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我的一個朋友(十) by孔恰
其時春末夏初,星天朗朗,突然之間,平地起了一聲驚雷,接著黑雲翻湧,狂
風大作,似連老天也不忍看這人間淒涼之事!我不能再看,躲回房中。頃刻之間,
暴雨傾盆。我朋友一個人縮在雨中,全身顫抖,不知是身冷,還是心傷。片刻,
那男人也披衣出門,手擎一把紙傘,臉上血跡未幹,立在屋簷下冷冷地瞧著他。
我朋友垂頭向地,過了許久,突然抬起頭來,身子也不抖了,向那男人嘶聲說:
「我不走!做豬、做狗、做官、做侍衛,上天下地、挫骨揚灰、萬物盡死,我也
要日日夜夜看著你,跟著你。你不願瞧見我,我便做個隱身的人!你切下我的腿,
切成寸長的一段段,也阻不了我向你邁近半步。你不肯認我,不歡喜我在你身邊,
我偏偏……不遂你的心意。」這些話,他不是用嘴唇、用喉嚨說的。他一張臉紋
絲不動,胸襟大敞,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心口直直挖出,跪行過茫茫雨霧,雙手送
到那男人面前。此刻白光結天,滿庭寂默,只有雨珠不停地打在屋簷上、地面下,
劈啪、劈啪、劈啪……
然而我分明看到,那男人衣袖突然動了一動,接著仰起頭來,細不可聞地歎息
了一聲。
那一刻我心中不知許了幾千幾百個願,但西天如來、觀音菩薩、地藏老爺、王
母娘娘一個也沒有保佑我。那男人還是做了我最害怕的事情:他緩緩地走了過去,
走到我朋友面前,斜過手中的傘,毫無用處地遮到我朋友的頭頂上。
我朋友驟然得幸,一時兀自不敢相信,仰面啞聲道:「沈……沈……你認得我
了?」那男人輕笑一聲,伸手向他,道:「卻常,你起來罷!」他這句話說得情
致纏綿,我聽著卻是一陣心驚。從前見人馴養猛禽,有初入牢籠者十分桀驁,飼
主便先假作青眼有加,殷勤奉以淨水潔舍,愈發助長它驕橫之氣。幾日之後,陡
然變臉,棄置一旁,任其叫喚不滿,只是不理不睬。待其氣焰漸消之後,方才恢
復原來模樣。如此忽冷忽熱,只消反復數次,再驕傲的禽鳥也會伏低諂媚,任飼
主百般折辱,亦無怨懟。唉,我朋友便如一頭最大、最驕傲的蒼鷹一般,落入那
男人觳中,幾經冷熱,一身傲骨,盡數消磨,有話也不敢說,有怒也不敢言,只
怕殺了也不敢叫喚! 我見他欣喜若狂地跟著那男人進了院門,只覺自己一顆心越
來越冷,如墜冰窖。眼前仍是雨幕茫茫, 仿佛永遠、永遠,也不會停歇。
但那兩人早已纏纏綿綿地進到屋子裏,曠世風雨,前路暗昧,也不能銷去他們
一天、一刻、一個時辰……我朋友除下了濕衣,那男人撚暗了蠟燭,木門虛掩的
一線中,只有一把雨傘在地上滴溜溜地轉著圈子。我呆呆地立在長窗之下,眼睜
睜地看著東方既白,繼而雲散雨收,一輪紅日漸漸升上天際,那光芒鮮麗之極。
我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那樣燦爛的太陽。
(丁貧聽到此處,忽然道:「馬小蛇,你做什麼還不走?」
天心棄聽他說得甚是突兀,忙推了推他的腰,示意他不要作聲。)
小娃兒,你見我老著一張臉皮,連人家乾柴烈火的時節也巴巴地跟在後頭,硬
賴著不走,好不知情識趣,心裏未免有點兒瞧不起,是不是?哈哈,老蛇兒雖不
是甚麼英雄豪傑,年輕時卻也狂過幾年,這點眼色倒還會看!我朋友與天下任一
人相好,我都會替他歡喜。但就是這男人,卻叫我心裏忐忑之極,一刻也不能安
穩。我覥顏賴在他身邊,實在是心中警惕萬分,絲毫不敢大意。我朋友給他迷瞎了
眼,我可不瞎!他瞧不見那男人的污穢打算,我便日日夜夜替他盯著。若能一走
了之,我……又何必捱到這時候? 早在咸陽城外,汴梁道中,我便已走了一千次,
一萬次。
(天心棄忙道:「馬前輩,他決不是瞧不起你。他是見你……見你……」撓了
撓頭,一時難以措詞。)
好罷,難道我會和小孩子計較不成?且說他們如膠似漆地纏了幾天,那男人仿
佛一根手指也動不得似的,說甚麼「卻常,你也不可憐可憐我,早上給你弄得起
身的力氣也沒有了」,支使我朋友給他穿衣喂藥。這些恬不知恥的言語,我一句
也不想聽。但他在庭院裏故意扭扭捏捏地說出來,縱然想要不聽,又有什麼法子?
那天下午春濃氣暖,新花初綻,我從外面回來,一進院門,就看見他二人摟摟抱
抱地坐在柳樹下。我朋友不知捧了甚麼糕點,軟語道:「你身子尚未大好,吃些
茯苓糕不妨。」那男人皺眉笑道:「甚麼東西!甜膩膩的,別人送了好些,也只
有阿青那紅夷丫頭愛吃。」我本來低頭匆匆走過,聽他無端提起那女人的名字,
不禁留上了神,腳步也放緩了。
我朋友一聽,登時「啊」了一聲,滿面歉意,道:「是了!這位阿青姑娘,後
來……葬在何處了?真是萬分對她不住。日後若有機緣,定要到她墳上拜上一拜。
」那男人橫他一眼,道:「盟主居然有這份兒心,不怕那丫頭受不起麼?」我朋
友默然道:「阿青姑娘是因我而死的。當日我若不是氣昏了頭腦,也不至……也
不至……」哈,明明是那男人叫她自殺的,這時卻要別人攬過。
那男人見我朋友自責不已,只是一笑,片刻才悠悠道:「翰染明天來接我。」
這句話他說得清清楚楚,我朋友卻迷糊了許久,才呆呆地問:「你這就回去了?
」那男人道:「皇上找我找瘋了,他撐不住才尋來的。你當我還是沈鬱麼?」我
朋友不意如此突然,一時只是攬著他發傻。那男人推他道:「我可不來了。你說
要做官、做侍衛,是哄我的不是?」我朋友忙道:「決計不假。」那男人眼波流
轉,道:「不是就好。你散漫慣了的人,總像時時抬腳就要走的。」我朋友連發
咒願,只差沒把心掏出來給他看了。那男人撇嘴道:「你這人嘴裏的話全不可信,
單說武林盟主這位子,先前怎麼說來著?不過過了半年,你就撒手不管了。」我
朋友只好道:「又做盟主,又當官兒,怎麼可以?兩頭便宜都給一人占盡,天下
決無是理。再說我拋下那許多人不顧,別人早不要我當了。」那男人傲然一笑,
道:「兩全其美,又有何難?只怕你不依我。」我朋友握了他頭髮在手中把玩,
對眼前徐徐展開的天羅地網一眼也不瞧,口中只道:「你吩咐便是。」那男人靠
在他懷裏,眼中閃著奇異的光澤,緩緩道:「他們現下是朝廷欽犯,只有皇上恩
許,才能釋放。我早前向皇上奏過一本,是有關巡視江南的。皇上原本甚是中意,
只恐沿途錦屏耗費太過。如今只要有人以聖德化民之名向朝廷進獻所用錦緞,皇
上大悅之下,必定溫勉有加,同時聖駕南巡,大赦天下。那些江湖草莽,從此不
就死心塌地跟著你了?就是朝中非議白衣品階之嫌,那也無礙。說來也巧,阿青
那一刀竟略微插偏了些,現下卻是無恙。她原有誥命在身,你只消同她約為婚姻,
便是功名一件。何況有我暗中扶持,你加官進爵,那還不是指日可待麼?卻常,
我聽說你家在南陽,原是開綢莊的。」
這番話到我耳裏,我只覺後背冷汗涔涔。那已經不是憤怒震驚,而是深深的恐
懼。這個男人,他與我朋友的每一步交往,都充滿了心機算計。他精心設計了那
一出綏江相遇,先誘我朋友情動,接著蓄意推動他坐上盟主之位,將武林人士玩
弄于股掌之間;為了讓我朋友折翼俯首,做他忠心不貳的奴僕,他同旁人故作曖
昧,又特意向恨他入骨的俠客表露身份。他破了相的下屬,安置在我朋友身上;
他活著的死了的情人,卻一個不落地出來露臉爭寵,惟恐天下還有「忠貞」二字!
最後,他連我朋友那個刻意疏遠十多年的家都不放過,竟讓他拿父兄家業做進身
之階。這才叫徹頭徹尾的利用,這才是十全十美的陰謀!那時我才明白,這男人
不但全無情意,更是全無心肝。但凡他還有一點心肝在,也不能將一個視他如命
的人這麼活生生算計了去!
我直挺挺地站在院門口,全身僵硬如屍,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一根手指也不能
動彈。眼中依稀只見我朋友撐起半身,深深看著那男人,低聲道:「我一介莽夫,
全不懂那些繞來繞去的規矩,難免著落在你身上。你又是個沒清閒的人,日後不
嫌辛苦麼?」那男人柔聲道:「怎麼會辛苦呢?你日日夜夜在我身邊,我歡喜都
來不及。」我朋友展顏一笑,道:「你歡喜就好。既然如此,你明天一走,我就
動身回南陽去。」
這輕輕的幾個字一出口,我胸口便如中了兩道大錘一般,空地一聲炸了開來。
我與他相識十年來,聽過幾百次他說「回南陽去」。以往他行囊之中,放的是沿
途搜集的有趣玩意兒,半夜之中,悄悄地放在他侄子侄女兒的床頭,給他們一個
清晨的喜樂念想。然而這一次,他卻是要前去爭奪家產,動盪族望! 刹那之間,
我眼前一陣恍惚,甚麼山川風月春色無邊,甚麼白衣城樓醉眼看花,一件件一樁
樁盡如流光般向後退去,沒入無盡黑暗。眼中惟一清晰可見的,是那男人伸出毒
蛇般的手臂,勾住我朋友頭頸,迎合上那幾乎是自暴自棄的親吻。他一轉眼瞧見
了我,一雙眼裏頓時露出了冷冰冰的笑意。他知道我既無法對我朋友開口,也無
從勸阻,更不會對他動手。他甚麼都算到了,不但算盡了我朋友,也算死了他身
邊每一個人。那雙不論在怎樣濃烈的親吻中也依然冷逾冰雪的眼睛,嫵媚到了極
致,也可怕到了極致。我再也站不下去,一轉身,飛也似的逃開了這座院子。我
心裏不斷催促自己快走,走得愈遠愈好,但天下之大,我又能……去到哪裡?只
是一味狂奔亂跑而已。暮春季節,汴京城外田畦青翠,許多菜農正在其中勞作,
人人都停了手中活計來張望我。但縱使這些人一齊羽化登仙,又或悉數死無全屍,
我同我朋友也不能回到遇見那男人之前的樣子了。忽然之間,我明白了他當日歌
行長街、哭笑無常的心情。這人間教人何其心灰意冷,當日之他,即是今日之我!
迷迷茫茫不知走了多久,我回過神來,已在護城河前一垛最高的城牆之上。春
寒泛白,四周影影幢幢中,一個人懷抱兩個酒壇,遠遠地踏月而來。只見他走得
近了,仰面向我笑道:「馬小蛇,我請你喝酒,你喝不喝?」
我澀然一笑,道:「當然喝。」伸手接過酒壇,拍開泥封,突然心中一陣酸楚,
情知不妙,急忙在懷中掏了幾掏,把先前那只血玉魚兒丟向他,故意粗著嗓子說:
「這個還你,好彩頭,留著。」他揚手接住,含糊地回了句:「多謝!」便在遠
遠的而另一邊城牆上坐下,舉起酒壇,仰頭喝了起來。那之後,兩個人就緊緊地
閉上了嘴,非但不開口說話,甚至,連對方的臉也不想看到。天地間一片靜默,
只有汴京最後的柳絮,細細地撒在石板間、屋頂上、城樓裏……我無聲地把酒漿
倒入喉嚨,只覺這一夜比一生還要漫長。
但月光到底漸漸地散去,天邊露出了一線微白,照著山川、早市,照著一部顯
眼之極的大車,從城裏馬不停蹄地奔來,車頭上印著獨一無二的徽章……我明明
一眼也不想看,但眼睛就像被韁繩牽走了一般,情不自禁地瞟向那車子遠去的方
向。他見了,苦笑一聲,放下空壇,站起身來,看著我道:「我走了。」我點頭
道:「你走罷!」他跳下城牆,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問道:「你……跟不跟我一
起走?」
我聽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問,幾乎要放聲狂笑。他緊緊地看著我,低聲道:「小
蛇,從前不管去甚麼地方,你都是同我一起的。」我大笑道:「不錯,不錯!我
在你身邊這十年,雖說嘮嘮喳喳,沒個正經用處,多少也能陪你喝喝酒,說說話。
如今你去做你的王侯將相,日後陪你喝酒說話的還少麽?帶了我去,又能做甚麼?
難不成旬休時節,帶著夫人小姐到你府上打馬吊,曬太陽?『尚書大人,前日禮
部擬上的賀品單子,你瞧可中皇上的意?』『嗯嗯,這個嘛,天威難測,咱們做
臣子的還是不要妄加揣度的好。』哈哈,哈哈!」我雖竭力掩飾,笑聲中仍然充
滿了苦澀之意。他神色慘澹,兩眼空空地望著天邊風絮,片刻才道:「你笑罷,
笑醒我也好!過去三十年,我總當自己是天上謫仙,世間萬事萬物,都入不了我
的眼。可是小蛇兒,世上總有一個人,會教你落入人間窠臼,摧眉折腰,縱然千
千萬萬人一齊伸手牽挽,又或唾駡譏誚,也動搖不了去他身邊這心願一分一毫。你
若遇到那個人,便會懂得了!如今……如今……唉,你就是心地太好,直至今日,
連一句惡毒的話也不曾向我說。」
他自顧自地說了這一大片,我好像全聽到了,又像一個字也沒聽到。我看著他
眼角的皺紋,心中默默地說:「我沒有說惡毒的話,不是心地好,是因為我早就
沒有資格。你說的這件事情,我早就懂得了,比你懂得的還要早,還要多。」這
些話在我腦子裏翻來覆去,幾乎要溢出嘴邊了。
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總算有個人救了我。街角之下,車馬之旁,那男人單手
拉弓,將一支細細的箭射到了我和他所在的城牆間,微微招手笑道:「卻常,你
還不下來?我可要走了。」
於是我這番話,就此咽進了肚子。我朋友深深歎了口氣,一轉身,飄然下了城
樓。那男人的妹夫早在一旁等候,一見他落地,便遞上一物,笑道:「物歸原主,
幸甚幸甚。」日光下瞧得分明,正是那只纏絲血玉化龍魚,先前破了的地方,已
用碧金長長地補了一線。這條魚害得他一世分崩離析,實在是最大的不祥之物,
有甚麼可幸的?人人都爭著搶著送還他,簡直倒楣之極。他接了魚兒,同懷中那
只放在一處,又是稀奇寶貴的一對兒。那男人見了,笑得十分得意,說道:「這
般信物也能失而複返,我與你還不是天生的孽緣麽?」伸出手來,挽了我朋友一同
上車。他兒子佇立在旁,冷冷道:「我還道只有他不肯愛惜眼前物事,不想有人
比他更甚。」說著抬起頭來,有意無意地看了我一眼。他妹夫也搖了搖頭,神色
甚是悲憫,一拍那少年的頭,溫然道:「柳兒,走罷!」此際春光如脂,普照人
間一切溫柔、夢魘,照著那車子更行更遠,轉過街角,就此再也不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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