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絮絮-31（上）已刪文
（代PO）
章三十一 2018/11/24. 我們走過
車速已突破一百，章立踩了油門加快速度。他不敢開廣播，不想知道數字是否還會更
糟。手機對話停在與刈恩的通話紀錄，他不時分神查看有無新的訊息。
國道三號一路順暢，三峽、土城、中和、板橋──往台北的指示牌公里數不斷驟減，
他卻仍是覺得路程太過遙遠。
『咳、我到了，你們在哪？』
『二二八紀念碑附近，你慢慢來。』
章立打開手機，趁著紅燈回覆起零星的未讀訊息。imassage、line、gmail、what's
App……，內容全是慰問與擔心。他一個個傳送感謝的貼圖，將這些未讀小紅點收納其中
，讓一份份如小火炬的關心送進冷徹的心。
晚上十點半的新公園距聚集了一小群人，襯著昏黃的光沒有嬉鬧，只有三兩好友的細
聲對話。章立走過一片啜泣聲，沒找到刈恩，晶晶瘦小的背影卻先映入眼前。
「立立你怎麼來了？」晶晶無神的視線緩慢聚焦，眨了眨眼小聲說道。章立只是微微
點頭，請她不用在意自己，先照顧身旁的人。
晶晶搖了搖頭，黑眼圈抹在她蒼白的臉上怵目驚心，臉色很差，但相較她身旁早已縮
成團泣不成聲的人已好上許多。章立拿出面紙，大哭的人突然罵了聲幹，伴隨著一串哭音
難辨的咒罵。
── 幹，是不是我們全都去死、全都在世界上消失他們才高興？四百多萬，才開到
現十點已經四百多萬反對了，誰可以告訴我，他們還想要我們怎麼樣？那些小朋友、身邊
沒有協助的小朋友怎麼辦！
歇斯底里的熟悉女聲入耳，章立這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是誰。
我來吧，晶晶嘆了口氣。她輕拍溫顫抖的後背，向章立無聲說道。
溫哭得激動並沒發現章立的存在，她抬頭靠在晶晶肩膀哽咽，眼角的淚混著眼線，哭
花了臉十分狼狽。
「芃芃呢？」晶晶用手機打了三個字問。
「可能跟刈恩在一起。」章立很小聲，他緩緩起身，心想溫大概不希望自己看到她這
副模樣，「我也沒有聯絡上他。」
「那你快去找他們。」
兩人交換了擁抱，晶晶便又快速坐下讓溫靠在身上，後者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抬頭和
章立點了頭，也不確定是否認出來者是誰，下一秒整又重新埋回晶晶懷中。
還是沒收到李子芃的消息，章立只好從一群吞雲吐霧的男孩裡開始找起，希望在看到
刈恩時見到想念的人。他撥打電話，身後同時傳來熟悉的呼喚：「阿立寶貝！這裡啦！」
一個短髮的鳳眼男孩用力揮了揮纖細的手臂，穿著帽T牛仔，臉蛋素淨標緻，再往下
才是熟悉的、卻雙斷了跟的尖頭暗紫露趾高跟。
「刈、刈恩？」
「怎麼、我太帥認不得我啦！」沒等對方問起，刈恩聳了聳肩主動解釋：「我早上要
回家拿選舉公報和印章，覺得這身搭配和這頂假髮滿好看的，所以──」
「那你的鞋？」章立整刈恩在燈光下轉了一圈問道。
「因為走在路上滑手機看開票，踩進水溝蓋斷了哈哈，」刈恩補充：「我還物盡其用
，把鞋跟丟到一對情侶身上！」
「啊？」
「因為他說他們沒去投票，還聊起下午挑的婚紗好美好漂亮。放心，我丟了就跑。」
刈恩走路一拐一拐，走近時章立才發現對方的腳踝有大片瘀青。他問要不要先去超商
買拖鞋，卻被刈恩大聲唾棄，說寧可痛死也不要醜死。
「對了，芃呢？」刈恩斷然置換話題。
「他沒有在這裡嗎？」章立搖搖頭眉心皺起，「我傍晚就聯繫不上他了。」
「我也有留言給他但他未讀未回。」刈恩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我們等一下好了，
可能等等會出現。」
「他可能去散心了，你不要擔心。」刈恩補充。
「嗯。」
兩人在一塊空地入座，沒特地去找晶晶與溫，也沒有說話，讓彼此留有空隙咀嚼悲傷
。四周情緒同樣低落，有人拿著啤酒買醉，有人舉著Free Hug牌，試圖找尋每個和自己一
樣受傷的陌生人擁抱。
二二八紀念碑前有人不停說話，好似透過語言便能撫平傷痛。他們鼓勵著現場的人、
看直播的人，以及社會角落上的每一位同志、每一位性少數。他們說：親愛的，我們辛苦
了。你不孤單，我們都在這裡陪伴你。
他們還說：我們會長大，台灣會更好。
「子芃會去哪裡？」隨著時間流逝，章立開口。
「如果再十分鐘聯絡不到人，」時間已經跨過了十一月二十四，刈恩打開手機輸入一
間間店名，「給。這些都是他會去的酒吧。」刈恩揉了浮腫的眼睛，淡淡地說：「但他都
不聯繫你，很不正常。」
訊息傳送成功後，刈恩便推著章立讓他快離開。
「我不放心你，我有車要不然你跟我一起？」章立說。
「不要。」刈恩斷然拒絕：「今天就饒了我吧，被閃，我也是會難過的。」
見刈恩露出了苦笑，章立愣住，「對、對不起。」
「我說了，不用擔心我，本仙女會好好照顧自己。」刈恩和章立擁抱，「我還要等到
能結婚那天，還要等著你跟我說我的芃到哪了呢！」
「但是……」
「我來吧。」身後有個聲音插話。
一個男人走進他們之中，這次章立終於記起了對方，是那間刈恩非常喜歡、而且少
數長情的熱炒愛店的老闆。兩人點了點頭，在老闆再三保證會照顧好刈恩後才揮手道別。
離開前，章立看到熱炒店老闆在路燈下半跪了下來，他穿著對方最嫌棄的藍白拖，脫
下刈恩損壞的高跟，將手上的娃娃鞋穿進對方貼著ok繃、瘀青的雙腳。
「才不是你照顧我，是我照顧你，跟阿立寶貝耍什麼帥。」
「你才不要扯我頭髮，要禿了！」
「禿了？行，假髮給你戴。」
雖然對話一點都不浪漫，但總在今日濃稠的哀傷中參雜上稀薄的暖，彷如灰姑娘的夢
幻畫面在章立腦中縈繞。
他眼眶發酸一邊按著太陽穴，在台北的夜駛過無車的十字路口，時間早過了十二點，
他沒有南瓜馬車，沒有神仙教母，更沒有找到他的王子。
[立 01:42] 你知道子芃之前常去的BAR嗎？
[立 01:42] 你們剛認識的時候
[刈恩 01:45] 在光復南路上，不過好像一六年倒了
[立 01:45] 可以給我地址嗎？
[刈恩 01:45] 等
找遍了每個地方未果，一道直覺告訴他人會在哪。
李子芃在那裡找到了方向，那裡曾有過他的希望、他的指引、他的光。章立依循地址
找到了變成書店的酒吧遺址，小巷子靜謐沒看到任何人。已經凌晨兩點，他的李子芃到底
去了哪裡？
[刈恩 02:25] 你先回去休息，不然芃知道會擔心
[刈恩 02:25] 他那麼大的人了，不會怎樣
[立 02:37] 好
頹喪地回到木柵，章立低頭找尋鑰匙，雜亂的包裡很難找到小小的東西，就像他在偌
大的台北城中，找不到重要的李子芃。胸口一陣鈍痛，他已經不知道，是選舉結果割出的
傷痕比較多，還是找不著人的焦慮燙得他比較痛。
「章、章立？」
「我以為、我以為你──」
失魂地上樓在套房門口看到窩成一球的人。章立還來不及說話對方便猛然抬頭。
「不好意思手機沒電了。」李子芃扯出笑容，看到章立後身體鬆了下來，整個人癱軟
地靠在門邊，「怎麼回來了？」
章立沒有說話，抿著唇瞪著李子芃。
「結果是幾票？」李子芃問。
章立報了數字。
「七百多萬票啊，七百多萬。」李子芃先是愣住，然後扯聲大笑，音量不小迴盪在狹
小的樓道之間，「那十四、十五案同意多少？兩百、三百？」
「子芃，我們先進去。」章立這次沒有回覆，他的內心忐忑，即使找到人卻更加緊繃
。
「為什麼會這樣？」李子芃哼笑。
「子芃，乖，我們先進去。」章立試圖讓語氣放得更輕。
「其實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李子芃開始自言自語，語速非常快，完全沒有在工作
上的從容與節奏，「他們人多、錢多。我甚至節目on到一半還可以聽到他們的廣告，廣告
結束後我要視而不見，繼續『客觀不偏頗』地工作，跟大家分享我『愉快』的情緒。」
語無倫次的控訴，章立看到李子芃手中握了幾張紙，燈光昏暗看不出內容。對方的手
不斷顫抖，虎口處還有圈淡淡紅痕，是中午李子芃在粉絲專業貼出、蓋了投票章的手。
DJ芃 昨天 上午11:25
雖然排的隊伍很長，但這一路我們也走了很長很久。
謝謝大家，不管結果如何，我們盡力了。
「子、」
「別台的DJ因為募資挺同廣告，差點資遣，上層還暗示要我們管好自己的嘴。」李
子芃語氣清冷，仰著頭淚水卻在眼眶打轉：「那那群人怎麼不好好管他的腦袋？」
「李子芃。子芃。」章立跨前一步，彎下身替李子芃沾去眼角的淚，「你還有我，你
說過，不管怎樣，你還是有我。」
一字一句話打進胸口，微冷的撫觸是最後一根稻草。李子芃哇地一聲哭吼出聲，頭抵
在章立的小腿，整個人瑟瑟發抖泣得撕心裂肺。
「辛苦了」、「不要難過」、「不要哭」。
再多慰藉比不過有人陪伴，章立蹲了下來，緊緊抱住李子芃。
「我想回家。」李子芃吸著鼻子。
「好，我們回家。」章立回答。
回家幫李子芃放了熱水洗澡和洗頭，兩人同時共用了浴室後窩進被窩。章立胸口抵在
李子芃的背，腳背靠壓在對方溫暖的小腿。住處播放著無歌詞的柔聲音樂，關燈前他替屋
子留了盞小燈，不讓黑暗覆蓋彼此。
「我去了很多地方找你。」
「嗯。」
「我也看到了刈恩、晶晶和溫。」
「嗯。」
「他們沒事。」感受到胸懷的李子芃輕輕點了頭，章立才繼續：「我以為你會在那間
酒吧。」
光復南路那間，章立補充。
「我沒有想過要去那，」聲音悶在棉被裡，短暫的沉默後李子芃和章立解釋，「當時
我只想著你，只想著去找你。但我不可能莫名其妙跑去打擾你爸媽。」
不是跑至隨便一間酒吧買醉，更不是找過去的誰聊以慰藉。
李子芃的潛台詞不言而喻。
「你以後不要這樣消失了，想靜靜至少報個平安，沒電也可以跟路人借手機。」章立
玩起戳在臉上的頭髮，揉了揉李子芃洗過後毛躁柔軟的後腦勺。
「對不起。」轉過身蹭著章立，李子芃將四肢纏到對方的胸口與腰際，炙熱如心體溫
燙得發疼，「對不起。」
兩人聊起那間已成為書店的酒吧，李子芃將一件又一件的過去翻了出來攤在章立面前
，鉅細靡遺表示還可以提出證據，頗有向伴侶交代前任以示忠誠的狗血劇情。
「我才沒有吃醋。」章立笑著戳了對方的腰窩，卻被人一把抓住手指。
「那你明天可不可以陪我去個地方？」蹭著鼻尖，棉被下的雙手改為十指緊握。
睡意逐漸凝聚，像團棉球圈住兩人，沾著彼此的體溫，很緩慢地治癒著破出大洞的傷
口。朦朧之中兩人接吻、撫觸。
章立伸手蓋住李子芃的眼，哼哼了兩聲共邀枕邊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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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24 22:00 二二八公園的活動，是【你不孤單，讓我們彼此陪伴】，同志熱
線舉辦。
閱讀感謝，呼寫到這裡了。作者常駐：https://www.plurk.com/Li1987
※ 編輯: moooony (61.216.128.6 臺灣), 03/17/2020 12: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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