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鬢邊不是海棠紅(17)by水如天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梅影詩魂)時間13年前 (2013/01/03 22:58),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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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那天後來,等觀眾全走光了程鳳台還坐在那裡回不過神,心想過去看的那些羅密歐茱 麗葉之類的經典悲劇,和商細蕊這齣比較起來,那就跟小寡婦上墳似的。既不覺痛癢,又 矯揉造作。抽抽噎噎,小男小女。雖然長生殿的本身也就是帝王妃子之間的兒女情長,但 是戲本子一改,再由商細蕊演來,就那麼的不一樣。他把長生殿的重點由纏綿悱惻移到人 生起落世態無常上面,格調恢弘,很能觸動男人的心。   台下那麼多人給商細蕊鼓掌叫好,沖著人來的,沖著名聲來的,沖著熱鬧來的。但有 幾個是真正的懂了呢。假如懂了,就該像程鳳台那樣出神坐著,等那一縷魂魄蕩悠悠地從 盛唐時代飄泊回來回歸本位,在這之前,動彈不了。   程鳳台把手絹翻個面,擦了擦沁出來的眼淚,擤了一把鼻涕,起身出了劇院。他這哭 得跟王八蛋一樣,不能再去後臺現眼了,多丟人。   外面已經下起雪來,今年北平的第一場初雪,天上墨黑,地上清白,一個陰陽兩極的 分裂的世界。程鳳台雙手插在衣兜兒裡,往鑼鼓巷的方向慢步前行,老葛按了兩下喇叭請 他上車,他置之不理。老葛不知他又受了什麼刺激發了什麼毛病,也不敢惹他,把車速調 到最慢,跟在他後面緩緩地爬。   商細蕊在後臺一邊卸妝一邊聽盛子雲誇獎他,每次戲散了場,盛子雲都有一車的溢美 之詞要同他講,眉飛色舞的,比他這個主角還要興奮。   商細蕊卻不住地往門口張望,等不來程鳳台,忍不住打斷他:“二爺呢?”   盛子雲說:“他先前好像喝過酒了,臺上燈光一亮,刺得他直掉眼淚。現在還在位子 上緩著吧。”   商細蕊想到謝幕的時候,看見程鳳台滿臉的淚痕,他那表情好像不大對勁,仿佛強忍 著深深的痛楚,看得商細蕊心裡一駭。這絕不能是醉了。商細蕊抹淨臉上卸妝的清油,跑 到台前往座兒上看,座兒上空無一人。不告而別不是程鳳台的作風。商細蕊心中疑惑,不 管盛子雲還在身後叫喚,馬上點了一盞風燈從黑巷子裡追出去找他。追到巷口,正看見程 鳳台在雪中漫步的背影,那背影似有千萬種情緒沉沉繚繞,讓人驚擾不得。   商細蕊沒有再追上去,挑燈靜靜地望了他一會兒,想喊住他,有許多話要問他,問他 今晚的戲怎麼樣,有沒有看明白,是不是喜歡。可是商細蕊又隱約覺得,什麼都不必多問 了。雪越下越大,等程鳳台的身影消失在雪霧裡,商細蕊也就回去了。   程鳳台在雪地裡步行了小半夜,老葛開著慢車,白跟了他一路。回到家的時候,外衣 都濕透了,肩膀頭髮上還有一層新雪未融,進得門來,對沿途家丁一言不發直奔內院。二 奶奶的起居全是滿清貴族遺風,睡覺時幾個陪嫁過來的僕婢層層守護在院內房中,以便隨 時差遣。內廂房守夜的林媽見程鳳台回來了,打起精神笑臉相迎,給他撣著肩上的雪,輕 聲道:“今兒是什麼日子,二爺冒著雪倒想著回家了。二奶奶早睡了。四小姐下午點心貪 吃了酸乳酪,有些鬧肚子,煩了半夜,吃過藥才躺下。”   程鳳台扭過頭,微微皺著眉毛,眼神定定地瞧著她的臉。林媽被他瞧得心慌,疑疑惑 惑地又叫了他一聲二爺,程鳳台只管盯著她,那神情像是發夢被魘著了似的。林媽抓住他 胳膊搖了他幾下,也不見反應,害怕得連聲叫喊:“二爺!二爺你怎麼了?櫻花!櫻花快 叫二奶奶啊!”   二奶奶習慣丈夫常常徹夜不歸,尤其今天商會請客,宴後難免要有些聲色應酬,這會 兒早已摟著幼子睡熟了。半夜裡丫頭老媽子們紛紛攘攘擁著一個失魂落魄的程鳳台破門而 入,簡直把她嚇壞了,與傭人一起給他換衣服擦身燒牛奶吃。程鳳台面色沉靜地隨她們折 騰,給他吃就吃,給他脫衣裳就脫,然而全無應答,神魂出竅一般。   二奶奶與林媽驚恐地對望一眼,林媽壓低聲音道:“冬至將近,怕是路上撞著什麼不 乾淨的。”   二奶奶急道:“您歲數大,見得也多,快給他收收吧!”   林媽點頭道:“這個容易。”說完從妝臺上取來一罐胭脂,指尖挑了一點紅,嘴裡咕 咕囔囔念著咒,就要去擦在程鳳台的印堂上。   這時候程鳳台醒過來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拿遠了:“你幹嘛呢?”   二奶奶和林媽她們都鬆了一口氣,拍膝蓋拍腿地笑道:“可算好了!二爺呀,您方才 可是沖著了。”   程鳳台不耐煩地一皺眉,揮手道:“胡說什麼。都出去吧,睡了。”上炕發現他的小 兒子已被女人們吵醒了,也不哭也不鬧,在被子裡睜著大眼睛很乖地望著他。   程鳳台更不耐煩地向小孩一昂下巴:“把他也抱走。”   二奶奶忙道:“抱走吧抱走吧。”   僕婢們抱著三少爺退出房去。程鳳台往被窩裡一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非常憂鬱。   二奶奶只在程鳳台十六歲家破人亡那年見過他這個頹廢低迷的模樣,不由得驚憂無比 ,湊在他耳邊輕輕問道:“商會的人,和你說什麼了?他們為難你了?”   程鳳台搖搖頭。   “那你這是怎麼了?”   程鳳台眼睛一閉:“沒事。就是有點難受。”   二奶奶平時假裝不把他當回事,心內卻拿他當孩子一樣疼愛,聽見這話,痛惜得不知 如何是好,十指尖尖撫摸上程鳳台的臉,眉目柔柔地問:“難受什麼呢?”   程鳳台說:“楊貴妃吊死了。唐明皇痛死了。”   二奶奶眉毛一呆,手指甲刮過他的下巴:“你瘋啦?”   程鳳台恩一聲:“我是瘋了。”   二奶奶熄燈睡下,懶得再理他。程鳳台要是瘋起來,最好就是別理。   程鳳台因為商細蕊的一齣《長生殿》而大醉不醒,一連幾天魂不守舍沉默寡言。也不 出門尋芳會友,也不出門打牌談買賣,什麼事情都興致缺缺。在家裡抽抽香煙算算賬,唉 聲歎氣,呆呆怔怔。或者抱著三妹察察兒在幹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察察兒雙臂環著他 的脖子看書,他便發愣,房裡只有輕微的翻書聲響。二奶奶看到這一幕就要數落他:“三 妹妹這麼大的姑娘家,你哪能老抱在懷裡。就算是親兄妹,也是男女有別!被人見了要怎 麼說!”   程鳳台抱了察察兒七年多,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尤其是有心事的時候,懷裡就不 能少了察察兒。當年家中變故,察察兒還是那麼小的一點點孩子,像個會走路的小洋娃娃 ,程鳳台就終日把她抱在懷裡熬過難關。察察兒被程鳳台摟了這七年多,也早已習慣了, 會在哥哥懷裡吃東西看書折紙打瞌睡,不耽誤她自己的事情。   今天二奶奶一訓,程鳳台好像有點聽進去了,拍拍察察兒的屁股:“大姑娘啦?”   察察兒恩一聲。   程鳳台說:“那二哥就不能抱你啦。下去吧。”   察察兒扭了扭身子,不動。程鳳台樂得她不動,沖二奶奶無奈地揚揚眉毛,繼續摟著 。   二奶奶白他們一眼無話可講,但是轉頭想想,程鳳台這幾天神魂顛倒的,好像要瘋, 摟妹妹就摟妹妹吧,也不是摟了一兩天了,總比他幹點什麼別的怪事強。回頭又把跟著程 鳳台的司機老葛招來細細地盤問了一頓。程鳳台與別的富老爺脾氣不同,身邊沒有跟班的 ,就這個老葛最貼身。老葛素聞二奶奶的威名,腿肚子打顫將小公館一事講了一半,供出 了范二爺,隱瞞了舞女小姐。其實他也不知道程鳳台走火入魔的真相,清風大劇院和商細 蕊就被一語帶過了。二奶奶聽後把弟弟叫進家來,埋怨道:“你說,你怎麼得罪你姐夫了 ?你看看他現在,茶飯不思,都被你氣蔫兒了。”   范漣還跟程鳳台為了小公館搶女人的事賭著氣呢,真叫個有口難辯有苦難言,垂頭挨 了一通訓,胸口噎死了,歎氣道:“哎,那我去看看他吧——給他老人家賠罪!”   程鳳台這會兒沒有摟著察察兒,因為察察兒練琴的時候到了。程鳳台在擺弄一臺上海 帶來的留聲機。留聲機許久沒有用,不知是放在中式房子裡受了潮,還是哪個零件壞掉了 ,發不出聲音。范漣進了屋,他便沖他招手:“來得正好,你不是學工科的麼?幫我看看 ,怎麼啞了啊?”   范漣心說我為了你挨了半天訓,你倒跟沒事人一樣,挺沒好氣的走過去,一看,氣道 :“大哥!你沒插電啊!能響就怪了。”通了電,留聲機吱吱呀呀地唱了起來。女聲酥軟 嬌媚,是上海灘前兩年流行的靡靡小調兒。南方小女人的這股嬌糯,范漣聽著就覺得骨頭 縫發癢,坐椅子上抿一口茶,正蕩漾著,程鳳台戛然換了唱片。那一疊唱片也是久未啟封 了,封面紙都是潮黃的。新換的一張還沒聽到兩三句,又換,他就這樣走馬觀花地溜了三 四張。一個丫頭跑進來說:“二爺,三小姐說您這邊音樂吵,擾了她練琴……”   程鳳台揮揮手:“知道了。”丫頭走了,他把一疊唱片扔到炕上,自己也爬上去靠在 窗戶上抽煙:“噁心人,沒一個好聽的。”   范漣坐到床沿上,把唱片撿起來翻了翻,個頂個兒的□□手,說:“這還不好聽,還 有哪個叫好聽啊?”   程鳳台默了半天,放緩了語調,說:“商細蕊。”   范漣頓時明白了大半,暗道我早看出來你倆有貓膩了,你還抵賴呢!故意問道:“程 二爺也開始迷戲啦?”   程鳳台斜眼看著他,笑了一下。   范漣看著就更明白了,拍一拍他的膝蓋,搖了搖他:“要是迷戲呢,這好辦,他的唱 片我那兒都有,送給你慢慢迷。要不光是迷戲呢……”   范漣直搖頭,勸告的話也就那麼兩句,就不多說了。外人不知商細蕊的底細,一頭撞 進去尚為可恕。程鳳台不是不知道商細蕊是怎樣的人,流言也聽了,真人也見了,滿月酒 那天,癡癲辣手的瘋樣兒也見識了。他要是再自投羅網,那就是鬼迷心竅,照著死路走了 ,誰也勸不動的。   程鳳台掐了煙,道:“我還真不光是迷戲,但是你不要亂想。”   范漣洗耳恭聽。程鳳台抿著嘴搜摸了半天形容詞,最後湊成一句:“我覺得,商細蕊 ,他心裡有東西,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的。他是真正從書裡戲裡走出來的人。”   范漣笑道:“我在平陽初見他時,贈他一句話:身在紅塵,魂在戲中。他當然是不簡 單的,我早知道。要不然,他那麼不近人情地擠兌常之新,我是不會再理睬他的。”范漣 歎道:“實在是慕才啊!”   程鳳台說:“不。我不是說他唱得如何,那我不懂。我的意思是……他的靈魂很有品 質,是有思想,情感豐富細膩的。不是只憑一條嗓子的戲子。與他相比,我甚至覺得咱們 都是些酒囊飯袋,行屍走肉了。”   范漣笑道:“哎!就說你自己,可別捎帶上我,沒有咱們。”   程鳳台也笑了笑,沒有回嘴。范漣覺得他忽然變得非常文靜,有些少年時候的靦腆氣 質。其實程鳳台過去是這樣的,後來做生意,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歷經浮世三千,才 漸漸流氓混賬,油嘴滑舌起來。在遇上某種觸動心靈的事情時,他就回歸到這一部分性格 裡去了。   程鳳台道:“過去還不明白怎麼文人墨客不好好做學問,都愛親近戲子。經過商細蕊 ,我是懂了。舅子,不瞞你說,我啊……”   這時察察兒練完了琴,推門沖進屋撲進程鳳台懷裡說睏了,竟對范漣視若無睹。范漣 連忙站起來,下面還有一些警示的話,也不便說了。程鳳台掐了煙,給察察兒脫了外衣, 搬下一床被子給她蓋好了摟在懷裡。范漣見多了各色各樣的女人被程鳳台摟緊了調情作樂 ,如今見他如此這般摟著自家妹妹,心裡莫名地一陣麻應,招呼一聲便走了。   與范漣談過兩句之後,程鳳台定了自己的心,算是徹底醒過神來了,也知道自己要什 麼了。夜裡絞一塊熱毛巾擦了把臉,抹上雪花膏,把自己捯飭得油頭粉面香噴噴的準備出 門。二奶奶過去最恨他不在家好好呆著,有事沒事出去夜遊神,可是這幾天他忽然居家起 來,反倒讓人憂疑不定。今日見他恢復如常,感到非常欣慰,囑咐他好好玩著,要盡興, 家裡一切太平,不用著急回來。   這一夜,程鳳台是去找商細蕊了。   程鳳台沒有進後臺,天上下著茫茫小雪,他讓老葛把車子停在小黑巷口的旁邊,自己 很安靜地坐在後座抽香煙,車窗搖開半扇,外面細碎的雪花簌簌飛進來撲在他臉上,他也 不在乎。倒是老葛有點冷了,縮縮脖子搓了搓手,回頭看一眼程鳳台,覺得他最近真是不 同往常。在這裡等了半天,不就是為了見那個什麼唱京戲的商細蕊嘛,去後臺暖暖和和的 等難道不好嗎?這商門立雪,不知是什麼意思。   等到散了戲,票友們還聚在戲院門口久久不散,企圖見一見商老闆的真容,面對面地 給他叫一聲好。但是人實在有點多,情緒也很激動,商細蕊不敢貿然出面引發轟亂。又等 了小半個鐘頭,票友們激情過了,漸漸的散了,小黑巷裡方才三三兩兩走出幾個下了戲的 伶優。女戲子們大概馬上還要去赴什麼夜堂會,穿得花枝招展,巷口早有黃包車夫等著她 們了。商細蕊和小來走在最後姍姍而至,主僕兩個合撐一把傘,商細蕊高了小來一個頭, 因此由他擎著傘柄,小來手臂上挎著一隻藤編的箱籠,裡面想必裝著商細蕊的茶具點心等 物。兩人在風雪裡依偎同步,看上去很溫馨很親密。   程鳳台一看見他,猛地撲到方向盤上按了兩下車喇叭,嚇了老葛一跳。商細蕊和小來 聽見了同時一抬頭,商細蕊認識這輛車,車頭上有一個閃閃發亮的長翅膀的女人,頓時樂 得笑了。小來見商細蕊的表情,也就猜到了這是誰的車,她已經好久沒見有誰能讓商細蕊 笑得這樣開心的,立刻掉了臉子,停下腳步不願再走了。   小來看到程鳳台,就要想到在當年的平陽。常之新以名票的身份與水雲樓打的交道。 常三公子英俊體面,又肯花錢,又有情趣,哄得蔣商姐弟倆還給他捧了一齣《白蛇傳》。 但是只有小來知道,商細蕊從一開始就很不喜歡常之新。事發之後,他曾私下同小來說: 打從第一眼看見這個人,我就討厭他,覺得他會奪走我的很多東西,我鬥不過他。你瞧, 果然就應准了。   現在小來對程鳳台也有同樣的感覺。   商細蕊把油紙傘塞到小來手裡,匆匆說了句:“回家等我。”然後冒著漫天雪花向汽 車奔過去。程鳳台早打開了車門,一把抓住商細蕊的胳臂將他拖了進去,汽車就開走了。 小來舉著傘,茫然地在雪地裡追了兩步,心裡空落落的,有點害怕。   商細蕊在汽車裡甩甩頭髮,拍掉衣服上的雪花,笑問:“二爺等多久了?怎麼不進後 臺?”   程鳳台不答話,看著他笑意微微,那神情與往日有些不大相同。笑容裡不見了痞氣, 斯文溫柔的,似有千言萬語,看起來像個正經人了。就是眼睛裡若有若無的誘惑意味改不 了,還是個小白臉。   商細蕊又問:“咱們這是去哪兒?”   程鳳台慢慢地說:“請商老闆吃夜宵。商老闆想吃什麼?”   商細蕊毫不猶豫地說:“我想吃甜的。” -- ——因劍而生 因劍而亡——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5.226.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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