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我的一個朋友(八) by孔恰
喝過酒,我剛剛回到房中,連鞋子也還沒脫,突然蹄聲得得,一人一騎由遠及
近,倏忽而至,在門口喝停了馬匹。這大雪深夜,甚麼人急著趕到這小小客棧來?
我疑心是那男人去而復返,下樓一看,我朋友早已立在門板旁邊。誰知那人跳下
馬來,卻是他兒子。我朋友微微歎氣,幾不可聞。那少年卻走近來,躬身施禮,
開口道:「師父,聽徒兒一句,你萬萬不可被我爹騙了!」
我聽了這匪夷所思的開場白,下巴幾乎要掉在地下。我朋友全身大震,正是聽
不得這個「騙」字,搶上問道:「甚麼?」那少年道:「我爹有一位故人,亡故
已久,我爹對他最是想念不過。他曾說,師父你很像那位故人。」我朋友長長地
鬆一口氣,笑道:「孩子話!我像你爹以前的朋友,那有甚麼大不了?世上長得
像的人,可多了去了。」那少年急道:「不是的,不是面貌相似。我爹說,你是
那個人一心要變成的樣子。他沒法親眼看著那個人,看看你也可聊為慰藉。你可
記得當日我爹口誦的『見日』之詩?因你接上下句,我爹才對你另眼相看。鐫著
這銘文句子的古鏡,就是那個人送給我爹的。」
我朋友聽了這往事,心中已有不快,仍強笑道:「一開始或是這樣,相熟了便
知道分別了。他是他,我是我,怎能混為一談?再說,他不是亡故已久麼?你爹
再追念他,日子一長,也終究淡啦。」那少年連連搖頭道:「師父,你有所不知。
那個人,是我爹當年的敵對派。後來他那一派敗了,是被我爹給滅門的。」
這句話他雖說得平淡,實則不難想像其中驚心動魄之處。那少年又道:「我爹
因為此事,多年來對那個人懷著極深歉意。只是人死萬事休,他縱想彌補虧欠,
也是無法可想。現下他好容易遇著你,自是不願再留半分遺憾。他對你種種,其
實全是做給那個人的。」我朋友澀然道:「是麼?」那少年道:「怎麼不是?今
夜我爹帶你們去面聖了,是不是?我爹深受皇上寵愛,這些年來,為人做事都謹
慎之極,生怕一不留神,落人話柄。如今居然如此任性妄為,你當是為了你麼?
方才我爹回家,聶叔叔對他說:『這麼久來,才看你又瘋了一回。』我爹說:『
只要他信我,瘋也認了。』聶叔叔歎氣說:『你對他如此,他也看不見。』我爹
摩挲著那面古鏡,道:『怎麼看不見?他在天上飛得倦了,總要瞧我一眼。』一
時又犯癡道:『七哥,七哥,我許諾與你同看長安風月,現下已辦到啦!』師父,
你還當我是捏造麼?」
這一大片話全然成理,絕非他臨時編排得出。我朋友臉色灰白,啞著嗓子道:
「我不信,我不信。」那少年焦急道:「師父,你怎麼還不清醒?我爹與你交往,
全無半點真心,只是借你緬懷故人而已。不信你瞧瞧他送你的東西,裏頭刻了六
個甚麼字?」我朋友吃力地掏出那對血玉魚兒,一字字念道:「『常相思,勿相
忘』。」那少年道:「這便是那個人當年許我爹的盟約,只是他尚未回應,已然
無可挽回。現下他是把這六個字回給做替身的你!那古鏡內壁紋的就是這句話,
是不?」我朋友淒然盯著那對魚兒,突然問:「他那位故人,叫什麼名字?」那
少年道:「他姓沈,叫沈姿完。我爹從沒有一日忘記他,連外頭取的名字,都要
用他的姓氏!」
漫說我朋友,就是我在旁聽了這些刀刀見血的言語,也覺得心驚肉跳。我朋友
仰頭看天,心碎腸斷之下,反而貌似鎮定。那少年還怕他不信,跺足道:「師父,
明明白白地同你說了罷,當日江陵相識,你只道是偶遇,其實……其實不是的。
我爹早在今年年初,就認得你了。」我朋友嘴角一顫,道:「他如何認得我?」
那少年道:「今年春天,你在崇化寺看到我爹手書的《南華真經》,說了句:『
滿紙只見熟字,無一分逍遙的趣味!』我爹聽了,只說:『我倒要看看,他自己
能逍遙到哪去?』他一與你們相識,就千方百計地要把你們分開。師父,我爹不
是真心要和你好。他是深深地嫉妒你,嫉妒你跟馬伯伯攜手江湖、無拘無束的日
子,嫉妒那綏江酒樓之中,咸陽擂臺之下,兩個並肩站在一起的人,不是那個人
和他。」我朋友背靠門板,一雙眼全成灰色,低聲問道:「你為什麼告訴我?」
那少年臉上忽然一紅,大聲說:「師父,我爹一生之中,從來就不愛惜身邊的物
事。聶叔叔對他還要怎麼好,他也半點都不放在心上。何況是你?我勸你早早死
心,離他越遠越好。」說罷,飛身上馬,踏雪而去。
小孩兒言語雖然莽撞,但末尾那幾句,正是我早想說的。當下我走上前去,想
趁機讓他斷了念想,身子剛剛一動,他就冷冷道:「你還念著一點咱們十年的交
情,就別說一個字。」我只好站在原地,看他一步步走進屋裏,每一步都仿佛有
千鈞之重。片刻之後,屋頂忽然傳來酒壇碎裂之聲。我見他傷心之下,居然只謀
一醉,倒也出乎意外。當下回房略睡了一會兒,將醒未醒之際,忽然腦子裏一激
靈,大叫一聲:「不好!」立刻起身,沿著前夜入宮之路發足狂奔,果然在城外
一處空地上截到那男人。只可惜去得晚了,馬車已停,眾多侍衛挺槍指著車前一
人。我朋友渾不在意,紅著一雙眼睛對著車中人,不住口地催促道:「你說,你
說!」那男人坐在車中,似乎身有要事,鎮定也去了大半,皺眉慍道:「有話好
好說,你這像個什麼樣子?」我朋友嘶聲叫道:「我本來就是個走江湖的,能有
甚麼好樣子了?是我不該像這個樣子,還是你那個沈姿完不會有這種樣子?」那
男人怒極而起,大聲道:「你提他做甚麼?」這男人城府極深,我頭一次見他動
了真怒,當真是雷霆萬鈞,聞之色變。我朋友一聽,立刻就明白了那個人在他心
中是何等要緊,氣極反笑,道:「我不提他,我不提他!可你想要我再像他,卻
是萬萬不能。」
那男人見他豁出這句話,臉色白得跟雪地一般,眼底卻燃起了冷冰冰的光焰,
一字字道:「何必要你『不再像他』?你本來就沒有半分像他。他談吐學識,風
姿氣度,無不勝你百倍。我竟想從你身上找出他一分影子來,真是高估你了!你
再投胎十次,也及不上他一個小指頭。」這話從他口中親自說來,真有摧心銷肝
之力。我朋友頓時如遭雷擊,縮成一團,指著他道:「竟……竟真是如此……那
我對你……你對我……難道全是……」那男人冷冷道:「我蘇方宜一生辜負之人,
不下千萬,多你一個,難道便怕了麼?你受不起我的糟踐,趁早跟我分斷乾淨!
柳兒是不是學了你的功夫?我回去廢了他就是!阿青,阿青!」連拍車轅,叫道:
「此人救過你一命,現下他和我恩斷義絕,你快還了他去!」那女人轉了出來,
木然道:「是!」抽出一柄短劍,猛然反轉,插入了自己胸口,身子搖晃兩下,
便即倒地。片刻之間,鮮血把一大片雪地都染紅了。他那妹夫早在一旁,見他舉
止大變,忙上前道:「公子,你靜一靜。」那男人如何靜得下來?袖子一甩,向
那女人屍身一眼也不看,沖我朋友叫道:「全還了你,甚麼也不欠你!」
我在旁見了這場慘烈之極的變故,只覺一顆心怦怦直跳。我朋友直直地站在車
前,臉上神色瞬息萬變,似乎要仰天狂笑,又似乎隨時要大哭一場,突然開口道:
「我不要你還我!我要你睜開眼看看,世上還有沒有人像我。」從懷中抓出那對
血玉魚兒,向那男人劈臉一摔,道:「你去跟死人相思一輩子罷!」說罷,推開
眾兵,一步步深深地走了回去。那男人搶過馬鞭,擦地一聲,把那魚兒打得兩處
橫飛,再也不看,上車去了。他妹夫在車外搖了搖頭,示意車馬起行,自己卻去
雪地中尋那魚兒。那男人在車裏叫道:「聶硯,你揀那勞什子作甚?你要喜歡,
我送你一千對,一萬對。」我朋友尚未走遠,忽然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我見
他如此模樣,卻不敢出去與他相見。好容易等到那男人車駕走遠,眾兵抬走屍體,
我才偷偷溜到中間,東張西望,總算把其中一隻魚兒找到。那男人手勁好大,魚
身上給他抽出長長一道裂痕。另外一隻,想是給他妹夫揀去了。他們兩個決裂,
鬧得山崩地裂、日月無光,最後卻要別人來收拾殘局。唉,當日我要是不那麼多
事,以後豈不少了許多煩惱?
(說到這裏,馬小蛇歎了口氣,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壺。丁貧催道:「莫賣關
子啦,成不成?快快說完了,好帶你去鎮上打酒。」馬小蛇眼睛一亮,道:「你
可不許騙人。」丁貧道:「絕不騙你。後來怎樣?」)
我自然慢悠悠地回了客棧。天寒地凍,我又沒有糾纏不清的孽緣,又沒有薄幸
無行的情人,何必孤零零地在外面遊蕩受罪?過了兩天,我朋友又哭又笑,從街
前一路搖搖擺擺地走過,引得不少人駐足觀望。我本來不想理會,但一望見他的
頭臉,頓時傻了眼。原來他雙鬢之中,已然生出了星星點點的白髮。我朋友正當
壯年,何況內功精湛,豈有白頭之理?那自是因為身心皆遭重創,觸亂內息,以
至不可自持。我只得強行帶了他回去,他要喝酒,就給他喝酒;他要唱歌,就讓
他唱歌。接連十幾天,他一時唱甚麼「不如嫁與田舍郎」,一時又唱甚麼「手帕
哭濕了,也留不住我」,失魂落魄,瘋瘋癲癲,我也不去管他。忽然一日,他收
拾了包裹,到我房裏,道:「我們走罷!」口齒清楚,目光清明,與之前的行屍
走肉判若兩人。我驚訝之下,一時竟沒明白他的意思,問道:「去哪裡?」他回
道:「江湖!」我喜道:「那好!你的武林盟主呢?」他說:「不做啦!」我高
興壞了,使勁搖他道:「好兄弟,你總算想通了!」當下兩人一道出了城。當時
已是臘月二十八,街上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我與他漸漸遠離喧鬧,雖然風寂馬
寒,胸中卻是暖融融的。那時我便想,他能恢復這般模樣,我這輩子便再不過年,
那也不要緊……
(丁貧笑道:「你對你朋友,也當真好得緊哪。」)
十年交情,豈同尋常?我們一路南下,又回到了以前橫行無忌、逍遙快活的日
子。他絕口不提那男人,也漸漸同女人有了來往。連我偶爾故意把話題引到去年
時,他也忙笑著說:「馬小蛇,人誰沒個失足的時候?你行行好,莫再提了,當
是積德。」我見他如此,也就一笑閉口。這麼過了幾個月,江南春早,柳葉兒也
綠了。但我心中,始終覺得他沒有真正忘記。一日在杏花坊喝得酒酣耳熱,老闆
娘風情萬種,磨他付欠了幾年的酒錢,他耍賴不給,老闆娘就讓他把褲子脫下來
當了,還叫坊中女孩兒一起動手。當時一片鶯嬌燕軟,氣氛釅熱。我趁機把那只
血玉魚兒拍在櫃上,笑道:「老闆娘,這個小小玩意兒,抵幾兩銀子不抵得?」
一個女孩兒早搶了過去,對燈照道:「呀,好貴的玉!」老闆娘奪過一看,不屑
道:「有個屁用!破也破了,不值錢了!」他猶在溫柔鄉中,醉眼惺忪,湊在女
孩兒胸前,涎臉道:「什麼破了?」別人把他一推,笑駡道:「你蛋黃破了!」他
滾在一旁,哈哈大笑,伸手欲摟,突然見到那塊玉,眼珠子登時不會動了,定定
地只瞧著,咽口口水,問:「這東西哪裡來的?」這句話問得清醒無比,沒有一
絲酒意。老闆娘向我飛了個眼風,他轉過眼望著我,半晌,才苦笑一聲,道:「
我不是讓你再也莫提了麼?」推開幾個女孩兒,逕自出去了。我默默跟著他,走
了長長一段路。長堤之下,只見他衣帶不住隨風飄動。一前一後走了許久,我終
於忍不住,發問道:「那男人究竟有甚麼好,值得你這樣?」他默然片刻,才動
了動嘴角,做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模樣來。他說:「馬小蛇,你不知道。我第
一次看見他時,就明白了,我這三十年的逍遙日子,算是過到頭啦!我從沒見過
一個人,把白衣服穿得那樣好。」
我在背後緊緊盯著他,心裏大吼大叫道:「你自己穿白衣服,也好得不得了。」
但這句話始終沒有出口。我們就在那江風之中,站了許久許久。
從此我明白了,縱使天昏地暗,日月失行,他心中也是無法銷去那男人的了。
他不愛他,他卻愛他得緊!我緊緊閉起了嘴,再也不提半件跟那男人有關的事。
但我不提,總有人要提。沒過幾天,江南白道幾位長者輾轉找到了我們,告訴
我們一件大事。原來我們走後,蘇氏同錦羅案鬧得如火如荼,寶券名單洩露,登
記在冊的幾位職高權重的官員皆遭朝廷貶謫、停職,一時浙江省內,人人自危。
京中外放三司使崔紹澄糾集江南豪傑入宮兵諫,事敗被殺,同去人等亦多數受擒。
群豪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潛入蘇府伺機動手,企圖以蘇賊為質向皇帝換人,結果
寡不敵眾,力戰不逮,悉數落網,至今生死未明。此際江南人才凋零,無奈之下,
只好向這位新任盟主求援。
我聽到「蘇賊」二字,氣就不打一處來。這群草包毫無頭腦,為了區區黨爭,
居然連皇宮也敢冒冒失失就闖。那皇帝對自己愛逾珍寶,豈有讓人輕易兵諫得了
的?抓那男人做人質之流,更是無稽之談。他既能收羅李顏青那厲害女人,又怎
會弄些不中用的蝦兵蟹將在身邊?當下忍不住出口譏嘲道:「原來這十三省盟主,
竟比那觀世音菩薩還要忙碌些!救完了四川人,又要救浙江人,天下英雄幾千幾
萬,一個救上一次,也就功德圓滿啦!」幾個老頭老臉臊得通紅,可還是廢話個
沒完。我朋友漠然道:「我尚未取到他首級,不算正式上任。你們趕緊另立一個
盟主救人去罷!」那些老頭面面相覷,仍不死心,又說些什麼「武林一道,同舟
共濟」云云。我們轉背出門,全不理會。一人忽道:「聽說咸陽俠女董杏兒同崔
大人的小姐是金蘭之交,此次不幸也陷身其中。此人與盟主大有淵源,難道盟主
也見死不救嗎?」
老頭子說得甚是曖昧,我們卻不能無動於衷。董杏兒性情豪爽,敢愛敢恨,的
是一位俠肝義膽的奇女子,讓人放任她不管,也著實難以辦到。當下兩人相視一
眼,我朋友道:「先說好,只救人,盟主是不做的。」老頭大喜,一疊聲地答允
了。他們只道我朋友是為了董杏兒,連董家人也拖來了。唉,天下間的事,多少
是眼睛看到的那樣呢?
一路無話。只在入京之前,我朋友說了句:「董杏兒知道他的身份,可有多麼
傷心!」說到傷心,天下誰又比得上他?我們打探消息,得知人犯現在禁衛軍統
領師穎手中。我大大舒了一口氣,想到他不必跟那男人見面,大為欣慰。明察暗
訪幾天,探得一條確切消息:四月初九夜裏,師統領親押人犯至流蘭穀,意向不
明。
那流蘭穀是通往京郊墓葬大園的必經之地,押到那裏,還有好的麼?董杏兒之
父董甘雄一聽就急慌了神,朝我朋友撲通就是一跪。眾人見岳父跪女婿,都嘖嘖
稱奇。我朋友急忙扶起,商議救人之法,沒奈何,還是只能點起兵將,跟那押送
大軍硬碰硬地幹一場。但是一群擅闖禁宮、私擾官邸的重犯,又由禁衛軍統領親
自押送,豈同小可。我們的路線人手修正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否能一舉成功,實
無半點把握。初九那天,春寒料峭,我們一行五六十人潛伏在流蘭谷南坡,等囚
車經過。等來等去,等得天色也黑透了,我腿也凍麻了,心中把那姓師的足足咒
了幾百遍。
約摸等了三個多時辰,總算火光影影綽綽,一行兵車開進峽谷。我頓時來了精
神,凝神一看,不禁大喜。原來囚車之下,除了十多個擎著火把、手無寸鐵的先
頭兵,提槍押解群雄的甲兵竟是稀稀拉拉,粗粗一點,尚不足三十人。雖然隊尾
騎兵不少,但我們最怕的弓弩手卻不在其中。我和我朋友交換一個顏色,均覺勝
算大了不少。這支隊伍拉拉雜雜,足足拖了一裏還長,慢吞吞地走到我們潛伏的
坡下。我見眾兵懶洋洋的不大有精神,更是放心。再看車中,群雄身穿囚衣,被
綁得嚴嚴實實,也是神色萎靡。忽聽董甘雄「唔」了一聲,撐起身子。他看見女
兒,自是關切。我朋友輕拍他背,看向隊尾。那師統領是個身形瘦小的男子,斜
身跨在馬上,形容甚是委瑣。突然之間,我朋友全身一震,呼吸急促,死死地盯
住隊中一處。我順著一看,差點叫了出來。只見火光之下,一名白衣男子悠然騎
著一匹黑馬,正靠近了師統領說話,不是那教他死去活來的男人,卻又是誰?一
時之間,我茫然無措,心中來來去去,只有一個念頭:
「他為什麼會在這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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