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鬢邊不是海棠紅(61)by水如天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梅影詩魂)時間13年前 (2013/02/20 23:21),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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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一   這一年打頭開始,就不是什麼好徵兆。倒不是指俞青的事,俞青的事屬於感情糾葛, 自己再苦,旁人看來也算不得什麼。等她到了上海以後安頓下來,和地方上幾個名伶相處 得非常好,寄來一封信和一些甜糕龍須糖給商細蕊,說要在上海蘇杭等地暫時紮根,請商 細蕊以後到那裡走穴的話找她來玩。信裡的口吻看不出有什麼不高興的,談了一些江南的 風物人情,看來是把心散開了。然而在北平,商細蕊頂禮膜拜的一代名伶侯玉魁真真是到 了行將就木的時候。   侯玉魁是抽了半輩子大煙了,染上什麼毛病就特別難治,藥物很難起到作用。一開始 只是因為多吃了一口燉蹄膀,,有點拉稀,漸漸就發展成為煙漏。等病勢傳到商細蕊等人耳朵裡的時候,老頭兒已經沉 屙難起了。杜七隨叔叔杜明蓊帶了個西醫一道去探病,杜明蓊與侯玉魁還是當年在紫禁城 裡的交情,談不上有多深厚,但是把這老戲子當做一件御用的舊物那麼愛惜著。帶去的醫 生給注射了一瓶抗菌藥水,當然還是無濟於事的。杜七回來對商細蕊歎氣說,侯玉魁這次 算是大限將至了,已經不認得人了,說著眼眶一紅,心裡非常難過。   商細蕊也覺得非常難過,難過得連和程鳳台膩歪都沒心情了,急忙趕去看望侯玉魁。 侯玉魁身邊只有徒子徒孫們在旁照顧著,他們不知道是心虛還是怕擔責任,絮絮叨叨與商 細蕊解釋侯玉魁因為篤信中醫,不肯使用西醫的法子,灌湯藥不及直接往血管裡打藥水管 用,這才把病情耽誤了。商細蕊可不耐煩聽這些,看看侯玉魁的臉色,估計他這回確實要 死。想到過年給侯玉魁拜年的時候,還伺候他燒了兩個大煙泡,侯玉魁依在煙榻上說了半 天梨園掌故,說到昆曲之所以由興向衰的種種道理,甚至於新戲該怎麼創,徒弟該怎麼教 ,順便把當今的好角兒給數了一遍。今天想來,仿佛是有種交代遺言的兆頭。   商細蕊不禁熱淚一湧,坐到床前拽著侯玉魁的手:“爺爺!您可不能走啊!咱老哥倆 還沒好夠呢……”   幾個徒弟們面面相覷的,看不懂這位角兒和他們師父到底認的是個什麼輩分。   侯玉魁靠著吊鹽水強行支撐了一段日子,沒熬到榴花開就走了。商細蕊得到這個消息 的時候,面頰上的抓傷早已痊癒,正在後臺快樂地聽程鳳台講笑話,一邊卸妝。琴言社的 當家鈕白文神色哀痛地來傳遞這項訃告,後臺頓時一片死寂的,然後一片唏噓。商細蕊慢 慢站起來,發出“啊!”地一聲,又慢慢坐了下去。   鈕白文見證了侯玉魁商細蕊這對忘年交的情誼始末,對商細蕊態度誠懇地勸慰道:“ 老侯這把年紀了,上跟太后佛爺駕前爭過臉,下跟升鬥小民堆兒裡受過捧。也算值了!咱 們都不要太傷心,把他老人家的身後事辦風光了最要緊。”隨後道:“我說商老闆,老侯 兒孫不濟,最大的孫子今年才十歲,侯家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我鈕白文是有多大力出多 大力,沒得推辭的!您是咱北平梨園行裡頭一號的人物,您可得挑大樑啊!”   商細蕊呆呆地點頭:“哦!”一想又道:“我太年輕,哪夠格!還有幾位老先生在呢 !”   鈕白文只當他在謙虛,笑道:“年紀輕怕什麼,您名聲可不輕!”站起來拱手告辭了 :“您留步吧,別誤了戲。我還得跟那幾位角兒報喪去。”   商細蕊悶悶不樂地過了一晚上。第二天停了所有的戲,披麻戴孝與侯玉魁的徒弟家人 以及幾位角兒一起守靈。他雖有一片孝心,耐不住頭天夜裡就覺出無聊來了,守著香燭, 往盆裡化紙錢,這樣幽靜有一絲寒意的夜,周圍素幔白帳的。商細蕊就想應個景兒,輕輕 地在那哼唱侯玉魁的名劇《奇冤報》,說的是一個鬼魂顯靈報仇的故事。他深得侯派神髓 ,把幾個徒弟們聽得是寒毛林立,直央告他:“商老闆,好老闆,回頭師父大殮您可勁開 嗓!別現在嚇唬我們呀!”   商細蕊道:“我怎麼嚇唬你們了?你們師父的名段,你們聽著應該覺得親,有什麼可 怕的。”   下首一個年幼孫女兒熬不得夜,剛才打了個小盹兒,睡夢裡被商細蕊幽涼曠遠的戲腔 喚醒了,睜眼也分不清是不是做夢,怕得抽噎大哭,一定說聽見爺爺在唱戲。把幾個媳婦 也唬得夠嗆,藉口說要哄孩子,抱走了孩子就沒有再回來過。   商細蕊撇撇嘴,不情願地噤了聲。   守到下半夜,商細蕊也覺得困勁兒上來了,支著頭打瞌睡,就覺得有人捏了捏他的耳 朵。驚醒一看,居然是程鳳台。程鳳台打完十六圈麻將,夜間活動散了場,心裡惦記商細 蕊,就借著弔喪來找他。看到商細蕊醒了之後還會一直捂著耳朵搓來搓去的,覺得他實在 太憨了,當眾就對著他笑開了。   這裡可不比在水雲樓後臺由得他們卿卿我我,這裡是有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商細蕊搓 著耳朵警覺地環顧一圈四周,幾位名角兒們立刻別過眼睛當沒瞧見。   侯玉魁的大徒弟連忙給找臺階,笑道:“程二爺有心了,這個點兒還想著趕來給師父 上香,不枉我們師父病前那陣還念叨您呐。”   程鳳台沉痛道:“我和你們師父當年在安王府認識的時候,可是詳談甚歡,好交情啊 !我頂喜歡戲,老侯也愛給我說戲,多實誠的一老頭!當時我就勸他少抽兩口大煙,他說 不怕,武生的底子,身子骨壯著呢!我還答應送他一隻紫玉的煙嘴兒。誰想得到,哎…… 這兩天我趕巧抽不出空,明天白天再正式來弔唁一趟。”   商細蕊在那聽得真替程鳳台害臊!怎麼有這樣臭不要臉的人,當著死人還張嘴淨說瞎 話!當年在安王府的堂會,他幾時和侯玉魁說過一句話了!   大徒弟頻頻點頭,順著話茬道:“是,師父在世的時候也總對我說,說別看程二爺是 個西洋做派,懂的戲可不比你們少,學著點吧!”   程鳳台微微皺著眉,惋惜地歎道:“老侯是知道我的,我也就跟老侯,還有商老闆能 聊上幾句。老侯走了,我就只剩下一個商老闆了。”   商細蕊再也聽不下去了,膈應得豁然站了起來。大徒弟早看出來他們倆有事兒,沒見 過半夜弔喪的,對商細蕊又那樣戲謔舉動,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安排程鳳台進後堂吃宵 夜,請商細蕊一同作陪。他們一走出去,靈堂裡幾個戲子就開始交頭接耳的。   商細蕊進門板臉道:“人,是不可以這樣的!”   程鳳台以為他是嫌自己舉止輕浮了,坐下來笑道:“哦,原來商老闆怕人知道我們? ”   商細蕊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有什麼可怕,隨便他們知道好了。”程鳳台沖他招 招手,他走過去被程鳳台拉到腿上坐著,倆人一挨上,商細蕊的埋怨就消了大半,一手不 自覺攬著程鳳台的脖子,嘟囔道:“你怎麼能那樣撒謊呢!太流氓了!”   程鳳台挺無辜:“我本來沒打算那麼說,他先說侯玉魁死前念叨我,我只得這麼接啊 !”   商細蕊想想也對,不再追究,撈了一塊綠豆糕塞在嘴裡吃,吃到第三塊就被程鳳台從 大腿上趕下來:“看著挺瘦,怎麼那麼沉?骨頭裡灌了鉛一樣。”其實他是因為大腿上坐 慣輕巧女人了:“都說若要俏,一身孝。商老闆這一身麻袋倒是挺好看的。”   商細蕊哼哼一聲,端盤子一邊兒吃去。程鳳台閑來問道:“剛進來的時候我可看見四 喜兒了,沖我拋媚眼呢。他這回身邊帶的可不是小周子。小周子別被他弄死了吧?”   “不可能!”商細蕊擺擺手:“等侯爺爺的喪事完了我就去辦小周子。”口氣忽然一 變,就對程鳳台笑得很甜,特別有種撒嬌的態度:“二爺,你幫我出面要人好不好啊?”   程鳳台才不願意呢:“我和你們梨園行有什麼往來?你說范漣還靠譜點。”   “那就讓范漣去要。反正我不能去,四喜兒恨我呢,知道是我要小周子,才真得把小 周子弄死了。”   “瞧你這人緣兒!”   商細蕊反駁道:“我人緣很好的!除了和四喜兒!”   程鳳台喝口茶點頭:“那是,你是散財童子啊!人緣能不好嗎?”他還對那摞欠條的 事耿耿於懷:“我是真不願意和四喜兒打交道,狗皮膏藥一樣的人!這不是要我跟他出賣 色相嘛!回頭你自己去和范漣說。”   商細蕊奪過他的茶杯含了一大口茶,腮幫子鼓鼓的威脅要噴他一臉,程鳳台趕忙擋著 他的嘴怕他真撒野:“行了我答應你,我給你辦,快給我咽下去。”商細蕊那神色,好像 很遺憾沒有能夠噴他一臉。   程鳳台看著他又一次歎息:“我剛認識你那會兒,你跟我多斯文多乖巧啊!真像個唱 旦角兒的。哪跟現在似的!”   “現在怎麼樣?”   “現在像個演猴戲的,抓耳撓腮,上躥下跳,和過去都兩個人了。”程鳳台捏著他下 巴道:“不過跟外面還挺能裝。看你在靈堂裡帶頭那麼一跪,很像個能頂事的,就不知道 真來事了怎麼樣。”   商細蕊覺得自己被表揚了,撣撣衣角,翹了個二郎腿,很瀟灑。   “靈堂裡都是幾張熟面孔,怎麼侯玉魁沒了全是你們戲子守著,他自己的兒子呢?”   這裡邊有個故事。侯玉魁原先有四個兒子,後來據說他每演一次《趙氏孤兒》裡那個 桃代李僵以親子替死的老程嬰,兒子就橫死掉一個。三次應驗了以後,到了第四次,侯玉 魁依然不信邪,而這樁邪門的事情偏偏又一次的靈驗了。侯夫人氣絕而亡,死前口眼不閉 ,都是在恨著侯玉魁。侯玉魁本來就又倔又硬,此後個性越發古怪,對家人都不親近了, 整日與鴉片為伴。   商細蕊自己也是很信“戲讖”這回事的,和程鳳台說他與蔣夢萍的《白蛇傳》。第一 次公演這齣戲,台下就坐著常之新。第二次常蔣二人就熟了。等到第三次,常之新扮的許 仙,就把白娘子勾搭跑了。小青兒不答應,逼得急了,白娘子不惜水漫金山,也要和許仙 成就姻緣。   程鳳台搖頭說那你不該是小青,小青沒有這樣的,你應該是法海才對。   侯玉魁的死訊在第二天全面傳開,弔唁人數之多自不必提。商細蕊熬了一夜,白天找 著機會就歇在侯家一個小廂房裡睡覺,才躺下不到一個鐘頭,鈕白文大呼小叫地把他喊起 來,說水雲樓出事了。   商細蕊慢慢地坐起來穿著鞋子,水雲樓那幫妖孽,趁他不在的工夫整出點事情來那都 不新鮮。鬧起來也就是誰和誰吵嘴了,誰貪了賬上的錢被揭發了,商細蕊都懶得理。   鈕白文一把架起他,幫他把另一隻鞋套上:“剛來了一老頭,一進靈堂喊了一聲‘老 侯哎!’眼睛朝上一翻就背過氣了。有認識的說是給您配胡琴的黎伯?您快去認認吧!”   商細蕊一聽那還了得嗎!把鈕白文遠遠撇在後頭,飛奔去靈堂一看,果然是黎伯倒在 地上。幾個戲子家人圍著他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涼茶,黎伯只是牙關死咬。侯玉魁的兒媳猶 豫道:“不會是中風了吧?”這麼一說,眾人都覺得症狀倒是很像,喊著去叫大夫來。   商細蕊這副火燎的脾氣,看著都要急死了,撥開人群就把黎伯背到背上:“大夫得等 到什麼時候!我背著他跑!”   眾人驚呼一聲,把黎伯從他背上扯下來:“商老闆不要胡鬧!這個病是萬萬顛簸不得 的!”   商細蕊急得心火直躥,圍著黎伯團團轉,一直拳頭捏得死緊往另一隻掌心裡砰砰砸, 跟個冒火的炮仗似的,誰也沒膽量靠近他,怕一撩他就被他炸飛了,或是他被自己炸飛了 。度日如年地等來了大夫,搭脈一瞧還真是中風。侯玉魁就死在不信西醫,所以在侯宅, 可不敢再中醫獨大了。侯玉魁的大徒弟做主,立刻又請了一位英國醫生來打針。這種急症 不是能夠一針見效的,抬去醫院治療了幾天,撿了一條命回來,但是醒過來以後半邊身子 從此就不利索了,別說再也拉不了琴,吃喝拉撒都得要人伺候著。問他和侯玉魁什麼交情 ,家裡還有什麼人,黎伯眨眨昏黃的眼睛張開口,一條涎液從嘴角淌下來,說不出整話了 。   這可心疼壞了商細蕊!料理侯玉魁的喪事已經夠累的了,現在還要常常跑醫院看望黎 伯。其實有小來留在醫院裡照顧著,也不需要商細蕊笨手笨腳的幫什麼忙。商細蕊就是不 死心,每天要看一看黎伯能動不能動。程鳳台自告奮勇給他當司機,在侯宅和醫院之間來 往接送他,才三四天的工夫,眼睜睜看商細蕊都熬瘦了,兩隻眼睛裡殺氣騰騰。水雲樓那 些不識相的戲子這時候如果還要生出點狗屁倒灶的事故煩著他,他也不管誰對誰錯,一律 咆哮一頓把人罵回去。這天水雲樓又因為排戲的主次發生爭執,商細蕊暴躁脾氣發作,一 擼袖子幾乎要揍人,把告狀來的師姐攆了幾步嚇唬走了。   坐在車裡,程鳳台笑道:“商老闆,不如我給你出個主意?”   商細蕊張口就截斷他的話,暴吼一聲:“要你多嘴!好好開你的車!煩死了!”   程鳳台蔑視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話,心想就這麼個貨居然還被傳說賣身投靠,跟這 個好跟那個好的。相處時間一長,這副狗脾氣暴露出來,誰受得了?誰肯花錢買個大爺回 來受氣呢。哪怕程鳳台赤心一片,時不常被這麼堵一句,也覺得氣很難消。   兩人安靜了一路。商細蕊每次凶完程鳳台,心裡也略略有點不安和悔意,可是每次在 程鳳臺面前又特別地忍不住火氣。當然再怎麼懊悔,他也不會主動低頭的,強著脖頸到了 醫院下車,把車門用力甩上,頭也不回。   程鳳台叫住他,沖他勾勾手指。   商細蕊冷著臉走過去,以為他是要哄他呢:“幹嘛?”   程鳳台看了看他的臉,故意慢悠悠的點一支香煙抽了兩口熬他性子,方才半眯著眼道 :“今天把你養的那群閑戲子排個班,輪流去醫院。一來替替小來的手,一個小姑娘能撐 幾天?二來每天去侯家給你彙報一下黎伯的情況,省你點腿腳。”商細蕊記在心裡,發覺 這真是個好辦法,免得戲子們淨閑著生禍害,自己怎麼就沒早點兒想到呢?   程鳳臺上下掃他一眼,非常嫌棄:“有脾氣別光對著我使,知道嗎?我是慣你慣到天 邊兒去了,跟慣個孫子似的。你治我有什麼用啊?跟別人你倒挺知道溫良恭謙讓,挺體貼 的。”   商細蕊嘟囔了一句什麼,程鳳台以為他又在罵他呢:“說什麼?大聲點!”   商細蕊大聲道:“我說,你又不是別人!”   程鳳台愣了一下,很久回過味來,忍著笑意,努力地維持厭棄和不耐煩的表情,對商 細蕊一揮手:“滾吧!”商細蕊早也就不好意思了,三兩步身手矯健地跑進醫院裡。程鳳 台心想自己可真是有點兒賤得慌,當這個“別人”以外受氣的人,還當得這麼心甘情願。   這個天氣停不得棺,七天一到,侯玉魁大殮起靈。北平天津兩地的戲子們不管有名的 沒名的,登臺的撂地的,全城出動前來扶棺,連著遠道而來的角兒以及成千上百的票友們 ,差點兒把前門大街都給堵了。奔喪的戲子們都認侯玉魁為祖,但是侯家根本沒有準備那 麼些孝服,臨時拿白布裁成布條發給他們紮在腰上。有一個上了年紀不知來歷的戲子,把 戲裡小寡婦的行頭全副武裝扮在身上,化了很濃的戲妝,跟在棺材後面一路走一路哭,傷 心得真好比是一個被亡夫撇下的小寡婦。這一場白事因為十分隆重,政府那邊也被驚動了 ,在送喪隊伍的必經之處搭起路祭棚,另外委派了一個不小的司管文化方面的官前來弔唁 。治喪委員會成員從前朝的狀元到當紅的名伶文豪巨賈,侯玉魁可以說是極盡哀榮了。   春末的日頭明晃晃的,幾頂轎子被女眷、女戲子和上輩分的老前輩們坐了去,其他唱 戲的徒步走了十幾裡,走到城外墳地。商細蕊被曬得渾身起汗,加上連日來的焦躁和勞累 把心火那麼一拱,哭喪的嗓門在耳邊那麼一激,商細蕊就覺得從鼻孔裡湧出一股熱流,用 力一吸鼻子,還嗆著嗓子眼了,趕忙袖子遮住嘴,漲頭紫臉地一頓猛咳。   鈕白文忽然失聲痛呼:“商老闆!哎喲我的天爺啊!您這是何苦!”   在場哭得肝腸寸斷的親友眾人一齊扭頭,只見商細蕊幾口紅血噴在白孝服上,濕透了 一隻袖子,越發紅得扎眼。他們這才驚異地發現,這個默不作聲的紅戲子原來比他們任何 人都要和侯玉魁感情深。守靈那幾天雖然沒怎麼見他掉過淚,原來竟是憋著在落葬這天吐 口血。情誼之誠之厚,侯家的親閨女親孫兒都自愧不如,侯玉魁的徒弟們更是羞惱商細蕊 搶了他們的活計,撲在墳前哭得搶天喊地。   侯家人和鈕白文受了感動,不好意思再讓商細蕊受累,請他坐在轎子裡休憩。商細蕊 嗆得上氣不接下氣,撐著大腿直起腰來,想要和他們解釋鼻血的回流原理。在侯家大姑奶 奶眼裡看來,這個虛弱倔強情深意重的小男孩兒簡直太招人心疼了,把手裡沾了淚的帕子 捂住他嘴,抽噎道:“商老闆,什麼都別說了,我們侯家念著你的情。”   鈕白文也緊鎖眉頭,痛惜道:“商老闆,您快歇著去吧!可別再讓我們梨園行再折了 一個!”不等商細蕊說話,招呼來水雲樓裡的兩個小戲子:“還不快把你們班主攙轎子裡 去!”   於是商細蕊回程心安理得地坐在轎子裡打瞌睡。午後唱大戲,侯家怎麼也不敢勞動商 細蕊,商細蕊又心安理得地坐在大姑奶奶身邊看了幾出好戲,吃了許多點心。鈕白文忙進 忙出的,商細蕊瞅個空當一把薅住他:“鈕爺,我想同侯玉魁的大徒弟唱一齣《武家坡》 。”   這是當年在安王府,他和侯玉魁搭的第一場戲。   鈕白文不禁動容道:“您要覺得身子骨還成,唱一折也不是不可以。只一折啊!”   侯玉魁的大徒弟扮上戲,和侯玉魁有三分的像。商細蕊的王寶釧款款上臺,和侯大徒 弟對了個眼,一個心想這就是師父讚不絕口的人;一個心想這就是老侯的入室嫡傳。兩人 不同的心思,一樣的傷情,都有點淚意上湧。錚錚唱下了一折戲,商細蕊回到廂房裡妝也 不卸,戲也不看,坐在桌邊發呆。   侯家的大孫子端著一隻碗跑進來,把碗擱在他面前:“商老闆,大姑說您的戲真好, 您辛苦,讓您吃這個補補身子。”   小孩兒看他沒反應,嘿嘿沖他笑了笑,轉身就要走了。商細蕊猛地一把拉住他,把他 拖到面前渾身上下捏了一遍,捏得小孩兒左躲右閃,吱哇亂叫。   商細蕊緊著眉毛,捧住小孩兒的臉:“來,你給我叫兩聲聽聽。”   小孩兒被他眼裡某種癲狂熱切和執著的東西嚇壞了,拍開商細蕊的胳膊,一邊往外跑 ,一邊驚恐大喊:“媽!媽!這兒個有神經病嘿!”   聽見小孩兒的這把嗓子,商細蕊的眼神迅速黯淡下來,支著桌沿又愣愣地發起呆。碗 裡的補品冷了,外面的戲也快冷了。牆上掛著侯玉魁用過的佩劍,髯口。侯玉魁死了,他 的大徒弟差著他一招嗓子,他的小孫兒也不是唱戲的料——侯玉魁的孫兒竟然不得祖師爺 一口飯吃!商細蕊這時候深深地為侯玉魁之死覺著欲哭無淚的悲涼了。再一想到黎伯,這 份剜卻心頭肉的痛楚,簡直無法排解。   程鳳台一陣風似的從外面進來,半跪在商細蕊面前,一手撫著他後腦勺,憂慮地仰望 著他:“聽說商老闆咳血了?怎麼還敢唱戲呢?”   商細蕊一頭撞在他懷裡就哭了。 -- ——因劍而生 因劍而亡——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8.138.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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