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Salt Mill -5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ickiss (子虛)時間13年前 (2012/12/07 02:29)推噓3(3推 0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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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在城鎮中已將近兩個月。這段時間，原本還能使用的軍方通訊因為電力問題失去功用。夜晚，他們冒險進入省辦想啟用緊急通訊，卻發現外頭一片漆黑。為數稀少的電線似乎被蔓延的藤蔓扯斷，失去供電的城鎮少了原就稀薄的光亮，因此顯得更加荒涼。大部分的人都沒了聲息。雖然不願意如此想，但在現下的環境，認為民眾只是躲在家中不出而已，似乎過於夢幻。死者已矣，來者可追。待在省幹部府邸的探勘眾面對這情況，也失了研究的心情。誰都不知道現下還活著的彼此明天會是怎樣景況？研究員之中，專攻邊疆史的怛達朵是唯一一個邊疆出身的人員，但在無論在她的記憶或翻閱過的記載裡都沒有過類似現在的天氣。以往認為，「淒風苦雨」是沿海地區專屬的形容，卻沒想到在大漠內竟也如此，如此違背常理。陰暗的屋宇中，因為她是少數的女性，有間自己的小房，這小房兼讓大家放些研究品，前兩天，那個熱愛研究的冒蘇也將自己的研究箱搬到這裡，除了叮囑不要隨意打開破壞樣本濕度，也沒多說什麼，所以就堆到最裡面，這樣最不會被翻動，最為安全。其實冒蘇不用特別交待，堆來這房間的東西全都是封了之後等送回研究室再研究的，她沒這麼手癢，個個都翻。說到翻……怛達朵翻動手上用長尾夾夾住的幾張紙，上頭記錄著聽打文字，是抵達大漠的幾天前，她斷斷續續向石佳伍訪談得到的資料。整體來說是個故事，與大漠背景符合的馬賊故事。當中有些片段跟古籍內記載的馬賊相同，有些部份則經過後人的強化與淡化，使得整體故事像是剪碎的底片重新拼貼似的，殘像跳躍，卻又隱約表現輪廓。但怛達朵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敘述故事的當下，石佳伍那燦亮的眼眸。彷彿追星族的迷妹、迷地似的鐵桿粉絲，只要是馬賊做的就是正確的、只要是馬賊拿得就是正當的，在這故事之中，沒有所謂的公理與正義，因為主角是個罪犯，視角與詮釋都相當扭曲。但更扭曲的是故事的陳述者，石佳伍完完全全地沉浸在馬賊的世界裡。逾越了閱聽者的本分，跨越了身為現實的那條線。施利曼教授嗎？不對，石佳伍的狀況早就超越了認知那是「歷史」，而進一步認知他為「自己」。那很危險。簡單來說，倘若石佳伍只是個普通人，八成之後就會因為分不清幻想與現實，進而做些脫軌的舉動，輕則傷己，重則傷人。或許是年紀大、遭遇過許多素材的緣故，怛達朵總覺得石佳伍的身後隱約散著黑氣，像隨時都要席捲他人般的具有毀滅性。但應該是自己多慮了。在這個環境裡，焦慮會自己慢慢地從腳跟攀捲上來，先控制移動能力，然後綁縛雙手，控制反抗能力，接著絞纏在腰間，斷了食慾，扭壓在胸口，抑制呼吸。最後，密密麻麻地捆上一圈又一圈，繞著腦袋與脖子，再向下將所有空隙填滿，如同木乃伊一樣的，張目所見，舉手所觸，都是焦慮。焦慮得不能自己。這段時間大家都頹廢，眼見腿爛的同事一個個死了，其他沒有爛腿的也因為接觸不潔的積水而中毒高燒。當大家發現這毒會經由接觸感染時，那份與死亡為鄰的恐慌已經不是外界人能夠想像、可以靠理智壓抑的東西，那是魔鬼、是毒咒，驅使他們一個個都失去心智，不顧罹病者的哀求怒罵與慘叫，把人一個個從走廊盡頭的大窗，扔入街區的死水之中。「噗通！」是他們心臟的跳動。「噗通！」是犧牲落水的聲音。 ——神啊，他們獻祭了諸多生命，請憐憫弱小，賜給生存曙光。將人扔出窗外的時候，水還很深，他們連屍體撞擊地面的聲音都沒聽見。但在幾天之後，他們發現：水逐漸退了。從原本的一人高降到及腰，然後大腿、小腿，高度一路往下降。沒人表示喜悅。身為研究者，身為專門探勘遺跡、分剖災難與衰頹過程的研究者，他們最為明白，在這逃不出去的時機，退去的水代表瘟疫的到來，那是更為地獄的景像。尤其在藤蔓蔓延的現在，他們無法確認這次爆發的瘟疫究竟只是普通的敗血屍毒，或者是其他更加古老、或者嶄新的病害。而且，他們沒有人膽敢從窗戶望外看。他們恐懼看見那些他們原本熟悉、現在卻不熟悉的東西。從人類變成屍體的東西。屋內的氣氛是越來越沉了，唯一還在積極走動的，恐怕只剩冒蘇一人。說起來奇怪，冒蘇在這段時間表現出來的樣子一直很活躍，不像受困的人該有的樣子。要說是過份樂觀，卻也不是那種無腦的態勢，但能讓人明白的是，在這絕望的時刻，有個不放棄的人領在前方，是他們現在不至於喪心發狂的繫繩。就連一開始還很囂張的軍方，在沒了武器、死了人的現在，也都依望著冒蘇。他說了什麼，大家縱使嘴巴都硬著，卻還是擱在心底思考。一如現在，怛達朵翻出這份故事，從頭細細評量。這並不是無聊拿來打發時間的舉措，而是為了獲取生機的奮鬥。「水痕。」在水退到大腿高度時，冒蘇馬上穿戴齊全所有裝備，又跑出去蒐集樣本、並且關閉機器，一個一個拉回來。這過程，他用相機給城內的廢牆拍了照片，拿回來給大家看，並且說：「注意這裡，你們看，上面的水痕。」石頭建築是考古者又愛又恨的產物，一方面它們持久、不易敗壞，另一方面，它們也不易探測是何時的產物。冒蘇拍回來的照片就是這樣。他們無法判斷照片裡已經傾頹的城牆是何時建造的，但他們卻能清楚看出，在比人更高的地方，有明顯的水平侵蝕痕，在水平侵蝕痕的上方更有諸多垂直侵蝕痕存在。這代表城牆在此之前，遭遇過大水。而且是比這次更加嚴重的大水。但在場的都是做足功課前來的研究員，沒人手上的資料表示這地區曾經發生過嚴重水患。因此，他們把眼神投注在現場唯一還活著的區域史研究背景的怛達朵身上，寄望由她身上獲得些許從古籍記載得來的資訊。雖然他們不認為記載都是正確，卻是這時刻唯一的稻草。「如果知道以前大水的原因，或許就能知道水退的原因、會發生的事情，還有，外頭的怪物是怎麼回事。」冒蘇說，眼睛熠熠閃亮。「研究知識沒所謂不可能，只看我們要不要虛心接受。埃及人面獅身的基底侵蝕告訴我們它可能是在一萬兩千年前雕刻的產物，卻因為研究者不相信古早年代有科學技術而屏棄這個客觀事實，這是沒道理的，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不該用微薄的知識去侷限鐵錚錚的事實，對不？」他繼續說：「經過研究，我們相信在西元八百年到一千三百年之間曾經有足以影響國家發展的劇烈氣候變化，那是乾枯的時代，我們都承認的，那個氣候造成貧瘠與缺乏，使得中國擴張、歐亞內亂，那麼，我們怎麼不能設想，在過去、在這個地方，或許曾經溼潤、水草豐厚，甚至綠洲遍野，而後受到氣候巨變的影響，才轉為沙漠？」冒蘇指著外面，「那個怪物，或許就是氣候巨變所遺留的產物！想想吧、動動我們的腦袋想想，『過去只有一個』，但我們瞭解的，是真相嗎？這個石牆的水痕不就告訴我們，我們所遭遇的，可能只是歷史的重演而已，那麼，我們只要明白歷史，就能創造未來！」因為冒蘇這段話，探勘小組重新動了起來，向過去追尋。說起來諷刺，原本是為了證明已知的歷史前來，現在卻要為了推翻歷史而行動。相對研究員的文書作業，軍方則決定朝省辦進發。雖然在最後的探索中，他們得知省辦沒有多餘資源，但在糧食即將用罄的現在，唯一還可能堆累東西的，只剩下省辦倉庫。於是兵分兩路，除了研究人員以外，所有人都全副武裝，再次涉水往省辦開拔而去。 ※ 省界邊緣，被命名為「髑髏草」的藤蔓已經越界，朝省中心蔓延而去。雖然早就在省書記的領導下聽了情況，但親眼看到，石佳陸仍舊感到十分震驚。眼前景光已經不是用「特種生物」可以帶過，甚或在幾十年前流行過的「活屍」說法都比這髑髏草可愛幾分。站在牆垣之上，石佳陸看著在底下蔓延、輾過車輛與器材，如同巨大坦克的髑髏草。面色凝重的他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只覺得在這一整片由紅色漿果與綠色枝蔓組成的綠海，就他的眼睛看來，多像童話繪本裡，睡美人陷入詛咒時，城堡擴散而出的荊棘網絡？保護著、隔離著，審判著誰是神選之人，有資格進入其中，獲取寶藏。「寶藏的中心……是十五嗎……」手摀著鼻頭，雖然已經帶了半臉面罩與防風鏡過濾，但在得知滿天飛舞的白粉是頭顱粉碎後的殘存，石佳陸還是不自覺用手擋著，想隔開那些令人作噁的東西，「還真的是什麼好缺都給他佔了。」「好缺？您是在說笑話嗎？」陪在旁邊的辦事員打趣，同樣全副武裝的他看起來比石佳陸這個外地人多了幾分習慣，卻還是不自在地扭著身體閃避那些彈炸上來的碎片，「石少爺被困在中心，橫豎只剩半條命了，怎麼會好？」「誰知道呢。」石佳陸低頭看著落在護身牆邊的碎片，薄薄的帶著裂痕，跟印象中擁有活動關節片的頭骨差不了多少，「不是說在髑髏草出現之前就丟了嗎？究竟是不是還在中心、或者是生是死，沒人能準。」「說起來很失禮，但我個人覺得您還是別期望比較好。那裡是大漠，沒了就死了，沒人活回來的。」「那就好。」落在地上的骨片不若空氣中的粉塵看來骯髒，石佳陸撿起一片，拿在手中把玩。「我們這次過來，就是要確認不會發生例外，對不？」他看著陪在旁邊的辦事員，手指出力將脆弱的骨骼捏破，「還活著就太麻煩了。」「您不是為了救石少爺而來的嗎？」「是啊，是為了救『石少爺』，我就是啊。」待在分家所接收的嗟怨，以及記憶中對石佳伍的複雜情緒，在聽聞石佳伍遭禍的瞬間一湧而上，只為了自己應有的身份而喧囂著。不是他的，他就不能拿，但如果出現機會，怎麼能不擠兌他人讓自己上位？他又不是白痴！往身後看，順手把那片碎骨拋給站在不遠處的石佳柒，「阿七，你說對吧？」接過骨片，石佳柒恭恭敬敬地收著，納進腰封，「是。」看石佳柒把他隨意扔去的骨片妥貼地當寶物收著，石佳陸滿意地瞇起眼睛微笑。對他來說，永遠不用堤防石佳柒背叛他，因為他們都是被分出去的孩子，都與主家擦肩而過，有一樣的血緣、一樣的遭遇。對他們來說，彼此都是對方的堡壘，一個人上位就兩個人騰達，除此之外的他人都是敵人。太姥姥是，捨棄他們的阿爹與阿娘更是。所以在這次離家之前，石佳陸已經擺好棋譜，就等著回去下最後一著。無論石佳伍是生是死都能得勝的棋局。看石佳陸、石佳柒兩兄弟的互動與對話，傻子也知道兩兄弟過來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確保石佳伍的死訊。辦事員心中咋舌，看了這麼久的大戲，倒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這麼赤裸的爭鬥，今天開眼了。不過政府也不是好與的，嚴格說起來算是各取所需。軍方原本想悄悄在邊境佈置兵備，卻被這次出的亂子毀了所有基底，甚至，一些邊鄰村鎮為了自保，那些不該使用的東西全給挪用，周遭國家已經落了消息要過來「討論討論」，當然全是私下通訊，但即使是「私下」也很難處理。說起來，直接毀個面目全非才是正道，原本的盤算就別管了，直接一彈打下去求個乾淨俐落。現在這些不過是做戲給大家看的。只是…… 辦事員看著兩兄弟。他總覺得石佳柒眼熟，卻不知道眼熟在哪。石佳陸突然問：「髑髏草蔓延的這段時間，有死過人嗎？」「沒呢，草的速度不快，總是能順利逃出來。」說完，辦事員看石佳陸臉色陰沉，補了一句：「可是，被圍困的地方倒是已經傳出不少死傷，沒水沒食物的，加上疫病，人都死得七七八八，恐怕更靠近爆發地的村城逃不掉，大概滅城了。」「說不準。」石佳柒走過來，打開地圖，一片漠地中央打了幾個叉叉，又以中央一個紅色的大叉為圓心，畫出一個用淺綠填色的圈，「我倒覺得軍方判斷得很鳥，誰說這些東西四散了，中央一定還是實的？」「不然還會是虛的嗎？」「如果將髑髏草想像成一批軍隊，你覺得對外征伐的原因會是什麼呢？為了固守本體，或是為了追尋戰果？前者自然會留相當的力量待在原地，但依照當前髑髏草蔓延的情勢判斷，恐怕後者比較有可能吧？」「我想這中央自有決定。」「一定的，畢竟這也只是淺薄的意見罷了。」石佳柒笑臉盈盈，爽快地退步，不堅持意見，但在旁邊的石佳陸卻又插嘴，「誰知道呢？」還是那句老話，但他靠著石佳柒的動作，顯然是與兄弟站在同邊。石佳陸反問的口氣雖然裝腔作勢，但從他們能夠在消息發布前就得知探勘場所消息的手腕，卻又讓辦事員覺得他話裡的聲音底藏有幾分笑意，莫名讓人從骨心冰涼起來。「都怪這大雨擾了空拍，不然就能跟兩位證明當地的狀況的確不好。」「別人的狀況好不好，我倒不是很在意。」石佳陸靠在牆邊，越過護身牆，看向底下舉家搬遷的民眾。人類真的很頑強，即使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三魂七魄掉了一半，仍能在觀察情況沒那麼緊張後，又紛紛壯著膽子拉著拖車回到現場，想搬遷值錢貨回去，更有直接打劫其他富貴人家的，而在這撤退時節，用來維安的警力也無暇阻止，守在安全撤退路線的他們看起來彷彿像給搶劫的當把風，兩較之下滑稽極了。石佳陸不由扯開嘴角笑著，「快點逃吧，萬一發生了其他變故，想逃也沒得逃囉。」笑著嘲諷底下那些平民百姓，石佳陸回過身，踢了塊石頭，撿起時不意被戳傷，吃痛往外扔去，「他媽的！」甩著手指，破開的口子流著血，順著甩動四濺。「您說什、」「迸！」聽見啐罵的辦事員發話想發問的瞬間，爆裂聲突然四起。原以為是漿果遭受攻擊又炸開了，辦事員正想提醒石家兄弟小心骨粉，但向下一看，卻發現漿果沒爆開，反而是原本光滑的藤蔓表面橫生戳出黑刺，穿透旁邊的民眾身軀。「噗呲！」戳入。「碰磅！」炸裂。那些沾染了人血的黑刺彷彿被點燃引信的炸藥，一個個炸開，炸破了一個人又染了新血，再炸，連環爆炸起來連同自己的枝葉也毀棄，卻不停止那鞭炮似的炸聲。只聽見底下一片慘叫哀號，有人攀爬著牆磚想上來，滴滴淌淌的鮮血匯集之處卻猛地串出一根枝枒，黑刺從身軀爆開，穿透人體，扎在牆上。竟然變異了？石佳陸連忙後退，拉著石佳柒就要往城樓下逃，但兩旁駐紮的軍人卻亮出長槍擋在眼前，作勢要朝他們開槍。「你們做什麼？」石佳陸護著石佳柒，怒喝。「石先生，」辦事員從城牆上急忙跑下，手裡拿著無線電來到他們身後，「剛剛中央來了消息，說不能讓你們走。」他指著城中央的辦公大樓，「我們連少將想跟您談一下方才聊到的事，請跟我們走一趟。」剛才聊到的事？「調侃幾句剛好成真的，這有得說嗎？」石佳陸惱羞成怒，「誰知道這麼巧，我才嘲笑底下幾句，髑髏草就作怪，這時機上的巧合你也要抓？吃飽了撐著？」「不是抓你，是抓另一個石先生。」辦事員朝著石佳柒，手指著天頂，「上頭邀請您老去一趟，感激不盡。」石佳柒瞇細眼睛，盯著辦事員半晌不語。辦事員也安然地在旁候著，剛才的互動讓他覺得，相對銳氣外顯得石佳陸，石佳柒顯然是比較儒雅好講話的人，審度目前時勢，他相信石佳柒會選擇對大家都好的路。卻沒想到，石佳柒突然掏出美工刀，猛地朝護著他的石佳陸手臂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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