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DMBJ][瓶邪] 全金屬狂想65~70by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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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油瓶繼續往下翻,這後面便是張瑞桐的後代,而在張瑞桐的孫子輩,吳邪看
見了張啟山的名字。悶油瓶抽出一支筆,在張啟山的旁邊寫上了一個名字,這整部
族譜唯一一個不以「張」開頭的名字,和張啟山緊緊挨在一起。
那個名字吳邪他從沒見過,看起來應該是個女人,不知道跟張啟山是什麼關係。
「這是張啟山的妻子,」頓了頓,悶油瓶又道,「這是張啟山的條件。」
張啟山代表的是張家的一支外族,也就是是二十年前最先主張與協會合作的那
一支,但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張啟山與張家脫離了。這個一生叱吒風雲的男人,
到老的願望竟然只是希望妻子的名字錄入本家,這實在是讓吳邪意外,對那個冷冰
冰的老爺子的印象也不禁有了大幅度的改觀。
爺爺說過,張大佛爺畢生只有兩件憾事,一件是寶物「二響環」,一件就是張
夫人。想是由於脫離了家族,張夫人的身份一直不被家族承認,所以張啟山才希望
身為張家「起靈」的小哥能圓滿他這個心願,彌補對妻子的遺憾。前面也說了,張
家人對於家族有一種特殊的歸屬感,而張啟山選擇了族外通婚,這在理論上應該是
不允許的。但是看悶油瓶的態度,事情似乎並不是這麼簡單。
果然,悶油瓶隨後說道:「吳邪,張啟山和他的妻子,跟我們是一樣的。」
和他們一樣?他妻子是男的?吳邪隨即搖頭。不對不對,悶油瓶的意思肯定不
是這麼淺顯的方面,難道又是跟「超能力」有關?可是張啟山也說過,他和悶油瓶
是超能力界近百年來唯一一對成功的組合,那麼張夫人她……吳邪突然有了一個猜
想。他記得,張夫人嫁給張啟山之後,只過了一年的好日子就病逝了,難道這並不
是巧合?
「那個女人死於實驗。」悶油瓶的話印證了吳邪的猜測,「張啟山一開始就是
有目的地接近她,他和那女人結婚只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進行超能力共振
實驗,不過失敗了。」
吳邪宛如被澆了一桶冷水:「那張夫人她……知道嗎?」
「知道,她是自願的。」
那時張啟山非常自信,他認為自己成功的幾率很大,為此,他甚至跟張家決裂
,不惜運用手腕佈置了一場好戲。新月樓臺,兩盞天燈,點燃的不只是男人的野心
,還有女人的愛情。一場假戲換來一顆真心,張夫人最終還是選擇支持自己的丈夫
。為了幫張啟山得償所願,她不惜賠上自己。他們無從得知張啟山有沒有後悔過,
不過,如果他真的毫不動容,只怕就不會有和他們的這場交易。
吳邪百感交集。一時間,張啟山對張家的心結,對妻子的內疚,對自己和悶油
瓶的敵視,全都得到了解釋。畢竟,他半生荒蕪未能換來的圓滿,卻被他和悶油瓶
稀裡糊塗地完成了。
「張家世代都以培養完美的傾聽者作為夙願,」第一次,悶油瓶主動提起了他
背後的神秘家族,「我們對超能力的探求已經延續了數百年,遠遠超過任何組織。
在張家族內,一切都是以能力的高低來決定,張家人對於能力的執著,外人是無法
理解的。」
簡單的陳述,在吳邪聽來,卻是心頭一緊。在這樣的環境裡,自小就沒有父母
關照的小哥是付出了多少艱辛才成為了張家的「起靈」?怪不得他性格會如此孤僻
,好像世間的一切都映不進他的眼睛裡。
吳邪在他肩上輕拍,無聲地傳達安慰,下一刻,手卻被按住:「吳邪,我說這
些是想告訴你,張家就是這樣,我也是張家人……張家人只注重能力和結果,不懂
感情。」
吳邪立刻反駁:「不是的!小哥,別人我是不知道了,但是你不一樣,你不能
這麼想,你,你救我那麼多次,你……」吳邪簡直不知道要怎麼說了。
悶油瓶搖頭:「那也可能只是為了利用你。」
吳邪有點急了:「那也是我自己願意的!」
「……你願意?」
「願意!」吳邪堅定地點頭,他覺得悶油瓶有點奇怪,又說不出哪兒奇怪。
悶油瓶點頭,就見他在那本族譜上翻了又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這一代的「
張起靈」——果然沒有本名,只有「張起靈」三個字,代表了小哥的一切。張特工
提筆又寫了個名字,和他緊挨著。吳邪愣了一下才明白了悶油瓶的意思,臉上呼啦
一下燒了起來。
「小哥,你這是……」
「寫上,」悶油瓶用筆頭點了點族譜,「下次進來不一定什麼時候了。」
誰問這個了!
「那你寫我名字幹嘛?」
悶油瓶沉下臉,直勾勾地盯他:「你不是說你願意?」
媽媽呀好可怕,吳邪頓時就慫了:「我的意思是……那好歹是族譜,你這麼隨
便寫不太好。」
張起靈不理會,把本子一合丟回架子,淡淡地道:「我是族長。」
言下之意:我想寫誰就寫誰,祖宗也管不著。
「張起靈」身上也不是只有責任,該用的權力還是要用的。
看了看時間,他道:「再過一個小時毒霧才會散盡,你再休息一會兒。」
吳邪點頭,挨著悶油瓶坐下,彎腰的瞬間,眼前一花,黑暗排山倒海地湧來。
是六角銅鈴留下的後遺症又發作了。
悶油瓶說過,這種後遺症沒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只能靠休息療養。而緊繃的精
神狀態和連續作戰顯然讓吳邪的症狀發作得更頻繁了。最重的一次衝擊過後,吳邪
就覺得自己被那人攬了過去,奇長的手指輕柔地按在他的穴道上,驅散了些許不適。
「睡一會兒。」那人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吳邪知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索性換了個舒服姿勢窩著。他這會兒連張家族
譜都入了,再見外就沒意思了。張家列祖列宗在上,你們也看到了,你家族長說一
不二,我也說不過他……吳邪默默盤算著,等回杭州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奶奶問吳家
族譜在哪兒,一定得把這一城扳回來。
這麼有一茬沒一茬地琢磨著,徹底沉睡前他腦海裡回蕩的居然是悶油瓶那句話
:張家人不懂感情。
不是這樣的,吳邪想。
張啟山也許不懂,但是,我的小哥懂。
吳邪這一覺睡得很沉,整整一個小時,他連動也沒有動一下,悶油瓶亦然。蘇
醒的過程中最先感受到的是耳邊的心跳,自己的頭就貼在這個人的心臟前,一聲一
聲,平穩而有力,給他一種特別安心的感覺。頭頂是均勻的呼吸聲,好像悶油瓶也
睡了,不過以這個人的警覺,只要有一點動靜,瞬間就會醒過來。
就像現在,吳邪只是眨眨眼睛,就感覺那隻環著自己的手又摸上了自己後腦的
穴道,輕柔地按壓著:「醒了。」
吳邪「嗯」了一聲。還是累,越睡越困,就想軟在那人懷裡不動了。隨即吳邪
又覺得這太不像話,再說現在時候也不對,三叔他們可能還在外面擔心。咬牙撐起
身體,吳邪問:「外面怎麼樣了?」
「再等一會兒,我們走另一條路出去。」
對了,來的時候是從水底潛進來的,現在他們沒有水肺,從那邊回去不太可能
。突然,吳邪又想起一件事。這麼一路折騰,他幾乎都忘記他們來的目的了。
「小哥,你要查的事情查到了嗎?」吳邪問道。
悶油瓶腳步一頓,輕輕地「嗯」了一聲,回過頭,他向吳邪伸出手,眼神平靜
中又透著些堅定:「我們走吧。」
吳邪鬆了口氣,伸手過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那一瞬間,悶油瓶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樓內的霧氣果然已經散去了,古樓的地板上沉著一層粉末,他們把腳步放得很
輕,以免引得這些腐蝕性極強的粉塵飛揚。這個時間,胖子和三叔他們應該已經到
了陸地上,外面雖然有ESP,但是他三叔也不是省油的燈。從剛才的形勢來看,兩
方對峙,誰也撈不著便宜。阿寧不是個喜歡拚命的人,一看情況不利,她肯定會想
辦法和談,他們這邊有得是談判高手,用不著吳邪操心。
他們很快下到一樓,胖子他們留下的通道已經閉合了,不知道是三叔他們為了
隔離毒霧,還是機關自發閉合。悶油瓶沒有再去開啟機關,而是帶著吳邪向門口走
去。推開大門,他們便離開了張家樓,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洞穴,又走了幾步,吳邪
忍不住回頭,終於得以窺見張家樓的全貌。黑暗中古樓靜靜矗立,累積的強鹼粉末
讓古樓外觀罩上了一層灰白色,看起來無比陳舊,卻也無比巍峨,像豐碑一般。
他們走到了石壁的邊緣,正對著張家樓正門的方向,那前面,還有一道青銅門
。悶油瓶用和上次同樣的方法解開門鎖,銅門開啟的同時,大量的沙子湧了出來,
不是悶油瓶拉著他,他這會兒可能已經被流沙活埋了。
「千萬別鬆手。」悶油瓶說完,就抓著吳邪往門內走去。
跳下去的瞬間吳邪還是有點猶豫,雖然跳水他有經驗,跳流沙卻聞所未聞。然
而悶油瓶似乎胸有成竹,所以他也鼓足勇氣探下腳去。果然,這流沙居然是可以踩
到底的,而且因為門的開啟,流沙的水平線降低了不少,只到腰腹。這條路的牆壁
上有一些金屬孔洞,不知道另一邊通向哪裡。悶油瓶告訴他,這是另一道機關,如
果銅門不是以正確的方式打開,這些機關就會啟動,也許是沒頂的湖水,也許是更
多流沙,也許是毒氣,甚至是鐳射,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吳邪聽得一身冷汗,
更加緊張地跟緊張族長。
再往前走,便沒有出路了,吳邪四下看看,也沒有發現什麼疑似機關的地方。
他們現在胸口以下都埋在流沙裡,基本上不要指望能在腳下找到什麼。悶油瓶的手
始終緊緊拉著他,吳邪一點也不害怕。那人的手電筒只在周圍停留了很短的時間,
便向頭頂照去,吳邪一看,發現頭頂並不是一整塊的岩石,岩縫十分整齊,看起來
是人工拼湊的。岩石縫隙十分潮濕,似乎有滲水現象,這上面有什麼?
「上面積水了。」悶油瓶下了結論,「一會兒要閉氣。」
吳邪點頭,牢牢記住,在危機面前,悶油瓶的話就是聖旨,聽話就對了。
「要怎麼打開?」吳邪問。
「我們的頭頂是一個空曠的山洞,當山洞裡所有的空氣被抽乾,下面的氣壓就
會把上面頂開。」悶油瓶道。
把空氣抽乾?這怎麼可能?照悶油瓶這麼說,這個機關應該是單向的,從他們
所在的位置是無法打開的。要想抽乾一個地方的空氣,在沒有任何設備的前提下,
最簡單的辦法只有一個……
吳邪靈光一閃:「用火?」
「沒錯,」悶油瓶道,「只要上面燒起來,我們就能出去。」
問題是,他們要怎麼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讓上面燒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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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麼做?」吳邪問。
「沒有辦法,」悶油瓶繼續道,「上面積水了,用火行不通。」
吳邪一愣:「你的意思是……」
「用氣壓不行,我們得直接針對出口本身。」
吳邪頓時明白,悶油瓶這是要不走尋常路啊!
「你是說直接炸頭頂?」這的確是張特工的雷霆風格,可是問題也接踵而來,
他們身上沒有炸藥,而周圍又沒有什麼隱藏的地方。如果直接爆破,他們兩個首當
其衝,除非有人從外面炸……
對啊,從外面炸開不就完了嗎?別人做不到,但是他可以啊!吳邪頓時靈光一
閃,擼起袖子就要衝:「我來!」
悶油瓶一把將人拽住:「這裡地方窄,控制不好會引起山崩,我來。」
吳邪有點猶豫。今天悶油瓶使用超能力的次數似乎有些多了,儘管他沒說,可
是從休息時的狀態來看,他已經非常累了。共振期間,身為使用者的悶油瓶的負荷
要遠大於自己,這種高強度的連續消耗對他來說是十分危險的。
悶油瓶讓吳邪站在他身後,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他們合作已經十分嫺熟,
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吳邪就聽見頭頂一聲轟然巨響,接著有巨大的水流迎頭澆了下
來。那上面大概有好幾噸的水,吳邪瞬間就被打趴下,肺部根本憋不住,被嗆了好
幾下。好在水落得很快,當積水全部流乾,吳邪抹了一把臉,抬頭望去。見上面的
水潭底部被炸開了一個豁口,水就是從這裡流下來的,豁口的上方似乎擋著什麼東
西,看不清楚。
悶油瓶抽出從張家樓裡帶出的飛爪,輕而易舉地搭在上面。這裡的牆壁很粗糙
,高度也不是很離譜,他們很快就順著豁口爬了上去。
見悶油瓶身形矯捷地鑽出豁口,吳邪也趕緊跟上,一冒頭卻毫無預警地撞在什
麼東西上,發出「咚」的一聲。吳邪險些掉下去,多虧悶油瓶一把撈住他,不過後
腦還是鼓起一個包。那豁口上方,居然是一面巨大的鏡子,足有六七米寬,像一把
圓形的扇子,一頭釘在石壁裡。剛才悶油瓶應該就是利用這傢伙在水潭底部開了一
個洞。
不用說,這東西肯定又是張家人的手筆。吳邪捂著後腦四顧,發現上面是一個
巨大的空洞,牆壁上有螺旋形縫隙,塞滿焦黑的棉芯和……吳邪摸了一把,感覺滑
膩膩的,是火油。看來他想得沒錯,這個機關顯然是應該從上面開啟的,通過點燃
這些棉芯,來燃燒盡洞內空氣,水潭上下的氣壓差形成後,便會衝破下面的封鎖。
而面對這個單向機關,悶油瓶兵出奇招,反其道而行之,用超能力隔空直接破壞底
部。所以,這裡的確是一條只有他們倆才能通過的出路,否則換了任何人,到這裡
都是死路一條。
他們略做休整,繼續向前走去。空洞的牆壁上又出現一道門,這次吳邪直接搶
過去:「我來,小哥你不能再使用能力了。」他注意到悶油瓶額頭出了些薄汗,他
精神上應該也快到極限了。悶油瓶卻搖頭,吳邪沉下臉色:「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我可以……」
「吳邪。」悶油瓶一把拉住他。
「不行,說什麼都不行!太危險了!」吳邪正準備和悶油瓶抗爭到底,卻見張
特工抬手在門上輕輕一推,銅門「吱呀」一聲開啟。
「它沒鎖。」悶油瓶道。
他想說的是這個。
「……」
沒給吳邪太多尷尬的時間,他們順著門口走出去。
門後是一條細長的通道,雖然有人工開鑿的痕跡,但是十分粗糙,看來只是一
條臨時通路。這裡好像已經脫離了張家古樓的範圍,他們偶爾能感受到一絲絲空氣
流動,那是他們已經靠近出口的象徵。
然而,像是故意在和他們捉迷藏一樣,明明感覺近在咫尺,通路卻又迂迴起來
,吳邪覺得他們又走了很遠,黑暗中只有腳步聲和他們的呼吸聲。
「快到了。」悶油瓶伸出手掌感受了一下氣流的方向,「這裡出去,就是羊角
山的山腰,可以繞過ESP的追捕。」
吳邪鬆了口氣,走到了他前面:「那我們快走吧。」
悶油瓶沒有動,長長的瀏海在他眼睛上遮出黑影,看不出表情。吳邪直覺有什
麼不對:「小哥,你怎麼了?」
半晌,悶油瓶望向出口的方向,以緩慢而均勻的語速說道:「吳邪,根據和張
啟山的約定,從這裡出去,我和協會就再沒有瓜葛了;而一旦你回到城市,ESP
也只能放棄追捕,你安全了。」吳邪一喜,然而沒等他說話,悶油瓶卻繼續道:「
也就是說,從現在起,保護你的任務就徹底結束了,我已經沒有理由再留在你身邊。」
吳邪怔住,一瞬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憤怒:「你說什麼呢!」
「聽我說完。」悶油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接下來要說的內容,「我翻閱
了張家所有相關的記錄,想要找到讓你回歸普通人的辦法。可結果是,沒有。我們
的能力都是與生俱來的,一旦被喚醒,便無法停止。也就是說,只要我們在一起,
就要不停地面對來自超能力界的打擾,大概你以後再也沒辦法過一天安穩的日子…
…可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吳邪正憋足了勁兒要反駁,聽到悶油瓶最後一句卻突地一怔,所有
火氣頃刻蒸發,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小哥你說什麼?」
黑暗中他看不清張起靈的表情,可是他還是能感受到對方的視線,那視線帶著
溫度落在他身上,融進他心底。
他聽到張起靈微微歎息著問:「吳邪,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即使這樣我也想
和你在一起,可以嗎?」
四周是漆黑一片,可是吳邪能感受到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這還是悶油瓶
第一次說這麼多話,第一次這麼坦然地承認他的感情。一直以來的追尋讓吳邪從不
做奢望,他只能從他們的點滴中汲取信心,而當那些心聲被具象化,簡直不可思議。
那是張起靈的心。這個原本不善言語的人,一字一句告訴自己他最後的決定。
他將告別一種身份,以另一種全新的身份和他在一起。以後再沒有No.1,只有他吳
邪一個人的小哥。
太狡猾了,這個悶油瓶子實在是太狡猾了。自己追逐了那麼久,才勉強換來他
一絲遷就,而他一轉身就要求自己立下承諾。哪有那麼好的事?吳邪賭氣地想,老
子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和你一起啊!就算共振沒什麼問題,他回家也可能會被老爸
老媽打死,可是這個悶油瓶居然今天才表態,讓他惴惴不安了這麼久。直到前一刻
他都還在擔心,擔心一出了這通道,悶油瓶又會一下子失蹤不見,幾天幾個月不見
人影,甚至消失在他生命裡。
沒有這麼容易,哪有這麼容易的事?你張特工告白好難得啊,你No.1說了我就
要答應啊?你是不是以為我會喜極而泣啊,你是不是以為我會忙不迭地點頭啊……
我告訴你別做夢了!我是絕對不會說——
「張起靈,你再問多少次我也不會變,我他媽就是想和你過一輩子!」
一直到兩個人拉著手又走了很久,吳邪的臉還是滾燙的。他這會兒就有點感謝
這裡沒什麼光線,他一點也不想讓悶油瓶看清他剛才又想哭又想笑的精彩表情。可
是控制不住啊,一顆心也好像從來沒這麼熱乎過,這跟以前的安心又是不同的。因
為得知這個人終於確確實實落在自己這兒了,張起靈如果不想走,沒人能逼他離開
。吳邪從來沒覺得這麼輕鬆過,輕鬆得好像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
「小哥,接下來我們回家嗎?」吳邪覺得要ESP徹底死心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嗯,在大城市反而比較安全。」除了協會和ESP,其他組織規模不大。沒有
政府做後盾,他們是不敢鬧得太過的。
「那我們就在家裡悶上半個月,避避風頭。」吳邪盤算著,冰箱可能要換個大
點兒的,他可沒忘記他和悶油瓶被居委會大媽堵在家裡斷糧的日子,不然也可以叫
王盟買菜……
突然,悶油瓶停住腳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吳邪一怔,凝神去聽。
是……打鬥聲?
怎麼回事,ESP和三叔?這戰線也拉得太長了。不對,這裡是半山腰,按時間
算,三叔這會兒要麼在山頂,要麼在山腳,沒理由在這裡停留。
他們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走,在快接近洞口的地方又出現一道門,毫無疑問
這是最後的出口了,門縫裡甚至透出些微光。看樣子這會兒已經是黃昏,天就快黑
了。而這時候,吳邪也終於聽清了外面的對峙,一瞬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起來。
是德國人,而且人數不少。
幾乎是一提到這群人,吳邪就會想到他們在雪山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慘狀。為什
麼這些人還不放過他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張啟山向協會高層出賣他們?不
對,聽外面的聲音好像還有小花的人,難道是協會內鬥?
果然,他們剛爬出洞口,一排子彈便打在石壁之上,火花飛濺,嚇得吳邪趕緊
縮頭。但是就這一眼,他便看見了讓他心驚的一幕。對面林子裡和德國人對峙的不
是小花又是誰?他胳膊上染了好大一灘血,不知道是不是中槍了,他旁邊的居然是
阿寧,看起來也受了重傷。德國人的數量遠超出他們的想像,這麼多人來到村子裡
他們不可能不發現,難道這群人早就藏在羊角山上埋伏他們?不對……巨大的噪音
自上空傳來,小型直升機在空地上空盤旋,卷起大片的沙塵,還在有人不斷降落,
簡直像正規軍一樣。
吳邪心中一寒,協會終於動真格的了。
情況比預想中還要惡劣,這麼下去,小花他們覆沒是遲早的事。德國人空降後
,一部分去火力壓制ESP和小花的人,一部分向其他方向奔走,他們這是……搜山
?為什麼?難道他們的目標也是張家樓裡的秘密?
悶油瓶的表情緊繃著,看得出面對眼前的情況他也十分棘手,可是對方的人太
多了,又武器齊全……悶油瓶突然道:「吳邪,回門裡去。」
看著悶油瓶的眼睛,吳邪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
「你要幹什麼?」吳邪緊緊地攥住他的胳膊,手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你現
在出去是找死!」
悶油瓶的手覆在吳邪手背上,掰開他的手指,反手握緊在手心。當力道傳來的
時候吳邪甚至覺得有點疼,但是這種疼痛能安撫他狂躁的內心,能提醒他張起靈的
存在。吳邪突然拉住悶油瓶往回走:「我們去找三叔,三叔能救小花他們!」
原路返回應該能找到三叔的人,只要他們會合,就能回頭來救人。
悶油瓶沒有說話,任吳邪拖著,然而到達門口時,他卻停住腳步。吳邪身體始
終都緊繃著,他垂著頭,顫抖著聲音開口:「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他明白,他何嘗不明白!從這裡原路返回少說要一個小時,再說他也沒有把握
吳三省還等在這裡。外面少說有一百號人,全部是特種兵,小花和ESP加起來只有
幾十人,他們尚且困難,悶油瓶再怎麼厲害也是寡不敵眾。可是同樣的,他也不能
對小花見死不救。
吳邪咬牙道:「我們一起去!跟他們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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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悶油瓶拽住他,「聽著,你不能出去,你是我們唯一的勝算。」
吳邪明白他想幹什麼,但是他不認為這是個萬無一失的辦法。悶油瓶今天的超
能力使用情況已經超出負荷了,再勉強去用他的身體一定會受到影響,這太冒險了。
「小哥,我也可以使用能力。」吳邪據理力爭,他不是只能做後備。
「不行,我們得盡可能地拖延時間。他們的人太多,你對於人體沒有直接殺傷
力,你不能落在他們手上,」悶油瓶轉身,「我去把人引開。」
「小哥!」吳邪死死地攥著悶油瓶的胳膊,「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悶油瓶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點頭:「等我回來。」
下一秒,不知道悶油瓶按下了什麼,門板轟然閉合,吳邪的眼前再度陷入一片
黑暗。
最後一米陽光消失的瞬間吳邪就後悔了,他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冰窟,連靈
魂都凍得疼痛。他嘗試去推那扇銅門,卻發現門被從外面鎖住了。這個認知頓時讓
他更加慌亂,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心臟幾乎要破體而出。
「混蛋,」吳邪罵了一聲,去推擠門板,「張起靈!你開門!」
熟悉的感應侵入腦海,除了配合吳邪別無選擇,悶油瓶正在危險之中,他需要
他的力量。在共振過程中吳邪試圖傳輸自己的意念,而那人居然封閉了感知。
張起靈幾乎是在一瞬間便完全進入作戰狀態,吳邪只能感覺到資訊不停地被提
取,使用,提取,使用,每一縷傳遞都準確無誤,明明也剛剛掌握能力不久,可這
個人對戰況的判斷簡直已經出神入化……連綿炸響傳來,那是德國人武器爆炸的聲
音。漫山遍野的轟炸聲震耳欲聾,這樣的規模,幾乎是一場戰役了!
這是吳邪第一次見到張起靈真正的實力——一直以來他從未展現過的強大力量
。各種資訊交錯穿梭於磁場之間,交織出一張無形的巨網,在這張網中,男人遊刃
有餘地控制著世界的法則。高度的共振帶動感知,讓吳邪的神經甚至產生一種被拉
扯的感覺,明明有著一門之隔,兩個人卻又近得不能再近,他連張起靈的心跳都能
聽到,連他血液的熾熱都可以感受,大概馬上就連疼痛也可以分享。不用想也知道
外面是怎樣一片慘狀,張起靈已經將超能力運用到了一個極限。但是這是不對的,
這是超越人類肉體強度的能量,是傷人傷己的雙刃劍。再這樣下去,小哥的身體會
在他之前崩潰。
突然,對方的磁場狠狠地動盪了一下,拉扯著吳邪的神經。他一個顫慄,再也
無法控制,用力撞擊銅門:「小哥!快停下!你——」
動盪在一瞬間平復,顯然悶油瓶又做了強制意識清明的舉動,不用猜也知道絕
對不會是什麼無害的方式。神經猛地揪緊,吳邪幾乎要崩潰了,這跟讓他眼睜睜地
看著悶油瓶去死根本沒有什麼區別,他能感受到悶油瓶每一個細微的波動,卻一點
辦法也沒有。
「張起靈——」他聲嘶力竭地喊著,聲音卻很快被淹沒在巨響中。
爆破聲再度響起,整個大山好像都在震動,隧道上方落下細小的灰塵,吳邪被
震得坐在地上。悶油瓶的磁場再次產生劇烈的震盪,這以後,再沒有爆炸和震動發
生。德國人的武器全部癱瘓了,戰場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搏鬥。外面亂成一團,他卻
只能在黑暗中煎熬,共振還在繼續,可對方的感應卻越來越微弱。
吳邪已經無力嘶喊,共振的消耗大到連他這個載體都受到影響。他奮力地敲打
著銅門,指關節滲出斑斑血跡,他便抓起石塊繼續敲擊,只希望外面有人能聽到。
焦慮化為利劍刺痛著他的每一道神經……突然,吳邪聽到了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
胖子!是胖子!還有潘子,黑眼鏡,很多人……是三叔他們來了?吳邪瞬間看
到了希望,更用力地撞擊緊閉的門扉。德國人似乎損失慘重,小花也在喊什麼,還
有阿寧,他們都還活著,形勢被控制住了,這場生不如死的煎熬終於迎來了尾聲。
小哥,小哥呢?
四周陷入絕對的寂靜,意識仿佛瞬間被抽離肉體,對外界的五感被降到了最低
,與此同時,有一種心跳般的脈動在大腦最深層發散,隨之傳來的是他最熟悉的呼
喚——
吳邪。
然後,悶油瓶的感應徹底消失了。
叮鈴。
叮鈴。
埋藏在記憶深層的六角銅鈴的聲音再度回蕩起來,吳邪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頭
腦從剛才起就已經疼得麻木了,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四散的資訊所吸引。
網的一端被斬斷。
沒有任何預兆地,資訊像絲線一樣散落,不明的語言夾雜著銅鈴的音律回蕩在
吳邪腦海。悶油瓶的磁場完全消失了,這一瞬間,來不及收回,也完全沒想要收回
的吳邪的意識,被鎖在了一片漆黑之中。
銅門突然從內部發出隆隆的聲音,隨之開裂,縫隙迅速蔓延開來,最後轟然飛
散。巨大的衝擊引起山體的震動,尖銳的碎片劃過他的臉頰和手臂,吳邪卻視若無
睹。在一片黑暗中,他本能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那是悶油瓶最後消失的方向。
「吳邪!」
第一個看見吳邪從碎石堆裡爬出來的是小花,他的粉襯衫被血染紅了大半,腿
上也受了重傷。看到吳邪的表情,他立即知道不妙,大喊道:「所有人都把身上的
金屬都丟掉!能扔多遠扔多遠!」
潘子被他吼得一愣:「花爺,你說什……」
「不想死就照我說的做!」小花把手裡的槍一扔,連鈕扣都扯下來丟出老遠。
下一秒,就聽德國人陣營傳來一聲慘叫,爆炸聲如雨點一般密集,好幾個德國
人身上鮮血淋漓。而在吳三省這邊,也有一個夥計突然驚叫,他手掌通紅一片,難
以置信地看著前方,剛剛還握在手中的硬幣已經飛了出去,從內部鼓成球狀,下一
秒「砰」地炸成粉末。再晚一秒他的手就要廢了。
胖子也立即沉下臉色,喊道:「都他媽快照做,不要命了嗎!身上一點鐵星也
不要留!娘的,要不是親眼看見,胖爺我死也不信……」胖子一邊低罵,一邊丟了
打火機,接著朝吳邪靠近:「天真!還不趕快收了神通,是自己人的幹活!」
然而吳邪好像全沒發現一樣,頭也不抬地往前走,好像全世界只有那一個方向
才是他的終點,什麼也不能干擾他。
胖子又喊了兩句,被黑瞎子一把攔住,「別喊了,他聽不見!」
「那怎麼辦?他現在就像個移動軍火庫,再這麼下去,這座山都要被炸平了。」
黑眼鏡停了一下,突然道:「去找啞巴,順著吳邪的方向去找!」
眾人一聽,立刻跟了上去。沒錯,吳邪現在就像一台暴走的機器,精神層崩潰
的他被鎖在了幻覺中,完全無法感知外界。他正不自發地對外界胡亂散佈著干擾元
素,要想穩住他,只有找到能和他共通的人。
吳邪又走了一會兒,終於停了下來。
他找到小哥了。
樹下,張起靈垂著頭,靠坐在地上,好像在休息。他身上全是血,分不出哪些
是他的,哪些是別人的,右邊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血洞,深可見骨,左肩上一片浴血
麒麟的圖騰蔓延至胸口,紋路已經黯淡許多。張起靈一動不動,沒一會兒,麒麟便
徹底消失,就像和他的主人一起陷入了沉睡一般。
有人趕在吳邪之前跑過去,探了探張起靈的氣息,然後搖頭。
吳邪對血跡視若無睹,他蹲下身,讓張起靈的頭靠在自己懷裡,緊緊地摟住。
他的臉上也沒有任何悲戚的表情,非常平靜,好像還沉浸在一場夢裡。對,夢裡,
在那裡,他的小哥只是睡著了,他們坐在火車上,馬上就要回到杭州的家。
——醒醒,小哥,我們回家了。
又有爆破聲傳來,吳邪的干擾還在繼續,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有危險。沒人知道
吳邪的極限是多少,也不知道吳邪什麼時候能醒來。這座山並不是很大,如果干擾
元素蔓延到山腳的寨子,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黑眼鏡唇邊再沒了笑意。他緩緩探向衣內,掏出一把特質的手槍。手槍的外形
極小,分量很輕。這是他在得知吳邪的能力特質後專門找來的武器。槍身和子彈都
採用了全新的材料,完全沒有金屬元素,所以不會受到影響,但是槍的射程和威力
都十分有限,好在對付眼前足夠了。
本來不想用,看來沒有別的辦法了。
手槍瞄準吳邪的瞬間,一個壯碩的身影猛地撞了過來,胖子把著他的胳膊大罵
:「你他娘的幹什麼!」
黑眼鏡用力抿了抿嘴角,冷冷道:「張起靈一死,吳邪的能力再也沒有人能控
制,他自己早晚也會因為超負荷而崩潰,我這是幫他。」
「放你娘的屁!他們倆是胖爺的兄弟,小哥已經沒了,你們還想幹掉小吳!門
兒都沒有!」
「他說得沒錯。」輕飄飄的聲音自耳際傳來,黑眼鏡突然覺得脖頸一緊。解雨
臣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塊尖銳的玻璃,牢牢地抵在他動脈上:「別擅
自替別人決定生死,黑爺。」
黑眼鏡看著身負重傷卻依然散發著凜然殺意的解家九爺,知道他不是開玩笑。
他冷笑一聲:「花兒爺,這不像您做的事兒。」
「少他媽廢話!」解雨臣冷哼,「說,吳邪還有救是不是?你潛伏了這麼久,
難道就是為了看吳邪死的?你他娘的回去跟那些老頭怎麼交代!」
黑眼鏡沉下臉色,冷冷地道:「他這個樣子,活下來才是生不如死。」
胖子不知道黑眼鏡和小花在打什麼啞謎,他對著黑洞洞的槍口狠狠地罵了一句
,轉向一言不發的吳三省:「他娘的,吳三省!那是你大侄子!你就眼看著別人家
當著你的面朝他腦門子開槍?吳邪是因為你才陷進這灘渾水的,你他媽屁都不放一
個,還算人嗎!」
吳三省看著吳邪,拳頭早已攥出青筋。他緊抿著唇,卻不理會胖子,而是走到
黑眼鏡面前,冷冷道:「我吳家的事,不勞費心。」說完,他一把奪過黑眼鏡的手
槍,微微顫抖著指向吳邪,大聲道:「大侄子,是你三叔對不起你!三叔這就送你
上路,黃泉路上別恨錯了人!」
「吳三省你瘋了!」小花剛要動,卻被黑眼鏡反手一押,他本就是強弩之末,
這會兒徹底動彈不得,只能朝著吳邪大喊:「吳邪你醒醒!張起靈救你是為了看你
去死嗎?」
然而,無論小花怎麼喊,吳邪毫無反應,他對周圍環境沒有任何感知。
「老子跟你們拚了!」胖子突然咆哮一聲,抱起一根碗口粗的木頭,猛地掄了
起來。他力氣大,這麼一鬧頓時被他掃開一片空地,連吳三省等人都退後開來。胖
子護在樹下,在那兩人身前,啞著嗓子喊:「都他媽少廢話!今天你們誰敢動他倆
,就先從胖爺我的屍體上踏過去!我們哥仨一起陷進這攤破事兒,今天死在一塊兒
,不虧!來呀!來——!」
68
眾人都丟了武器,一時間誰也無法靠近胖子。
吳三省神情複雜:「王胖子,我大侄子有你這兄弟是他的福氣,但是你也看到
了,他現在已經不是他了,你就忍心看他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
胖子破口大駡:「放屁!你們連試都不試,怎麼知道他救不了!胖爺我只知道
,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就還有戲!死了就屁都沒有了!」
小花觀察著吳邪的狀態,突然靈機一動:「吳三省,人命關天,你就算鐵石心
腸也不能這麼快給吳邪判死刑,我還有一個辦法!」
「死人妖,有辦法不早說!」胖子氣得臉都擰了。
「用干擾器,」小花道,「他現在不是不醒,是醒不過來。我們可以用干擾刺
激他試試!」
黑眼鏡皺眉:「你有幾成把握?」
「沒有!」小花用力一掙,甩開牽制,「左右都是死,試試怎麼了?你他媽不
至於連一個可能性都不給他吧!」
吳三省立即回頭:「潘子,找找還有沒有能用的干擾器,跑遠點兒,照他說的做!」
見吳三省讓步,胖子和解雨臣相繼緩了一口氣,同時默默祈禱這一招有效。他
們都已經盡全力了,要不然,面對鐵了心的吳三省和黑眼鏡,還有不遠處的德國人
,他們也沒辦法保住吳邪。
潘子走出了很遠才轉動了手中的裝置,這個距離就算被干擾應該也不至於立刻
爆炸。眾人靜靜等待,這是最後的希望,如果不行,那吳邪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半分鐘過去,吳邪毫無反應,依舊抱著人一動不動,像死了一般。
解雨臣閉眼,別過頭不再看。吳三省長長地歎了口氣,默默地拉動槍栓,胖子
上步擋在前面:「我看誰敢動!」
吳三省再要說話,黑眼鏡卻突然道:「等一下,快看!」
眾人這才發現,吳邪額頭不知何時居然冒出些冷汗,他不是毫無反應,他指尖
已經開始輕微抖動,好像在承受著什麼痛苦。
吳三省眼睛頓時一亮,喊道:「潘子,繼續!」
話音未落,對面的德國人突然蠢蠢欲動,他們說了什麼然後似乎將目標鎖定在
吳邪身上。吳三省正壓著滿腔的火氣沒處發,一回身二話不說朝德國人放了一槍,
大罵道:「狗娘養的洋鬼子!誰再靠前一步老子崩了他!」
德國人的裝備早已被張起靈摧毀,現在又因為隨身的金屬鈕扣和腰帶爆炸而損
失大半,此刻誰掌握熱兵器誰便有發言權。見吳三省雙目眥裂,滿身殺氣,頓時也
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只是臨時受命,對組織並沒有什麼忠誠度,這次的損失已經遠
遠超過了他們能承受的,即使還有餘地,領頭人也並不想以命相搏。
吳邪的情況越來越明顯,他空出一隻手死死按著頭部,仿佛那裡下一秒就要炸
開一樣。眼前是一片黑暗,回家的火車不見了,小哥也不見了,他在一個巨大的深
淵中,不見天日,所有的感覺都離他而去。而隨著干擾的到來,黑暗的世界也震盪
起來,海量的資訊在他腦海裡橫衝直撞,比任何一次都亂,都尖銳。
這是他無法掌握和控制的力量,他是這能力的擁有者,可面對它時卻也像其他
人一樣無能為力。頭部像要爆裂,難以忍受的壓迫感幾乎要毀滅他所有的神經……
他開始無意識地發出微弱的,痛苦的呻吟,最後,呻吟連綿成撕心裂肺的呐喊——
「啊啊啊啊啊——!」
沒有辦法忍受!吳邪覺得自己像一團棉絮被撕得四分五裂!精神意識的疼痛遠
比肉體更讓人生不如死!
「怎麼回事!他怎麼好像要死了!」胖子大罵。
小花也嚇了一跳,喃喃道:「磁場崩潰……」
胖子一把扯住解雨臣:「怎麼會這樣!你不是說能救他嗎?」
「我他媽哪知道!我盡力了!」解雨臣一把揮開他,自己也繃得緊緊的。
吳邪的承受力已經到達了極限,他抱著頭慘叫著,痛苦無比。吳三省再也聽不
下去,他瞭解這種能力,他知道崩潰者要承受怎樣的痛苦,也知道吳邪要迎來怎樣
的結局。吳三省一把推開胖子:「滾!誰再攔我老子斃了誰!大侄子你別怕,三叔
這就幫你解脫!」
「不行!他還沒死呢!」胖子撲回去和吳三省撕扯起來。吳三省的人此時此刻
全都慌了手腳,解雨臣的表情也完全冷了下來,看著吳邪的慘狀,他沒辦法再說服
自己讓吳邪活下來才是對的。
胖子紅著眼,死死地按著吳三省的手。吳三省也下了死力氣,吳邪每一聲慘叫
都像割在他心上,這是他們吳家最疼的孩子,吳邪已經沒救了,他不能眼看著吳邪
活受罪!就在兩人扭打間,不知道誰勾動了槍栓,只聽「砰」的一聲,手槍走火,
而槍口居然正對樹下!
胖子和吳三省同時一震,卻不是為走火的手槍,而是眼前的……不只他們,所
有在場的人全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那真的是電光石火的一刹。
在槍響的一瞬間,早已沒了氣息的張起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壓住吳邪,自己轉
而背對槍口。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張起靈並沒有下一步動作,他甚至好像根本就沒有醒來,可這一瞬間,他又的
確保護了吳邪。
「小哥!胖爺就知道你放不下天真!」
胖子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嚎了一聲,一把奪過吳三省的槍,指向眾人:「
都他媽看到了吧?要動小吳,No.1也不同意!我們小哥就算詐屍也是最牛逼的粽子
,不服就來!」
與此同時,吳邪的慘叫聲也停止,他背貼在樹上,顫抖著發出低吟。
小……哥?
雖然微弱,但是他能感覺到,那一瞬間爆發的熟悉的感應,宛若河流般靜靜流
淌的,微弱,卻不懈地,呼應著他,安撫著他肆虐的磁場,帶他回歸現實。
是小哥,再不能更確定了,是小哥,是……張起靈。
隨著六角銅鈴製造的幻覺散去,紊亂的磁場漸漸得到平復,吳邪的眼神也清明
起來。就像做了一場大夢,緊繃的神經得以舒緩,抽痛著提醒他五感的恢復,視野
隨之漸漸清晰,那人的臉龐就在眼前……恢復意識的瞬間,吳邪顧不得暈眩,顧不
得疼痛,也顧不得沙啞的聲音,他緊緊抱著懷裡的身體,由呢喃到嘶喊:「小哥…
…小哥還活著……快救他!你們快救他!他還活著!」
「大侄子!」
吳三省一見吳邪醒過來,頓時一喜,朝身後喊道:「還他媽愣著幹什麼,快救人!」
救護人員一擁而上,好不容易才將吳邪和張起靈分開。後者的心跳雖然微弱卻
始終平穩,也許他剛才真的只是暫時性的休克,或者是吳邪的磁場能量刺激了他的
神經,起到了心臟復蘇的作用,又或者這純粹是意志力創造的奇跡,槍聲喚醒了他
的本能……這些都無人知曉,也沒有人有心思去追究了。眾人忙不迭地圍著他們檢
查槍傷,卻得到黑眼鏡一句:別找了,槍裡就一顆子彈——已經被吳三省恐嚇德國
人的時候浪費掉了。
虛驚一場。
吳三省帶人留下和德國人談判,吳邪等傷患先行下山。然而,在下山的途中,
張起靈始終沒有任何轉醒的趨勢,只勉強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命跡象。而當他們終於
來到羊角山下,張起靈的頭部的傷口再度裂開,連耳朵也不住流血,對此無能為力
的吳邪再度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絕望。
吳邪後來才知道,在那天吳三省和德國人談判的過程中,張啟山手下的人也趕
過來了。這一次行動的確是有人向高層告密,不過並不是張啟山,而是他們的老朋
友——在海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陳皮阿四。得知吳邪的能力並不是他要找的之後,他
便將他最後的希望寄託於張家樓,他設計小花和ESP兩敗俱傷,再由德國高層坐收
漁利,這才有了這一次的張家樓圍剿。
但是,連高層也沒有想到他們會遇到這樣頑強的抵抗,更沒想到會在這裡遭遇
ESP和小花一干人聯手。協會這一次損失十分慘重,他們的人是跟政府借的,現在
損兵折將,自己也面對著極大的政治壓力。這件事看起來暫時告一段落,但是吳邪
知道,一切還沒有結束。
他和悶油瓶的能力聯繫被完全暴露了,一百年內唯一的成功組合,無論是協會
還是ESP恐怕都不會輕言放棄。事情已經發展到了最壞的地步,今後他們的日子將
舉步維艱。
三叔還沒有回來,而現在,悶油瓶還躺在醫院,沒有蘇醒的痕跡。他的情況只
能說是穩定,完全談不上樂觀。外傷還不是最嚴重的,悶油瓶有著非常豐富的格鬥
經驗,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戰鬥中避開要害,但是,大規模長時間的超負荷能力運
用,讓他的身體機能有著短時間的癱瘓,這也是一種人體的自我保護。不過當生命
跡象復蘇之後,能否完全復原,就要看患者自身的狀況了。他現在非常疲憊,能這
樣平穩地睡眠反而是好現象。但是是否徹底脫離危險,還要等他醒來繼續觀察。
吳邪自己的狀況也很差,但是他不想休息,他怕悶油瓶醒過來的時候自己錯過
了。萬一他再睡著怎麼辦?他太累了,吳邪老是怕他睡過去就不願意醒過來了。所
以,當第二天早上,吳邪抹著臉從洗手間回來,看到病床上靜靜坐著的人,幾乎以
為這又是一次幻覺。
悶油瓶頭上還纏著繃帶,身上穿著病號服,蓋著被子坐在床上,靜靜地望向窗
外,不知道在想什麼。吳邪的心臟一緊。
「小哥。」他叫了一聲,悶油瓶卻毫無反應。
吳邪一怔,又叫了一聲。這次,悶油瓶回過頭來,看到吳邪的瞬間似乎有點意
外。吳邪沒有注意這些細節,他由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舒展開來。
沒錯,這是他的小哥。他看他的眼神,他的氣息,他的感覺,都是悶油瓶無誤
。他本來還擔心悶油瓶來個電視劇經典橋段,鬧個失憶什麼,好在沒有。這一刻,
吳邪才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活過來了。他走過去,道:「小哥,你怎麼坐起來了,你
得躺著休息。你別擔心,我們已經安全了。」
悶油瓶沒說話,就一直盯著吳邪的臉看。吳邪有點納悶,想著悶油瓶也許還沒
完全恢復,雖然他以前也很安靜,但是這會兒好像也太安靜了,剛剛放下的心不禁
又提了起來。
「小哥,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悶油瓶依然不說話,只是抬起手,似乎是要吳邪近一點,吳邪立刻順著他的意
思坐下來。悶油瓶牽住吳邪的手,以指腹摩挲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引著,貼上自
己的耳朵。
吳邪一愣,頃刻間,一些細微的回憶湧上吳邪的腦海:悶油瓶在山洞裡短暫的
遲疑,悶油瓶流血不止的雙耳,悶油瓶醒來後異常的沉靜……他有些顫抖地撫摸悶
油瓶的耳廓,可怕的猜測衝擊著他最後的承受力。
「小哥……你……聽不見我?」
張起靈看著他,露出一個簡單、釋然的微笑。
然後,他搖了搖頭。
吳邪的世界再一次崩塌了。
69
悶油瓶的聽力神經受到了創傷。
醫生說這樣的情況並不多見,悶油瓶的神經是從內部自發麻痹的,他的耳膜完
好無損,這樣的現象可能是暫時的,也可能是永久的,無法診斷,就更說不上治療
。腦部的神經原本就複雜,他經歷了這麼重的創傷,大難不死已經是奇跡,其他的
,醫院也無能為力。
吳邪回想著醫生的話,站在門口,突然不知道怎麼推開這扇門。
巨大的痛楚啃噬著他每一寸感知,醫生建議他放棄治療的瞬間,吳邪聽到了世
界毀滅的聲音。可事實上,他的世界還在,只是再沒了喧囂,和那人一起陷入了沉
睡一般的寧靜。吳邪轉身走到公共洗手間,用冷水狠狠地洗了幾把臉,直到他整個
人都冰得發抖,才仔細擦乾水跡。他不能崩潰,現在是小哥最需要他的時候,在接
下來的日子裡,他必須支撐起兩個人的世界。
吳邪回到病房時,悶油瓶依舊靜靜地看著天花板。他現在變得更安靜了,這個
人原本就寡言少語,這會兒更是徹底坐實了「啞巴張」的綽號。吳邪還是會採用說
話的方式和他交流,雖然悶油瓶聽不見,但他可以讀取唇語,而且能力不弱。
吳邪走到床邊坐下,狀若無事地對著悶油瓶地說著大夫的醫囑。他說小哥你放
心,大夫已經說了,你的症狀只是暫時的,用不了多久就會痊癒……啊,也許會久
一點,不過我們可以回家休養,也許睡一覺就好了……誰知道呢?其實這樣也沒什
麼不好,外面那麼吵,我們正好可以安靜一下。你不要心急,大夫說了不是什麼大
事,會好的……
臉頰突然被托住,那人用手心手背分別在他臉上貼了貼。感受到過於冰涼的溫
度,悶油瓶微微皺眉,審視地望著吳邪。吳邪覺得只這一眼,自己就被完全看穿了
,一時有些無措。
「小哥,你沒事,真的沒事。」他握住悶油瓶的手,像在說服自己似的:「我
們再休息幾天就回杭州。三叔會去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們什麼都不用管,
你不是想回家嗎?我們可以回家了。」
悶油瓶看著他,眉頭舒展開一些,只是眼中流露出一些無奈,他伸手將吳邪按
進自己頸窩,在吳邪的耳邊輕聲歎息。
這一聲,便歎進吳邪心底。
他早該知道,憑自己破綻百出的拙劣演技,根本什麼都瞞不過這個人。
半晌,他才回抱住悶油瓶,啞著嗓子說:「小哥,你別怕。」
「不就是聽不見嗎?你就是一輩子聽不見也不怕,我不離開你,我一輩子守著
你……那大夫說的也不一定準,沒準你明天自己就好了。你那麼厲害,會好的。你
別急,別怕,真的,你別怕……」
說著勸慰人的話,吳邪的身體卻忍不住顫抖,鼻頭越來越酸,視線也開始模糊
,說到後來他已經帶著些哽咽。如果悶油瓶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脆弱,也許吳邪會
好受一些,可是偏偏沒有,自始至終,悶油瓶對這件事的反應都平靜得嚇人,他好
像對這樣的結果一點也不意外,他沒有半分掙扎就欣然接受。
這讓吳邪非常難過。
黑暗中的等待,一門之隔卻無能為力,眼睜睜地任他浴血,眼睜睜看這身體在
自己懷裡幾乎沒了溫度,那些都成了吳邪一生的夢魘。他更難過的是,就算是現在
,自己依然是需要他支撐的那一個。
那人一下一下安撫著他的背脊,好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
是啊,小哥根本不怕,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能讓張起靈害怕。
真正害怕的人是自己。
吳邪終於抑制不住情緒的流瀉,他越來越用力地抱住悶油瓶,像是抱緊最後一
塊浮木。連日來的壓抑一湧而出,從小聲的啜泣,到徹底的爆發。他經歷了那麼多
傷痛,經歷了生死,都沒有怕過,但是這一次,第一次的,吳邪覺得自己熬不過去
了。他必須得有一個發洩的管道,緊張、焦躁、無所適從,無能為力,這些情緒交
織在一起撞擊著他的每一寸神經,他覺得自己已經完了。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哭得最久、最痛的一次。短短兩天的時間,他的世界完全崩
塌了。可是無論他哭得多麼撕心裂肺,那個人都聽不見。又或者他是「聽」得見的
,他知道他每一個表情,每一種情緒,每一聲歎息,只是這一次,他也無能為力。
悶油瓶抱著吳邪顫抖的身體,他的手臂依舊沉穩而有力,他渾身散發著讓人安心的
氣息,他無聲地安慰著吳邪,就好像他依然是他最堅實的依靠,依然是他無所不能
的小哥。
接下來,他們度過了相識以來最安靜的一段日子。
這些日子他們一起入睡,一起醒來,白天就發發呆,也有的時候一起看看樓下
。他們的病房下面剛好是醫院的療養區,每天下午,花園裡都有很多散步的病人,
有老爺爺老奶奶,有即將臨盆的幸福準媽媽,還有三天兩頭吵架的小情侶,還有跑
來去的小孩兒。每每發現趣事,吳邪就興致勃勃地拉著悶油瓶去看,No.1也從不拒
絕,甚至有時還會笑一笑。
悶油瓶現在的心情似乎很好,輕鬆,釋然,像放下了背負已久的擔子。這一場
戰役帶走了聲音,卻也同時帶走了他心頭的喧囂。他真正地安靜下來,他的神情越
來越接近一個普通人,尤其是面對吳邪的時候。
真是奇妙,明明聽不見,他卻反而離這個世界近了。
悶油瓶的情緒直接影響了吳邪,隨著休養,他也漸漸平靜下來,開始接受眼前
的事實。陡降的痛苦幫他飛速地成長,他越來越明白一些道理:當一些事已經無法
改變,結果只有兩個,要麼崩潰,要麼接受。小哥的聽力可能明天就會好,也可能
永遠都不會好了,可那又怎樣?他還是他的小哥。他們有很多交流的方法。
除了唇語,他們還可以寫字。悶油瓶的字很漂亮,端正,勾畫有力,爺爺說過
字寫得正的人,心地一定也很正。不過一個連話都不愛說的人,你自然不可能指望
他寫很多字。偶爾吳邪也會和他去花園散步,悶油瓶對這項活動似乎更熱衷一些—
—睡覺散步發呆,真是,連愛好都像個老頭子。
吳邪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開心,可是現在他卻沒
辦法鬆懈。他怕這又是一種偽裝,他怕並不是他看透了悶油瓶,只是小哥把心藏得
更深了。
這段時間內,秀秀來過兩次,小花的傷不比他們輕,自己也還在醫院休養,秀
秀在照顧他。胖子在這裡待了半月就坐不住了,見吳邪問題不大,便回去了一趟,
不到一個禮拜就回來,過幾天又回去,就這麼折騰著。
三叔一直沒有出現,大多事情都是潘子在跑。聽說他們和協會的談判還在僵持
著,兩邊各不退步,但是優勢始終在協會一方,國際協會可以活動的空間太大,而
吳邪他們卻早已無路可退。談判不可能無限拖下去,吳邪猜測這幾天大概就會有結
果了,而三叔,無需自己去找他,他一定會來見自己。經過這場戰役,吳邪心裡早
已有了決定,「張起靈」這三個字就是他全部的底線,拋開這些,什麼結果他都能
面對。
不過吳邪沒想到的是,就在這時,有人卻搶在吳三省之前登門。
病房門口站著一男一女,都是陌生的臉龐。男人轉身的時候看見拎著飯盒上樓
的吳邪,先是一愣,隨即瞭然地笑了笑。他身後的女子更為直接,直接把吳邪從頭
到腳打量了一遍,像是審視一般。如果沒看錯,這兩個人是從病房裡出來的。
他們是誰?他們來找小哥的?
難道是協會的人!
吳邪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他走過去,剛想開口,對方卻搶在他前面道:「是吳
邪先生嗎?」
吳邪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是……」
男人微笑:「正好,我們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
「我為什麼要和你談,我又不認識你。」吳邪不理會,想去看悶油瓶的情況,
身後的人卻淡定地說了一句話,成功讓吳邪改變了主意。
「我們姓張。」男人說。
很快吳邪就得知了這兩人的來歷,他們似乎並沒準備瞞著吳邪,直接做了自我
介紹。這兩個人,他們是一對兄妹,哥哥叫張海客,妹妹叫張海杏,不錯,他們都
姓張,正是來自悶油瓶口中的那個「張家」,不過據說他們跟本家聯繫並不親密,
屬於海外的一支旁系。旁系張家人在這個僵持的時候出現,不知道有什麼目的,至
少吳邪可以確定,這不是小哥的意思。
現在,他們就坐在醫院一樓的休息區,張海客和張海杏坐在一邊,吳邪單獨坐
在他們對面。這個場景略微妙,吳邪甚至開始懷疑,下一秒這兩個人會不會掏出一
張空白支票給他,說,開個價吧,只要你離開張起靈——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對
了,一般這種情況,還會安排個可憐女配,設定是小哥門當戶對的未婚妻什麼的…
…吳邪看著身上貼著「老娘不好惹」的標籤的張家妹子,默默在心裡打了個叉。根
據他對那位的瞭解,張特工要是對女人感興趣,多半是喜歡知書達禮善解人意那一
型的,典型的大男子主義——這款霸王花,只怕不對族長胃口。
吳邪於是咳了一聲:「二位不知有何貴幹?」
張海杏看了他一眼:「我們要你做一件事。」
吳邪略微皺眉:「什麼事?」
張海杏似乎有點意外:「你不好奇我為什麼找你?」
「有什麼好奇的,我又沒準備答應。」
吳邪是個脾氣很好的人,但是對於盛氣凌人的對手他也不會忍耐委屈。張海杏
一看就是急性子,這種人其實不可怕,挫兩句就會洩露情緒。他比較擔心的是一直
不發一語的張海客。這個人看他的眼神總讓他有點不自在,非要形容的話就是,這
個人看著他的時候,眼裡有一種異樣的神采,就好像看的不是他,而是透過他看著
他的價值,這讓吳邪有點發毛。
「海杏,不用繞彎子,吳先生不是外人,」張海客開口,看起來比他妹妹友好
許多,「吳邪,我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結果還不是禮貌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而已。
「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吳邪問。
「沒找錯,這件事非你不可,而且你一定會幫忙。」沒給吳邪說話的機會,張
海客快速地道,「你不想張起靈痊癒嗎?」
吳邪一聽,頓時變了臉色。只要牽扯到小哥,他就淡定不了。
張海客微笑著繼續說道:「我們希望張起靈能回家族接受治療,對於張家來說
,他的情況並非無法復原,但是他拒絕,我們希望你能說服他。」
吳邪一愣。
「小哥為什麼拒絕?」吳邪首先想到的是這裡面有陰謀,小哥不會平白無故地
做這樣的決定。看樣子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來找悶油瓶了,但是為什麼小哥從來沒
有透漏給他過?
「我們哪兒知道?」張海杏一拍桌,似乎早已經忍無可忍了,「他根本不和我
們交流,我們跟他說不上話,所以來找你!你好歹也算半個張家人,這事你總不至
於不管吧!」
張海客對於妹妹的火爆頗為無奈,他乾笑了兩聲:「嗯……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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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經過和張海杏說的差不多,就是身為張家族人的張海客和張海杏來請張
起靈回去接受治療,但是小哥拒絕了。至於理由,吳邪不認為他們是真的不知道,
又或者,他們認為小哥之所以不回張家,這件事和他有關?以及,他什麼時候成了
張家人了,就因為他的名字被登上了張家族譜?他們這消息也傳得太快了。
不對,不是這麼回事,吳邪憑直覺認定事情沒有表面上這麼簡單。
「如果你們不把話說清楚,我不會幫你們任何事。」吳邪道。
「即使張起靈無法痊癒,你也不在乎?」
吳邪看了張海客一眼,知道自己這時候不能太被動。他壓住自己的焦心,道:
「我在乎也沒用,你應該知道,你們族長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除非你告訴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邪,你去過張家樓,對張家的事應該也瞭解一些。張起靈現在的狀態,對
他而言絕對百害而無一利,相信你心裡有數。我們只是希望他回張家接受治療,在
你的陪同下。」
吳邪一怔:「我?」
「當然,」張海客笑道,「你是張起靈信任的人,我們肯定也歡迎你。」
等等,他是不是聽漏了什麼?這怎麼跟他之前知道的不太一樣。
「你的意思是說,你想我跟小哥一起去你們那個張家?你們張家不是不歡迎外
人嗎?」
「你不是外人,」張海客的眼睛又現出了光彩,「張家是一個等級制度森嚴的
家族,族長的權威是絕對的。張起靈決定的事,如果誰有疑義,就是和整個家族為
敵。你現在是整個張家都要保護的人,所以這點你可以放心。」
靠,這算什麼,夫貴妻榮?呸呸,出息,想什麼呢……吳邪讓他說得有點懵,
他總覺得張海客的善意沒有那麼簡單。
「既然你這麼說,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你問,如果這是你的條件。」
吳邪想了想,還是決定從事情的根本入手。自己和悶油瓶的聯繫,吳家、張家
、解家和協會的糾紛,這一切都起源於二十年前。那麼他最想知道的,就是二十年
前的事。二十年前張家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和協會有了牽扯。吳邪把自己的
想法說了,卻換來張海客一陣沉默。
「怎麼,不行?」
張海客搖頭:「你不考慮換一個問題嗎?如果我是你,現在就不會追究這些。
有的事,一旦你知道了,可能就真的要跟我們這個家族漂泊一輩子,再也別想脫身了。」
吳邪心說,你們家我是不知道,我跟你們族長肯定是一輩子的事了,還有什麼
好脫身的。
「你說吧。我出來有一會兒了,我不能離開小哥太久,而且你看,你妹妹都等
急了。」吳邪注意到,張海杏早就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顯然嫌他哥話說得太多了
。原來張家人也不個個都是榆木腦袋,至少這兄妹倆個性鮮活得很。
張海客歎了口氣,說,這件事他只能從整體上描述,細節上就不是他所能知道
的了。而這一事件的起源,其實是一個他們都不陌生的名字——張啟山。二十幾年
前,張家的超能力探索正陷入了一個極端的狀態,長久的瓶頸讓家族內產生了微妙
的動盪,同時,時代的變遷直接導致外界的誘惑增大,一部分得不到權力的張家人
在暗中蠢蠢欲動。這時,已經與家族斷絕聯繫很久的張啟山突然找到了當時的「張
起靈」,對張家提出了一個極大的誘惑——和協會合作,換一種方式實現張家夙願
。當時的張啟山認為,既然張家世世代代都保持血統的純粹,還是沒能培養出完美
的傾聽者,那麼不如打破祖制,從另一個方面著手。協會的出發點雖然和張家不同
,目的卻有相似之處,是一個張家可以合作的物件。當時的「張起靈」面對內憂外
患,破天荒地同意了這一大膽嘗試,於是就有了二十年前的那場實驗。
吳邪想到夢裡的情形,覺得這跟他推測的差不多:「二十年前參與實驗的就是
小哥?」
「是張起靈,」張海客糾正他,「你口中的小哥,在那時候已經是新一任的張
起靈,張起靈是張家每一代能力最優秀的傾聽者才能叫的名字,所以一定是他去。
你的小哥是歷代『張起靈』中年紀最小的,他提前接掌家族,一是因為能力卓越,
二就是為了這次試驗。」
原來小哥從小就這麼厲害,吳邪一邊感慨一邊又覺得好像就該是這樣。有些人
生下來就註定不平凡,小哥大概就是這種人。
「後來呢?」
張海客歎了口氣,似乎心有餘悸:「那次實驗失敗了,後果慘烈。這件事對張
家影響很大。張家幾百年來第一次接納外人,但是試驗卻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
張起靈』在家族內的權威也受到了動搖,雖然那次內亂最終平息了,但是張家也因
此傷了元氣,很長時間沒有再活動過。」
吳邪心中一揪。
小哥說過,他是被放棄的人,指的應該就是這件事了。那場實驗結果那樣慘烈
,小哥是臨危受命,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這些人怎麼還會忍心去質疑他?吳邪一
想到這些就止不住地生氣,連帶著看張家人也不順眼起來了。
「既然這麼多年都沒來打擾小哥,你們現在出現又有什麼目的?」吳邪可不認
為這些人突然爆發了同族之愛,懂得來關心他們族長了。
「錯,我們和他一直有所聯繫。你太小瞧了張起靈,無論是二十年前還是現在
,張家始終在他的控制之下。所以你也無須敵視我們,從頭到尾我們和他、和你,
都是同一陣營的。」
吳邪還想繼續問,張海客卻道:「能說的我都說了,你知道,張家是一個秘密
很多的家族,有些事連我們也無法深入接觸。如果你還想知道更多,就加入我們吧
。有張起靈在,我想我們的誠意你不用懷疑,希望你鄭重考慮一下。」
說完,張家兄妹留了聯繫方式給他,離開了醫院。
吳邪回到病房,腦子裡還回蕩著張海客說的那些話。他覺得這裡面真真假假,
不能全信,但肯定也有些資訊是有用的。悶油瓶以前都不說,現在更不要指望他說
。可是,有什麼人會平白無故放棄痊癒的機會呢?這裡面一定是有原因的。
「小哥。」
明知道悶油瓶聽不見,吳邪進門還是會先叫一聲,他不想因為悶油瓶的異常而
改變任何習慣。小哥總有一天會好的,他們會和從前一樣,他總是這樣告訴自己。
悶油瓶的感覺已經完全恢復了,不用聽就知道是吳邪回來,只是他沒像平時那
樣安靜地發呆。他平靜地看著吳邪,就像在等待什麼。
吳邪歎了口氣,他只不過晚回來一會兒,他都能看出問題來,真是什麼也瞞不
過他。
「是,張海客找我談過了。」
悶油瓶微微皺眉,顯然是嫌張海客多事了。他抽出床頭的圓珠筆在報紙邊緣寫
了幾個字:不要相信他們。
看來悶油瓶也不信任那兄妹倆,張家內部的關係要比他想像中複雜。但是,有
一件事他不能不在意,吳邪坐到床邊,問:「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接受
治療。」
吳邪也覺得張海客沒說真話,他遮遮掩掩的態度太可疑了,但是能治好悶油瓶
的聽力這一點,還是可信的;他們家族對「張起靈」權威的認可應該是真的。
悶油瓶這次連字都不寫了,他搖搖頭,又重定到了天花板模式。吳邪一看就知
道這是沒有談話空間了。真是,這悶油瓶子借著傷病,待機技能越發爐火純青了。
夜裡,吳邪翻來覆去想著張海客的話,漸漸發現了端倪。
也許他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從描述中看,張家的人考慮問題是很實際的,張
海杏所說的話應該並不是指他被錄入張家族譜這件事。且不說這事只有悶油瓶知道
,張家人就算不反對他倆,也不至於熱情成這樣。張海客的態度一定是有理由的,
那麼,自己到底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想來想去都只有一點了,張家和協會一樣,看上了他的超能力。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悶油瓶寧可放棄聽力,也不願意回張家去。小哥他一直致
力於幫自己從這個圈子脫身,他的態度從沒改變過,即使是他所在的家族,他也不
希望吳邪因此變成實現他們家族願望的棋子。
一想清楚這些事,吳邪心裡又難受起來。
悶油瓶就睡在隔壁床,他背對著自己,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這情景讓吳邪
想起他們在沿海的時候。那時候他什麼也不懂,一門心思想搞清楚真相;本來悶油
瓶是要走的,他察覺了,立刻就慌了,想著小哥是生氣了,頓時就有點後悔自己的
自作主張。對,好幾次,小哥都是要離開的,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人留下來。他心
裡就覺得,好像只有自己是對悶油瓶最好的,是最真心實意的,只有看著人他才放
心……
其實都是藉口。
一直在依賴的人是他,一直不放手的人是他,一直在索要承諾的人也是他,可
到頭來,所有壓力卻都是悶油瓶在扛……到現在,悶油瓶還在保護他。
吳邪睜開眼,紛亂的心緒讓他徹底沒了睡意。
「我到底能做些什麼?」他忍不住問自己。
隔壁床突然傳來動靜,吳邪被嚇了一跳,隨即鬆了口氣,悶油瓶只是動了一下
,大概是做夢了?吳邪放下心,看著那個背影,突然不想移開眼睛。也許是因為知
道悶油瓶聽不見,吳邪反而沒了白天的猶豫,他輕聲道:「小哥,你答應張家接受
治療好不好?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這些,可是我在意,任何一點希望我都不想放棄。」
吳邪垂下眼簾:「你一定不知道,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失眠,我一閉上眼睛,
就好像回到了那個山洞,你親手關上大門,我怎麼喊你也不回頭。我什麼都做不了
,最後連身體的感覺都麻痹了,可心裡還是疼……」
怎麼會這麼疼呢?一個人居然真的可以疼成這樣還活著。他不是張起靈,他沒
那麼堅強,他受不住,所以躲在幻覺裡不出來。身體上的傷痛雖然可以痊癒,心裡
的傷口卻還在滴血,那場噩夢,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吳邪低訴著,埋藏多日的心事被一股腦地傾瀉出來,這些話在他心裡很久了,
可是看著悶油瓶的眼睛,他就一句也說不出來。一種無力感根深蒂固地紮結在他心
裡,動搖著他的神經,他變得連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小哥,我沒有辦法了,我不知道怎麼辦。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可是你
一出事我就慌了;你聽不見了,我就覺得,我的世界都再也沒有聲音了。你早就知
道會這樣對嗎?所以你當初才說我們不應該在一起,是我太天真了……」
手臂突然被按住,吳邪抬眼,見床邊多了一個人。那人安安靜靜地盯著他,眉
頭微微皺著。吳邪居然沒有多緊張,也許這場景他早就猜到了,他原本就是希望他
知道。有些話總是要說的,也許天一亮他又沒有勇氣了。
和那人對視半晌,吳邪緩緩道:「張起靈,你答應我好嗎?我不想我們的平靜
是你犧牲自己換來的,如果早知道和我在一起會害了你,我寧可——」
話音未落,悶油瓶突然用力地吻住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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