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溫恭朝夕 08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水查水查穆吉察)時間1小時前 (2026/06/25 22:30), 1小時前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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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儀婉很討厭聽別人聊戀愛話題,一來是她對別人的情史絲毫不感興趣, 二來是三十三歲的她有著三十三年的單身資歷,這種話題她多半只能聽,根本插不上話, 所以每每遇到這種場合,她就會自行默默淡出。 她能接受的唯一例外是多年老友古昱璿。 雖然他經常遲到又總是嗆自己讀的書沒他多——這是事實沒錯, 但和古昱璿相處起來就是很自在,反正只需安安靜靜地聽他講、陪他梳理, 偶爾回幾句沒什麼營養的垃圾話就可以, 他不會詢問自己的意見,也不會過度把自己當成樹洞來一味地傾倒垃圾, 甚至雙方都很知道彼此的性癖,是可以互相交換推特追蹤清單的關係, 有時候古昱璿會嫌棄她追的 BL 故事都是些超現實的離譜東西, 她也會不甘示弱地笑對方追蹤的網黃實在不怎樣。 不過她不會主動詢問,都是等對方告知,反正時間到了他想說自然會說。 古昱璿的感情空窗期多半不短,主打一個寧缺勿濫,話雖如此, 邱儀婉還是覺得古昱璿當時是鬼遮掩才會挑到上一任那個講話很沒禮貌的前男友。 而幾個月過去, 好友這次找自己聊的新煩惱居然是他疑似對那位喪偶的鰥夫鄰居動了真感情。 她想,這就是他前陣子說自己提不起勁認識新朋友的主因, 他大概當時就已經對鄰居暈船了吧。 邱儀婉沒想到自己之前胡亂開的玩笑一語成讖,對方真的走進了那條荊棘之路, 還不排除是條死胡同,這是她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妙的關係, 但她又沒在賣暈船藥,只能看著古昱璿在漂泊不定的船上載浮載沉, 這是他的功課,不是她的, 她唯一能做的是他因暈眩吐得一塌糊塗的時候遞給他乾淨的水漱口。 樂觀如她也只能嘻笑帶過,直嚷嚷著自己鐵口直斷,應該要去簽樂透。 「我想約鄰居去今年的同志大遊行。」古昱璿傳訊息這樣說。 邱儀婉沒有給予文字回應,只有傳了一個瞪大眼睛冷汗直流的貓咪貼圖, 同時表達自己的擔心和不贊同,至於古昱璿怎麼想就不是自己管得著的了。 ××× 九月想通了的古昱璿在和多年好友報告了自己的想法後, 開始想著該怎麼樣邀請學長一起參加十月底的同遊。 之所以想邀他,不完全出於自己的戀愛腦,有一部分是出於對孤身者的關心。 他記得自己在學長家看到的照片——學長跟 Henry 的合照,兩個人摟著彼此的肩, 對著鏡頭露齒微笑,溫學長手上舉著六色彩紅旗、簡先生脖子上掛著彩虹領巾, 背景則是更多的人、更多的彩虹,一看就是在同遊照的, 兩個人都穿著純白色的上衣,是以參加同遊來說相對樸素的 OOTD。 古昱璿忍不住地想,他們是否跟自己一樣往年都有參加同遊呢? 溫承樺在這樣的日子會特別難過嗎?他會想參加嗎? 就他自己的生活經驗,遊行多半會找自己要好的圈內朋友一起前往, 可或許溫承樺僅止認為兩人充其量是會聊天的鄰居關係,這樣的進展會太快嗎? 自己的意圖會太明顯嗎? 於是,古昱璿在字斟句酌後刻意輕描淡寫地傳訊息問學長今年打不打算去同遊, 像是靈機一動問對方天氣如何一般,沒有其餘的說明和進一步的邀約。 不久後他收到了溫承樺的回應:「會 跟朋友去 你也會去吧?」 收到訊息的當下,邱儀婉就坐在古昱璿旁邊,看著他的臉迅速垮下來,彷彿告白被拒, 失落的心情表露無遺。 「怎麼樣,他沒答應你?」 「他跟別人有約了。」 就在邱儀婉的面前,挫敗的古昱璿旋即打開同遊的志工報名表單連結, 打算去當很缺人的交通組志工。 這邊廂在填寫,那邊廂是邱儀婉的挖苦。「這可能是要你斷了這個念頭的 sign。」 「笑什麼笑,敢不敢一起報名當志工啦,幹。」 「才不要,熱死。到時候我幫你送水探班。」 也罷,哪有順風順水的,或許明年該約得早一點, 或許明年兩人就從鄰居升級成圈內朋友的關係了,或許。 ××× 二〇一八年的臺北同志大遊行在十月二十七日,古昱璿對二十七這個數字有印象, 他回頭翻了翻自己的行事曆,果然約學長爬山也是幾個月前的二十七號所發生的事。 和五個月前不一樣,這次學長沒有答應自己的邀約, 自己此刻對待學長的心情也和當時大相逕庭。 今年同遊群眾的參與積極度獲得了參與同遊多年的古昱璿本人認證, 從遊行的前一個月開始,自己的社群媒體上就被各種遊行相關的宣傳洗版, 為的是年底的平權公投——挺同、反同兩派陣營的正面廝殺。 明明去年同性婚姻釋憲時大家都無比欣喜激動的,經過了多年的努力, 終於爭取到了同志群體的權益,沒想到接踵而來的是保守派的激烈反彈以及公投反制。 於整體、於私人而言,這都不是特別好過的半年。 暈船是個人私事,古昱璿並沒有因此荒廢生活, 相反的,正是由於自己感情生活的乏善可陳,他改投注很多精力在宣傳公投上, 大有先談家國大業不顧兒女情長的情操,他這段時間也做了很多倡議, 看見了許多人的焦慮和不安,為了這個議題和親友撕破臉的案例也不在少數, 而他對此無能為力,能做的只有陪伴大家一起哭、一同期盼,偶爾跟著應聲痛罵。 古昱璿時常很挫折,只是想和其他人一樣獲得屬於自己的幸福怎麼會這麼困難? 反觀高舉著家庭幸福的那個組織,卻怎麼能輕易地傷害他人, 端出了怎麼看都像在報復的極其幼稚且旨在深化社會對立、撕裂民眾情感的公投內容。 有時候參加完活動回家看見隔壁的大門, 心力交瘁、渾身乏力虛脫的古昱璿會有個衝動想按門鈴找溫承樺,但他從沒身體力行過, 他實在不敢,畢竟學長可能根本無暇煩惱這些事, 或許他已有更值得悲傷的事情了,多說這些也只是多一個人難過而已。 更何況對方會不會根本不在乎呢? 古昱璿不禁想著,如果年底公投是己方陣營大勝呢? 他和其他懷有信念的夥伴不同,他對此事不太樂觀, 但說不定真的有如此振奮人心的結局, 而若當這一天到來,隔壁的溫承樺會不會是惋惜大於喜悅的? 說到底,他曾經就差這麼一點。 照學長他們那對情侶的穩定程度應該是能走到婚姻那步的,但就差這麼一點。 直到簡先生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他們兩人都在法律上毫無相干, 甚至最終的相處時光還被迫分居二處,背後該會是多深的遺憾。 不曉得釋字七四八號出來的那天,學長跟 Henry 有沒有一起慶祝, 那時候 Henry 的身體狀況還好嗎?他們是否曾經討論過等 Henry 戰勝病魔就要結婚呢? 是否沒料到 Henry 等不到修民法的那天? 古昱璿便是一邊思忖著這些一邊在同遊當天幫忙指揮交通的。 有別於參加遊行的朋友多半選擇走西路線到具有同志象徵意義的西門遊玩, 他被分配到古亭一帶的南路線,雖然熟人沒遇到幾個,卻也是體驗到了群體的凝聚力, 看著大家團結一心的喊著宣傳口號、為著同樣的目標邁開步伐, 他就覺得自己受到了很大的鼓舞,甚至進入了某種心流狀態,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中。 也因此,直到溫承樺站在他面前喊了他的名字,他才注意到對方的存在。 「原來你是工作人員!難怪你問我會不會參加!」 事實上因果關係是反過來的,是邀約學長無望他才會當交通組志工, 但這件事古昱璿不敢說,只好含糊其辭: 「今年很缺人嘛,來幫忙。學長眼力很好耶,這麼多人還認得出我。」 「剛好看到。辛苦了,要不要去幫你買水?」 「不用,我有。學長怎麼會走南路線?」 「這條路算是以前學生時期的生活圈,所以跟朋友就選這條了。」 或者是因為漫步在陽光下,又或者是因為身邊有著其他人陪伴, 今天的溫承樺看起來還真的有幾分少年模樣。 溫承樺不敢耽誤古昱璿太久,將對話草草收尾就想離開,卻是他朋友主動提問: 「等等我們續攤,要不要一起來?」 古昱璿說好。 ××× 雖然去過隔壁鄰居家幾次,不料是在鄰居家以外的地方, 古昱璿才第一次感覺自己真正地踏入了對方的世界。 自己在這個聚會現場屬於全然的外人,所幸學長的朋友 ——據說他們皆是大學舊識,平常不太好湊在一起,但同遊是一定會相約參加的—— 並不排外,在討論對於近期同志議題的看法時,古昱璿也加入了討論,彼此交流意見, 分享在倡議現場的所見所聞,其中一個女性更是讓他想到邱儀婉, 一樣地身為腐女,一樣地把自己的三次元同志朋友們當成小說主角, 在海景第一排追連載。 溫承樺一開始只負責聽,甚至比古昱璿還像是外人, 直到大家默默把話題又帶回到了共同好友——Henry 簡和光。 自從 Henry 回臺灣後,這幾年他都會負責召集大家參加同遊。 和光學長是心細如髮的代表,他的包包像是百寶袋,缺什麼都可以問他。 大學的時候社會對同志還不太友善,但當時的簡和光很勇敢地向周遭親友出櫃, 他說要從自己做起改善風氣,他是同性戀,同時也是個普通人。正常的人。 美國同婚合法之後,Henry 很興奮,說臺灣也會有這一天的。 然後,當臺灣判定異性戀限定的婚姻制度違憲時,Henry 就沒有力氣討論這些了。 和光躺著的時間多,許多時候是和光的妹妹代回訊息。 大家都對 Henry 的妹妹很有印象,她跟和光一樣,是像太陽般溫暖的人, 這一家人真是人如其名。 怎麼之前從未向和光學長說過心底對他的景仰? 和光之前最常…… 還記得 Henry 他…… 隨著古昱璿逐漸插不上話,溫承樺開始發言, 左一句「Henry 曾經跟我說」右一句「我們一起討論過」, 代替簡和光把他沒機會說的話講出來,跟各位 Henry 的生前好友說: 他始終惦記著大家,直到生命的最後亦同。 於是大家哭在一塊。 古昱璿看著眼前這彷彿存在另外一個宇宙、不知道能不能稱為杯觥交錯的畫面, 一種抽離的荒謬感頓時油然而生,卻是想起了溫承樺之前說過的—— 他不敢看 Henry 的遺容,是因為對方沒告訴他,自己在嚥氣後是否仍維持著原有的模樣。 即便是溫承樺也不能保證 Henry 最後都在想些什麼, 有沒有怨,有沒有什麼未曾與外人道的遺憾。 他或許能當 Henry 的發言人向其他朋友做出誠摯的告白, 但那依然純屬他自己的臆測,不能代表 Henry 本人。 古昱璿想起去年看過的、自己很喜歡的電影《大佛普拉斯》中的那句: 「人類早就可以坐太空船去月球,但永遠無法探索人們內心的宇宙。」 溫承樺缺的,可能是簡和光親口的道別。 溫承樺缺的,可能是一個健康活著的簡和光。 溫承樺不缺古昱璿。 想到這層,古昱璿陷入沮喪的情緒, 可他還是要打起精神負責帶醉得無法走直線的鄰居回家。 他在溫承樺友人歉然——不知是為了開啟古姓新朋友無法參與的話題一事, 或是為了把古姓新朋友的鄰居灌醉一事——的神情中,將溫承樺塞進了計程車的後座。 可憐古昱璿自己思緒紊亂,還是得照顧那個造成他心情不佳的元凶, 好險那個人就只是安安靜靜地閉眼靠著窗。 古昱璿看不透對方在想什麼。畢竟他們在兩個不一樣的宇宙。 回到大樓搭電梯的時候,溫承樺還是閉著眼,但他喊了一句:「昱璿。」 「嗯?」 「謝謝。」 「不會,剛好順路嘛。」 「不好意思晚上都在聊我們自己的……」 「嗯?聽你們聊天也很有趣。」說完之後古昱璿才發現自己心直口快, 用了不怎麼恰當的詞。有趣?怎麼會是有趣。 溫承樺似乎不太在意,跌跌撞撞出了電梯,幾乎是肌肉記憶地掏出了鑰匙。 當古昱璿目送溫承樺進家門時,終於忍不住囁嚅了一句: 「Hypothetically, if I had met you first…」 假設語氣,用過去完成式,這是古昱璿學得很爛的文法, 之所以能脫口而出是因為他早問過自己無數次。 假設語氣,用過去完成式,表示與過去事實相反。 如果當初是我先遇到你…… 這件事沒有發生。 古昱璿關門前確認溫承樺雖然走路搖晃,但應該還沒喪失自理能力, 這才帶上鄰居家的門,拿出自己的鑰匙去開啟個人宇宙的大門。 他不知道,在另外一個未知的宇宙中,溫承樺關上門,小聲地回了一句: 「I don't answer hypothetical questions.」 溫承樺聽力很好,這是跟氣若游絲的 Henry 通電話後習得的技能。 他決定當作自己沒有聽到這個問題,他不想失去一個鄰居、一名筆友、一位朋友。 反正他醉了。 ××× 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七日,同遊人數創下了歷史紀錄。 一個月後,公投結果由保守派大勝。 古昱璿在邱儀婉面前嚎啕大哭。 -- 可以在噗浪上找到我: https://www.plurk.com/homogeneity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9.14.21.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782397844.A.88F.html ※ 編輯: vul35858 (119.14.21.7 臺灣), 06/25/2026 22: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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