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將軍藏不住的事-1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牛奶巧克力)時間2小時前 (2026/06/10 16:20),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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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因為我的小說主要會發布在AO3,故這邊只會PO出第一章,其餘的章節請移至AO3 觀看(不需帳號)。 故事為架空古代軍旅為背景,全文已完成,含正篇17個章節+3篇番外,R18,目前以一天 一章節的速度發表。 第一次寫BL小說,我其實也沒有很熟古代軍旅,故有用詞不精準請見諒。 這是一篇非常狗血的故事,用來滿足作者喜好用的。故事內容如有雷同,那就雷同。 AO3連結: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86294596 第一章 涼茶與炭火 深秋的北境,夜風裹著霜意,從帳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將案上的燭焰吹得左右搖擺。 墨卿攏了攏肩上的外袍,把手邊那盞涼透的茶往旁邊推了推,重新拿起竹簡。糧草的數目 他已經核對了兩遍,數字沒有出入,但他還是不放心,入冬在即,北境的每一粒米、每一 捆草料都馬虎不得。 帳外巡營的腳步聲遠了又近、近了又遠,規律得像一座走不停的更漏。 他正要提筆在帳冊上落下最後一行批註,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來人沒有通報,整座北境軍營裡敢不通報就掀他帳簾的,只有一個人。 墨卿抬眼,果然看見霍長淮站在帳口。 夜風灌進來,霍長淮身上的皂角氣味和深秋的草木涼意一齊撲面而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 墨色便袍,沒有披甲,頭髮也只隨意束著,像是從寢帳裡直接走過來的。 「愛卿,夜安。」 霍長淮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一句尋常不過的招呼,卻在這個不尋常的時辰裡顯得格外清 晰。 墨卿放下竹簡,目光從霍長淮的臉上掃過,沒有倦色之外的異樣,不像是有急報,更不像 出了什麼事。 「將軍大人。」他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一絲似有似無的揶揄,「夜深至此還不歇著,是 睡不著,來尋微臣解悶;還是又有什麼軍務,非得趕在這半夜裡折騰人?」 霍長淮笑了一下,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站在帳口望著他。過了片刻,才慢吞吞地開口: 「睡不著,想來看看你。」 墨卿的手指在竹簡邊緣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輕嘆了一聲,起身把竹簡和帳冊 疊好擱到一旁,順手將桌上那盞涼透的茶推到將軍慣常坐的那一側。 「坐吧,茶是涼了些,但總比大人在外頭吹夜風強。」 霍長淮也不客氣,大步走進來,在墨卿對面坐下。他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眉頭都沒皺 一下,反而露出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 「還是愛卿這裡的茶喝起來最順口。」 墨卿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微動。 「那是自然,微臣這沏茶的手藝,原是在將軍大人那張挑嘴底下,一日日磨出來的。」他 擱下手裡的竹簡,語氣裡添了一分不解,「只是說來也怪,分明是涼透的殘茶,大人竟也 喝得這般有滋有味。」 他在霍長淮對面坐下,伸手撥了撥燭芯。帳中的光線稍亮了些,那張臉在搖曳的燭光裡變 得柔和而清晰。 「當真只是睡不著?」墨卿問,「還是有什麼事,擱在心上?大人若只是想坐坐,微臣奉 陪便是。可若是有煩心事悶著不說——」他微微傾身,「那就別怪下官自個兒去猜了。」 霍長淮端著茶杯,望著那一豆燭火,安靜了一會兒。 「涼了又有什麼關係。」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近乎自言自語,「只要是你泡的。 」 墨卿的手指一頓,垂下眼,避開了霍長淮的視線。燭火晃了一下,帳中安靜得只聽見火焰 吞吐的細微聲響。 霍長淮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某種墨卿讀不透的東西。不是軍務壓出來的沉重,也 不像失眠的煩躁,倒是要軟得多,墨卿一時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我有打擾到你嗎?」將軍問。 墨卿整了整桌上的文書,語氣淡了幾分,刻意把什麼東西壓了下去。 「打擾倒是談不上。這些軍報早已看完,方才不過是重新核一核糧草的數目,算不得什麼 急務。」 他停了一下,語氣緩了下來。 「況且……大人若是睡不著,獨自待著也不好受。來這裡坐坐,總比一個人在寢帳裡翻來 覆去的強。」他沒有看將軍,眼睛盯著手邊的帳冊,「微臣的帳門,什麼時候對大人關過 。」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了片刻。帳外的夜風又大了些,帶著北境深秋特有的凜冽,從帳頂掠 過去,發出嗚嗚的低吟。 霍長淮打破了沉默,但說的不是墨卿預想的話。 「最近越來越冷了。」他看了一眼帳角那只空蕩蕩的炭盆,「愛卿你有去多要一點炭火嗎 ?」 墨卿微怔,隨即輕輕搖頭,語氣漫不經心。 「軍師帳裡有燭火、有茶爐,盡夠了。前線的將士們比微臣更需炭火,下官哪好意思去多 討。」 他瞥了將軍一眼,「大人今夜怎麼忽然惦記起微臣的炭火了?倒是大人自己寢帳裡可暖和 ?睡不著,莫不是凍的吧。」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著茶杯邊沿,似乎在琢磨什麼。 霍長淮擺了擺手:「我帳裡什麼都有,不勞你操心。倒是你這兒,該再添盆炭火才是。北 境入冬冷得快,仔細凍著。」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我明日便讓人給你送來。」 墨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唇邊又嚥了回去。 「大人,微臣是軍師,不是瓷做的,沒那麼容易凍壞。」他低頭,手指在杯沿多轉了一圈 ,「不過……大人既然都開口了,微臣若是推辭,倒顯得不識好歹。」 尾音含混了下去,「那便——多謝將軍大人。」 他起身去取茶罐,背對著將軍,動作從容,那句道謝卻吐得極輕,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大人明明自己睡不著,跑來微臣帳裡坐在這吹冷風,還操心別人冷不冷,到底誰該當心 身子。」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 「哈哈……我天生體熱,不怕的。」 墨卿回頭瞥了他一眼,手上沏茶的動作沒停。 「天生體熱?大人這話說得倒是理直氣壯。」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前 年隆冬在雁門關,微臣半夜巡營,怎麼就撞見某位『天生體熱』的大人,裹著三層裘衣縮 在火堆旁邊?」 他將新沏的熱茶端到霍長淮面前,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背。觸感灼熱,隔著空氣都能感 覺到那一片滾燙。 「……確實是挺熱的。」墨卿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在對面坐下。「大人既不怕冷,那就坐 會兒吧。茶是熱的,微臣一時半刻也沒有趕人的意思。」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眉眼間的稜角在熱氣裡柔和了幾分。 「只是別坐著坐著就睡過去了。軍師帳裡的榻硬得很,大人金貴的腰,怕是受不住。」 霍長淮被他最後那句話噎了一下,旋即笑著搖頭。 「你怎麼專記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思緒忽地飄遠,「說到前年 ,倒叫我想起那場賀延之戰。雖說是盛夏,可那夜裡,還是涼得很。」 墨卿端著茶,吹開浮沫。 「賀延一戰……大人記的倒是打仗,微臣記的可就不太一樣了。」 他望著杯中茶水裡搖晃的燭光倒影,語氣不知不覺沉了下去。 「那一仗大人非要親自領騎兵繞後突襲,微臣在中軍帳裡推演了三套接應方略,結果大人 ——」他看了將軍一眼,語氣帶了點咬牙的味道,「——竟比約定的時辰,足足早了一個 時辰殺進去。微臣接到前線快馬回報的那一刻,險些以為這一局全盤崩了。」 他望著杯底,聲音低了下去,壓著什麼,不讓它浮上來。 「那天夜裡確實涼,大人帶兵回來的時候,甲冑上全是血。微臣替大人卸甲的時候,手都 是冷的。也不知道是夜風涼,還是……」他搖了搖頭,將話頭輕輕帶過。 「總之,大人往後若再敢這般擅自提前發難,微臣這軍師也不必當了,索性去給大人當個 親衛,至少還盯得住人。」 霍長淮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哈哈……當時愛卿的表情真難忘,就像是—— 」 他感受到了對面射來的視線。 那一眼冷得像北境的冬刀,墨卿甚至沒有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眼底的銳利便足 以讓一軍主帥把到嘴邊的話吞回去。 霍長淮連忙住嘴,摸了摸鼻子。 「我當時不過是叫敵軍刺了一槍,躺了幾日不就好了,不礙事的。愛卿……愛卿你還在氣 這個啊?」 茶杯被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不礙事』。」 墨卿盯著他,眼底壓著一股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勁。 「大人躺了幾日便好了,微臣在榻邊守了幾夜,大人可知道。」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某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 「那一槍再偏半寸,便是心口。軍醫替大人拔槍頭時,血浸透了三層紗布。大人昏死過去 ,什麼都不知道,倒是落得輕鬆。」他別開臉,望向帳壁上的輿圖邊角,「微臣是軍師, 戰場上千軍萬馬的局,下官都能算得清清楚楚。」說到後頭,那聲音沉得幾乎落進胸腔裡 ,「唯獨大人這條命,微臣算不準,也賭不起。」 帳中沉默了幾息。燭火嗶啵了一聲,搖曳的光影在兩人臉上晃過。墨卿重新端起茶杯,語 氣勉強平復下來,但嗓音裡那層沙啞怎麼都壓不平。 「……生氣?微臣哪敢生將軍大人的氣。只是大人往後再要說出『不礙事』這三個字之前 ,煩請先想一想,當時守在榻邊的那人,是什麼心境。」 霍長淮沒有接話。他坐在對面,手裡的茶杯端著,一口也沒喝,眼神避開了墨卿的方向。 然後他心虛地別開眼,端起茶,悶了一大口。 墨卿看著他那副躲避的樣子,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慢慢散了些,不是消失了,是像退潮一 樣緩緩退下去,露出底下更柔軟的東西。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罷了,人都好端端坐在微臣面前喝茶了,再翻這些舊帳也沒意思。」 他伸手替霍長淮把杯中茶添滿,動作比方才輕了許多。 「大人記著便好,下官別無所求,只求大人往後惜命些。您是一軍主帥,不是什麼單槍匹 馬的孤膽遊俠。」 他靠回椅背,視線停在那簇燭火上,語氣鬆了下來,「……微臣方才話重了,大人別放心 上。不過也別指望下官道歉就是了。」 霍長淮終於擠出了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惜命——咳、會的,會的。我怎敢 不聽軍師大人的話呢?」 墨卿斜睨過去。 「『軍師大人』?大人這口氣,怎麼聽著像在哄小兒。微臣與您說的是正經事,大人倒好 ,一句『會的會的』就想含糊過去。」他輕哼一聲,嘴角卻微微鬆了,「不過,大人既肯 應這一句,微臣便先記下了。日後若有食言,下官是要翻出來算帳的。大人也清楚,微臣 最擅記這些『小事』。」 夜風從帳簾縫隙灌進來,燭火晃了晃,帳中安靜了片刻。 「夜深了。」墨卿先開了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大人這盞茶用完,還是回去歇著 吧。明日一早還有北營巡防要看,大人頂著兩圈烏青出去,成何體統。」 他頓了頓,像是怕說得太硬了,又補了一句,「微臣陪大人把這壺茶喝完再走,不急。」 霍長淮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一下。 「你也早點休息吧,別熬夜了。」他一口氣把杯中剩下的茶喝完,動作乾脆利落得像在灌 酒,然後站起身來,「那我先回去了,愛卿晚安。」 墨卿看著他仰頭把茶一飲而盡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喝茶跟牛飲似的,白白糟蹋了 微臣這壺好茶葉。」 他起身,繞過桌案走到帳簾邊,替霍長淮掀開簾子。帳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星星綴在天穹 上,冷得像碎冰。 「大人慢走,夜裡路暗,看著腳下。」 霍長淮跨出帳門的瞬間,身後傳來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 「……將軍大人,往後睡不著,還是可以來的。微臣這裡的茶,什麼時辰都有。」 霍長淮的背影在夜色中停了一瞬,然後抬起手隨意地擺了擺,大步走進了夜裡。 墨卿目送那道背影消失,才放下帳簾。回到桌前,指尖碰了碰霍長淮用過的那只茶杯,還 有一點溫熱。 「叫人家惜命,自己倒是又要熬了。」 他對著空帳說了這麼一句,吹熄了多餘的燭火,只留一盞,重新攤開軍報。 *** 翌日清晨,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 墨卿正在帳中對著輿圖研究北境防線佈署,帳外忽然有人通報。 「進。」 兩個士兵抬進了兩盆銀骨炭。炭塊通體烏黑泛銀,邊角打磨得光滑圓潤,這是軍中最好的 炭,燒起來無煙無味,一盆夠燒整夜。北境軍營統共就那麼些,大多分配在傷兵帳和主帥 寢帳裡。 炭盆旁邊還附了一張小紙條。 墨卿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字跡很大,筆力遒勁,是將軍一貫的風格,寫公文尚可,寫小紙 條就顯得有些粗獷過頭了。上面只有幾個字。 他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那兩盆銀骨炭。 「……說送就真送了,還是銀骨炭。」他低聲嘀咕,「軍中統共就那麼些,大人倒是大方 。」 他對送炭的士兵說:「替我回稟將軍大人,就說——」他頓了頓,把到嘴邊的話嚥回去, 換了一句,「就說軍師收到了,多謝大人。」 士兵離去後,他把炭盆擺好位置,帳內很快暖了起來,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寒意被一 點一點逼退。 他坐回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摩著那張紙條。半晌,把它仔仔細細地夾進了手邊的書冊裡。 「……還記得。」 他搖搖頭,提筆繼續批閱軍報。嘴角卻壓不太平。 *** 午時的伙食帳裡熱鬧得很。 北境軍營的弟兄們大多是北地漢子,嗓門大,吃飯的動靜更大。長桌一字排開,蒸饅頭堆 得像小山,大鍋菜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弟兄們擠在一起,邊吃邊聊,聲音震得帳頂都在微 微發顫。 墨卿端著碗在長桌旁坐下,將軍正好坐在對面。 墨卿低頭吃了幾口飯,不動聲色地開口:「大人今日氣色倒還好。看來昨夜回去,總算是 睡著了。」 旁邊的李副將嘴裡塞著饅頭,湊過來插嘴:「軍師大人今日心情不錯啊,難得沒板著一張 臉。」 墨卿面不改色:「李副將多心了,我幾時板過臉。」 李副將大笑:「哈哈哈,是是是,軍師這張臉天生就這模樣!」 墨卿懶得理他,夾了一筷子菜,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對面。將軍正埋頭扒飯,碗裡堆的全是 白米,一片菜葉都沒有。 「……大人怎麼光扒白飯不動菜。」他皺了皺眉,「挑嘴也不看場合,弟兄們都瞧著呢。 」 霍長淮抬頭,看見了墨卿的目光。他對著墨卿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場面上的客套笑容,而 是帶著某種只有在深夜的軍師帳裡才會出現的柔軟。然後他又轉頭繼續和旁邊的李副將聊 天,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墨卿的筷子頓了半拍。只是半拍。 旁邊的校尉探過頭來:「軍師大人,您臉怎麼紅了?是不是今日伙房的辣子擱多了?」 「辣子擱多了。」墨卿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軍報,只是他的耳尖微微發燙。 他悶頭把碗裡的飯扒完,起身去添湯。路過將軍身後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話只擱在兩 人之間。 「大人,下午申時北營巡防,莫忘了。」 添湯的手慢了半拍,「炭火收到了……挺暖的。」 他沒等將軍回話,端著湯碗走回自己位子坐下,專心喝湯,眼睛沒再往對面看。 *** 夜色又沉了下來。 墨卿正伏在案上寫巡防記錄,帳簾響動了一下。他連頭都沒抬,就知道是誰來了。 「愛卿夜安,哇,果然暖多了!」霍長淮一進帳,先讚了一句。今晚他來得比昨夜早些。 「大人送的銀骨炭,不暖才怪。」墨卿擱下筆,抬眼看了看他,「今夜倒是來得比昨晚早 些。」 他已經很自然地把茶推到桌案另一側,將軍昨晚坐的那個位置,這次是熱的。 「今日巡營大人走了不少路,坐下歇歇吧。」 霍長淮坐下,拿起茶杯:「都是素日裡的尋常事,做慣了。」 墨卿看了一眼霍長淮端茶的手。目光忽然頓住。 「大人,手背上那道是什麼?」 他起身繞到霍長淮那側,不由分說拉過他的手翻了過來。手背上有一道擦傷,紅腫了一片 ,邊緣已經結了痂。 「……擦傷,巡營時蹭的?」他皺眉,「又當作沒這回事吧。」 他鬆開手,轉身去翻帳角的小木箱,取出藥膏和細布條。 「別動。」 他單膝蹲下,借著燭光仔細替霍長淮上藥。手指沾了藥膏,輕輕抹在傷口上,動作意外地 輕,像是在處理什麼易碎的東西。 「大人總說不礙事、習慣了。什麼都不礙事,什麼都習慣了。」他一邊纏布條一邊念叨, 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無奈。纏好之後,指尖在霍長淮手背上多停了一瞬才收回。 「好了,明日記得換藥。大人若嫌麻煩,便來微臣這裡,不過是下官舉手之勞。」 他站起來,退回自己那側坐下,端起茶杯,彷彿什麼都沒做過。 霍長淮抬起剛被包紮好的手,仔細端詳,「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傷,愛卿真是大驚小怪。 」 墨卿的茶杯頓在唇邊,目光冷冷掃過來。 「小傷。大人上回說『小傷』的時候,軍醫替您縫了七針。」他放下茶杯,「微臣是大驚 小怪也好,小題大做也罷,大人受著便是。」他垂下眼,聲音淡了幾分,「……微臣不過 就這點本事了。仗是大人去打的,刀劍微臣也替您擋不了,唯一能做的,不過是事後替大 人上個藥。大人若連這個都嫌多餘,那微臣——」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覺出自己說過了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岔開話題。 「今日北營巡防,大人看著如何?西側那排鹿角工事,微臣瞧著間距有些過寬。」 霍長淮摸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唔,我也正有此意。難怪看著總覺得不順眼,明日便讓人重新調過。」 墨卿的視線不自覺跟著霍長淮的手落在他胸膛上,那一槍舊傷的位置。喉頭微動,他迅速 別開目光。 「……嗯,西側鹿角間距收窄至三步為宜,再於外圍補一道拒馬。北境入冬後若有騎兵來 襲,現在這個距離攔不住衝鋒。」 他攤開桌上的輿圖,指尖點在北營位置,「微臣已經擬了一份調整方案,大人過目。」 話鋒一轉,添了幾分小心,「大人方才按的那處……還會疼嗎?天一冷,舊傷便容易發作 。」 「啊?我方才按哪兒了?」霍長淮愣了一下,「哦,你說這兒?沒事,不過是順手整一整 衣領。」 墨卿盯著將軍看了兩秒。 「……衣領。」嘴角抿了一下,他低頭看輿圖,「那就好。」 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北營防線,語氣恢復如常。 「大人請看這裡,鹿角調整之外,微臣建議在東北角增設一處暗哨。近日斥候回報,北邊 有小股遊騎試探,行蹤不定,可頻率比上月密了。不像散兵,倒像是在摸我們的巡防間隔 。」 他抬眼,「大人若准,明日一併安排便是。」 末了,又像是順口似的補了一句。 「……大人若是衣領不合身,讓後勤的人改一改。入冬的衣甲領口收得太緊,勒著舊傷, 著實不舒坦。既然大人說沒事,那微臣便當是衣領了。」 霍長淮皺起眉。 「怎麼還有人來試探?自賀延一戰之後,北境不是太平了許多嗎?」 墨卿的神色沉了下來,手指在輿圖上緩緩點了幾處。 「正因賀延一戰打得太狠,對方才肯安分這兩年。可安分,不等於死心。大人想,賀延之 後他們折損近萬騎兵,主力確實元氣大傷。但兩年下來,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馬與人。 」指尖劃過北境外圍幾個標記點,「微臣留意到這些遊騎的路線,不走舊道,偏挑我們去 年新設的幾座營寨之間的縫隙穿行。這便說明,他們手裡握著一份新近的情報。」 他抬眼看將軍,語氣壓低。 「眼下不外乎兩種可能:要嘛是對方換了領兵的人,正重新摸我們的底,還在試探,短期 內不會大舉進犯;要嘛——」頓了一下,「是我方走漏了消息。」 他靠回椅背,雙臂交疊。 「微臣眼下傾向頭一種,但第二種,不能不防。所以暗哨一事,大人最好親自點人,要用 信得過的。巡防排班這幾日也容微臣重新調一調,規律不能再叫外人摸著。」 霍長淮聽得神色凝重,點了點頭,「嗯,好,愛卿,明日便召集相關將領到議事帳,共商 對策。」 墨卿頷首。 「微臣明日辰時前將方略整理妥當,巳時議事,大人看可妥當?需到場的……李副將、趙 校尉、北營守將王統領,再加上斥候營的陳百戶。人不必多,知曉的人越少越好,尤其在 排除第二種可能之前。」 他拿筆在紙上快速記下幾筆,「另外,微臣勸大人明日議事時,先不要提『消息走漏』一 節,只說要加強冬防便是。暗中看一看各人的反應,有些事,不動聲色地看,比直問來得 有用。」 他放下筆,看向將軍。 「大人,今晚要議的就這些。剩下的微臣來準備,大人不必操心。時辰不早了,大人今夜 可別再喝完茶還賴著不走,明日正事要緊。」 「好。」霍長淮站起身,「夜裡涼,愛卿你多添些炭,別凍著了。我先走了,晚安。」 他掀簾出帳,走遠了。 墨卿站起身,走到帳簾邊掀開一角,看著將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每次都操心微臣冷不冷。」 他放下帳簾,回到案前。看了一眼炭盆,猶豫了一下,還是添了幾塊炭進去。 「又不是因為大人說的才加的,是確實冷了。」他嘟囔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 坐下,攤開新的紙,開始擬明日議事的方案。寫了幾行,筆尖忽然停住,眼睛黏在桌上將 軍用過的那只茶杯上。沉默片刻,他伸手把茶杯收到一邊,沒有洗。 「……兩晚了。」 他搖頭,繼續提筆。帳中炭火融融,比昨夜暖了許多。 墨卿伏案至深夜,將北營防線的調整方案、暗哨佈署、巡防新排班一一寫妥,字跡工整不 苟。收筆時,天邊已隱隱泛白。 他看了一眼帳外的方向,將軍寢帳的方向。 「大人,但願明日一切只是虛驚。」 吹燈,和衣而眠。 *** 翌日巳時,各將領集合在議事帳。 墨卿已在帳中等候,桌上攤開輿圖,各處標記清晰。李副將、趙校尉、王統領、陳百戶陸 續入帳,最後是將軍。 墨卿向將軍微微頷首,隨即開口。 「諸位,今日召集各位前來,是為北營冬防部署一事。入冬在即,現有防線須做幾處調整 。」他指向輿圖,「先說西側,鹿角工事的間距太寬,得收窄到三步,外圍再加一道拒馬 。王統領,這一項交給你,三日內完工,可有難處?」 王統領抱拳:「無妨。」 墨卿不等多回,目光轉向陳百戶。 「再來,陳百戶,近來斥候回報北邊有遊騎出沒,把你那邊掌握的情形說一說。頻率、路 線、人數,都細些。」 他雙手負後,語氣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不容含糊的分量。說話間,餘光悄悄掠過帳中每 個人的神色。 陳百戶抱拳上前。 「稟將軍、軍師大人,近半月來,斥候共察覺遊騎六次,每次三到五騎,來去極快。路線 皆避開我方主營,專走營寨之間的山谷小徑。最近一回在三日前,東北方向的青石嶺附近 。」 帳中靜了下來。 李副將先沉不住氣:「半月六回?這也太頻了,莫不是想趁入冬前來個偷襲?」 趙校尉搖頭:「未必,也可能只是遊牧散騎過冬南移,順道探探路罷了。」 墨卿靜靜聽著,視線在幾人臉上逐一掃過。 王統領一直沒說話,只是盯著輿圖皺眉。 「……趙校尉言之有理,但不能就此論定。」墨卿開口,「散騎不會刻意避開營寨,更不 會專挑縫隙穿行,這是條有目的的路線。」 他的手指點在青石嶺的位置,「陳百戶,這六回遊騎,可曾擒得活口?」 「追過兩回,對方馬快,沒能截下。」 墨卿眉心一蹙,轉向將軍。 「大人,微臣建議在此處與此處,」他在輿圖上點了兩個位置,「各設暗哨一組,不攔截 ,只監看,記下對方來去的路線與時辰規律。同時巡防排班即日起打亂輪次,不再按固定 時段巡邏。」 他看向眾人。 「此事暗哨人選,由將軍大人親自指派,在座諸位不必外傳,對外只當是尋常冬防調整便 是。」 霍長淮點頭,「愛卿這提議好,便這麼辦,安排下去。記著,萬萬不可打草驚蛇。」 墨卿抱拳。 「遵命。」他轉向眾人,「王統領,鹿角與拒馬三日內完工,進度直接呈報大人。陳百戶 ,暗哨人選稍後留下,由將軍大人親自定奪。巡防新排班,我今日申時前送到諸位手中。 李副將、趙校尉,你二人各營照常操練,不必有異動。」 目光沉了沉,「最後,今日議事所言,出了這道帳便爛在肚裡。將軍大人有令,不可打草 驚蛇,若有人嘴上不嚴,軍法從事。散了。」 眾人陸續抱拳退出,陳百戶留在帳中等候將軍指示。 待其餘人走遠,墨卿走到將軍身側,話只說給他一個人。 「大人,方才議事時微臣留意了一番,幾位將領的反應都還算尋常,沒有明顯異樣。只是 王統領話少了些,或許只是性子沉穩,也或許……」他沒有把話說死,「暫且不下定論, 微臣會留心。大人先與陳百戶定下暗哨人選吧,微臣去把巡防排班趕出來。」 「好,去吧。」 墨卿抱拳告退,回到軍師帳,即刻伏案擬定巡防新排班。 他將原有的固定輪次徹底打散,改為每三日一輪隨機調配,排班密令只發到各營主官手中 ,不再張貼營門。 寫到一半,他擱下筆,想了想,另取一張紙,單獨寫了幾行,是關於王統領近期的調防記 錄和人員往來,備著自己查。 不是疑他,只是多留一隻眼睛,軍師的本分如此。 申時前,巡防新排班如期送出。 傍晚,他在帳中對著輿圖反覆推演可能的進犯路線,直到天色暗下來。 「……差不多了。」他抬頭揉了揉眉心。 收拾桌案,順手燒了一壺水,沏了茶。看了看帳簾的方向,又看了看桌上多備的那只茶杯 。猶豫了一下,他把杯子擺到對面的位置。 「也不知道今晚還來不來。」 他翻開一卷舊書,靠在椅背上等著,或者說,看書。 書翻了十幾頁,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燭火漸短,帳外巡營的梆子聲敲過了三更。對面那只茶杯裡的水早已涼透。 今晚將軍並未至軍師帳。 墨卿把書合上,盯著空蕩蕩的對面看了好一會兒。 「今日事多,大人想必累了,早些歇著也好。」 他起身把那杯涼茶倒掉,杯子洗淨,仍擺回原處。添了塊炭,帳裡暖意依舊。 熄燈前,最後看了一眼帳簾。 「……晚安,大人。」 他和衣躺下,閉上眼。夜很靜,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嗶啵聲。 輾轉許久,才沉沉睡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2.113.134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781079626.A.11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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