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我的一個朋友(十一) by孔恰
此際春光如脂,普照人間一切溫柔、夢魘,照著那車子更行更遠,轉過街角,
就此再也不見。
(馬小蛇說過最後一句,神色漸散,目光空洞,不知望向了天際中哪一處。
丁貧同天心棄對視一眼,一時拿捏不住他心中所想,遲遲才問:「……後來怎
樣?」)
後來麼,還能怎樣?那年九月,他把他家五座綢莊中的兩座,獻給了皇帝。皇
帝大喜,將他剩下的幾個姑侄兄弟全部拔擢為官。次年三月,他正式統領了中原
十三省黑白兩道。往後不到十年,他就做到了兵部尚書。江湖之中,朝堂之上,
都是權勢絕倫,更兼爵位世襲,萬世子孫,皆得蔭庇,真真是千古以來,一人而
已!
(兩人聽他說得輕輕巧巧,實則不難想像這短短幾句話中,藏有多少陰謀暗算,
骨肉相殘。盛夏之中,猶自覺得身上一寒。
丁貧停了片刻,突然問:「再後來呢?」)
再後來,自然是一世美滿。那男人要他娶妻,他就娶了妻;要他生兒子,他就
生了兒子。他看不順眼的人,他幫他殺;他四處跟人調情,他就一個人躲起來。
最後那男人死了,屍體都爛光了,他還要喃喃自語:「沈鬱,沈鬱,你怎麼不來
瞧我一眼?」他臨死之前,最後求我的事情,就是把他的骨灰帶到那男人陵墓裏
去。那男人活著的時候,一天也沒有放過他,到了陰曹地府,還能奴役他!我實
在無法應允,沖他吼道:「他這一世都在算計你,你難道不明白?」他望著我輕
輕一笑,道:「我是情願被他算計一世的,你難道不明白?下一世,我還要更糊
塗些,不讓他算得那麼辛苦。」他這句話說得柔情萬種,仿佛那男人就在眼前。
唉,到了這個時候,我怎能違逆他的心願?後來我攜了他骨灰,到那男人陵墓一
看,主顧還真不少。那男人生前桃花滿身,死後身邊也還擁擠得很。不知道我這
位朋友,到了奈何橋下,枉死城中,單憑那點兒一文不值的糊塗心意,贏面還有
多廣,搶不搶得過別人?
(先前問話的人,聽了這回答,並沒有露出滿意的神情。天心棄瞧了瞧馬小蛇,
咳了一聲,道:「馬前輩,這個再後來,問的不是他們,是……是你自己。」)
我……有甚麼可說的?不過天高氣暖,旬休時節,同他的夫人小姐在後花園裏,
打打馬吊,曬曬太陽罷了。日子一天長似一天,每一天無非都是這麼過。人人爭
著陪他喝酒說話,好歹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我。我若走了,他的故事剩下半截兒,
有誰來說?今天夜裏,我頭一次原原本本地說給了你們聽。小娃娃們,這就是那
個威風的盟主,又做了大官兒的故事!從此他在江湖中,成了個永不磨滅的傳奇。
(但是該靜默的還是靜默著,仿佛甚麼都不曾完結。)
丁貧默了良久,忽然一笑,道:「馬小蛇,你剛才講了個很好聽的故事給我,
現在我也要講一個給你聽了。這故事很短,一下子就講完了。」
我很小的時候,膽子比現在還大,甚麼也不怕。有一年七月十五,我隨我家人
去四十裏外的家墓燒包。別人嚇我說:「要是被鬼看到,就會變成你太奶奶那樣
的大疤臉喲!」我卻偏要躲在山上,想看小鬼抽竹心吃。
(天心棄笑道:「小魔頭,你當真打小就邪得緊。」)
到了半夜,滿山鬼火磷磷,迎風明滅,真是好看煞人。我拿了許多嫩竹子,等
來等去,小鬼總不來吃,我都要不耐煩了。
忽然平地一陣陰風,吹得人遍體生寒。接著夜梟淒聲尖叫,從竹林上撲楞楞地
飛過去。我以為鬼就要來了,急忙屏息靜聽。
誰知墳上綠火閃了一閃,跳出一條大大的黑影來。我見不是小鬼,大失所望。
只見那黑影左一竄,右一躍,最後在一座大墓後面消失了。
我趕快跑過去,那鬼早已不見蹤影,我圍著那座墓找了一匝又一匝,一條縫隙
也沒找到,也不知他是怎麼進去的。
就在這時,我聽見墓中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
這哭聲深入地底,斷斷續續,一時高,一時低,不是嚎啕哭叫,也不是尖銳淒
厲,但其中藏有無盡悽楚之意。我在地上聽了,幾乎也要大哭一場。
(天心棄悚然道:「你當真一點兒也不害怕?」)
小和尚,那是我家的墓園,有鬼也是我家的鬼,決計不會害我。我怕甚麼?那
哭聲持續了小半個時辰,跟著一陣乒乒乓乓的響動。我連忙躲在一旁,拿竹子遮
住自己。片刻,那黑影從墓中一躍而出,在地下鼓掏一陣,一竄一跳地走了。
他一走,我就趴到了他出來的地方,把方圓尺許的地皮全都翻了過來,終於在
一個舊蛇洞下摸到了一個機關。這一下大喜過望,連連拉扯,卻怎麼都打不開。
沒奈何,只好找守墓人問個明白。一問之下,幾個人都臉色大變,一把封住我
的嘴,叫我不可張揚。原來每年七月十五,那東西都會在我家墓園出現,每次都
要潛入墓地,號哭半宿。中元節鬼夜哭,那能是好兆頭麼?大家都傳說是族中冤
鬼戾氣所化,至於冤鬼是誰,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我滿口答應不說,其實心裏
很是瞧不起他們:「甚麼哭半宿?一個時辰也還沒有。」
第二天,我大清早就回到那地方,小心翼翼地挖下機關上一大塊整土,總算看
到了那玩藝的模樣。它長得像個面疙瘩,其中大大小小,全是連在一起的孔洞。
疙瘩之下,又焊著一根堅硬無比的鐵椽子,看來是一把鎖。可真醜得厲害!我拿
藥膠灌了個模子,回去一問,才知道裏頭大有玄機。這鎖七竅連心,各有交通,
非但平常人不認得,一般的能工巧匠,都制不出來。
(天心棄輕笑道:「這些穿門撬鎖的勾當,你倒是打小就會。」)
說到本公子小時候,那真是貓哭狗叫,神鬼走避,精彩事蹟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族裏幾位叔伯,都誇我是個天生的壞胚子。且說這把鐵鎖,我不知找了多少門道,
才把鑰匙配出來。第二年中元節,我又偷偷溜到墓園,打開了那個機關……馬小
蛇,你臉色為什麼這樣白?
(馬小蛇強笑道:「你膽子大得很。機關下面,又是甚麼?」)
那地方本是個墓園,機關之下,當然是個墓室。我摸黑進去,絆了好幾跤。彎
彎曲曲地走過了幾個小室,眼前鬥然大放光明,乃是一個極大的室穴。我凝目一
瞧,只見一顆鴿蛋大的夜明珠,正在墓頂上吐出柔和的光芒。珠光下黑漆漆的,
赫然正是一具棺木。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推開棺蓋一看,忍不住緊緊捂住了自
己的嘴巴。
(天心棄猜道:「棺材裏空無一物,沒有死人?」)
哪里,死人自然是有的,不過面容鮮活,宛如沉睡,絕對是你所能想像的最好
看的死人。我乍一眼看去,還以為他是個活人,忙俯身聽他呼吸心跳。聽了半天,
也沒聽到。我還是不放心,隨手揀了塊碎石頭,想在他頭顱上敲一敲……
(一言未畢,兩人同時驚呼出聲。)
我只想看看他會不會醒,你們鬼叫甚麼?正在這時,上面傳來鎖匙轉動的聲音,
我連忙躲到墓門後面。片刻,那條黑影果真又從外面竄了進來。他走得可比我穩
健多啦,一步也沒有弄出聲音。
那黑影一身黑衣,連頭也蒙了起來,但我還是知道他是人非鬼。珠光映照之下,
他投在地下的影子又長又黑,停在棺木旁邊,就不動了。他低聲向棺木說:「阿
雀,今年我又來瞧你啦!」我又是一陣喪氣,心想卻是甚麼冤鬼、厲鬼了?不過
就是個武林高手罷了。
只聽那個人喃喃念叨了幾句,就撫屍大哭起來,比起剛死了爹媽的孝子,那模
樣只怕還要淒慘幾分。哭一陣,說幾句,再哭一陣,又說幾句。他聲音模模糊糊
的,我一句也沒聽清他說甚麼。一個人做道場,做得好不陶醉,也不管人家小孩
子在旁邊悶得厲害!
眼見他抽抽搭搭不知哭了多久,總算拭淚收聲,堪堪告終。我以為他就要走了,
誰知他擦了眼淚,又對棺中死人癡癡地說:「這些年來,你在地下,甚麼前塵往
事也應忘了罷?若你忘了他時,待會跟從前那樣,托聲雀兒叫給我聽。」
我聽了這句許願,起了作弄他的心思,於是弓起身子,把手指一嘬,學了兩聲
雀兒叫。
(聽到這裏,馬小蛇「啊」的一聲,驚跳起來。
天心棄奇道:「馬前輩,怎麼了?」
馬小蛇指著丁貧,手也抖了起來,說不出半個字。)
馬小蛇,當時那個人聽了本公子惟妙惟肖的鳥叫,正是你現在這個模樣。他手
指棺木,全身顫抖,抖抖索索地說:「你聽到了?你聽到了?你已忘了他了?好,
好,好!」忽然孩子般大笑大叫起來,手舞足蹈,翻了好幾個筋斗。我看得有趣,
忍不住笑出聲來……
(天心棄道:「那你可要被他發現啦。」丁貧瞟著馬小蛇笑道:「可不是嗎?」
)
他這一下馬上發現了我的藏身之處,喊了一聲:「出來!」我只覺得一股巨大
的粘勁直把我向外拉去,腿腳頓時不受控制,狠狠摔了出去。那人見了我,又是
驚奇,又是失望,問道:「你怎麼在這裏?」
本公子吃了一摔,大是狼狽,勉強爬起來,大聲說:「這是我太爺爺的墓,你
怎麼在這裏?」他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角很是蒼老。我想:「我太爺爺死
了七八十年了,這個人是誰?就算是他的門人弟子,也嫌太年輕了。」
那人聽了,神色和緩了不少,說:「你叫他太爺爺?那是他小曾孫了。你叫丁
若良,還是丁若賢?」 他把手一伸,像是要抱我。我向後一躲,問道:「那你又
是誰?」
他好像難以回答般,想了半天,才說:「我是他的朋友。」
我這下可嚇了一跳,幾乎又跌在地下。我太爺爺如活到現在,少說有一百三四
十歲了。這個人不是人,也不是鬼,是個妖怪!
他見我受了驚嚇,忙道:「你不用怕,我不是壞人。今日中元,我來拜望一下
我這位老兄弟。」又端詳我半天,歎氣道:「一晃七十多年了,你們小孩兒都長
這麼大啦!」
我聽他這麼說,還是半信半疑,指著棺木問:「你既同我太爺爺是朋友,又為
甚麼把這個死人放在這裏?」
那人聽了,露出生吞了一個雞蛋的古怪神氣,指著棺中死人,又指著我,突然
捧腹大笑起來,邊笑邊說:「怪不得,怪不得你不認得。他死了七十六年啦,現
在你爺爺也未必認得出了!」我怒衝衝地望著他。他好容易笑夠了,才告訴我:
「這個死人,就是你太爺爺。」
這次輪到我發起抖來。我太爺爺死了那麼久,按說骨頭都應該化成灰了。但那
棺木裏的人,卻是剛死了不久的模樣。那不是變成專啃小孩子腦漿的僵屍了嗎?
我嚇得直往外逃。那人一把扯住我的手,厲聲道:「跑什麼?有甚麼好怕的?丁
若家的人,怎能如此孬種?」他的手重得要命,我痛得哭了起來,叫道:「我是
小孩子,僵屍會吃!」他這才明白過來,忙鬆手道歉道:「對不起,我沒想到他
這副模樣嚇到了你,我自己是看慣了的……唉,你別哭,別哭。」這人好像沒哄
過小孩兒似的,十分手足無措。本公子見他樣子窘迫,也就心滿意足地收起了眼
淚……
(天心棄笑指他道:「沒羞,沒羞!」丁貧白眼道:「你當捏得不痛麼?」)
我乾哭了幾聲,就從手指縫裏偷偷看他。只見他向棺木說道:「你看你家的孩
子,一個比一個難纏!你若在世,只怕頭髮又要多白幾根了。」又咕咕噥噥地說
了半天,才回頭道:「你跟我出去罷!」便牽起我的手往外走。本公子雖不情願,
但也不敢掙開,只覺得手裏猶如握了塊硬邦邦的蛇皮。我心想:「這個死老頭子,
可真是老得很!」
出了墓室,他對我正色說:「這地方不好玩,你以後永遠不要來了。」我假裝
答應,其實滿心想回去跟同伴炫耀。忽然一隻手提著甚麼伸到我眼前晃了晃,不
是我的鑰匙又是什麼?本公子大受挫敗,只好硬著頭皮說:「不來就不來,僵屍
有甚麼好看的?」那人看著我笑道:「你這性子,跟你四爺爺倒有點相似。」又
捉過我的手問:「捏痛了你麼?我給你變個戲法好不好?」他握著鑰匙的手舉到
我面前,翻了兩翻,再鬆開時,鑰匙已不見了。
本公子見多識廣,這點微末伎倆自然沒放在眼裏,當下靈機一動,說:「我不
要看戲法,我要學功夫!」
那人瞧了我片刻,才笑道:「好!我就傳你一招。」當下拉下架勢,說:「你
打我胸口!」
我知道他是武林高手,但見月光下他一雙眼球甚是渾濁,實在已經太老,因而
第一拳就沒使足全力。他不閃不避,待我拳頭靠近,手臂突然神鬼莫測地一翻,
拗住了我的手腕。他笑著說:「你怕打壞我這把老骨頭是不是?小孩兒心地倒好。
不用客氣,用力打!」我不敢怠慢,使出十分力氣「呼」地一拳,特意避開他上
次手臂翻上的地方。可是跟上次一模一樣,又給他拗住了。我又驚又喜,叫道:
「好厲害!你快教我。」
他點頭笑道:「你倒識貨。這一招是當年你太爺爺……與我一同創下的,名叫
『翩然驚鴻』。」當下手把手教了我這一招的秘要。雖只一招,但卻變化繁多,
後著精妙,慢說當時,就是現在看來也是威力無窮。我足足學了小半個時辰才學
會,以為他定要笑我愚笨。他卻十分歡喜,連連說:「小朋友學得很快,很好,
很好!日後你家的武林盟主,一定是你當的了。」我不屑道:「我才不當什麼盟
主。」他說:「那就當個大官兒。」我說:「我也不當官兒。」
那人聽了這兩句回答,仰天大笑,說道:「想不到現在丁若家,還有這樣沒志
氣的後輩傳人。好,好極了!」雙臂一張,就此離去。我大是奇怪,心想:「不
想當官兒,難道就是沒志氣?為什麼他又說『好,好極了』?」
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人,也再沒去過我太爺爺的墓室。後來我試探我家
人口風,他們如臨大敵,叫我不要問怪力亂神之事。自己卻偷偷聚在屋裏議論,
說甚麼:「望祖生前作孽太多,只怕死後不得安寧。」嘁,他們大人就是喜歡糊
弄小孩子,總當別人什麼也不懂!
別急,我的故事還沒完呢。後來我長大了,在江湖上遇到一位愛墓如癡的朋友。
這位朋友對歷朝歷代的陵墓都瞭若指掌,經常在別人墓穴裏一住就是幾個月,對
各種陪葬品分毫不取,只是鑒賞格局建制。他曾告訴我許多有趣的事情,其中一
件我記得尤其清楚。他說在某朝皇陵之中,葬著一位前無古人的外姓大臣。這位
大臣生前極受皇帝寵愛,後以國禮下葬,當時舉國縞素,皇帝親為扶靈,盛況一
時無兩。他陵墓之中,自是奇珍異寶無數。但最奇異的,卻是一隻放在他棺槨間
的木匣子。我朋友說他閱陵不下千萬,從未見過這般粗糙奇異的風俗制式。他當
時提起匣子,欲看個究竟。那木片早已朽壞,一碰就撲簌簌地直掉粉末。木匣之
中,乃是一塊碩大的水晶。那水晶中心混沌,仿佛鑲得有物。我朋友仔細一看,
差點摔倒在地。只見那東西肉澤鮮紅,血色宛然,居然是一顆人心!
我朋友說起這件事時,猶自心有餘悸。他說那陵墓自建造以來,少說也有一百
餘年,其間絕無撬盜痕跡。可是那顆人心鮮活無比,仿佛打破水晶就能蹦跳起來,
怎麼看也是剛剛才挖出來的樣子。若不是有鬼神相助,焉得如此?他生平從來不
信世間有鬼,此時也不禁對這位大臣的尊屍產生了敬畏之心,當下恭恭敬敬地捧
起了那顆水晶人心,放回原處。忽然叮地一聲,木片散脫,掉了塊玉器下來。他
撿起一看,見是只普通的鑲金紅玉化龍魚,不以為意,隨手放在水晶上。一瞥之
下,只見那大臣一隻已成枯骨的手上,放著一隻一模一樣的,兩隻正是一對兒。
我朋友不欲久留,將諸物恢復原狀,就趕忙離開了墓室。他笑言,不知是哪家的
癡心姑娘,不但追隨那人入了陵墓,還將自己一顆芳心永留情郎身旁。這份兒肉
身不腐的工藝,固然可敬可畏;但那顆生生世世的癡心,更是可章可泣。最令人
不得其解的事,誰成全了這位癡心人,冒著莫大危險,讓她的心留在了她想留的
胸口之上?
(丁貧說到這裏,輕輕一笑。)
「這是個沒有謎底的故事,現在我說完了。」
天心棄瞧瞧他,又瞧瞧面色慘白的馬小蛇,點頭道:
「你的故事有趣,你朋友的故事也有趣。兩個故事放在一起,簡直有趣得要人
老命。」
丁貧冷笑道:
「是啊,怎能不有趣?一個人愛了另一個人一世,死了也要帶到墳墓裏去。有
個人受了他的託付,卻自作主張地把他屍身保存下來,供自己悼念。送到那人想
去的墓室裏的,只是一顆心罷了。難道他以為心不爛,肉不腐,別人就感應得到
他的心意了?活著也看不到,死了反倒開了眼麼?把別人好端端的屍首分作兩半,
又弄得不僵不死,這是甚麼意思?每年來瞧瞧他一成不變的模樣,難道就能下酒?
」
馬小蛇囁嚅道:
「他總想再糊塗一些,我怕他……」
丁貧往地下一跳,打斷道:
「馬驚鴻,你們山東瀛洲一族體質殊異,最工丹煉,個個壽命長。可是你就算
懂得讓屍體千年不腐的法子,也沒法懂得別人的心。你當年為什麼不說?你如說
了,就沒有我太奶奶,也沒有我家,更不會有我。若我從來沒有來過這世上,也
不必有這麼多煩惱傷心。……」
他突然向半空躍起,叫道:
「可是你這個死老頭子,你為什麼不說?」
天心棄忙起身道:「老七,你下來!馬前輩是有苦衷的。」丁貧哼道:「苦衷
個屁!」轉身幾個縱躍,消失在山腳之後。遙遙還聽見他罵道:「他惟一的苦衷,
就是蠢到了家!」
天心棄見他無端端遷怒起來,不覺有些訕訕,向馬小蛇道:「他便是這個性子,
時有發作,前輩莫要見怪。」馬小蛇呆坐原地,半晌才搖了搖頭,道:「我不怪!
唉,這娃娃,說帶我去鎮上打酒,自己卻跑了。」
天心棄放下心來,道:「……我帶你去。」
兩人一同走過山木扶疏的狹道,走過「此時空見清涼影,殷勤為我照花前」的
短句,走到十裏之外的鎮子上去。打酒的店子早已打烊關門,兩人循著酒香摸進
店裏,就在擺置糟釀的窖內,你一口我一口地大喝起來。天心棄問:「他長得可
像望公麼?」
馬小蛇搖頭道:「一點兒也不像!有時的神氣,倒很像那男人。」
天心棄心想:「那也怪不得許多人對他傾心。」
馬小蛇反問他:「他是叫作丁貧麼?好好的娃娃,取了個這麼刻薄的名字,他
爹爹媽媽是哪一房的,也不嫌寒磣!怎麼你又叫他老七?阿雀生平最恨這個七字,
子子孫孫,都不許排行第七的。」
天心棄道:「我識得他時,他就叫這名字了,也不知是不是他本名。他十五歲
時,因一件大事,反出家門。依他的性子,多半就不是了。」
馬小蛇端著酒壇,許久才慢慢地說:「我知道了。他是丁若司渝,當年桓哥兒
老來得子,禦帝賜名的那個娃娃!兩歲就會甜言蜜語,圓滾滾粉團般招人愛。你
說的那件大事,我也是曉得的。」
天心棄聽了,眼中登時亮起星火,心中那個無盡的黑暗謎團仿佛鬥然出現了一
線光明,幾乎立刻要問出聲來:「那麼,真相究竟是怎樣的?」
——然而,若得到的回答並不是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又當如何?
馬小蛇卻已在旁搖首歎氣道:「他們這一輩的領袖,也是個正直疏朗的人物,
怎的在這件事上偏偏看不開?如此青春年少,又有甚麼揭不過的愁恨?」
天心棄便收起滿腔千回百轉的心思,問道:「前輩青春年少的時候,難道便事
事如意麼?」
老人歪著頭想了想,笑了。
「那倒不儘然。不過,也總有那麼幾年是如意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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