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生如____(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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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又是禮拜一想到就頭好疼啊可惡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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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黑暗不是從不可察覺的角落侵襲而來,兜頭灌下,將你裡外淋濕,頃刻間淹沒滅頂,你還
抓不住自己的呼吸,它就逸出鼻腔,改以輸入大量的窒息,黑暗不是大張旗鼓,衝動年少
地舉隊叫囂而來;半透明的黑水若是海嘯,至少還看得見撲咬過來的樣子,在混亂擺盪的
水花四濺裡,辨識吞沒的走勢,和你驚恐的長相。
黑暗是睜眼之後光明未至,物體勉強保有輪廓,粗糙塗出模糊的邊界,如一種半流體,揮
之不去的似有還無。江少棠從前時常有機會近距離觀賞琥珀,點滴驚起的碎花凝縮於空中
,為不破的樹脂所困,生生世世,直到樹已不再是樹,碎花領悟什麼是黑暗。他只比那些
花的破片好一點,星月無光,半流體似的寂黑裡有人緊抓他的手腕,直往前奔去。江少棠
沒有抵抗,不大聲質問,他不應該要求夢合乎邏輯,況且他習慣了在夢裡當觀眾,即使主
角不是別人。
拉著他的人因跑步輕喘,好險還是個人,江少棠猜測起對方出現的意義,是否不外乎是個
人的投射,瑩瑩有光的背影或者是他的光明面,正向積極的自我許願,正要帶領他前往可
能更好的將來。可是他有必要大費周章用潛意識激勵自己嗎?他的夢向來打打殺殺,長劍
刺進非人類的身體,偶爾是某個東西死咬他的臂膀雙腿。江少棠還分辨得出對方應是夢裡
的某個角色,非關內心壓抑只能夜中宣洩。
也不知跑了多久,連綿不斷的黑暗讓他開始相信這場夢毫無地理概念,使得認清身在何方
並不重要,他們或許始終找不到出口。對方停下腳步,回頭笑看他,江少棠的視野裡應當
沒有事物明晰的印象,但他就是知道對方正在微笑。
旋即,夢裡有了光。
一道橘紅的光為夢境添了溫度,他猛地意識到此前微涼的虛無,那涼意能鑽進心口;此際
和煦的暖意熨在表皮上,反倒招來隱約的煩躁,江少棠舉手擋在眼前,篩去光線,總算看
清橘紅色的是一棵高聳蓊鬱的楓樹,落葉不知凡幾,墜往地面形成一地光斑。那人將他帶
到樹下,兩人並肩而立,那人越發愉快,而他的煩躁原只是隱流,愈靠近楓樹,愈有匯積
往地面突破的趨勢。
那人說,他的嘴在動,製造不出一點聲響,江少棠不懂讀唇,僅知對方因楓樹的出現感到
開心,莫名其妙的開心。那人話畢指著樹梢,他隨之望去,千萬楓葉聚散裡,樹梢有一片
翠綠的葉子,彷彿不知規則與變化為何物,毫無變色之意。那人說了幾句話,一面朝它走
近。江少棠內心的煩躁加快流速。
對方起先叉腰端詳,隨後打量樹幹,手腳靈活地向上攀,眨眼就爬到綠葉附近,他不知怎
地也走到樹梢下,心跳成為夢境的背景音效。那人又說,可他就是聽不見,江少棠無法從
對方嘴唇的蠕動獲取任何資訊,焦躁洶湧地突破平靜的表面,他的坐立難安毫無來由,他
覺得對方要摘下那片葉子。
那人老是微笑,伸出手捏住綠葉,他的理智同時也被捏住,甚至碰斷了。江少棠在夢裡大
吼大叫,畫面無聲使他看來分外滑稽,對方被他的憤怒逗得樂不可支,手上稍一使力就摘
掉樹葉,輕而易舉,江少棠的理性瞬息連根拔起。他瞥見樹下有一把長劍,幾步衝過去攢
在手心,劍柄還沒握熱,長劍就破空飛擲而去,刺穿幾片下墜中的楓葉,刺進對方的胸口
。那人一手握著劍身,毫不驚嚇恐怖,身體軟倒落地時好似還在笑著。
夢就到此結束。皮膚泛起的水霧似的薄汗,電風扇搖搖頭就輕易蒸發,江少棠蜷縮在床中
央,被單裹得嚴實不漏,唯一的開口也被抓進拳頭裡。他卻有點冷。
今天是不必上學的日子,江少棠原打算睡一覺身心舒暢,奈何奇怪的夢境破壞一切。他花
了幾秒回想起床後應做的事,昨晚的化學作業仍攤在書桌一派困頓,涼風似兩片寬大平順
的袖子,來回拂過。鬢邊的短髮順風移動,微微搔癢,他才發覺家裡有一陣停滯的安靜。
江少棠洗漱更衣,走到飯桌前瞄了瞄陽台,就是不見阿姨人影,只有貝果裡塗的藍莓奶油
暗示她先前在家。洗衣機低聲運轉,阿姨或許出門買菜了。墨綠玻璃花瓶裡插了幾支香水
百合。叔叔今晚會來吃飯嗎?他緩緩咀嚼,猜測藍莓和奶油的比例已是例行性猜謎活動。
江少棠只在家吃過這種口味,外面的商家甚至他自己都不曾完美仿製,阿姨只消拿起抹刀
隨意刷滿麵包,甜稠的絕妙搭配宛然成形,舌齒間親暱遊走,餐後還能還舌尖一片清爽,
他問不出訣竅,恐怕阿姨也道不明其中奧秘。
飯後,他估算過時間便收拾出門。阿姨不在家,江少棠得自己鑽上公車,海草似地搖擺二
十分鐘,若可以真的變成海草更好,他的胃永遠習慣不了大眾運輸工具心急火燎的搶道,
有時相當放逸的轉彎。江少棠表情如常,如其他乘客一般冷寂茫然,偶爾為了把自己在世
界裡放好絞緊眉頭,江少棠的蹙眉則是深受消化系統挑釁,藍莓奶油和胃酸跳上跳下,現
在他只想把自己的胃放好。
公車到站,他幾乎是被吐出來的,險險避開從捷運出站的人潮。打扮入時的男女各有各的
香氣,行進路線彼此相異,人流卻不見多餘分岔,走在他前後左右的人,大抵湧進百貨公
司周年慶入口。江少棠被人群簇擁前進,反胃的餘韻尚在,走路也像漂浮,待他流出人龍
,再向前走幾個街區,腳步終於能真正落在地面上,越踏越實,冷汗帶走的體力一步步回
復,走進打工的飲料店時,正好恢復大半,於是蒼白的臉色被推託給天生麗質,教粗壯黑
肉底的同事寬哥寒心,悲憤之餘強迫他再去後台泡兩桶茶。
「今天是星期六嗎?」寬哥問,殘陽斜照街道,落下前反而最燙人。
江少棠把收銀檯讓給另一位同事小杜,準備收拾下班,還未有人回應寬哥,他又接著發話
。
「星期六晚上很開心嗎?阿棠開心嗎?小杜開心嗎?你們開心嗎?」
寬哥氣勢凌人地指向在場所有人,包含剛剛到班的幾名同事。
眾人視線掃視寬哥的工作臺,再默契地相會交流一番,便省去開口的工夫,目光紛紛指向
江少棠,飛快產出結論,一如既往。他輕輕嘆氣,小杜往他的背拍了兩下。眾人見年紀最
小的江少棠沒有抗告意圖,各自回到崗位。
「寬哥,這邊的飲料都要外送嗎?」
江少棠終究還是走向寬哥,乖巧懂事地幫忙包裝飲料,飲料排著冗長的隊,擠滿檯面。
「一百二十杯,我待會開車送。」
寬哥黝黑的額際泛著汗珠,雙手飛快,六杯為一包裹。
江少棠想一百二十杯確實多,平時也不乏外送大單的經驗,寬哥的煩躁由是顯得突然,不
便隨口亂猜,乾脆自告奮勇提議幫忙,橫豎寬哥也拿不了二十袋水。
「你看,世界上的人都跟你一樣善良多好?」寬哥用力打了一個結,客人可能解不開。「
外送一百二十杯小事,真的,做這麼久沒必要為數量不爽,反正都是賺錢,你知道我在不
爽什麼嗎?」
江少棠飛快回憶寬哥今天的碎碎唸,除了社會議題、薪資、健康狀態以外,沒有更明顯的
主題,他決定放手一搏:「是不是女朋……」
「這單客人中間打來改幾次你知道嗎?前兩次追加還算正常,後面打來問茶葉什麼產地,
珍珠椰果芋圓是什麼原料?不是什麼牌子的話就全部拿掉重做,我靠以為這邊在賣堅果喔
?
「更氣的是什麼你知道嗎?他打來東問西問的時候,飲料都快做好了,我想推也推不掉。
媽的一看地址就知道有錢人。」
寬哥從口袋挖出一張皺皺的外送單,字跡潦草,勉強可辨認是本市資產集中的精華地段,
江少棠把單據摺好,收進外送用的小包裡。
「寬哥!」
小杜隔著人行道喊了一聲,正把飲料抬進後車廂的寬哥和江少棠雙雙回頭。
「發薪之後要不要去吃燒烤?有一間烤肥腸吃起來超爽!」
「等你請客啊!」寬哥漸有笑意,坐進車裡。「阿棠要不要來?」
「寬哥,你先開車,我們會來不及。」車上的錶比江少棠腕上的還慢十分鐘。
「你要給我來啦,但未成年不要亂喝酒,不然不知道怎麼跟你家長交代。」
五花八門的燒烤菜色一一在寬哥腦中亮起,豬肉烤蔥串、烤肥腸、烤魚下巴、烤雞心,醬
料薄薄刷上一層,烤到食物發汗,再急急配幾口冰涼的啤酒,包你今晚消化順暢,心情也
順暢,他哼起歌來,紅燈停等八十秒也並不焦躁。江少棠看見路邊一對夫妻牽著小學女孩
經過,大大的書包左右晃動,像雛鴨學步,他來不及跟寬哥說,就算喝酒路倒,他的家長
也不會大發雷霆。
車子在一棟聳入雲端的大樓前停下,一百二十杯飲料的客人不能下來領取,好像已是意料
之內。大樓入口幸好設在凡間,兩人兩推車及六十杯,穿越吊燈刺眼的大廳,乘電梯攀至
二十樓,電梯的大理石地板潔淨明亮,空調徐徐,江少棠默默戴上口罩。
寬哥按了三十九號的門鈴,四處打量,瞄見敞亮過道那一端的四十一號,就再也沒有其他
門牌號碼的蹤影,一層兩戶的大樓室內空間一時令套房只有十坪的寬哥難以估量。
「不好意思,是送手搖杯的嗎?」
一名身穿灰色圍裙的中年婦人前來應門,頰側的頭髮夾得妥貼,不見半綹灰白。屋內流洩
出一股冷氣清香,時下流行的音樂混雜人聲笑語,氣氛被攪拌得鬆軟慵懶,幾個年輕身影
經過,遠望門外的雙眼像瞥過電影背景,幾秒後又聚焦在人物身上。
婦人領過一半的飲料,和氣地麻煩他們再跑一趟,空推車重新回到電梯裡。寬哥突然發現
江少棠的五官只剩下雙眼,忙問是否身體不適,他連連搖手說容易過敏,一面拉緊口罩。
後六十杯運回三十九號門前,應門的換作一名年輕男子,寬大的白色T恤印有潮牌標誌,
他看著兩推車的飲料推擠在一塊,鼻子哼出一種笑音,轉頭向室內大喊,飲料來了。
室內瞬間爆發更多笑聲,年輕的笑聲鞭炮炸在腳邊,江少棠提動飲料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
,狀似因重量而晃動,寬哥倒是處變不驚,動作迅速。
「你叫他們拿回去啦!」室內傳來一道女聲笑說,另一道答腔:「對啊,又不好喝!」
「還不如喝你家自己煮的綠豆湯,好健康!」一道男聲說。
年輕男子喔了一聲,見飲料已被全數提進門內,開口問:「這邊還沒喝可以退貨吧?」
「可能不方便幫您處理喔。」寬哥親切一笑,接過江少棠遞來的外送單據。
「不行嗎?購物不是都有鑑賞期?」男子朝內喊道:「七天鑑賞期對不對?」
「白癡喔叫你多讀書!」室內又是一陣大笑,好似有人舉起手機錄影,年輕男子開心比了
個手勢。
「好像是有七天鑑賞期,應該可以退,不然你看我拿進去也只會被笑。」年輕男子說。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這種實體店面不適用七天鑑賞期,所以可能還是要請您跟我結帳。
」
寬哥所有的耐心全用在應對顧客,親切態度自男子開門以來絲毫不改,與先前發牢騷的模
樣判若兩人。
「不能退喔?」男子抓抓頭,屋裡跑出一個人,附在男子耳邊低語幾句後又跑回室內。
他豁然開朗,掏出皮夾:「早說,原來是錢的問題,那我先結。可以刷卡嗎?」
「我們只能付現。」
「他說只能付現!」男子朝室內喊道,「我只有卡,誰身上有現金?」
江少棠偷覷一眼寬哥手上的外送單,金額和他印象中的一樣,大約八千多元。室內鼓譟起
來,話音嗡嗡直要壓過樂聲,於是音樂被抬高音量,慵懶的氣氛直起身子,幾乎碰到天花
板,任誰望見都有壓迫感。
「快點啦!」年輕男子喜歡站在門口半調笑地喊,「出來救我!」
室內鼓譟聲愈強,愈擾人思緒,寬哥猶從容有禮,鞋尖點地三下,又點三下,便克制地不
動,江少棠猜想那應是為了釋放一些不能從嘴問世的能量。
不久,有人拿著錢包從室內走來,穿過那一團空洞的笑語,燈光落下的陰影鑿出外國人的
輪廓,待走近方知那是一張混血的臉。他望望門口三人,簡單打招呼後就低頭找錢,一根
向上捲起的淺茶色頭髮,在空氣流通、頭部擺動裡搖搖晃晃,並不順服於髮流;那想必是
自然捲的通病,頭髮後來產生自己的意志,不能輕易被馴化。那人數出九張藍色紙鈔,毫
不拖泥帶水。
「那既然都付錢了,」年輕男子說,江少棠正把找來的錢交給混血男。「這些飲料你們可
以幫忙處理嗎?」
「喝不完剛剛就不用叫那麼多啊?」
混血男的中文十分標準,看來是土長的台灣小孩。寬哥聞言只恨不能點頭。
「不是,是裡面那些人想喝什麼就點了。」年輕男子甚是苦惱。「就當我請你們的啦,這
樣沒問題了吧?」
「依照公司規定,我們不能收客人的東西,至於付款後要如何處置是您的自由。」
年輕男子抹抹臉,冗長地吁一口氣:「還是我再加清潔費,請你們幫我拿去丟掉?」
寬哥的耐心快要打卡下班,最後一絲友善強行維持嘴角弧度,江少棠見情況不妙,連忙要
開口打圓場,混血男率先發話。
「其實,剛剛是我付錢的,所以東西應該算我的。」
他說,目光炯炯而含笑,一一望進三人眼裡,如倒進一杯溫水,寒縮緊繃的情緒肌肉因而
伸展開來,不至於崩裂自毀。
他把年輕男子推進屋裡。「謝謝你們,外送辛苦了,再見!」
寬哥的車停在江少棠家附近的公園,他搖下車窗,點起一支菸。
「阿棠,以後這一戶打來都拒接。」
「我現在想到他們的臉就想打人。」
江少棠說,他安慰似地用拳頭碰碰寬哥的肩膀,道了聲謝,下車回家。
白T男固然讓人惱火不已,但不全是被他惹惱。江少棠憶起混血男的眼睛,他小跑兩步,
一腳踹飛人行道上扁扁的可樂空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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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wonka2319 (223.136.87.187 臺灣), 06/14/2020 23:5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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