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我的一個朋友》孔恰
「也未必能夠就這樣說。就像飛狐外傳裏說的，『要明白一個人的心，那是多麼的難
哪！』」／孔恰
《我的一個朋友》是一部文筆相當成熟，文字俐落的作品。
故事藉由馬小蛇的口，以倒敘的方法揭開過去的一段故事，一個屬於馬小蛇的朋友的
故事。整個故事裡，相較於在愛恨情仇之間無可自拔的丁若望、運籌帷帳的蘇方宜，馬小
蛇幾乎只能眼睜睜看著事件發生，任他們在戲中演得難分難捨，他偶然插嘴幾句，卻無法
將他們拉出戲台。
馬小蛇這麼無力、這麼有口難言，在他們強烈的情感當中他淡得像一抹影子，但是，
說丁若望與蘇方宜在戲臺上唱得起勁，難道馬小蛇這個「朋友」的角色扮演得就不好嗎？
一直到故事接近後段，作者才肯一點一滴地透露出馬小蛇的心情，馬小蛇不再只是一個視
角，鏡頭一轉，我們終於看真切了一直躲在螢幕之後的馬小蛇。
而這壓抑了許久的沉默，終於一點一滴地發酵，讓人嚐盡沉默之間的酸楚。
故事中有一段，丁若望為了蘇方宜的傷害而行屍走肉數天，某天突然好了起來，文中
是這麼說的：
接連十幾天，他一時唱甚麼「不如嫁與田舍郎」，一時又唱甚麼「手帕哭濕了，也留
不住我」，失魂落魄，瘋瘋癲癲，我也不去管他。忽然一日，他收拾了包裹，到我房裏，
道：「我們走罷！」口齒清楚，目光清明，與之前的行屍走肉判若兩人。我驚訝之下，一
時竟沒明白他的意思，問道：「去哪裡？」他回道：「江湖！」
與丁若望攜手江湖，過著快意瀟灑的日子，就是過去這樣快意江湖的馬小蛇與丁若望
兩人惹來了蘇方宜的目光，若丁若望在此段說的是真心話，真的將蘇方宜拋之腦後，這一
句回江湖，也許能讓馬小蛇情不自禁地答一聲「好」。
然而丁若望這輩子終究沒能回頭。
那日馬小蛇看見蘇方宜與丁若望在雨中一派濃情蜜意，他站著站著直到東方既白，聽
故事的丁貧問他為什麼不走，馬小蛇道：
我朋友與天下任一人相好，我都會替他歡喜。但就是這男人，卻叫我心裏忐忑之極，
一刻也不能安穩。我覥顏賴在他身邊，實在是心中警惕萬分，絲毫不敢大意。我朋友給他
迷瞎了眼，我可不瞎！他瞧不見那男人的汙穢打算，我便日日夜夜替他盯著。若能一走了
之，我……又何必捱到這時候？ 早在咸陽城外，汴梁道中，我便已走了一千次，一萬次。
那麼，演戲的人到底是誰？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的人是誰？是一見傾心的丁若望、機關
算盡的蘇方宜，還是看似身在事外，實則囚禁了自己一輩子的馬小蛇？
丁若望最後要離開時，終究還是記得了往日情誼，問馬小蛇跟不跟他走，他說：「小
蛇，從前不管去甚麼地方，你都是同我一起的。」
然而，過往一起看過的風月、一起經歷的輕狂甚至是荒唐，又怎麼能回到從前？
於是，故事越說到末尾，說故事的人面孔便越是明朗。
七十年時間不過一晃眼，而馬小蛇藏在心中的話，終究翻來覆去說不出口。
聽故事的聽得真切，講故事的卻醒得過來嗎？
馬小蛇這段話，總算說出了他埋藏已久的心聲：
「但縱使這些人一齊羽化登仙，又或悉數死無全屍，我同我朋友也不能回到遇見那男
人之前的樣子了。忽然之間，我明白了他當日歌行長街、哭笑無常的心情。這人間教人何
其心灰意冷，當日之他，即是今日之我！」
最後的結局宛若濃墨化開，而馬小蛇在光暗之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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