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大夫他不想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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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為架空古風,全文大致完成,含正篇 12 個章節 + 2 篇番外(視情況變動),R18。
更新速度暫時是兩到四天一個章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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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京城一個有爵無權、整日風花雪月的逸王時雍,賴上了一個懶散守財、滿心只想得過且過
的民間神醫杜知安。
王爺三天兩頭往小醫館跑,大夫一心只想把這尊難纏的瘟神推出門外──「明明太醫院那
麼多御醫,您找我做什麼?」
就在這「我要賴上你」與「我不想治你」的拉扯裡,兩個本來都不想費力氣的人,慢慢栽
進了彼此。
第一章 江湖騙子杜大夫
要說京城裡誰把日子過得最鬆快,這話頭一落地,旁人還在心裡掂量,逸王時雍的名字已
經先一步浮上來了。
不是他自己爭的,是滿京城替他爭的。
這位殿下身上的標籤,總共三樣:有爵,無權,無事。爵是宗室的爵,生下來就掛在脖子
上;權嘛,半分沒沾過,封地也沒有,連朝堂的門檻都嫌費腳力,懶得跨。當年先帝端詳
這個皇子,大約是看透了——這孩子心思太散,性子太軟,管不了事也打不起仗,與其逼
他成器,不如成全他玩。一個「逸」字賜下去,安逸的逸,閒逸的逸,等於當著滿朝文武
的面,給他這輩子蓋了章:
去玩吧,正事,不勞你費心。
換個有志氣的,接這封號怕是要嘔血。時雍卻領得歡天喜地,謝恩謝得情真意切,轉頭就
把這一個「逸」字,活成了登峰造極的學問——春日裡尋一樹開得最盛的花賞,夏夜裡挑
一支唱得最軟的曲聽,入了秋便臨水寫幾筆字,到了冬,圍著小爐,煮一壺拿雪水烹的茶
。四季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獨獨朝野的事,他半寸地方也沒留給它。
按理說,這麼個百無一用的擺設,本該招人嫌。
偏偏老天爺不講道理,把一副頂好的皮囊也一併賞了他。肩寬,腿長,骨架立得挺,隨手
一件衣裳搭上去,自有三分懶懶的風流。眉眼生得疏朗,不笑時透著清貴的涼,可他偏又
是個愛笑的,眼角眉梢一鬆,那點涼就化成了水,能把癡情少男少女醉得服服貼貼。
飯給了,碗還盛得冒尖。
京城的貴女們一提逸王,臉先紅了半邊,至於這位殿下肚子裡有沒有半兩墨水、是不是個
徹頭徹尾的無權廢物,倒成了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這般顏色,擺著看都值回了票錢。
朝臣那邊的算盤,打的是另一本。提起這位王爺,老大人們捋著鬍子直點頭,眼裡是一種
放下心來的踏實:這人廢得多麼乾淨,多麼徹底,多麼教人安心。
一個連走路都透著「我對誰都沒威脅」的富貴閒人,誰還防著他?
於是逸王殿下這輩子最棘手的難題,往往不過是:今兒個午後,是去賞花呢,還是去聽曲
。
至於「煩惱」二字,這些年壓根沒摸到過他的門。
***
這日午後,王府的水榭裡擱著一局殘棋,下到一半,兩個人都嫌收尾麻煩,索性晾在那兒
。
時雍歪在憑欄的軟榻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把棋盒裡的白子撥來撥去,撥得有一搭沒一
搭。那副模樣,活像一隻在日頭底下曬透了的貓,連抬一抬爪子都覺得是樁苦差。
對面坐的是馮晏,京裡另一號掛了名的閒人,世家出身,一張嘴從來不挑場合地胡謅。今
日又摸上門來,蹭茶蹭點心,把半日工夫消磨得心安理得。
「我跟你講,」馮晏剝著一碟蜜漬青梅,嘴裡含糊,「城東新搭的那班戲,唱小生的那一
個,眼睛長得——嘖,你是沒瞧見。」
時雍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意思是這話他聽見了,僅止於聽見,眼皮抬都懶得抬。他換
了個歪法,撐下巴那隻手的手腕忽地一滯。
那點酸又翻了上來,細細的,鈍鈍的,像有根頭髮絲卡在筋骨縫裡,說疼不疼,就是膈應
人。
「怎麼了?」馮晏旁的不靈,這雙眼睛倒尖。
「沒事。」時雍鬆開手,慢慢轉了轉那截手腕,「前兒個臨帖貪了個半宿,腕子撐酸了,
久了就發沉。」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掉了身價,堂堂逸王,跟人念叨手腕酸,這要傳出去,多年苦心攢
下的風流倜儻,怕是要折在這上頭。
馮晏接話接得飛快:「腕子?哎,趕巧了。」
他又往嘴裡扔一顆青梅,腮幫子鼓得圓,「前陣子聽我府裡下人嚼舌,說城南那裡有個安
濟堂,專管這號頭疼腦熱、磕了碰了的小毛病。那藥神著呢,下去就見好,比太醫院那群
慢吞吞的強出八條街。我那跑腿的小子崴了腳,抓一帖回去,不出三天,又生龍活虎滿院
子拆家了。」
「哦?」時雍隨手落下一子,「你去瞧過?」
「我去那做啥。」馮晏笑得理所當然,「底下人這麼一說,我就隨意聽聽。我好端端一個
人,往那市井裡頭擠什麼熱鬧。」
「也是。」
這話就這麼飄飄地散了。
殘棋勉強收了尾,馮晏輸三子,當場翻臉不認,兩人為這三子的歸屬,較勁了小半個時辰
。那位「市井神醫」嘛,早被兩個閒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時雍是真沒把它擱在心上。
腕子酸算什麼病,養兩天自己就消。逸王殿下活了三十年,還沒為這麼丁點兒的事,挪過
尊腿。
***
過了七八日,時雍出城去別院,看了半日剛綻的玉蘭,回程的車駕,恰好從城南穿過。
城南是三教九流擠在一處的地界,街窄,人稠,車馬只能一寸一寸地往前蹭。時雍橫豎閒
著,掀起簾子往外打量。賣餛飩的,補傘的,提著鳥籠子遛彎的,看得正起勁——
目光卻在一塊掉了漆的舊匾上,定住了。
安濟堂,三個字,底下是間小得不能再小、舊得不起眼的醫館。
馮晏那日的閒話,這才從腦子角落裡冒出來。腕子……說來也怪,這幾日撐筆,那點酸竟
還賴著沒走,跟個攆不出門的客人似的。
時雍眉毛一挑。
倒談不上把這破毛病當回事,純是閒人臨時起的一點意。再說人都到門口了,不下去瞧一
眼,倒像是辜負了這個湊巧。
說起來,他這輩子拿的主意,十回有九回都是這個來頭。不為什麼正經緣故,就為一句「
反正順路」。
車一停,逸王殿下抖了抖袖子,邁步進了這間他活到三十歲、頭一回踏進來的市井小館。
鋪面窄,陳設陋,一股藥味混著說不清的煙火氣,撲了他一臉。堂中坐著個年輕大夫,正
埋頭給人診病,慢條斯理,門口進了人,眼皮都沒往上抬一抬。
時雍長這麼大,走到天南地北,旁人見了他,先矮三分,再客氣三分,這是刻進別人骨頭
裡的本能。他原也沒指望這小館能擺出什麼排場,可萬萬沒料到,進門頭一樁待遇,竟是
被晾在原地。
安濟堂滿屋子人,沒一個認得他是誰。在他們眼裡,他頂多是個衣料講究、派頭不小的尋
常貴客罷了。藥童頭也不回,順手塞給他一塊寫了號的竹牌,公事公辦:「公子,前頭還
有十二位,您坐著候著吧。」
時雍捏著那塊被無數隻手摩挲得斑駁的竹牌,心裡頭竟冒出一絲新鮮。
活了三十年,他還沒拿過號呢。
於是他存著看戲的心思,在那條硬邦邦的長凳上落了座。
新鮮勁兒沒撐住多久。
他前頭坐著個抱娃的婦人,那娃娃咳一聲哭一聲,哭一聲又咳一聲,沒個消停。挨著的是
個老漢,喘氣跟拉破風箱似的,一呼一吸都費勁。再往後,崴腳的,發疹的,肚子疼了三
天捨不得花錢、實在扛不住才來的,一個挨一個。
那大夫坐在當中,搭脈,看舌,問診,慢條斯理,一個也不肯往外趕。
窗格子上的日影,從這頭,悠悠地爬到了那頭。時雍從正午坐起,一路坐到天色發暗。
竹牌上那個號,離他還隔著一位,他頭一次切身體會到,「度日如年」這四個字,原來不
單是書上湊出來的詞。
「打烊嘍——」藥童冷不防扯開嗓子吼了一聲,手底下麻利地收拾藥碾,「今兒就看到這
兒,後頭幾位客人,明日請早啊——」
時雍捏著那塊沒輪上的竹牌,怔了怔,下意識道:「……我這號,還沒看上。」
「明日請早呀公子。」藥童笑得一臉真誠,那神情坦坦蕩蕩,彷彿這是天經地義,一面往
外送人一面耐著性子解釋,「我師父晌午歇診一個時辰,過了酉時也不看了,這規矩立了
十幾年,誤不得的。您明兒個趕個早,準排得上。」
於是逸王殿下,連著那幾位同樣沒輪上的倒霉病家,被客客氣氣、誠誠懇懇地,送出了安
濟堂的門。
門板在背後「吱呀」一聲闔上,時雍立在暗下來的街口,捏著那塊半點用處沒有的竹牌,
心裡翻上來一種說不出名堂的滋味。
要說惱吧,又不全是,這人順風順水慣了,連「惱」這種情緒都生分,那滋味更像是一種
瞠目結舌的荒唐。普天之下,竟還有他逸王殿下擺不平、也甩不脫的事。偏還是這麼樁小
得不能再小、看個腕子的事。
他低頭把那竹牌端詳了好一會兒,端詳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的寶。
三十年了,頭一遭,為著一塊沒看成的號,吃了個結結實實、童叟無欺的閉門羹。
***
換作旁人,碰這麼一鼻子灰,也就算了。這點芝麻綠豆的事,誰還真跟一間市井小館較上
勁。
可時雍是誰。
逸王殿下這輩子別的不富裕,閒工夫管夠,偏他這人骨子裡有一處最碰不得——想成的事
沒辦成。一塊小竹牌橫在那兒,活脫脫一封下了一半的戰書,反把他十成的興致勾了個齊
全。他偏要看看,這號,究竟得使出什麼本事才排得上。
第二日,時雍學了個乖。
他賴在床上盤算:那規矩,說穿了不過就是排隊,而排隊這種純粹耗時辰的賤活,何苦勞
動他堂堂王爺親自去受?天還沒亮透,他便把貼身長隨阿福從被窩裡拎出來,塞了一袋銀
子,打發去安濟堂門口佔位。自個兒翻個身,又補了一個時辰的回籠覺,等日頭爬高了才
不慌不忙起身,慢悠悠用過早膳,換一身清爽衣裳,估摸著時辰差不離,這才施施然往城
南踱。
這算盤,撥得啪啪響。
時雍對自己這份機智很是受用,坐在車上甚至哼了半句不成調的小曲。
到地方時,阿福已經頂到了第二位,眼看就要輪上,正喜孜孜地朝自家王爺擠眉弄眼。時
雍負手立在一旁,心裡熨帖:你瞧,這世上就沒有銀子和腦子一塊兒上陣還辦不成的事。
「下一位。」杜知安頭也沒抬。
阿福忙不迭湊上去:「大夫,是我家——」
「你哪兒不舒坦?」杜知安懶懶地截住他的話,總算掀了掀眼皮。
阿福一愣:「我?我不看病,是我家主子看,我替主子排的隊。」
杜知安搭在脈枕上的指頭頓了頓,慢慢收回去,端起手邊那盞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不疾不
徐地撂下一句:
「替排的不算,本人來看。」
「啊?」阿福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看病又不是替主子上街買菜。」杜知安擱下茶盞,那語氣充滿理直氣壯,聽得人一點脾
氣都鼓不起來,「你排的隊,所以我搭你的脈、問你的症,你倒是替你家主子,咳嗽一個
、發熱一個、肚子疼一個,來給我看看。瞧不出來,就換個瞧得出來的,下一位。」
阿福張著嘴,喉嚨裡卡著半截「可是」,到底一個字也駁不回去。
立在旁邊、從頭聽到尾的時雍:「……」
逸王殿下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自己天沒亮就布下、自以為神機妙算的一步好棋,被人輕飄飄
一句話,按死在了棋盤上。
隊伍後頭早不耐煩了,嗡嗡地往前湧。阿福被人潮一裹,退了出來,臊得滿臉通紅,眼看
就要當街跪下請罪。
時雍抬手,攔住了他。
王爺這會兒面皮確實有些掛不住,火辣辣的。可比起那點難堪,更洶湧的是另一股久違的
、近乎賭氣的不服。
一個市井裡的大夫罷了,無官,無品,守著一間巴掌大的鋪子,憑什麼把架子端得這樣高
?連他逸王的銀子使喚不動,人也使喚不動,倒要他堂堂王爺,親自來排這個隊。
時雍偏不信這個邪。
他抬眼,掃過那條從門口蜿蜒出去老遠的長隊。隊裡有挑夫,有貨郎,有挎籃的婦人,有
揣手的閒漢,人人攥著一塊竹牌,安安分分地候著。
沒一個搞特別,也沒一個搞得了特別。
在這方小小的安濟堂門前,王法管不到,銀子使不出,連他這張臉,也淪成了一張路人臉
。
那就排。
時雍把心一橫,認了這份邪。他打發阿福回府,挽起那身講究衣裳的袖口,邁開步子,走
到長隊最末,學著前頭眾人的樣,老老實實站了上去。
逸王殿下三十年第二回排隊,就這麼憋著一肚子不服氣,排上了。奇的是,這一站,他半
點屈辱也沒覺出來,那股賭氣底下,竟還悄悄滲出一絲近乎雀躍的東西。像是他根本不是
來看什麼腕子的,是來闖一道從沒人要他闖過的關。
而那關後頭站著的,正是那個敢不把他放在眼裡的人。
***
這一站,又耗去大半日。
等時雍總算攥著那塊「可算輪到您」的竹牌,挪到杜大夫的脈枕跟前坐下時,他早已餓得
前胸貼後背,那雙金尊玉貴的腿,也站得又麻又木。
比起那點若有若無的腕子酸,這會兒倒像渾身上下,平白添出一身新毛病。他甚至荒唐地
想:合著我來治一個腕子,硬生生多治出了十個毛病。
可這點抱怨,在他抬眼看清那位杜大夫的剎那,莫名其妙地,就淡了下去。
那是個至多二十七八的年輕大夫,生得清瘦,眉眼是鬆的,神情懶懶散散,整個人陷進那
把看診的椅子裡,怎麼看,怎麼不像個醫術通天的活神仙,倒像個被生計硬按在椅子上、
滿心不甘、巴望著早早收攤回家的落第書生。
偏那一雙手,生得極好。指節分明,骨節清瘦,搭上脈枕的那一刻,自有一種與他通身懶
散全然不搭調的鄭重,乾淨,俐落。
時雍盯著那雙手,不知怎的,就看得出神了。
「手伸出來。」杜知安一開口,把他從神遊裡撈了回來。
時雍眨了眨眼,依言搭了腕。
那三根指頭往脈上一落,杜知安的眉頭連顫都沒顫一下。前後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他便
撤了手,端起那盞不知續到第幾回的涼茶,慢悠悠地下了判詞:
「沒病。」
時雍:「……」
合著我排了兩天隊,餓了一整天肚子,就為聽你這兩個字?
「腕子撐筆撐酸了,是不是?」杜知安斜他一眼,那眼神活像在打量一個無理取鬧、非要
大人哄著的孩子,「養兩日就好,回去多睡,少風流,這毛病自己會消。」
說罷,他便當這位看完了,扭頭朝藥童一抬下巴:「下一位。」
整套流程行雲流水,不多一個彈指,快得時雍幾乎要懷疑,自己這兩日的折騰,落在對方
眼裡,連一片掉進茶碗的茶葉沫子都比不上。
藥童會意,一面利索地把這位貴客往門口請,一面不忘按章程報帳:「公子,您這身行頭
,照例診金加倍——二兩。」
二兩。
逸王殿下這輩子,二兩銀子大約還打賞不起歌姬唱完半支曲。可眼前這二兩,是他結結實
實折騰了兩整天、排了兩回隊、搭進去大半條腿,到頭來連片藥渣子也沒撈著,換來「回
去多睡少風流」這幾個字的——診金。
這一下,時雍是真有些惱了。
他猛地一聲頓住腳,回過身,指尖點了點那帳桌,壓著聲問那藥童:「我倒要問個明白,
你師父診了半晌,斷我沒病,藥也分文未開,什麼都沒給,這診金竟還要加倍收我?天底
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話問得有理有節,擱在別處,足夠讓掌櫃的點頭哈腰、賠笑退錢了。
偏這裡是安濟堂。
那藥童被問得眨巴眨巴眼,一臉「這人怎麼連這都不懂」的天真,理直氣壯地應道:「公
子這話可就外行了。我師父這一搭脈,搭出您『沒病』,這診的是平安,報的是喜訊呀!
多少人花大價錢都求不來一句『您沒病』呢,您這還嫌貴?」
時雍:「……」
他張了張口,竟發覺自己一時之間,半個字也駁不回去。
堂中那位罪魁禍首杜大夫,自始至終,眼皮都沒往這邊抬一下,彷彿這場為著二兩銀子的
據理力爭,與他這個人毫不相干。時雍盯著那道懶洋洋的側影看了半晌,胸口那口氣憋得
又好氣又好笑。他終究沒再爭,從牙縫裡擠出半聲冷哼,認栽似的摸出二兩銀子往帳桌上
一擱,拂袖出了門。
可這口氣,到底沒能惱得長久。
暮色又一回不聲不響地漫上了街,時雍立在那塊「安濟堂」的舊匾下,鬼使神差地,回頭
望了一眼。
隔著敞開的堂門,他瞧見那位杜大夫已經懶懶地癱回了椅背,趁著兩個病人交替的那點空
檔,伸了個又長又徹底的懶腰,順手從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嗑得不亦樂乎。那副散漫樣兒
,半點不剩方才搭脈時的鄭重,那理直氣壯偷起閒來的模樣,竟透出幾分近乎可愛。
時雍胸口那點火氣,沒來由地,就這麼洩了。他看著看著,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是氣
笑的,卻又不全是氣。
笑完,他又品出些別的味道。
越想越覺得不對,一個真有通天本事的神醫,犯得著把架子端這麼足、規矩立這麼死、診
金收這麼黑嗎?排兩天隊,收二兩銀子,末了連一味藥都不開,甩給人一句「回去多睡」
——
這哪是看病,分明是擺明了訛人。
城南那些傳得神乎其神的名頭,十成裡有九成,要嘛是這姓杜的自掏腰包買來的口碑,要
嘛是底下那些愚夫愚婦你一句我一句、傳走了樣的。
什麼活神仙,怕不是個披著神醫皮的江湖騙子,專會拿空話糊弄人、變著法兒誆錢。
這還得了。
時雍這下尋著了個正當的由頭,整個人精神都不一樣了。他堂堂逸王,今日栽在這騙子手
上、白丟二兩,這事小;城南多少老實巴交的百姓,還矇在鼓裡,把這騙子當菩薩似的供
著,這事大。
他打定了主意,非得三天兩頭來會會這位「杜神醫」不可。倒要親眼掂量掂量,這人到底
有幾分真本事、幾分是裝的,總有一日要當著眾人的面,揭了他的老底,砸了他這塊金字
招牌。
至於這冠冕堂皇的由頭底下,究竟有幾分是真為民除害,又有幾分,是他自個兒都不肯承
認的、那點被人勾起來的稀罕。時雍這會兒,可顧不上深想。他只覺得,這悶得發慌的日
子,總算有了一樁頂頂要緊、值得他天天惦記著的「正事」。
時雍負著手,在愈發濃稠的夜色裡,一步一步,慢慢踱回街口的車駕。
臨上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隻被斷作「沒病、回去多睡」的手腕,又回頭望了望那間眼
看要打烊、卻彷彿門口永遠排著人的小醫館。
唇角那一絲翹起來的笑,他壓了又壓,到底沒壓住。
明日,他必來。
這騙子的招牌,他拆定了。
作者偷偷說:其實CxC也看得到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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