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冬至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seanose (海鼻子)時間13年前 (2012/12/16 19:31)推噓2(2推 0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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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喜歡紅豆還是桂圓？」　　那天季年剛背完劇本中的一段，他把貓從腿上抱下去，正想站起來倒杯水就被江雲靄的問句攔住了。他有點反應不及，眨了眨眼問：「什麼？」　　江雲靄把小說放下，一邊伸長腳尖逗小花，一邊笑著說：「紅豆湯跟桂圓湯啊，你喜歡哪個？」　　這是個有點困難的問題，季年在腦裡飛快地回想著，雖然他不想顯得太猶豫不決，但仍花了幾秒鐘才勉強決定答案：「都喜歡。」　　「選一個吧。」　　「……紅豆。」　　聽到他的回答，江雲靄輕快地說，好，那下星期就來煮紅豆湯圓。也許是察覺到他不明就裡的眼神，對方好笑地補上一句：「下星期五是冬至啊。」　　這次季年聽懂了，但他並沒有露出江雲靄預期的表情。隱藏內心和揣摩別人的情緒正是他所學習而熟悉的，江雲靄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對方只是以直覺來判斷，外加直截了當的詢問。就像當時，江雲靄有些吃驚地問：「你不來嗎？」　　「你不回家嗎？」　　看到對方一瞬間錯愕的臉，季年才懊惱自己反問得太急了，儘管他是真的立刻就想到這回事，聽起來卻絕不是這樣。不過他沒想到江雲靄的反應和他一樣快，「我那天課只到中午，下午回家，吃完晚餐就回來了。我記得你說那天晚上也是要排練？」　　江雲靄明明在等他的答案，卻沒有看向他，反常地有些侷促，甚至不顧小花喵喵叫地反對把牠一把抱起來，把貓咪剛梳理好的冬季毛皮又弄得亂七八糟。這樣的氣氛使他敗下陣來，只能語帶保留地說：「我星期五是去幫別人做道具，可能要到八點，」他觀察對方的神情，又補充：「或者九點。」　　對方看起來鬆了一口氣，很快就笑著問：　　「那好。我等下要去趟水源，跟我一起？」＊　　「……季年？」　　他抬起頭來，愛瑪站在離他前方有點距離之處喊他。他胡亂把臉上的灰塵擦掉之後，對方也走到他面前。　　「真難得，你竟然在發呆嗎。喏，拿一碗。」　　這時他才注意到愛瑪手上端著一個托盤，他幫她也拿了一碗。對方把托盤交給其他人，才在他身旁坐下，「住宿舍的幾個學姊煮的，很棒吧。」　　用紙碗盛裝的湯圓很燙，但即使在木削紛飛的小教室裡也無法掩蓋那股溫暖的香氣。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最後對愛瑪說：「給妳吃吧。」　　「為什麼？你晚上不是什麼都沒吃？今天是冬至耶。」愛瑪並沒接過，用略帶責難的眼神看著他。他想要解釋卻不知如何開口，僵持一陣之後還是對方先看穿他的尷尬，而後瞠目結舌地問：「你該不會是要回去跟江雲靄一起吃晚餐吧？」　　季年沒吭聲，他的默認讓愛瑪不平地嚷嚷起來：「為了等下回去兩人世界現在就把我當豬在餵，有你這樣對朋友的嗎！」　　他的手伸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先安撫她：「難道妳在減肥？妳又不胖。」　　愛瑪簡直是被激怒了，「可是我跟你站在一起看起來就跟豬沒兩樣啊！」　　季年只記得對方一向食量很大，不明白為什麼今天連一碗湯圓都不願意多吃。他為難地看著氣鼓鼓的同學，過了一會兒說：「別生氣了，妳就算變豬也是可愛的豬。」　　這樣一句話出口，對方的怒氣全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慌：「……我吃還不行嗎… …江雲靄一個就夠了，你千萬不要變得跟他一樣啊。」　　在愛瑪端起碗無奈地咀嚼的同時他加入周圍收拾器具的行列，因為明天仍舊要來做一樣的工作，大家大致上弄整齊便相互道了晚安。小小一碗甜點顯然無法滿足他們過度工作後的胃口，一群人又揪了去夜市宵夜；季年像往常一樣在半路提前告別，獨自往另一個方向走。　　他彷彿很習慣這樣的生活了。　　細小的粉塵在簡陋的照明燈下揚起，空氣中是松節油和矽利康膠的氣味，他的同學們或站或坐無一例外都是灰頭土臉的，外頭是深深的冬夜，他們卻在因為窗戶只開了一條縫隙而有些溫暖的小教室裡將袖子捲到上臂，不知道時間流逝似地燃燒。　　總是在劇場裡待到最晚的人之一，現在也有一個家可以回去了。那是不只一條路可以通往、靠著雙腳就能到的場所，他卻被叮嚀晚上過了幾點之後只能走最亮的那一條；而在那裏的盡頭有等待他的人。　　他以為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但總有一些片刻不經意地冒出頭來－－猝不及防被對方的玩笑弄得面紅耳赤的時候；對方用好像在處理數學問題的嚴肅神情在菜市場裡挑揀的時候；早上醒來，發現對方把頭埋在他頸肩仍沉沉睡著的時候－－意識到在他的之前或之後，也有其他人站在同樣的位置上的時候。這些似乎都是他始料未及的，即使他早已忘記當初的想像，他也知道，絕不是這樣的，這麼…… 　　他意識到自己的腳步慢了下來，於是拉高了衣領，把手縮進口袋，肩膀向前折，試圖以風阻最小的姿態行走。他感覺自己像一只瓶子，道路兩旁有些街燈熄了，新的又亮起來，看著喧鬧的夜色浪潮一般將他往前方推去。＊　　季年用鑰匙開了門，儘管一路上再怎麼不去想門內發生的事情，一片漆黑的客廳仍使他一怔。　　連貓也不在。他讓書包滑落沙發，在黑暗中摸索，直到從臥室門縫透出的一小片暈黃吸引住他的視線。他大步走過去，卻又在門口停下。　　江雲靄縮在書桌前，左手支著頭，右手看似漫無目的地塗塗寫寫，他卻知道那是對方陷入瓶頸時的坐姿。他屏住呼吸，近乎背誦地用目光描摹對方的影子，和檯燈將對方的髮梢融化成一圈柔軟的光。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從江雲靄的腿上垂下來，他還以為小花睡著了，下一刻貓咪卻探出頭，確認來人後一骨碌跳下，歡快地朝他跑來。　　牠的主人明顯被嚇了一跳，推開椅子轉過頭來；他在江雲靄背光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的表情，滿是無法負載的情感。那一刻說不上為什麼，季年甚至想拿手遮住臉，但他手腳不聽使喚，最後只能特別傻氣地問：「你在忙嗎？」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那個言不及義的問題落下後很久對方才說沒有啊，我在等你。走到他身邊時對方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然而等他要再問之前江雲靄已經一邊哼著「去呀去廚房」一邊推著他出房門。　　接近廚房時季年不禁暗罵自己遲鈍，進門時怎麼會沒聞到這股馥郁的香氣。對方獻寶似地打開鍋蓋，撲面而來的蒸氣讓他不由得側過頭瞇起眼睛，就聽到江雲靄趴在他肩上笑了。　　「這樣放著就好了？」等眼前白煙散開，他看向色澤溫潤的紅豆湯，好奇地問了一句。　　「對。」　　對方明快地回答。他哦了一聲，怔怔看著平靜無波的液面。突然一隻湯勺伸到他面前，見他愣住，江雲靄反而覺得奇怪地問：「給你啊，你不是想攪拌？」　　季年接過勺子在鍋裡謹慎地繞了幾圈，終究忍不住撈起一勺來，仔細觀察下只覺得紅豆煮得格外漂亮，圓滾滾的幾乎沒有破損，他正想放回去，手卻被江雲靄握住了，緊接著對方湊過臉來就著勺子嘗了一口，說：「我是覺得夠甜了，你還要更甜嗎？」　　他想也沒想就回答不用了，總覺得廚房漸漸熱了起來。江雲靄在另一邊煮滾了水，搖著一袋湯圓問：「你喜歡紅的還是白的啊？」　　「味道不是一樣？」他莫名其妙地問。　　「喜歡哪個顏色就放多一點啊。」江雲靄理直氣壯地等他的回答，他只好說白色的。對方於是撕開包裝袋一角靠著鍋緣讓湯圓滑下去，只倒了一些就停下動作，「現在太晚了，還要吃明天可以繼續煮。」　　季年正想說自己其實沒吃晚餐，多吃一點湯圓也沒差，攪動的湯勺卻敲到不知道什麼東西發出清脆的「鏘」一聲，他連忙把那東西挖出來，卻發現是平時盛醬油的小碟子。　　只聽過年夜飯裡的水餃包錢幣，把碗碟放在湯裡煮是什麼意思……但要說是不小心掉進湯裡也太天方夜譚了。他就那樣心情複雜地盯著裝在湯勺上的碟子，江雲靄在這時回過頭來，看到季年因為震驚反而顯得更加面無表情的臉忍不住勾起嘴角：「放那個是為了讓鍋裡的東西均勻受熱，就好像蒸餾的時候會加幾顆沸石一樣；不只煮紅豆湯，燉湯或滷肉都可以放，食材會軟得快而且不容易煮糊。」　　「蒸餾放沸石要做什麼？」　　「因為沸石成分主要是矽化物，結構裡有很多微型孔洞，加熱時能製造出水蒸氣，這些氣泡的上升等於是促進蒸餾物的強制熱對流……」江雲靄自然地解釋著，突然就停下，誇張地皺起鼻子：「你真的想聽這些嗎？」　　季年一楞：「真的想啊，很有趣。」怕對方不相信，他又補了一句：「以前高中實驗沒這樣做。」　　聽到他這樣說江雲靄翻了個白眼，「高中有做實驗嗎？沒有啊，不是都被拿去上課嗎。」　　「高三也沒有？」　　「都在寫考卷吧，英文的一節課還能寫兩張。」對方好像想到什麼，自己低頭笑了一陣，又打趣著問他：「我這樣說是不是讓你覺得錯過這些也沒那麼糟了。」　　煮湯圓的鍋子裡不停竄出小小的氣泡，破裂時接連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們靜下來時，屋子裡的電器乃至於擺設似乎都在緩緩地呼吸。他邊聽著那些聲音，閉起眼睛。　　「以前……我小的時候，」他的喉嚨緊得發乾，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並不是毫無目的的剖白，但他仍繼續說：「我媽也煮過湯圓，我不記得是不是在冬至了。不過她不煮紅豆什麼的，都是直接煮糖水。她平常幾乎不下廚，難得煮一次東西也不會拿捏分量，一煮就一包都下去了。三個人都吃不完，她又把剩的放進冰箱，隔天再拿出來都硬成一整塊。」　　這沒有想像中難，季年想著。年幼的他偶爾會來到回憶的表層，但當時的期待和盼望都舊得像上個時代的遺留。他還記得那些念頭的滋味，像一種糖果，甜甜的糖衣裡是很酸很酸的心；小時候他只能含著，現在他有選擇了，他可以不拆開它們。　　從很遠的地方隱隱有尖銳的鳴聲，他回過神來，發現那是他不斷撞到鍋裡小碟子的聲音，趕忙放下手中的湯勺。江雲靄似乎沒注意到，只是看向他。他希望江雲靄能明白他的意思，但對方的眼神裡有他所懷念的東西。　　「我家一般也煮糖水的啊，差別只有紅糖還是白糖。不過……」對方攪動的速度漸漸變慢最後停下，最後有些困擾一般揉著後頸，示意他打開放在流理台邊的另一口鍋子。　　「本來想說明年再煮桂圓的，結果剛才手一滑又煮掉了。」　　季年看著那鍋黃澄澄的桂圓湯，彷彿輕輕一碰就要搖晃起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跟你說不打算煮就不要買的。」　　江雲靄耍賴地靠在他身上，「這兩大鍋要怎麼辦，我們又吃不完。」　　「你居然問我。」　　「我知道了，星期一你拿去給愛瑪。她喜歡哪種？」　　季年想起自己的同學稍早才被硬塞了一碗，只好說：「她住家裡的，一定吃過了。」　　「你不要小看人家，她能吃多少難道你還不清楚。」他還要反駁，對方也正想再說服他，他們對上視線，先不約而同在彼此眼神裡看見相同的了然，又一起很沒良心地笑出來。＊　　吃完湯圓季年本來想要收拾，卻被江雲靄趕出廚房。剛才餓極了的他解決了一堆紅豆湯，暴食後直接洗了個熱水澡的後果是他一踏出浴室就只能勉強判斷出床的方位，然後讓它承載自己沉重的身軀。就在他抱著枕頭昏昏沉沉要睡過去之際，江雲靄的身影出現在模糊的視野之中。　　「吃完湯圓馬上躺平你也不怕消化不良？」　　「哪裡是馬上，況且才吃那麼一點。」他看對方又要開口，就搶在對方之前問：「你剛才說什麼？」　　「你先起來吧，我可以陪你背劇本。」　　「不是這個，我們去廚房之前，你說了什麼。」　　對方不說話，臉突然紅了起來。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正要定睛再看，對方卻先一步別過頭，甚至向後退了一步。在他還想說點什麼阻止對方離去之前，他已經坐起來勾住對方的腰。　　季年知道江雲靄失去平衡倒下來時怕壓到他本來想撐住床，手肘卻剛好壓到他的胃。他被這一下撞得實在不算舒服，但現在要他放手是怎麼也做不到了。　　他同樣習慣了的是，因為過度的期待而患得患失，被想要碰觸的慾望慌得手足無措。　　江雲靄從善如流地抱著他一會兒，彷彿沒察覺他指尖的顫抖，反而低低笑起來，「我說……」　　在這個所有感知都被放大了的瞬間，對方的嘴唇緊緊貼著他的臉頰，笑聲捲動了氣流掃過耳畔。　　「既然你不想起床，不如做點運動再睡吧？」 -- 　　時光之聲番外。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8.115.139.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