮少俠。"凜雪鴉笑意親切,"將來前途大有可為。"
在同時對他傳音入密道:"那個藥粉確實是我從你那裡偷的,稍加改良了而已。"
阿亮聽到偶像對自己的稱讚自是得意的不得了,馬上高聲道:"那是自然,不久之後江湖
上就會流傳我的名號,人人都會知道我就是──"
還沒說完就被凜雪鴉笑著打斷:"抱歉,我沒有很想知道。"
阿亮頓時愣了,反應過來後怒喊:"我將來一定會比你出名的!"
"是、是,別是在下這種名聲就好。"
在一片笑語中凜雪鴉打算告辭,卻被隨吟月攔了下來。
只見他眉宇間有些微憂,問道:"隨某冒昧請公子留步,是怕此次不問以後再無機會釐清
。雖然這雙生劍看起來已經認主傳承了,但先母曾言儀式必在成親之後,不知為何琉兒卻
是在成親之前就已經完成儀式認主?這其中差異日後可會有隱患?"
凜雪鴉臉上笑容加深:"這個嘛...........在下也是聽殤大俠提過隻言片語而已。這雙生
劍雖然十分具有靈性,但要達成雙方都能使用雙劍還是要一定條件,而這個不一定要成親
才能做,但是成親之後一定會做..........”
隨吟月蹙眉,雖然心中已經隱隱有答案了,但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樣:"什麼條件?"
"肌、膚、相、親。”
"阿亮!!!!!!"
"哥哥不是的!我、我們沒有!我們只有親、親親而已!!"
"反正我們都成親了有差嗎?對吧光!"
"你這小子!!!!!"
隨著暴怒的吼聲隆隆現場亂成一團,攪亂一池春水的禍首朗聲笑著離開,一身白雪青衣搭
著艷紅的紙傘意外的和諧。
總算逃離哥哥的制裁,隨琉光和阿亮追到碼頭。
船已經慢慢駛離岸邊,船頭上的兩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凜雪鴉轉告殤不患方才發生的事,還有那把紅傘,而殤不患靜靜望著他,聽他戲言。
剛剛湖上下過毛毛細雨,天光切開厚重的灰色雲團,從雲隙間開出一道道光路直達人間,
像是指引小渡船前進的方向。廣闊的湖面上吹來清涼的午風,帶著潮濕的水氣,化在鼻間
讓人遙想起故鄉的氣味。
殤不患專注地望著他聆聽,一雙杏眼清澈如雨後晴空一碧如洗,毫無雜質地將凜雪鴉的面
目深深映在眼裡。
他的、完整的面目。
凜雪鴉或是說累了,又或被那雙誠摯的眼眸看著沒有人能有心思說話,漸漸靜默下來。
殤不患開口:"你說要成為我的劍,我不要。"
凜雪鴉早有預料對方的答案,雖然失落的感覺比他預期的大了點,但他不會氣餒。
他正想要開口勸服,殤不患卻再續道:"人不是工具,也不是劍。"
"我這人只交朋友,你願意嗎?"
在彷彿毀天滅地能沖壞流散人間萬物的滂沱大雨中,凜雪鴉曾看見有個人踽踽獨行,一步
一腳印,無所畏懼。殊不知,自己跟著那道背影,也已踏上了和他一樣的道路。
一起。
涼爽的強風吹拂,推開遮蔽的烏雲,璀璨金陽毫不吝惜地照耀大地,湖上金光粼粼,絢爛
奪目,被雨水洗淨過的天地萬物看起來是如此耀眼又生機勃勃,彷彿一切都有可能。
強風凌亂了他們的髮絲,卻無法阻礙他們相視的目光。
凜雪鴉含笑薄唇輕啟。
看著漸行漸遠的船上那兩道身影越來越小到分不清彼此,岸上的兩人知道,或許他們的奇
遇到這裡就算結束了,但那兩人的冒險還會在別處繼續。
雖然經過那一役後聲名大噪的二人,一人是傳說中神鬼莫測的怪盜,一人是武力卓絕深藏
不露的劍客,但在他們兩個眼裡,說他們是愛抬槓的兩個冤家還比較貼近真實。
"『此情不渝?隨瑾莫璃。』"阿亮握緊隨琉光的手。
隨琉光憶起餐桌上的小小打架不禁莞爾,低聲輕念。
"『雙劍合璧,天下無敵。』"
這便是,「他們」的旅程的開始。
第一次寫這麼長的文,中間棄坑後續寫,前後風格可能不一樣,但還好還是好好結局了QQ
解釋一下凜設的局:他已經叫來了他的仇家,如果殤答應扮凜,當他為了還劍而拿出藏劍
錄的同時會被仇家盯上追殺,凜就成功嫁禍,就算殤想否認也會被認為是凜裝扮的,這張
臉就黑了。如果殤沒扮凜,雖然還是會被盯上,但對方明不正言不順,加上凜為了顯示他
的誠意,也會幫助殤(他個人定義的幫助)。反正不管怎樣凜都會纏著殤,只是他的感情會
不一樣。
應該、是我當初這樣安排的用意.........忘記了(欸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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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5 23:36,
6年前
, 1F
03/25 23:36, 1F
謝謝!這篇收到的第一個留言 開心> <
※ 編輯: LEEHO (123.193.177.57 臺灣), 04/19/2020 03:2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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