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DMBJ][瓶邪] 全金屬狂想41~46by在水一方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淵)時間13年前 (2012/12/12 00:09), 編輯推噓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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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金屬狂想》下部   41   吳邪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終是無法入眠。   歎了口氣,吳邪起身,從枕頭下面掏出那張信紙,反覆地去看那行德文。那上 面現在又多了一行注音,是吳邪要求翻譯標注的。吳邪對著注音認真地念了一遍, 然後閉上眼睛,回憶悶油瓶說德語時的聲調,又將音節逐個鑲嵌進去……沒錯,這 的確是悶油瓶的口信,不會錯了。   這是吳邪今天晚上第三次重複這個行為,這一場大喜大悲讓他染上一種從未有 過的患得患失。他太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臆想,怕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又必 須回到那片冰冷的山脈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喚一個再也不會回答他的名字。這一行 短短的文字就像一根救命稻草,維繫著他和這個世界的聯繫,只要緊緊握在手裡, 他就不用回到那個噩夢裡。同時他心中也湧出疑問,既然悶油瓶平安脫險了,為什 麼不來找他,而是通過這種方式傳遞資訊?   難道是受傷了?   當日的情景在腦海裡重現,雪崩,氣流,萬丈深淵,他實在想像不出這些惡劣 條件下,血肉之軀要如何全身而退。   可如果是這樣,悶油瓶應該還被困在雪山上,那麼他留的字條應該是一些更實 質的內容,比如SOS,現在他卻只是急匆匆地報了一聲平安。依照那個人的性格, 他這麼做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馬不停蹄地投入到另一件事中去了,而那件事迫 在眉睫,以至於他無法抽身來見他。   能有什麼讓他剛經歷了生死大劫就又不要命地撲上去?想來想去也就只有和「 傾聽者」有關的事了。悶油瓶的字跡是留在三叔信上的,根據信上的內容看,三叔 對此並不知情。也就是說,悶油瓶是在三叔走後、胖子和潘子到達基地之前這段時 間差裡匆忙留下這行文字。而這段時間內,德國人已經撤離了,所以這件事應該跟 他們無關。最後的可能就是——悶油瓶去追三叔的人了。也許他又發現了什麼,又 或者他也在找陳文錦,見三叔有了線索,就跟了過去。吳邪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 事,頓時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這可真要命,他就不能先歇歇腳嗎,他這麼拚死拚活到底圖什麼?   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悶油瓶已經不在這附近了,那麼他也沒有必要再待在 這個地方。這裡給他留下的回憶太刻骨,他迫切地需要換一個環境,整理心情,重 新上路。於是第二天一早,吳邪跟小花說明了情況,準備動身和胖子一起去打聽悶 油瓶的消息。   小花對此略有遲疑,似乎有什麼話想說。這個人很少會這樣,吳邪以為他還在 介意之前的事,便道:「小花,過去的事就過去吧,除非你還介意我的口不擇言。」   「不是這個,」小花停頓了一下,又問,「吳邪,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參與這件 事了,對嗎?」   「我現在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且,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現在 悶油瓶也被牽扯其中,他更不可能置身事外。   經過這次的事件,吳邪已經不再在感情上糾結,無論他和悶油瓶的關係最終以 什麼形式定義,毫無疑問這個人對他很重要,這一條就足夠他去拚命了。   小花聽了,露出些惋惜的表情:「你終究也還是陷進去了,我說的話你一點也 沒聽進去。我拚命的要從這個漩渦裡面抽身,你卻不管不顧地要跳進去。我真不知 道是該幫你,還是讓你知難而退。」   吳邪知道小花是話裡有話,歎道:「事到如今,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跟協會到 底是什麼關係?」之前的事,要說心裡毫無芥蒂,他吳邪始終是沒到這個火候。這 是他發小,是他朋友,他不想一直心裡橫著這個隔閡,反正要走了,不如把事情說開。   「你也該問了,以你的脾氣,要不是亂了心神,也忍不到現在。」小花說這話 的時候,卻像是鬆了口氣,好像吳邪一問,他反而放心了。   「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麼,解家和協會的關係就和吳家一樣,都是二十年前那個 計畫的參與者。只不過五爺抽身了,而解家卻越陷越深,現在,解家也要扛不住了 ,不做點什麼不行。」   據小花所說,托了協會的福,解家早在當年就已經分崩離析,幾乎就剩下個空 殼子。他當家沒有幾年,根基並不穩固,能站到這個位子除了自身的努力,也有霍 家老太鼎力支持的緣故。現如今老太太年邁,剩下一個年紀輕輕的秀秀作為繼承人 ,他也必然要全力相助。而解、霍兩家對於這些年協會的利用早已深惡痛絕。小花 一心要的,就是讓解家和霍家從當年的事中脫離出來。   「不過我沒想到他們提出的條件居然和你有關,」小花笑道,「我也沒想到我 會被你那保鏢擺了一道。」   「什麼?」吳邪沒明白。   「我跟你直說吧,你那份檔根本不需要我再動手腳,本身就是假的,真的早被 他調包了。你別看那天我們打得很厲害,他放我走,也是故意的。」提起這個,小 花有點不爽。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不是啞巴張的對手,那次走脫得很蹊蹺, 後來他才明白其中的玄機。   吳邪啞然。怪不得在雪山的時候悶油瓶一口咬定那檔不對,這人到底還瞞著他 多少事?   「早跟你說了他不簡單。你看,在檯面下就有這麼多你不知道的事。這還沒完 ,再給你看一個東西。」   小花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盤錄影帶,遞到他面前。   吳邪接過帶子,看到上面寫了兩個字:齊羽。   吳邪在腦子裡搜索了一圈,確定自己對這倆字沒印象。   「這什麼?」   「協會的資料,我之前搞出來的,」小花把筆記本一推,螢幕轉向吳邪:「內 容我已經轉成電腦格式了,你自己看吧。」   帶子看起來有年頭了,加上格式轉換的損壞,放眼全屏就是滿目馬賽克,吳邪 調成視窗模式才勉強辨認出內容。那是一個很大的房間,牆壁被塗得五顏六色,地 面上有什麼東西在動。吳邪靠近一點,鏡頭正巧也在這個時候拉近,然後他就知道 了那些在動的是什麼。   那是很多孩童,有些已經會走了,還有幾個才只會爬行。儘管看不清楚,還是 能看出孩子們都很健康,很乖,三三兩兩地玩在一起,有個嬰兒爬出鏡頭,但是沒 一會兒就被大人抱回來。   接下來鏡頭開始聚焦在這個嬰兒身上,嬰兒很乖巧,不哭不鬧,還很愛笑,鏡 頭感很不錯。吳邪一開始覺得這是某個幼稚園的錄影,後來又覺得這大概是什麼奶 粉廣告的素材,不過接下來他發現全都不是,這是一盤記錄寶寶健康的成長錄影帶 。接下來的鏡頭都屬於同一個孩子,每個階段的成長都是顯而易見的,從只會爬, 到學會走路,到跑跑跳跳。最後,畫面上留下一個位址和一段日期。   帶子放完了,吳邪看向小花,沒太明白這裡面的含義。後者卻表情相當嚴肅: 「吳邪,你什麼感覺?」   「挺可愛的,你什麼時候生的?」   「……我沒這種不孝子,」小花嘴角抽了一下,一指螢幕讓他重新看:「你仔 細看這個孩子,你不覺得眼熟嗎?」   吳邪又看了看,別說,還真有點兒。難不成是哪個童星,在電視上看過?   「別賣關子了,這孩子誰啊?你認識?」吳邪一邊問,一邊把進度條往回拖, 這次他看得很仔細,尤其注意那孩子的長相,不過他越看越不對勁兒,到了後來, 臉色終於繃不住了。這、這不對啊,怎麼越看越像是……   小花接過話茬:「我當然認識,他現在就坐在我對面。」   吳邪頓時醒悟。   哎呀,怪不得這麼招人喜歡,這不就是他小時候嘛!   42   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你在意外的情況下看到了一盤關於自己的成長錄影帶。一方面你覺得有點驕傲 ,因為你小時候可愛又上鏡,像個小童星;一方面你也覺得毛骨悚然,因為你對這 件事完全不知情。這盤帶子如果在吳家被發現,那很正常,但是——協會收藏他的 個人專輯幹什麼?有人暗戀他,從小開始?   那肯定是扯蛋。   這件事的線索最後凝結在三處,影像裡透露的時間、地點,以及錄影帶上的兩 個字——這段影像的時間是二十六年前,正好是吳邪出生那年,截止到吳邪六歲; 地點是一個吳邪不百度就完全不知道是在非洲還是阿富汗又或者根本不在地球上的 地方,更不要指望有什麼相關記憶;至於「齊羽」,怎麼看都是一個名字。可是, 根據錄影帶裡這個孩子的可愛指數可以肯定這是一個叫吳邪的小傢伙。那麼齊羽又 是誰?是協會的人,還是一個普通的兒童攝影愛好者?而自己的童年,為什麼會跟 協會扯上關係?   吳邪覺得自己深陷一個迷局,卻又整理不出頭緒。   和小花分別後,他和胖子一路回到了自己久違的城市,這一路如他所料般太平 ,協會和ESP均已銷聲匿跡,好像之前的冒險都是他一個人的夢境。吳邪一邊休養 一邊琢磨錄影帶的事,他其實還是不太敢輕舉妄動,本來想把錄影帶的事跟悶油瓶 商量,但是轉眼一個多月,那挨千刀的張特工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別說德文,就 算送句火星文回來他也不介意啊,什麼都比現在這樣杳無音信的好。   最後吳邪徹底坐不住了。既然等不到消息,他只有主動出擊——既然他找不到 張起靈,那就找自己吧!錄影帶會落在他手裡是個意外,所以他的行動也不會有人 預測得到,他只是去看看,應該沒什麼危險。   這些日子他也想通了一些事,一直以來他所有的資訊都來自悶油瓶和三叔,這 兩個人固然都不會害他,卻也都有很多事在瞞著他。現在眼前終於有了一個關於他 的線索,他說什麼也不能錯過。未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總不能悶油瓶不在他 就一事無成,坐以待斃。於是吳邪收拾行李,獨自一人飛往目的地,然而他沒想到 的是,即使沒有了人為的阻力,這個位於高原之上的城市依然並不怎麼歡迎他。   由於沒有任何準備措施,吳邪出了機艙就直接暈了兩三秒,醒來的時候已經像 條死魚似的趴在地上,四肢無力胸口沉悶,特別有即將客死異鄉的淒涼感。   突然,一雙運動鞋出現在眼前。   「這位先生,你還好嗎?」   吳邪視線上移,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清清爽爽的白襯衫,正擔憂地望著自己。   吳邪嘴巴動了動,勉強吐出四個字:高原反應。   吃了藥,總算恢復了一些,吳邪這才緩過勁兒來感謝他的救命恩人。   「我第一次來這邊兒,突然出了這個毛病,簡直要不知道怎麼辦了,真是謝謝 你啊!」   其實吳邪心裡別提多苦了。他沒經驗但是也算有常識,可是這次滿腦子都想著 錄影帶的事,以至於他看地圖的時候就完全沒注意到目的地在高原上,下了飛機就 犯了高原反應人事不省。多虧這人把他扶了起來,還給他送到了機場醫務室,又買 了緩解高原反應的藥,這種種作為,簡直是新時代的活雷鋒。   青年的笑容有些靦腆:「第一次來這裡都容易犯這個,再說我本來就是醫生, 這是我應該做的。」   醫者的光輝照耀得吳邪內心暖洋洋的,他非常感動:「同志,你太有醫德了, 你們單位哪兒啊?我送個獎狀過去?或者寫個表揚信,看看能不能幫你評個先進什 麼的?」   那青年趕緊推辭,說了連串的「不用」,最後拎起包看看遠處,禮貌地道:「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這個藥你可要記得按時吃。」   「哎我還沒給你藥錢——」   沒等說完,那人已經朝對面小跑過去,迎面來了個姑娘,親昵地攬住他手臂, 兩人便一路出了機場。吳邪趴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嘖」了一聲。原來是來接女 朋友的,想必是讓他這個病患給耽擱了,要不這麼急呢,都做好事不留名了。   你看,這個世界上果然還是好人多的。   吳邪做了簡單的休息後,半死不活地爬起來,隨手招了輛車到達預訂的賓館。 東西一放,也顧不上頭疼腦熱,馬不停蹄地就又出了門,照著那個地址找了過去。 他可沒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趁著沒被高原反應徹底放倒,還是趕緊行動,胖子 隨時可能帶回悶油瓶的消息,就算那人真捎回一句火星文,他也還是想第一時間看到。   這個城市的歷史並不悠久,算是新擴建出來的,吳邪要去的地方有點難找,司 機帶著他繞了好幾圈,最後把他放在一條巷子口,說只能到這裡了。吳邪只好自己 順著門牌號挨家地摸,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深。最後,目的地終於出現。眼前是一 座三層樓的宅子,門板窗戶都封得牢牢的,裡面漆黑一片,鬼氣森森,特別適合開 萬聖節派對的一個地方。吳邪面對著這裡,突然就嚴肅起來,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嚴 峻的,關鍵的,之前被他一直忽視的問題——   他沒有鑰匙。   他要怎麼進去呢,總不至於真的在外面看看就滿足了吧?   最後吳邪把這條巷子裡的門敲了個遍,挨家挨戶地打聽這房子。這附近幾乎都 是廢棄的舊址,根本沒幾戶人家,他好不容易找到個大爺,點了好幾根菸,才打聽 到一點消息。   據說這房子是以前是個私立療養院,已經廢棄很久了。後來這塊兒地被一戶人 家收了去,也沒見做什麼用,就這麼放置著。吳邪一下子就想到了ESP的沿海基地 也是以醫院的形式,難道這裡曾經是協會的一個據點?後來他又要來了一個電話, 據說是這片兒的負責人。   拿到電話吳邪又開始想辦法。私闖民宅也得有個理由,沒道理他說要看,對方 就開門歡迎。這時候生意人的腦袋就起了作用了,萬事錢開道,沒人會跟錢過不去 。吳邪想著,先給對方點錢,然後編個理由,比如說自己是個攝影愛好者,想在這 裡拍幾組照片;又或者可以說自己是一個藝術家,想在老建築裡找找靈感;再不行 說自己是哪個劇組的,想租個拍恐怖片的場地……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對於吳邪而 言,和普通人打交道遠比和槍熟悉。吳邪果斷撥通電話,但是很遺憾對方關機了。 他看看不早的天色,歎了口氣,看來今天是無論如何也進不去了。   吳邪沒想到的是,這一拖,就過了三天。   回到賓館後他就開始上吐下瀉,心跳加速又發高燒,被折騰得不行了他只好去 醫院,診斷結果是高原反應加水土不服,被大夫狠狠地教育了一通。大夫聲情並茂 地給他講述了第一次來高原的旅人因為不重視高原反應而被一次小感冒奪去了鮮活 的生命,軀體永遠地留在這片他所嚮往的高原上的故事,嚇得吳邪熱淚盈眶,連連 發誓一切謹遵醫囑。   在他養病的這幾天,那位管理員的電話也一如既往地不給力,要麼占線,要麼 關機。最後吳邪下定決心,要是他退燒後這個人還不出現,他就豁出去當了那夜盜 飛賊,私闖民宅一回。   而這個城市對吳邪的惡意還遠遠沒有發洩完畢。   這天吳邪照常在醫院掛點滴,突然走廊裡傳來一陣騷動。吳邪才看過去,瞬間 就變了臉色。只見人群裡猛地衝出了個壯漢,揮舞著一根杆子就朝著這邊衝了過來。   這是唱哪兒齣啊!   經過一系列身不由己的鍛煉,吳邪已經對殺氣非常敏感。他當機立斷地拔了手 上的針頭,瞬間跳出對方有限攻擊範圍,再一回頭,卻見一個白大褂很是英勇地撲 了上去,勇氣十分可嘉,但實力實在不怎麼樣,那小身板子根本扛不住壯漢一下子。   也許是這些日子的戰鬥本能被激發,吳邪反應很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找準位 置,對著大漢後脖頸子一敲。下一秒,鐵杆重重地掉在地上,「噹啷」一聲,餘音 繞梁。隨之倒下的還有那壯漢。眾保安這才回過神,趕緊圍了過去。   這也就是幾秒鐘的工夫,吳邪回神,不禁心有餘悸。   這一手還是悶油瓶教他的,原來他沒忽悠自己,這招真的能撂倒人。之前他面 對的都是道上高手,沒人會傻到轉過身讓他來這麼一下,所以他也無從驗證,而眼 前這是個反應略遲鈍的正常人,倒很適合練手。   人群散了,吳邪見那白大褂還愣在那裡,上前一拍:「醫生,你沒事吧?」   那人回頭,四目相對,雙方皆怔忪。   「是你?」   吳邪就笑了,這可真是有緣。   那白大褂不是別人,正是之前機場中救他於水火的男青年。   原來這人還真就是個醫生,而讓吳邪哭笑不得的是,這人所屬的是精神科。   這也是為什麼剛才他會奮不顧身地撲上去,因為他是那人的主治醫師。吳邪瞭 解到,那壯漢是個精神病人,發作時有暴力傾向,本來都好轉了,誰知道他家人也 不知道說了什麼,又給刺激了,多虧了吳邪仗義出手。那青年就堅持要請吳邪吃飯   ,很是誠懇,吳邪直說這頓應該他請,可最後也沒拗過對方。   原來青年原本是沿海城市的高才生,畢業後就來了這裡,又處了物件,就決定 在這裡扎根了。他說這地方雖然條件不怎麼好,但是很安靜,節奏也舒服,適合他 這種性格,再說這裡也需要他這樣的大夫。吳邪聽得很感慨,高校畢業生普遍好高 騖遠,瞧不上小地方,更別說在這高原之上。他頓時覺得年輕人很高尚,連他周圍 的空氣都熠熠生輝。   「你呢,你是來這裡旅遊的嗎?」青年問。   吳邪想了想,道:「算是,我是搞攝影的,來這裡采風。」   「那有機會可得給我看看大作,」青年笑笑,「都去了哪兒?這地方我熟得很 ,休息日可以給你當免費嚮導。」   吳邪一聽,也來了精神:「你對這裡很熟?那我能不能跟你打聽個事?」   吳邪就把那條巷子和深處的療養院描述了一番,並講解了自己遇到的困難,不 料那青年越聽表情越奇怪,最後跟他詳細問了那地方的地址,臉色就徹底變了:「 不行,那地方你不能去。」   「為什麼?」   「我爺爺說的。」   啊?吳邪沒明白。   青年歎了口氣:「咱倆可真是有緣,你要看的那樓是我家的,你撥那電話,也 是我的。」   不是吧?吳邪張大嘴巴,不敢相信有這麼巧的事。他正要再問,肩膀卻被人一 拍:「來啦,齊大夫。」   吳邪回頭,拍他那人一愣,隨即一拍腦門:「哎呀對不住,認錯人了。」那人 又看向對面的青年人:「齊大夫,這是你兄弟吧?你倆可真像,後面看跟一個人似的。」   青年忙道:「不是,這是我朋友。」   吳邪忍不住盯著青年人瞧了一會兒。別說,真是有那麼點神似,正面還好認, 背影的話,估計不是熟人還真就瞧不出來了。不過,剛才他說什麼?那電話是他的 ,那房子也是他的?吳邪再要追問,卻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我叫吳邪,口天吳,牙耳邪,還沒請教醫生您怎麼稱呼?」   那青年笑了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我叫齊羽,整齊的齊,羽毛的羽。」   43   吳邪的笑容僵在臉上。   齊羽,這個人也叫齊羽,而且剛好是那座房子的管理者。   吳邪費了好大勁兒才沒立刻掀桌子跳到安全距離。   毫無疑問自己是個二缺,如果這個齊羽是協會的人,他現在就是傻乎乎地送上 門來待宰的羔羊。難道這一切都是這個人計畫好的,包括錄影帶在內?而這個齊羽 就守在這裡等著他自投羅網?一瞬間吳邪腦子亂成一團,每一步都被計算的恐懼縈 繞心頭,就好像置身在一張彌天大網,沒有任何逃脫的餘地……等等,有什麼不對。   吳邪看向對面那張和自己神似的臉,那人正一心一意地扒拉著碗裡的麵條,對 他的名字根本沒有任何反應,他甚至都沒注意到吳邪的緊繃和異樣。   「你怎麼會對那房子有興趣呢,那不算什麼古跡,沒有多少價值,我就等著過 兩年政府拆遷,好領個回遷房結婚用。」齊羽自顧自地說話,「房子是我爺爺留給 我的,那片的幾個樓都是,我很少回去看,所以才托鄰居照料著。」   吳邪試圖從眼前這個人臉上找到一絲半點兒的可疑,結果是沒有。   「冒昧問一下……您爺爺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也是醫生,我算繼承他的衣缽。」   「那他現在在哪兒?能帶我去見他嗎?」   「不能,」齊羽垂下眼簾,「爺爺已經過世十五年了。」   吳邪登時無話。   直覺告訴他齊羽說的都是真的,但是這真是太出乎預料了。這段日子他沒少揣 測齊羽的身份,從科學怪人到幕後黑手,他一直以為齊羽就算不是個Boss,至少也 是個精英怪。他萬萬沒想到齊羽是個普通人,一個看起來毫不知情的普通人。悶油 瓶說過,二十年前那個實驗是極其隱秘的,參與者對外都有各自的身份,現在看來 ,這個齊爺爺很可能也是其中一員——這並非不可能,就和自己的爺爺一樣,齊爺 爺也選擇了不讓自己的後代接觸這件事。也就是說,假設這個人沒有在裝,那麼一 切反而解釋得通。   「對不起。」吳邪決定靜觀其變。   齊羽搖搖頭:「爺爺說那房子風水不好,犯凶煞,最好不要接近。」見吳邪還 愣著,他又補充,「你別不信,我爺爺精通易經八卦,人稱齊鐵嘴,他說過的事, 就沒有不成的。」   「可我還是想去看看,我只拍幾張照片,拜託你了!」吳邪再三請求,表達了 自己無論如何也想開開眼界的心情,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狂熱的藝術追求者。 齊羽是個性子很軟的人,開始還一口咬定不行,耐不住吳邪糾纏,又自覺欠吳邪人 情,終是答應,但是說好只在門口等他,他自己是萬萬不敢進去。   第二天中午,日頭高照,二人在巷子口碰面。齊羽掏出一串鑰匙,「嘩啦」一 下開了鎖,然後看向吳邪:「你在一樓看看就是,千萬別往裡走,這房子年久失修 ,怕不結實了」   「好。」吳邪捧著臨時從二手市場淘來的佳能600D,硬是裝成很專業的樣子擺弄。   門鎖應聲而開,齊羽緊張兮兮地推開房門,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立刻就想關 上,被吳邪一把攔住。   這種恐懼不是裝出來的,齊羽好像對這座療養院有著很強烈的心理障礙。吳邪 安撫地拍拍他,重新拉開門,然後怔了一下。   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   就好比你掀開一隻杯子,以為裡面會跳出一隻癩蛤蟆,結果卻發現裡面只有一 個發條青蛙。   眼前的畫面實在不符合一般向鬼屋的設定。大堂很破敗,有些廢舊的桌椅,那 些桌椅的大小明顯不是給成人用的。而牆壁被塗成暖黃色,趁著正午的陽光,暖洋 洋的,上面畫著五顏六色的塗鴉,一看就是孩子的筆觸。吳邪進門,一眼認出這就 是錄影帶裡,自己爬過的地方。   說是療養院,但是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個托兒所啊,總不會自己小時候真的在 這裡住過長托吧。   吳邪瞟了眼那門鎖,並不是老式的鎖鏈,有點像防盜門,這樣的門,只能從裡 面反鎖,他不用擔心有人從外面動手腳,於是他道:「你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假裝沒聽到齊羽的叮囑,吳邪在屋裡轉了起來,過了大堂有一道長長的走廊, 地板很老舊,踩上去會吱嘎作響。二樓中間是個天井,一低頭就能看見門口的齊羽 ——齊羽抬頭了,他趕緊閃開。一路往裡走,腳下對應的是樓下那條走廊,兩側都 是房間,門大多敞開著,偶爾竄出一隻小老鼠,很小的,對人類構不成什麼威脅。 三樓格局和二樓差不多,也是走廊,連接著很多房間。樓內採光極好,說是一派寧 靜祥和也不為過。   齊羽在樓下喊他,顯然已經著急了,吳邪卻突然想起一件事。齊羽說過這個房 子其實一共有四層,也就是說,地下還有一層,如果這裡真的有什麼,就只可能在 地下了。   他回到一樓,在轉角應了齊羽一聲,繼續下樓梯。一下去,光線立刻就暗了下 來,眼前是一面和上面的風格完全不符的鐵門,上面寫著:檔案室。   門沒鎖,吳邪沒費什麼勁兒就進去了,裡面是一排排的書架。   吳邪有點緊張,就好像來到了遊戲的最終關卡一樣。按著電影裡的情節,真相 很可能就藏在這些書架裡,而危機也是。這些架子後面隨時可能跳出一個長頭髮女 鬼,一具活屍,一隻怪獸,一個外星人,或者任何他想像不到的東西。吳邪收起相 機,掏出隨身的瑞士軍刀,打著手電筒,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後——歎了口氣。   要麼就是自己想像力太豐富,要麼就是這個世界太單調。結果是,架子後面什 麼也沒有,連個悶油瓶子都沒有。這真是太不科學了,自己大老遠來這裡,好不容 易找到了一個齊羽,卻是個NPC;好不容易進了副本,Boss明顯已經被人刷過了, 他徹徹底底白跑了一趟。   吳邪抱著最後的希望從書架上一排排地找過去,書架大部分已經被搬空了,剩 下的只是架子上的標籤,而當手電筒掃過第二排的中間,吳邪終於發現了點東西— —他又看見了那個名字:1896528齊羽。   又是齊羽,他果然和這裡有關。   和其他的名簽不同,齊羽的名簽是手寫的,和錄影帶上的筆跡很像,上面對應 了一個檔案袋,寫著:後室2-3,編號012-058,類,20,939,45   這大概是什麼編號,但是袋子是空的,內容已經被人取走了。他的手指無意識 地在名簽上刮著,隨即發現這名簽沒有貼死。他取出來,將名簽翻至背面,有了意 外的發現。   那上面是另一段編碼:02200059。   根據統一的格式,編碼後面應該還有字跡,而這裡也確實有,但是已經被抹得 無法辨認。吳邪又去看其他名簽,發現只有自己手上這一張是雙面的,而和另一面 潦草的字跡不同,這串號碼是正規印製,和其他名簽規格統一,無論怎麼看,這才 是「正面」無疑。這很像是有人故意把名簽扣上,又在背面寫上了齊羽的名字貼在 這裡。而這個人和記錄錄影帶的人很可能是同一個。   吳邪正要繼續查找線索,下一秒,門外卻傳來一聲驚叫。   是齊羽!   吳邪一驚,立刻往回跑。他大步衝上樓梯,門口已經空無一人。   「齊羽?齊羽!」吳邪大喊,無人應聲。   右側的走廊傳來腳步聲,吳邪想也沒想地追過去,卻只來得及看見一個一閃而 過的黑影。雖然只有一瞥,但也足以確定那不是齊羽——這房子裡還有其他人!   太大意了。   這一趟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齊羽身上,以至於完全沒考慮過這種可能,如 果這屋子裡有其他人潛入,會是什麼人?此刻吳邪心中滿是內疚,他實在是太輕舉 妄動了。既然自己是協會的目標,那麼齊羽很可能也是。人是他帶進來的,如果齊 羽因此落在協會手裡,他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二樓非常空闊,吳邪一眼就看見天井邊平躺的齊羽。他趕緊上前去試探他的脈 搏,還好,只是暈過去了。沒等鬆口氣,吳邪突覺背後一陣冷風。他下意識地閃躲 ,奈何對方速度太快,不待他轉身,冰冷的刀鋒已經抵在後頸。   「小三爺,好久不見?」   這個聲音……吳邪心一提,餘光向後掃去,那人非常配合地湊過來,一副墨鏡 被太陽光照得發亮。   黑瞎子?這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果然是小三爺,這回可沒再認錯吧。」黑眼鏡一笑,一把小刀像模像樣地又 在吳邪眼前劃了兩下,嚇得吳邪大氣不敢喘。   突然,暗處傳來槍械上膛聲,黑眼鏡一僵,低聲嘟囔了一句「這麼開不起玩笑 」。刀鋒從吳邪頸子上撤開,那人還是那副有點顛的表情:「走吧小三爺,此地不 宜久留。」   吳邪立即回身,卻發現並沒有第四個人。是他的錯覺嗎?   不過現在的情況也容不得他細想,吳邪看看昏迷不醒的齊羽,問:「這是怎麼 回事,你做的?」   「嘖,失手。」黑眼鏡笑道,「你們倆背影太像了,敲錯人了。」   「……你很遺憾是不是?」   黑眼鏡言不由衷地安慰道:「小三爺,雖然你三叔的尾款還沒結,但是我不會 遷怒你的,放心。」   放你大爺,這根本是赤裸裸的威脅。吳邪頓時緊張起來:「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覺得現在不適合解釋,小三爺,你不覺得有點熱嗎?」黑眼鏡依舊在笑, 好像在說天氣那麼悠閒。   但是吳邪卻笑不出來了,刺鼻的氣味從三樓傳來,是大量木材燃燒的味道。   「你不會想告訴我,你在樓上開燒烤派對吧?」   「燒烤有,派對呢,就有難度了。」   話音剛落,坍塌聲從樓上傳來,大量的濃煙從縫隙滲出,催促著他們快些離開 。這裡的地板又乾又脆,簡直是天然的燃料,用不了多久就會燒到二樓。   他娘的,這傢伙到底什麼來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先掠人,後放火,簡直就 是瘋子!   吳邪沒有遲疑,當機立斷地背起齊羽,跟著黑眼鏡朝一樓跑去。   火勢蔓延得很快,吳邪背著齊羽衝出療養院的瞬間,就聽見二樓有什麼東西傾 塌的聲音,照這個情況,用不了半個小時這裡就會燒成一片灰燼。   跑到安全範圍,吳邪把齊羽放在一邊,想要打電話報警,卻被黑眼鏡阻止:「 小三爺,沉住氣,再等等。」   吳邪怒道:「你是打定主意要殺人放火?」這附近還有其他居民,要是火勢蔓 延開就糟了。   黑眼鏡卻信心滿滿:「放心,不會影響其他人,再燒一會兒就成了。而且那火 也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還有誰?   黑眼鏡搖著頭笑:「我可沒有這麼精準的手藝,放個火這麼小心翼翼。人在屋 裡怕熏著,人在牆外怕燙著,揣兜裡還怕顛著,放家裡又管不住地瞎跑。」   話裡有話,這絕對是話裡有話,吳邪再遲鈍也聽出來了。   44   吳邪再要開口,黑眼鏡卻一揮手朝巷口走去:「小三爺,見到三爺,提醒他別 忘了瞎子的辛苦費,告辭啦。」   「哎?你就這麼走啦?」   「怎麼,小三爺還想跟我敘敘舊?」   那真沒有。   吳邪猶豫了一下,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燒了這家療養院?」   「據說如果不燒了它,一定還有人不死心地往這兒跑,這裡面的東西還是永遠 消失比較好。小三爺,你該學著糊塗一些,」黑眼鏡下巴一點,指向不省人事的齊 羽,「像這樣過一輩子不好嗎?」   吳邪皺眉:「齊羽和這件事到底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黑眼鏡揚起嘴角,「他自己不想有關係,所以沒關係嘍。」   吳邪聽不懂他的意思,這人瘋瘋癲癲的,句句都像話裡有話。他莫名其妙地出 現,莫名其妙地把他從療養院拎出來,又一把火將他唯一的線索燒了……不對,他 說了火不是他放的,他沒理由撒謊。自己找到齊羽的時候,那把火還沒點起來,黑 眼鏡和他在一起,不可能分身去放火。   這麼一推理,吳邪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忽視了什麼。   首先,黑眼鏡一直是憑錢辦事,並沒有過太明確的目的,他沒道理特意來阻止 自己,也沒理由要救他。其次,他說他有同夥,可是他的同夥為什麼一直躲在暗處 ?對方似乎是在迴避自己,肯定不是因為害怕,自己沒那種震懾力,那麼一個人躲 著另一個人的理由是什麼;第三,槍聲,縱火滅跡,暗中指點人保護他,以及黑眼 鏡那些說不出的話裡有話,這些實在讓他很難不聯想起一個人。那個人和黑眼鏡是 舊識,又的的確確和這件事有關,並且已經消失一個多月。只是,吳邪一直以為那 個人可以在任何地方,就是一定不會被自己找到,所以他聽到槍聲時完全沒有做任 何聯想,也沒有考慮過自己誤打誤撞的可能性……   下一秒,吳邪猛地朝黑眼鏡離開的方向追去。   混蛋,他怎麼早沒想到!   吳邪使出短跑的勁頭一路衝出了巷子,四下瞭望,眼尖地瞥見遠處停著一輛和 上次海邊同款的依維柯,邊上有個人影,看背影是黑眼鏡無誤。他一腳踩進車內, 裡面便有個扣著衛衣帽子的人探出身子,俐落地接過黑眼鏡手裡的東西,黑眼鏡緊 隨其後上了車。   「站住!別跑!」   吳邪雙目放光,咆哮一聲,就像個發覺犯罪分子的公安幹警,極其英勇地撲了 過去。依維柯卻並不等待,頃刻啟動,瞬間開出老遠,黑眼鏡顯然是看見了吳邪, 探頭出來喊了句「小三爺,不用送了」,那語調,特別賤,氣得吳邪火冒三丈。   送你妹!叫張起靈那混蛋下來!   他在後面不要命地追,奈何馬力不足,衝不到二百米,車已經絕塵而去,不見 了影子。吳邪喘得心肝肺都快嘔出來,他也知道,在高原上這麼跑,簡直是不要命 了,可是此刻他也顧不得許多。   他娘的挨千刀的悶油瓶子!   居然給他跑?居然給他跑!居然給他跑!!   他他媽提心吊膽一個多月,吃不好睡不安,天天做噩夢,到底是為了誰啊!三 十多個晚上,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他笑著說「再見」,醒了就一身冷汗,不讀信就睡 不著……對,讀信,還他媽真以為他是要讀三叔的信給自己添堵啊?還不就是為了 那行鳥語!他還神經兮兮地買了一堆德文語法,在家裡自學成才,嚇得王盟以為他 鬼上身了,媽的上大學的時候都沒這麼認真過。他圖什麼?還不是就怕他又捎回一 句鳥語來!自己這麼癡心一片給誰看啊,人家不領情啊,人家連見他一面都不肯啊!   吳邪氣得肺都快炸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折了又折的信紙,一個月前他當護 身符一樣寶貝的留言這會兒簡直成了諷刺。一句話,一個字條,就音信全無。 安好 勿念,你妹的安好勿念,安好你大爺,勿念你大爺。   吳邪抬手就想把那信撕了,偏生手一抖,捏著紙沿卻使不下力氣,再撕,再抖 ,再撕……半晌,他把完好無損的信紙折好,揣回兜兒裡,然後,用力地抓了一把 頭髮。   ——沒、出、息!   都這樣了,都這樣了他還下不去手,他還想著,要是這人一走就不回來了,那 這就是留給他最後的念想了……吳邪歎了口氣,垂頭喪氣地站了起來。   算了,就當他真的有事在身吧,這一趟至少能確認,他還能出任務,還能光天 化日縱火,說明人還是安全。他沒事就好了,反正就算見了面,他也不知道要說什 麼……   「吳邪。」   吳邪一愣。   幻聽?   吳邪皺眉,他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吳邪?」那聲音又響起,清清冷冷,他不可能聽錯。   吳邪回過身,見那人好端端地站在眼前,依舊是長長的瀏海,遮住大半眉眼, 風撩起的時候才能捕捉到他的視線,臉好像瘦了點,下巴上多了點青色的胡茬,不 對,不是……吳邪走過去,抬手在那人臉上蹭了下。不是胡茬,是灰,真是他,真 是那個縱火犯。   對方看著他,微微皺眉:「怎麼了,臉這麼紅?」還是那個調子,還是不冷不 熱的聲音,卻隱隱帶著關心。他抬手去碰吳邪額頭,臉色一沉:「你發燒了。」   吳邪輕輕推開他的手,特別認真地解釋:「不是,是高原反應。」   高原反應?   「你來幾天了?還在反應?」   「大夫說,我的反應比較持久。」吳邪迷迷糊糊地點頭,對,就是這樣。   那人好像歎了口氣:「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說來話長,你呢?」   悶油瓶停頓了一下:「說來話長。」   然後,兩人間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那樣的分別,如今回想起還歷歷在目,一眨眼就是生死,一回首就是永別,如 今重逢時居然這麼平靜,簡直連說什麼都不知道了。為什麼呢?   吳邪不願意細想,也沒有力氣。他現在有點飄,得用全部力氣壓抑自己不去做 一件事,那太丟臉了,絕對不能做,而且現在也不是時候。   「那個,我得先回……」   「吳邪。」那悶油瓶子定定地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你不對勁兒,到底怎 麼了?」   是啊,到底怎麼了?   吳邪站定,低下眼簾,搖搖頭:「我好像有點缺氧。」   悶油瓶眉頭皺得更緊了:「這麼嚴重?你沒帶藥——」   下一秒,他突然被吳邪一拽,猛地推進街角。隨即,那人撲上來,狠狠咬上他 的嘴唇。   吳邪豁出去了。   丟人就丟人,他不忍了!這人怎麼能這麼平靜呢?他都快被喜悅沖昏頭了,為 什麼他還能這麼平靜呢?他知不知道這讓他覺得自己看起來就像個傻瓜?   剛才還病懨懨的人頃刻間化身為小獸,死死地抱住悶油瓶,積極地汲取他嘴裡 每一絲氧氣,像是不這樣就會窒息。而被「襲擊」的人明顯愣了一下,眼中有訝異 一閃而過,隨即像是被點著了火,又或者他其實也壓抑著,立刻扶住吳邪的後腦, 報以更激烈的回應。舌尖熟悉地掠過吳邪每一寸口腔,像爭奪領地一般,分毫不讓 。接著,吳邪居然感受到腦內熟悉的波動。   他頓時哭笑不得,這悶油瓶子,感情他以為他又出問題了。   吳邪乾脆不理會,不回應,直接化言語為行動,身體向前用力一推,將那人狠 狠撞在牆上,以舌尖的糾纏無聲地訴說自己的無恙。如願感受到那人輕微的波動後 ,吳邪只覺得身子一晃,暈乎乎地就被帶著轉了一圈。下一秒背抵牆壁的就變成自 己,身形瞬間異位。悶油瓶的力氣極大,他被吻得近乎兇狠,他想掙扎,身體卻被 狠狠地夾住,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爭,好像是借著最親密的行為在攀比,攀比誰抱著誰更緊一 點,誰吻誰更濃一分,誰需要誰更多一些。不記得吻了多久,大概有一個世紀吧, 當四片慘兮兮的嘴唇終於得以分開,兩個人都喘得厲害。   悶油瓶將人抵在自己與牆壁之間,額頭相抵,鼻尖相對,半晌,竟是低低地笑 了一聲:「一輩子的好兄弟?」   吳邪先一愣,隨即臉上燒得更甚。   「好兄弟就不能親了?」   那人看他,不說話,就看著他,眼裡盛著笑意。   吳邪表情驟然猙獰:看什麼看,再看就把你吃掉!他用盡全力氣摟住悶油瓶, 像是要把人活活勒死洩憤,好半晌,才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狠話:「……去他的好 兄弟。」   ——張特工這輩子大概還是第一次被人撂狠話。   下一秒,張起靈拉開那個試圖悶死他的懷抱,再度覆上近在咫尺的嘴唇,不同 於方才的激烈,這一番卻如軟語呢喃,摩挲舔舐間,居然有點柔情繾綣的味道,讓 吳邪嘴裡心裡都被勾得癢癢的。這廂倆人打得火熱,以至於吳邪完全忘記他們置身 何處,但是當焦急的呼喚聲夾雜著呼哧呼哧的輕喘傳來時,他還是想起,自己好像 忽略了一些事。   「吳邪!吳邪!不好了!房子突然著火了,他們說你在追一輛車吳……邪?」 身子板兒單薄又剛挨了冤枉悶棍的小大夫慌慌張張地追上來,卻在看到角落裡吻得 難分難捨的兩人後當機。   一瞬間吳邪聽到腦子裡什麼東西爆炸的聲音,他立刻從悶油瓶懷裡跳出來,下 意識地抹嘴角,然後一下看著呆掉的齊羽,一下又看著一臉淡定壓根不準備解釋的 悶油瓶:「那個,齊……我……他……我們……」   過了半晌,倒是齊羽先回過神來。他看看悶油瓶,又看看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的吳邪,露出了體諒的表情:「你沒事就好。」   吳邪越發不好意思,正要再開口,齊羽卻擺擺手:「我剛報了案,還得去看房 子,就不打擾了。」轉身之際,他似乎猶豫了一下,又瞄了眼吳邪和悶油瓶,小聲 地道:「我很敬佩你們的勇氣……祝你們幸福。」   吳邪一口空氣嗆得差點吐血,反倒是悶油瓶頗為淡定,居然還很鄭重地道了聲 謝謝。事情的發展就像脫韁的野馬,一舉跳到吳邪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去了。   療養院被某縱火犯一舉燒毀,而齊羽對此毫不知情,他一心認定是襲擊自己的 人幹的,並到公安局備了案。做筆錄的時候他表示自己雖然沒看見兇手長相,但清 楚地記得兇手帶了副黑眼鏡。   於是該市警方開始大力徹查這起惡性事件——光天化日傷人縱火,藐視法律也 要有個限度。一時間公安廳的通緝犯照片上紛紛被畫上墨鏡以辨識,而街區的小混 混們則不約而同地不帶墨鏡出門,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幹警大哥的楣頭。   45   出於包庇真凶的心虛,以及某人對警務工作者一慣的惡劣態度,吳邪特意留悶 油瓶在門口,自己陪伴齊羽進了派出所備案。事實上,對於這件事,吳邪心裡始終 很是內疚,如果不是他擅自闖入,齊羽也不會被捲進這些和他日常生活格格不入的 驚悚事件,還無辜挨了一記悶棍。而對此,齊羽卻相當豁達,在得知是吳邪背他出 來後還極其誠懇地道謝,並千叮萬囑吳邪走的時候一定要告訴他,他會和女朋友一 起去送機。於是吳邪的內疚又加深了一層,他幾度想說些什麼,對方卻道還有急事 ,匆匆離開了。   這個分別的藉口其實有點生硬,吳邪開始以為齊羽還是對他心懷芥蒂,後來又 覺得不是。事實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對於一個陌生人,齊羽都友好得有點過頭 了。就算之前的互相幫助是一場巧合,那麼老宅失火,自身被襲擊,這些事都足以 喚起一個正常人的危機感,可恰恰相反,對於這次事故的細節,齊羽的態度不只是 不追究,甚至趨向於逃避。   不過此刻吳邪已經沒有心思去想得更深,他現在還沉浸在一種名為失而復得的 喜悅中。一個月前在大雪崩中失去音訊的人,現在就走在他身邊。過馬路的時候, 手突然被人裹進掌心,小小地握了一下,吳邪下意識地以為出了狀況,四下張望。 直到悶油瓶投來疑問的眼神,他才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個小動作,沒什麼意義, 小到悶油瓶自己都沒意識到,不覺莞爾。   這個人真的回來了,就像做夢一樣。   回到賓館,吳邪去服務台訂房,卻被告知只有B座還有單間。B座距離他現在住 的A座隔了九曲十八彎的三條走廊,吳邪頓時有點猶豫。最後他決定退掉自己的單 間換個雙標,卻被人橫臂一攔。那人只掃了一眼,就把房卡一推,對服務台說了句 「不用了」,拉著吳邪上樓。   進了電梯吳邪才回過神來:「小哥?」   「沒有時間了,我們明天就走。」   吳邪一愣:「去哪兒?」   「回家,我們不能留在這裡,會引起協會注意。」   「你跟我回家?」吳邪心裡一喜。   悶油瓶搖頭:「我還有其他事情。」   「叮咚」一聲,電梯門開啟。   門外是兩個外國驢友,禮貌地讓開過道。然而電梯內的二人卻毫無反應,似乎 並沒有出來的意思。外國友人不明所以,聳肩,先後進入,電梯閉合的一瞬,一隻 手猛地把住門縫,嚇得老外一個顫慄,差點手一抖按了警鈴。   隨即,那只手的主人,眼神淡漠的男人率先開口:「吳邪,到了。」   叫做吳邪的年輕人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語地出了電梯,男人隨後跟上。他們的 身後,兩個老外面面相覷。   吳邪不是沒想過這種情況。這人的性格他自認還算了解,會這麼決定一點也不 奇怪,只是重逢的欣喜還未平息,這一盆冷水澆得未免太急切了些,他一時間調整 不過情緒,以至於看起來就像是在賭氣。這個悶油瓶子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顯然一 點長進都沒有,依然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怎麼甩開他,以為兩個人挑明了感情,相 處模式也會有什麼進展的自己真是天真無邪啊。他怎麼就忘了,這個人的思維模式 從來不在一般人的軌道上,最要不得任何想當然。是以房門一關,吳邪首先用力地 深呼吸一次,讓氧氣充盈胸肺,以協助他發表接下來的長篇大論,然而沒等開口, 他就被人從身後摟住。   脖頸處的呼吸,肩膀上的重力,周身的體溫,那人胸膛貼在自己背上清晰的起 伏,連心跳都無聲的傳遞,吳邪的鬥志就這樣被點滴腐蝕。吳老闆長歎一聲,抬手 覆住那人手背,回過頭。   四目對視。   「你不想在這裡看見我,對不對?」吳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別那麼殘念,如果 不是被逼無奈,他實在不想像個小媳婦似的說這種話。   那人微微歎息,讓吳邪轉過身,語氣還是平淡,但是對這人來說,幾乎已經算 得上好聲好氣:「你回去吧,不要再接觸那座療養院,裡面的東西太危險了」   果然,那座老宅裡果然有什麼東西,只是被悶油瓶這組人馬率先破壞掉了。吳 邪想,如果不是他摸進了檔案室,這個人很可能還不現身,就在暗處看著他無功而返。   「既然如此,為什麼又來見我了?」一直躲著,或者直接上車不就好了。   「不放心。」   吳邪無話可說。   又是這樣,一句話,幾個字,就讓他再也生不起一點氣。   因為不放心,所以叫黑眼鏡親自帶他離開危機四伏的療養院;因為不放心,所 以自己留下來見他。可即使這麼不放心,卻依然堅持要他走。   「你能不能至少告訴我一件事,」吳邪問,「我,和協會,還有齊羽,到底有 什麼關係?」悶油瓶既然能潛入療養院,肯定是對這一片的歸屬都做了調查,他對 齊羽的存在應該不陌生。   果然,悶油瓶微微意外:「為什麼會提到齊羽?」   吳邪思索了片刻,還是把錄影帶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而後者似乎對此 並不知情。   「據我所知,這件事和齊羽已經沒有關係了,他很早就從這個圈子裡脫身了。 」悶油瓶的說法跟黑眼鏡差不多,不過接下來的內容,還是讓吳邪有點意外。   「齊羽曾經是『樣本』,我在協會見過他。」悶油瓶繼續說。   「齊羽是『傾聽者』?」吳邪皺眉,難道這個人對他所表現出的一切不知情真 的都是裝的?   「曾經,」悶油瓶停頓了一下,「我也只在很多年前見過他一次,可是那時候 他……不太好,實驗和他的神經系統起了不良反應,最後判定『樣本』崩潰,實驗 完全失敗了。」   吳邪呆住,他萬萬沒想過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也就是說,齊羽腦內受過強 烈的刺激?可是現在的齊羽非常正常,而且還是一名優秀的醫務人員,並沒有任何 異樣。   「他現在已經沒有能力了,應該是放棄了『傾聽者』天賦,借此逃離了協會的 控制。」   「這種能力是可以放棄的?」這個說法吳邪還是第一次聽到。   悶油瓶搖頭:「很冒險,即使成功,也會產生記憶錯亂,或者其他後遺症。不 過看他的樣子,像是通過催眠徹底抹除了記憶,這很像齊家的風格。」齊羽的能力 本來就很弱,隨著年齡漸漸退化也是可能的。   也就是說,現在的齊羽是一張白紙,他所表現出的茫然,並不是偽裝,而對於 療養院的恐懼,和對話題的逃避,則是潛伏在內心深處的本能。吳邪想起黑眼鏡說 過齊羽是自己不想和這件事有關係,指的大概就是這個了。   「可我的錄影帶為什麼會寫上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沒有在協會見過任何與你相關的資料。」悶油瓶說完,似乎愣 了一下,隨即像想到什麼,面色有些難看。吳邪看不下去,追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 事,他卻丟下一句「這件事你不要管」,便不再回答。   重逢後的第一通談話顯然並不愉快,初見的驚喜迅速被沖淡,兩個人各懷心事 ,晚飯後也沒什麼交流。因為是單人間,床鋪的大小甚至不比家裡,睡兩個一米八 的大男人恐怕夠嗆。趁著悶油瓶在洗手間,吳邪迅速滾上床,丈量了一下寬度,皺 眉。他又側過身,才算勉勉強強讓出了一個人側躺的寬度,吳邪吸了口氣,把自己 像紙片一樣貼在牆上,終於空出一個人平躺的位置……得,他又不是壁虎,這是何 苦呢。   悶油瓶洗完澡出來,看到的正好是這一幕。   「小哥,我還是去換一間雙標吧,這床實在太小了。」吳邪跳起來。   悶油瓶擦著頭髮在床邊坐下:「不用,你睡。」   吳邪知道這人本質上其實相當宅,都洗完澡了再要他換地方簡直難如登天,自 己是說不動他。又見那人髮梢的水還在一個勁兒滴,終於看不下去地接過毛巾。吳 邪叫他坐好,自己接過毛巾仔細擦拭,那悶油瓶子倒也老實,真就一動不動,任他 在頭頂上忙活。吳邪把人擦得半乾,又拿了吹風機,趴在他身後認認真真地吹著, 指尖翻動著被烘得溫暖的髮絲,思緒止不住又飄揚起來。   這悶油瓶子顯然是打定主意要送他走,他得想個辦法打消他這個念頭。這件事 擺明了和他有關,搞不好和三叔也脫不了關係,他不可能置身事外,如果這是悶油 瓶的堅持,那他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步伐繼續查下去,可是自己又沒有別的線索,恐 怕還得從齊羽身上……   「吳邪。」悶油瓶突然叫他。   吳邪低頭一看,「噗」地笑了出來。   光顧著想事情,忽視了手頭兒,一不小心就吹過頭了。平日裡柔軟服貼的髮絲 被他吹成一頭亂毛,蓬鬆而新潮,連他那素來沉默的主人都在抗議了。小老闆心頭 頓時湧起惡作劇的快感,忍笑道:「抱歉小哥,馬上就好了。」他動手去撫平支楞 的髮絲,下一秒手掌卻被按住。   吳邪一愣。   不是生氣了吧?他側頭去看悶油瓶的表情。   下一秒,天旋地轉,吳邪只覺得自己被一股力量衝擊,視線被強制移到了天花 板。短暫的暈眩後,眼前被人影覆蓋,悶油瓶手臂撐在他兩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吳邪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什麼情況?凶性大發?   那人俯身,吳邪以為他是要吻過來,緊張地側過臉。然而近在咫尺,對方卻沒 有進一步動作。額頭相抵,乾燥溫暖的髮絲摩挲著他眼角,睫毛顫動間幾乎分不清 彼此,比擁抱更溫暖,比親吻更親昵。吳邪任他蹭著,只覺得自己像被一隻猛獸壓 著撒嬌,忍不住也放鬆下來。   「小哥,怎麼了?」   「別去冒險。」那人的歎息幾乎是貼著他的嘴唇,被直接渡進口裡,融進心裡。   吳邪品來,百般滋味。這四個字,何嘗不是他想說的。   「我們打個賭吧,」半晌,吳邪開口,「你按照你的辦法做,我按照我的,要 是明天我能留下,你就不能再趕我走。」   46   吳邪微微側開臉,手背覆上眼睫,刻意逃避那人的視線。   「我也知道,我身手不行,能力又容易惹禍,我對你來說可能是個拖累,但是 ……我不甘心,真的,既然是我們的事,就應該由我們兩個一起面對吧。你也不能 老把我的份一起扛了,你得給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說完這些,吳邪有點尷尬。忽然,掌心有什麼濕軟的東西貼上來,吳邪身體一 僵,下意識地攥緊手心。那吻便又移向手指,一根根,一寸寸,極具耐心,直讓吳 邪放棄掙扎,任他撥開手掌。   那人就這麼看著他,認真地說:「你不是拖累。」   吳邪一見悶油瓶眼中星星點點分布著火苗,心中一緊,想要說什麼,那人卻歎 了口氣,埋首在他頸側,嘴唇開合間,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吳邪鎖骨:「別動。」   吳邪立刻緊繃起來。一個指令一個動作,他早已經習慣了服從,這個毛病真是 不分場合發作。那人的頭髮還散發著吹風機烘出的溫熱,暖洋洋地蹭在他頸邊,同 樣溫熱的還有他的鼻息。吳邪被吹得臉紅心跳,心裡直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而那悶油瓶話說到一半卻遲遲沒了下文,讓吳邪吊著一口氣鬆不下來。要死要活一 句話,這麼懸著算怎麼回事,吳邪心說就算是讀條也該讀完了,這怎麼像卡機了?   「小哥?」他叫了一聲。   沒有反應。   頓時,一個特別離譜的猜想湧上心頭,吳邪低頭,向埋在他頸項的某人看去。   均勻的呼吸,緊閉的眉眼,全然放鬆的表情,無論怎麼看都是……   我靠!   吳邪頓時有種把身上這貨踢下床的衝動。這他媽哪是卡機了,是直接休眠了!   敢情叫他別動是要拿他當床墊子呢,這是要變著法的把他壓得死死的對吧?吳 邪想起身,卻發現自己腰間被這人箍得死緊,他稍微用力,那人便皺了眉頭,嚇得 他又老實了,生怕No.1夢裡把他當抱枕給擰殺了。   悶油瓶的身材適中,但是肌肉含量很大,這會兒大半個身子壓著他,說實話, 不輕,但是莫名的,也把他的心沉進肚子裡了,白天裡對這人的歸來還有些不踏實 ,這會兒才覺得他真就在這了,假不了了。   悶油瓶睡得很實,很安心,是罕見的深眠,吳邪湊近才發現這人眼底的黑眼圈 ,其兇殘程度沒有一個禮拜絕對熬不出來,怪不得剛才說話都有氣無力的。   深知這人自虐的能力,吳邪終是心軟。他索性放軟了身子,乖乖扮演一個合格 的好抱枕。說起來自己的病也都還沒好呢,今天又是逃命又是追車,這會兒放鬆下 來,才驚覺體力也早已經透支,迫切需要休息……那坨被他吹得亂糟糟的頭毛蹭在 吳邪下巴上,久違的心安湧上心頭,吳邪的意識終於也渙散起來。   於是一室旖旎尚未彌漫,便已被此起彼伏的沉穩呼吸覆蓋,同居一室的曖昧抵 不過兩人份的疲憊。這晚,吳邪伴著另一個人的心跳,睡了一個月以來最安穩的一 覺,他想,悶油瓶一定也是的——因為這貨,居然真的死沉死沉地壓了他一整個晚 上,以至於第二天早上,他幾乎直不起腰來。   翌日早,兩人草草吃了點東西,便出了門。   張特工除了在回憶起昨晚的情況時,露出了點懊惱的神色,其他並無反常。而 吳邪經過多次抗爭無效後,還是被押送到了機場。   通過這件事,吳邪再一次明白,這悶油瓶認定的事情,是沒有商量餘地的。此 君居然對於他腰肢的慘狀一點內疚都沒有,只非常敷衍地捏了兩下,就殘忍地把他 從床上拔了起來,又填鴨似的把早點一股腦塞進他嘴裡,然後將人打包出門,打 的上車,行雲流水的一趟作業,根本沒給他一點喘息的工夫。   在機場大廳,齊羽也果然如他所說,早早候在這裡。和初見時一樣,齊羽今天 又穿了那件白襯衫,臉上笑吟吟的,完全不見了昨日的惶然。知道真相後,再見齊 羽,吳邪心情難免有些複雜。這麼個簡單善良的人,想不到居然有過那麼痛苦的經 歷,也難怪他會對於協會相關的一切都心懷恐懼。   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半小時,齊羽要他的小女朋友去買水,又看看逕自看天的悶 油瓶,突然拉著吳邪讓開幾步。吳邪隨即明白齊羽這是想借一步說話,於是回頭打 了個招呼便跟著過去。   「什麼事?」吳邪有點意外。   「吳邪,我有件東西想給你。」   吳邪趕緊推阻:「別別,我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怎麼好再收你的禮物。」   齊羽卻按住他,從包裡掏出一本款式老舊的日記,塞到吳邪手裡,鄭重地道: 「離開以後再看,這是我以前記錄的一些事情,大概會對你有所幫助。我想來想去 ,這東西還是給你最合適了,我也放心。」   吳邪意識到這東西是什麼,忽地一驚:「齊羽,你難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包括這裡面記錄的事情。」   吳邪迷惑了,齊羽的眼神依舊簡單純粹,不像在撒謊,只是語氣中又隱隱露出 些無奈。   那人猶豫片刻,才道:「在過去的幾年裡,我對我自己進行過多次深層催眠, 其強度遠遠超過你們的想像,我現在只是醫生齊羽,對於你們的事情並不瞭解。但 是……催眠只是塵封記憶,並不會消除記憶。我還是會本能地畏懼一些事,也會本 能地害怕一些人。」   吳邪啞然。   這個青年一掃平日的開朗,說起這些時,周身都籠罩在陰霾下,仿佛再溫暖的 陽光也照不進他心裡。明明他都已經不記得了,但是似乎仍未能走出實驗留下的傷害。   「吳邪,你經歷過絕望嗎?」沒給吳邪回答的機會,齊羽自顧自地說:「我經 歷過,就算沒了記憶,那種恐懼我依然忘不了。」   「你第一次提到療養院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和那件事有關,在我眼裡, 你是一個轉機,我想,你的到來也許可以給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可以徹底解救我 。」齊羽抿了抿嘴角,「結果也確實如此,放火的是你的朋友吧?」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吳邪乾笑了一聲,還是選擇包庇到底,「你是最 近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齊羽了然地笑了:「無論如何都謝謝你們,幫我結束了這場噩夢,我連毀了那 地方的勇氣都沒有。你比我堅強太多,難怪你會選擇面對,可是……對不起,利用 了你。」   「不是的,其實我也不……總之,我沒你想的那麼好。」吳邪握著手裡的本子 ,心情很複雜。到頭來,他和齊羽,各自心裡都懷揣著自己的動機,誰也沒有以誠 相待。   「這本日記就當我的賠禮,不管你信不信,認識你我很高興。」   吳邪猶豫片刻,終是接受了這件寶貴的饋贈。   沉默片刻,齊羽突然道:「吳邪,我是真的佩服你們,不是開玩笑。我沒有勇 氣去追求真相,我只想平平穩穩的度過餘生,但是,我祝福你們。」誠懇地說完這 番話,齊羽轉身離開。   吳邪看著那個和自己相似的背影,耳邊還迴蕩著那個問題。   你經歷過絕望麼?   他想起自己在雪山裡三天三夜無止境的搜尋,拚命呼喚得不到任何的回應,那 幾乎崩潰的七十多個小時,還有三十多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那不是絕望是什麼?   他何止經歷過,還刻骨銘心。所以這次他絕對不會乖乖任人擺布。   「等一下。」吳邪突然出聲。   齊羽不解地看過來。   吳邪眼珠一轉,走上前,哥倆好地勾住齊羽的肩膀:「老齊,我其實也有個小 禮物想送你,是這樣……」   齊大夫被吳邪瞅得背脊發毛,聽著聽著,茫然的表情很快便被不可思議取代, 眼睛越瞪越大……   檢票時間已經過了。   張起靈站在遠處,確定吳邪上了飛機,這才鬆了口氣。   接下來的事情太危險,他無法保證自己能保護他,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他遠離 事件中心。吳邪的能力太複雜,過度曝光在外很可能會讓事態向著不可收拾的局面 演變。而他手頭這件事,關係到兩個人的安全,他必須去做,只有這樣吳邪才能真 正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   這是目前的最優方案,沒有更好了。   然而,對於吳邪親口訴說的挫敗,他心中不是沒有波動的。一直以來自己都想 著最大限度地保護他,想不到給他造成了這種錯覺。在他而言,吳邪從來不是累贅 ,相反,因為他在身邊,自己會更加謹慎,也更加……張起靈一怔。   他的目光掃向身後的休息區。   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四仰八叉地靠坐在椅子上,姿勢相當豪邁,一張報紙把臉蓋 得嚴嚴實實,隨著氣息微微起伏。   張起靈皺眉。他的感覺非常敏銳,從來不會出錯,所以,就算這個人換了著裝 ,蒙著臉,他還是可以確定他是……那麼,張起靈回憶起方才的景象,登機的人流 非常擁擠,他也只是匆匆瞟了一眼。現在回想起來,那人只露出後腦,走路的姿勢 也很僵硬,連頭都沒回過,而反觀眼前這個人……   張起靈走到那人跟前,抬起手,緩緩地掀開報紙。   沒有多意外的,再怎樣也不會認錯的五官出現在眼前。那人忍笑忍得渾身都顫 抖了,眼睛裡的光彩閃得午後的陽光都黯然失色,說話的時候恨不得每個音節都打 上波浪線——   「願、賭、服、輸,張特工?」   完了,這人完全得意忘形了。   然而,意外地沒有任何惱怒感,反而好像還有些喜悅,No.1的表情不自覺地柔 和起來。   吳邪很聰明,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的聰明總是用錯地方,不過這次例外。   ——也許可以稍微表揚他一下。   張起靈揉了揉那頭隨著主人搖頭晃腦而亂顫的短毛,道:「跟緊。」   原本就一臉期待的人「騰」地起身,雄糾糾氣昂昂地跟上張特工的步伐。然而 沒走幾步,吳邪的表情突然精彩地變化了一下:「等一下小哥,我還有事情要告訴你。」   張起靈回頭。   「就是,剛才跟齊羽換衣服的時候,我為了力求逼真,讓齊羽把我的行李也拿 走了,反正我叫王盟招待他和他女朋友到那邊旅遊,東西直接帶回去就好了。」   「嗯。」   「可是,我剛才突然想起來啊,我身份證和錢也都在裡面。」   「……」   「所以我們應該是坐不了飛機了。」   「……」   No.1決定收回剛才的話。   ——還是先不要表揚他了。 (TBC)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8.170.139.174

12/13 21:05, , 1F
還是先不要表揚他好了XDDDDD小邪你這笨蛋XD
12/13 21:05, 1F

12/19 21:20, , 2F
果然是傻天真XDDDDDDDD
12/19 21:20, 2F
文章代碼(AID): #1Gnrgj5v (BB-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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