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朝聖變奏曲-1
他對我有興趣，但他沒認出我。
兩者都是我片面的觀察，沒有口頭確認。
我們待過同一間公司，時間很短，我到職不久，他就離職了，確切地說，他是因違反內規
被炒。
當時我心裡有點惋惜，他是業務部裡最有魅力的，不油不粉，話聲不刺耳，措辭不浮誇也
沒那麼具攻擊性，精壯的中等身材性格的眉眼鼻唇搭配前面的那些優點，曾讓我在走進給
人滿滿奧客感的業務部時，戒慎恐懼的心中尚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我跟他並沒有太多公事上的互動，對此我歸因於他是個狀況內的電腦使用者，比起為了系
統跑不順甚至當住而哇哇叫但你建議重新開機會質疑你專業度的大哥大姐，他屬於抱怨少
好溝通的那一類。
因為管理鬆散，福利也不差，公司裡年資十數年以上的資深員工佔了近一半，這不是我的
第一份工作，我卻被當成小鮮肉，我不知他實際年齡，但應該低於員工的平均年齡，目測
約長我五歲，考慮到視覺年齡誤差，至多，長我十歲以內吧？
他習慣公司裡那種講求輩分階級、近似於父母輩的人際互動嗎？
初進公司，對處於精華地段的商業大樓裡過時的辦公室文化感到不適的時期，我大概曾暗
盼他不是那種文化的一部份。
他如果離職我也不意外，但他被炒讓我大感意外，在一個對員工各種鑽規約漏洞的行徑睜
隻眼閉隻眼的組織裡，要有什麼重大事由才會被炒？傳言他偷了敏感資料，時移事往，漸
漸看出辦公室裡以抹黑離職者為樂的生態後，我常懷疑他當時是真犯了什麼錯，還是得罪
了什麼人被藉題發揮。
我不否認這些年我偶爾還是會憶起他，兩天前在那個牆上掛滿朝聖者留言條的小亭子裡，
我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他，我們行禮如儀地互道了Buen Camino，他便站到販賣機前，買了
一包零食一瓶水，然後過來在長椅另一邊落座，我反正已吃完在旅館早餐時多帶的莓果，
繼續坐在那兒不免尷尬，雖說在朝聖路上巧遇舊識感覺很神奇，但他大概完全不記得我吧
，不管記不記得，跟略有好感的對象尤其是直男獨處都讓我有點神經緊繃。
我撈過角落裡那根泰半是出於平添儀式感的無聊動機而買的木杖，扭頭對他說了聲掰，起
身上路。
走出一段距離，望不見亭子了，才掏出手機，打開APP查看路線。
「Hola。」
我偏過臉，對著走近的身影回了招呼，卻見停在我眼前的，赫然是他。
「台灣人？」他唇角微揚，我回得不甚自在，「是。」
「介意多個伴嗎？」
我搖了搖頭，「一起走吧。」
為了平復乍見他帶笑神情時的心動，我只是靜靜與他並行，沒主動開口。
我無法說自己是來朝聖，說來健行比較貼切，這一路上，不乏令人心動的型男，各種族裔
都有，遇上結伴的，自然是打聲招呼便各自趕路，獨行的頂多就寒暄幾句，還好每天都因
長途步行耗掉精力，否則我說不定會在沖澡時入睡前意淫那些過客。
「你從哪裡開始走？」行進間他不疾不徐開了話題，朝聖路上的標準破冰句。
「SJPP，你呢？」
「我從Sarria，你真行，我走得完一百公里就謝天謝地了。」
「只是時間多，可以慢慢走。」我悄然留意了一下他的裝備衣著，輕量背包、休閒帽跟機
能衣褲看來都是頂級品牌，聽說他開了間小公司，看來過得不錯。
「哦？是YouTuber還是接案、作家那一類的？」
看來他真的不記得我了，我笑了笑，「都不是，就只是裸辭。」
「單身？沒家累？沒女朋友？」
「嗯，孤家寡人，可以流浪到簽證到期。」實情是我已經超支，計畫中的夜宿庇護所經常
變卦，尋求舒適睡眠環境的結果就是我得打消走到聖地牙哥後再到處玩個一兩個禮拜的念
頭。
「對了，我是樊芮勳，底下一個大的那個樊，草頭芮，勳章的勳。」他朝我伸出手。
「簡文硯，簡單的簡，文章的文，筆墨紙硯的硯。」我伸手與他一握。
行進間的迅速一握，卻讓我眷戀著手上殘留的溫潤觸感，我心想從前在公司裡大家都互叫
英文名字，他大概連我自我介紹了都還是不記得我。
「走完計畫去哪？」
「唔…巴塞隆納待個幾天，看高第建築，再去安達魯西亞，看一看阿罕布拉宮，也想去波
多、里斯本。」我隨口列出十之八九會刪除的行程。
「聽起來很不錯，可以接受多一個旅伴嗎？」
我慢下腳步，半晌才出聲，「你認真？」
「認真啊，」他低喃了聲好不容易，跟著朝前一指，「去吃點東西吧，我出發到現在只吃
了包小餅乾。」
進入餐館，斷斷續續下了半天的小雨變大了，他選了廊簷下剛空出來的桌位，讓我先入座
。
「我們等雨小一點再繼續趕路吧。」他接過侍者送上的菜單，遞了一份給我。
我只點了杯生啤，他點了一份套餐後，又加點了幾樣炸物，說要分著吃然後算他的。
我沒客氣，炸物拿來下酒剛好，他也點了杯酒，酒上來後跟我碰了杯。
他吃著正餐時，我邊嗑炸物配酒，邊苦惱著要不要跟他坦白我沒錢繼續剛剛瞎說的那些行
程，還是索性打腫臉充胖子？錢花掉了可以再去賺，跟我喜歡的男人出遊，而且還是對方
提議，這種機會什麼時候還能有？
「你應該沒事先訂房吧？」飽食之後，他突然拋來個問題。
「沒，都是到了再找。」到目前為止，我還沒遇到過找不到地方睡的窘況，但今天眼看著
朝聖者暴增，是有點後悔前一晚沒留意一下房況。
「我是買套裝行程，住宿都讓旅行社排好了，今晚的旅館是這間，」他把手機遞過來，讓
我看旅行社提供的電子檔，「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樂得跟他在同一間旅館過夜，這意味著明天我們又可以結伴同行。
雨停再出發，已過五點，雖然離天黑還有兩三小時，但天候不佳，我們漸漸聊得有一搭沒
一搭，都在專心趕路。
循著里程碑，走了好一段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路後，跟著導航接上了柏油路，走過跨河
的橋，再步上通往城鎮的階梯。
才踏上階梯頂端，突然來了陣暴雨，兩人不約而同跑向旁邊的候車亭，我雖然穿著輕便雨
衣，但沒繫好帽帶，頭臉都濕了，他掀開防水係數顯然超高的遮雨帽，手突然伸過來拂開
貼在我額邊的一撮濕髮，我頓時懵了，片刻才回神，「呃…頭髮該剪了…」
「等一下到旅館就先洗澡吧。」
我低聲應了，他的眼神話聲柔得要把我化掉了，我突然很想知道，什麼狀況下、對什麼人
，他會展現這種溫柔？
幾分鐘後，雨終於轉小，我一語不發地追隨著他，心裡只是在想，如果我裝可憐，他會一
直像剛剛那樣對我嗎？
神思飄忽地跟到旅館，我靜候一旁，我想讓他先領到他寄送的行李，再處理我的住宿問題
。
雖然整個人心猿意馬，我仍聽得出來他在對櫃檯人員說西班牙語。
路上他問我會講西班牙文嗎，我說不會我只會英文，又反問他那他會嗎，他說學過幾句，
但他聽起來根本不像初學者。
他拉著行李拿了鑰匙，示意走近櫃檯的我跟他上樓。
「沒空房了，不過我房間好像蠻大的，有兩張床，你就別另外找了。」
「你…喔…好…那…房間費用是多少？我跟你攤。」
「行程費用沒列那麼細，就別攤了，我不是為了省住宿費。」
「那…明天的中餐我請…」我覺得腦袋熱熱的，也許快短路了，本來只是巧遇，發展到同
房而眠，這…會不會是神蹟？
一進房，我就被趕進浴室，淋了一會溫溫的水柱後，好像冷靜了一點。
我竟然差點被直男的溫柔搞瘋…
我心不在焉地把沐浴乳在身上搓開，腦子仍無謂地忙著找出答案。
會不會只是在朝聖之路上的日行一善？那是純然的佛心聖光，絕不是什麼帶著情意的溫柔
？
我想我回台灣後，要不談場戀愛，要不安排一下性生活，以免再像這樣，給人輕輕碰一下
就神魂顛倒。
踏出浴室，見他坐在內側那張床邊對著手機快速輸入，我視線凝在他背上，半晌才出聲說
我洗好了。
他應了一聲，隨後便把手機擱著去開行李箱拿衣服進浴室。
我還不至於瘋到過去查看他手機，但我確實是在猜想他剛才是不是在跟老婆報平安。
在我還是他同事的那短短一個多月裡，我曾親耳聽他說出我老婆三字。
為了阻止腦內小劇場演成一檔狗血劇，我決定躺平逼自己睡著。
雖然閉著雙眼，但自己喜歡的男人在同一個空間裡細碎的活動聲響，讓我實在難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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