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仙五前】南柯(完)
22.
小時候家鄉鬧饑荒,常常是三天吃不了一頓飽飯。鐵筆又恰好處
在長身體的階段,更是比人家餓上兩倍。沒辦法,只好小小年紀跑到
深山裡找獵物,可惜抓到的兔子都是皮包骨頭,肚子沒填飽,倒是摔
著摔著摔出一點功夫來了。
有一回,他追一隻野兔追得入興了不小心從山上跌下來,就當他
以為今日要命喪於此時,只覺一個灰影掠過下一秒便跌進一個寬大的
懷抱。
鐵筆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而一個陌生人正坐
在桌前大口吃著一條雞腿。那雞腿又油又黃,香氣撲鼻。鐵筆餓了許
久,此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桌上剩下的雞。
不知看了多久,只聽那人噗嗤一下大笑起來。他說,想吃嗎?
鐵筆很老實,說,想。
那過來吧。
鐵筆聽了急忙撲過去,屁股連椅子都還沒碰到雙手就已經抓起一
塊雞大吃了起來。那個陌生人看他那摸樣笑個不停,可是笑著笑著眼
裡也泛出一點柔光來,他舉著酒壺坐在燭光下,輕聲說,吃慢點,別
噎著了。
鐵筆不但吃了一整只雞,還吃了兩籠饅頭,一斤牛肉,四五碟小
菜。到最後那個陌生人也傻了眼,撓了撓頭又抱著肩道:「哎喲,這
下可麻煩了。」
「怎麼了?」
那人爽朗一笑,拍拍口袋道:「銀子不夠用。」
鐵筆臉上一紅,急道:「那怎麼辦?要不我留下來幹活?」
那人忽然摸著下巴神秘兮兮的笑了。
後來兩人摸著黑從客棧逃跑了。鐵筆邊跑邊問這麼做不太好吧?
那人笑道:「不要緊不要緊。先賒著,以後再還。實在不行就先把附
近林子裡的野獸給除了,算是利息。」
鐵筆說,林子裡哪來的野獸?早就餓死了。
那人笑道,瞧你知道的這麼清楚想必一定常上這兒來?
鐵筆摸著腦袋不好意思的笑了。
「小哥,我看你剛才翻牆的模樣很是熟練輕鬆,想必也是一塊習
武的料子。要不你認我做師父,以後我帶著你四處闖蕩再也不用挨餓
了。」
鐵筆有點嫌棄,不挨餓?我看是到處蹭飯吧。
哈哈哈哈,小小年紀不要這麼嚴肅嘛。做人只要在大問題上做到
堅定公正無愧於心,平日裡的一些細枝末節又何必那麼死扣呢?
誰死扣了?我是說你總不能一路蹭飯賒帳吧。
小瞧人了吧。陌生人忽的拔出重劍在月光下舞了起來。只見他動
作一氣呵成力道均勻,刀鋒劃破空氣時傳來清晰有節奏的刷刷聲。行
到最後一個動作,陌生人收攏全身真氣灌注於劍尖,啪的一聲直沒入
土中。鐵筆只覺腳下大地輕輕震動,再看那人,那模樣,那姿態,那
神韻,不正是書上說的武功高強的大俠嗎?
鐵筆傻了眼,不知怎的就一口答應下來。
好!我做你徒弟!
好好好!那人熱情的一把攬住他,好徒弟你聽著,你師父我姓謝,
叫謝滄行。
再後來鐵筆終於知道他這位師父非但不是只會碎大石的大酒鬼,
反而是一位修為高超道的蜀山高人。鐵筆隨他回蜀山后便留了下來,
跟其他弟子一道從最基本的心法開始修行。
掌門一貧似乎對謝滄行有點不滿,說他自己過得稀裡糊塗的還好
意思收徒弟。
「哎,掌門師兄,我怎麼過得稀裡糊塗了?」
謝滄行說這話時正在喝酒,鐵筆覺得很奇怪,平時他喝起酒來像
不要命一樣向來是用灌得,哪像今天這樣一小口一小口,似是要將酒
的香氣留得再久一些。鐵筆想難道師父在掌門面前也知道要恭敬一點
故意做出文雅的模樣麼?
一貧看起來更加生氣了,「你一個蜀山長老不在山上好好指點弟
子,一天到晚溜下山去。」
謝滄行笑道:「誰這麼說我都可以,就是掌門師兄你不行。不然
你答應天天陪我切磋武藝,那我保證留在山上一步都不離開。」
一貧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立馬和他打一場,可仔細一看謝滄行那不
懷好意的笑臉便勸自己冷靜下來,不要著了他的道。於是他故作嚴肅
道:「別在這兒磨嘴皮子,趕緊上草谷師姐那兒去,她有話問你。」
「好,我晚上再來找你。」
「不必了。」
謝滄行故意打了個哈欠歎道:「那真可惜了,我特地帶回來幾壇
好酒,這回可送不出去嘍。」
鐵筆覺得一貧明顯的抖了一下,然後只聽他說,來吧來吧,隨你
便。
後來鐵筆悄悄地問過謝滄行,為何當日要收自己為徒。謝滄行說,
當然是覺得你這小子有意思啊。
有什麼意思……
話說你最近武功練得怎麼樣了?要不要跟你師父我打一場?
鐵筆聽了急忙擺手,不要,哪有徒兒打師父的。
嘿,誰說你能打過我了?你這小兔崽子真是在蜀山學壞了,看我
不找時間教訓你。
行啊,要是師父你能留在蜀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謝滄行大笑道:「你這小子倒機靈。不過不行,掌門師兄不在,
我留著也沒意思。還不如到處走走,來的逍遙自在。」
是是是,您老人家心裡只有掌門一個。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收你為徒嗎?
是啊。
謝滄行狡黠一笑,「因為師兄沒有徒兒所以我想在他之前收一個
氣氣他。」
就是在這兒,一模一樣的地方,謝滄行對鐵筆說了這番話。現在
鐵筆孤身一人站在禦風台邊望著山下,入冬後樹葉都凋零了,黑色的
樹幹筆挺而又堅硬的立在天地之間。
師父……
「鐵筆。」
「一貧師兄。」
一貧走至鐵筆身邊,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掏出酒葫蘆仰頭
喝了一口。
「姜世離沒事了。」
「對不起,我沒想到……」
「你沒下殺手。」
鐵筆不語。
一貧繼續道:「草谷說他的劍傷擦著心脈而過並未傷及要害。」
鐵筆說,姜世離對我留情了,最後一招是他慢了半分。
一貧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緩緩道:「劍者,心之刃也。既
可為殺,亦可為護。殺與護,不過一念之間。」
他說完將酒葫蘆輕輕放在地上,留下鐵筆一人走開了。鐵筆低頭
看著自己用劍的右手,忽然覺得又苦又澀,不知該做什麼表情,肌肉
扭曲了半天竟然咧開嘴笑了起來。
他學著那人的模樣抱肩大笑。
笑到最後他拾起地上的酒葫蘆,拔出塞子將酒全部撒在臺上。
無愧於心,呵,無愧於心啊,師父。
23.
一開始周圍的聲音很嘈雜。然後好像突然聾了一般什麼都聽不見,
這種感覺好像又回到了血玉中一樣,姜承心知自己是絕對不願再回去
的,所以在黑暗中努力搜尋著一絲可能,直到耳邊又出現一陣陣低語。
他讓思維順著聲音的源頭儘量靠過去,漸漸地聲音越來越清晰,壓在
眼皮上的大山似乎也挪開了。他試著睜了一下眼,只聽耳旁有人叫道:
「爹?」
雲凡……
姜承正要討口水喝,姜雲凡卻突然拋下他沖了出去。姜承又叫不
動,只好兩眼一閉又暈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時身體已經好了許多。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不過已無
大礙。屋裡除了他之外再無旁人,姜承聽著窗外潺潺的流水聲又覺得
犯困起來。
這時皇甫卓突然從外面走進來,他的步子很輕,顯然以為姜承還
在昏睡。所以當他轉過身來發現對方正默默盯著他時稍微驚了一下。
但他立刻舒展開眉頭微笑道:「你醒了。」
姜承問,我們在哪兒?
蜀山。
雲凡……
皇甫卓趕緊解釋,他陪了你兩天了,現在被一貧道長打發去休息,
過一會兒再來。
姜承想問他們是怎麼上這兒來的,開封那邊又怎麼樣了。可皇甫
卓好像在故意回避這個問題,只是說去請草谷道長過來看一下。
不一會兒草谷和淩音一道過來了。姜承看見蜀山的人還是有些戒
備,雖然面上沒有表露,身子卻一下子繃緊起來。草谷裝作什麼都沒
看見,徑直走到他床邊,替他把了脈。
「嗯,沒有危險了,接下去只需靜養半月便可。」
「多謝道長費心為我治療。」
草谷答:「本來就是鐵筆傷你在前,我替你療傷也是應該的。」
「鐵筆道長他……」
草谷搖頭道:「什麼都別說了。」
姜承掙扎著坐起來,「不,我一定要說……」
「罡斬師弟曾對我說,他覺得你的品性確實不錯,難怪你的朋友
為你這麼著急。」草谷忽然打斷他,「我想,他也把自己算在你的朋
友裡了吧。」
謝滄行的身影突然闖入姜承的腦海。他記得那人每次都懶洋洋的
走來,卻留下一個挺拔可靠的背影擋在所有人身前。
「你做了你認為必須做的事,師弟他也做了他決心要做的事。雖
然彼此牽連,卻怨不得對方。」
「姜教主,你若再退縮自責,便是看不起這些曾為你付出也為了
各自正義而與你作戰的人了。」
姜承應道:「我明白了。」
草谷又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請說。」
「你身上的魔氣……」
「已經消失了是麼?」
草谷一驚,「你自己知道?」
「不,我也是聽血手和夏孤臨說起才發現的。」
草谷更不明白了,「你可知失去魔氣之後便與常人無異了?受了
傷就會死再也不會輕易癒合。」
「我知道。在魔氣蘇醒前,我一直是那麼過的。」
「那你還孤身前往開封?你不怕……」
姜承平靜道:「我雖然說過我去開封是為求生不為求死,但若真
死在恨我之人的手中也算因果報應並無後悔。」
半響,草谷緩緩道:「原來如此。不過姜教主不必擔心,在我看
來,魔氣消散對你的身體並無太大影響。」
「道長可知為何會這樣?」
「這一點我們七人一起研究過了,大家都認為當日你與湮世穹兵
同歸於盡之時受傷太重,本該元神盡毀,但或許是蚩尤血脈的確異於
他魔,你體內的魔氣強行護住魔元,三年來逐步修復,直到最終為你
重塑肉體。不過這等逆天之為想必即使是蚩尤後裔也難以支持,所以
魔氣耗盡再也感覺不到。」
姜承皺眉道:「那請問我的魔氣是否永久散去了,還是說有朝一
日會重新爆發,到時害到他人可怎麼辦?」
「這一點我倒覺得不用太在意,畢竟你已經歷過一次魔氣蘇醒,
若有心控制也是有辦法的。至於究竟是消散還是暫時沉睡,我實在說
不準,抱歉。」
「何來抱歉一說?」姜承急道,「這本是我自己的事,蜀山能不
計前嫌為我醫治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又怎麼能再求更多呢?」
草谷道:「姜教主言重了。蜀山這麼做更多的也是為了蒼生考慮。
」
「這個我自然明白。只是就我自己而言依然要向你們道歉並道謝。
」
草谷默默看了他一會兒,歎道:「那好吧。這兩樣我便替整個蜀
山收下了。」
姜承抱拳道:「多謝道長。」
草谷站起身來,「我還有些事先告辭了。」她又轉頭看看一直立
在角落裡的淩音,「師妹,咱們走吧。」
「請等一下!」姜承忽然叫道,那兩人一道回頭看他,他不太好
意思的說道:「勞請淩音道長留步,在下有幾句話想問問道長。」
淩音和草谷對望一眼,草谷微微點了點頭。於是淩音道:「師姐,
你先走吧,我隨後就來。」
姜承開門見山的問我暈過去以後皇甫府發生了什麼。
淩音皺眉道,這件事你還是去問皇甫門主比較好。姜承搖搖頭說,
他似乎不太想告訴我。淩音仔細一回想臉上竟有點泛紅,低聲道:「
也難怪……」
「究竟出什麼事了?」
姜承倒下後皇甫卓立刻沖了過去,誰知人群裡有人說了一句,還
等什麼,大家一起上殺了魔君啊。
那時所有人都震驚於鐵筆那一劍,因此那人的聲音格外響亮,一
時間竟沒人反應過來,都機械的看著倒在地上的姜承。
只有皇甫卓刷得站起來,舉劍橫於胸前喝道:「要殺姜承的必須
先過我這一關!」
有幾位年紀少長的武林前輩出言提醒道:「皇甫門主,還望你知
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皇甫家仁義的名聲……」
「我當然我在做什麼!我早就說過只要姜承回頭我就一定為他守
住這條後路。所謂仁義,恩者仁也,理者義也。我認為現在幫他並沒
有沾汙我皇甫家的仁義之名。你們可以選擇繼續恨他殺他,但我也有
資格選擇相信他保護他。更何況……」
皇甫卓的目光從每個人面上經過,最後落在姜承臉上,方才還堅
定淩厲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他說:「更何況,離別失去之苦我
已經歷得夠多,我再也不想失去所愛之人了。」
往昔種種越過時光之河朝皇甫卓撲面而來。愛與恨,痛苦與無奈,
想要抓緊的與不得不放手的,太多太多。二十年來他始終孤身一人,
他也曾在心裡問過自己,你究竟在等誰?還有誰會回來?可是還是決
定如此,並不是限於過去的泥潭之中不可自拔,相反,他一直在努力
往前看。皇甫卓不奢求奇跡,但當奇跡發生時,當姜承真的回來的時
候,他就一定不會放手。
皇甫卓再沒去看旁人,只是專心在衣服上撕下布條按在姜承的傷
口處。
一直立在一邊的淩音突然走到他們面前,為姜承施了個法術暫時
止住血。她說:「別急,我這就帶你們去找草谷師姐醫治。」
上官夫人叫道:「動手的是你們蜀山,救人的也是你們蜀山,敢
問道長,蜀山派究竟是什麼態度!這兒說的可是魔君,豈能這麼隨便!
」
淩音嚴肅道:「正是因為對方是魔君,所以才要格外小心。蚩尤
血脈不可小噓,若與之隨便動手激發其魔力,重新在人間掀起軒然大
波,豈非得不償失?更何況是非對錯不能片面而談。淨天教殺害我派
弟子無數,要是蜀山一心報仇,早就可以在他復活之初身體尚且脆弱
之時就將他斬殺。之所以等到現在,一是不想打草驚蛇,二更是想觀
察一下姜承為人。過去蜀山也曾以血玉困住姜世離,可帶來的後果只
是犧牲了更多的生命。不管是將他關起來還是殺了他,又不管是姜世
離甘願赴死或是含恨而終,總會有人想救他想為他報仇。冤冤相報何
時能了?如果他自願能放下戾氣重歸正途,不但對人類有益,更能避
免一場新的災禍與新的仇恨。」
「上官夫人,你問蜀山的態度是什麼,這便是我們的態度。蜀山
並不是阻攔大家報仇,只是認為用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來換取世間
安寧和平並不算太壞啊。」
「事已至此,我想我們折劍山莊也該站出來說兩句了。」
終於,一直未動的歐陽慧從位子上站起來,緩步走到皇甫卓身邊。
她對玉嬌紅道:「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和上官夫人確認一下。」
她瞥了姜承一眼,「你曾說過姜承這事與我們折劍山莊無關,因
為我們既不欠他他也不欠我們。他雖是折劍棄徒,實際上已經與我歐
陽家沒有瓜葛了對嗎?」
玉嬌紅一愣,這話是她之前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的。當時為了讓
皇甫卓難堪,故意說來阻止歐陽慧出言相助。玉嬌紅一時猜不透歐陽
慧在打什麼主意,可又不好在群雄跟前收回前言,只好硬著頭皮答:
「不錯。怎麼?」
歐陽慧冷冷一笑,「不怎麼。只是想借著上官夫人的話向大家證
明,我接下去說的話沒有任何偏頗,我折劍山莊是站在中立的立場上
來做判斷的。」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單手背在身後,身子如翠竹般挺拔。
「我們歐陽家願意站在皇甫先生這邊。我們同蜀山一樣,願意給
姜承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此話一出,眾人皆知終局已定。四大世家中,兩家支持,夏侯茗
沒回過神來,而上官夫人的動機本就不能算好。再加上蜀山的態度,
即使在場有人心裡再不甘也無法在今天繼續反對了。
「後來我和師兄便帶著你趕回蜀山了。」淩音終於將事情經過明
明白白的說了一遍。
姜承卻只是輕聲問:「皇甫兄真的這麼說了麼?」
「說什麼……」淩音忽的反應過來。她猶豫道:「這……是你們
之間的事。我只是複述一遍罷了。抱歉,師姐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對不起,耽誤你了。」
淩音搖搖頭,她走到門邊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姜承,鼓起勇
氣道:「姜教主,等一個人回來的滋味並不好受。若是決意留下,就
別讓他等太久。」
姜承爽朗的笑道:「不會。」
24.
「爹!我聽說你醒了!」
姜雲凡突然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可當目光真的迎上姜承的時候
又不敢上前了。懸在半空的手彎了彎最終僵硬的按到頭上,他傻笑兩
聲,底氣不足的叫道:「爹……」
姜承覺得他有點好笑,不過他大概瞭解姜雲凡的心思,所以只是
拍了拍床榻道:「過來吧。」
姜雲凡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跟前站住。「爹,你沒事了真好!
師叔他們送你過來時真是嚇壞我了!」
姜承抬頭看著他,很結實的身材,皮膚曬得有點黑,略長的頭髮
亂糟糟的披在肩頭,和他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他的眼睛還是一樣明
亮,只是比之上次見到時多了幾分滄桑,嘴角微微下拉著,看起來成
熟了很多。
他管鐵筆叫師叔,他進門的樣子那麼熟門熟路。於是姜承知道姜
雲凡在蜀山過得很好,甚至已經將蜀山當成第二個家了。他心裡很為
兒子自豪,可也微妙的有點失落。
他看姜雲凡說的很激動,便伸出一隻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安慰道:
「我沒事了,別擔心。」
姜雲凡猛地收住口。他看著他爹的笑臉,不知怎的心裡就堵得厲
害,喉頭動了幾動,眉毛一耷拉,眼睛再一眨便泛出淚光來。
姜承也不知說什麼好,只好伸手拍了拍對方的手臂。誰知姜雲凡
被他這一拍登時撲倒在床邊,頭埋在被子裡哽咽道:「爹,你真的回
來了……」
「嗯。」姜承微笑起來,他看著兒子毛茸茸的腦袋禁不住伸手揉
了揉。
姜雲凡抬起濕漉漉的眼睛又喚了一聲,「爹。」
「嗯,雲凡。」
「爹。」
姜承感慨道:「你先起來,坐下來我們慢慢說。」
「好!」姜雲凡立刻跳起來拖了張凳子坐到床邊,拿衣袖胡亂抹
了下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
姜雲凡慢慢把姜承離開後發生的事一一告訴他。然後又說到歐陽
英去世,這時姜承說我把你娘那塊玉送回折劍了,你不會難過吧?姜
雲凡想了想搖頭道,沒關係,娘在我心裡就夠了。
姜承問,雲凡你真的過得很好?
咦,爹你怎麼問這個?我看起來像過得不好的樣子嗎?
姜承臉色一凝,沉重道:「你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你是說……三皇臺上的封印?」
「正是。」姜承道:「現在我回來了,不如由我替你鎮守封印,
你大可以下山重新過平凡的日子去。」
姜雲凡吃驚道:「爹你怎麼會這麼想?替我守封印?你好不容易
才回來的怎麼能隨隨便便浪費這次機會!」
姜承固執道:「我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你能平安。」
「可我現在很平安啊!爹!你可不要再滿腦子想著為別人犧牲了。
從前的事皇甫大哥都跟我說了,我覺得你……你……」姜雲凡想不出
一個合適的詞,只好轉口道:「總之你不許管這些,等你的傷好了就
安心跟皇甫大哥下山吧。」
「犧牲?你是我兒子我為你做事難道不應該麼?」
姜雲凡搔搔頭,一針見血道:「可這是我自己的事啊,爹。」
「我自己的事,幹嘛要你為我做?」
姜承道:「畢竟神魔之井是我打開的,不能讓你為我頂罪。」
「頂罪?」姜雲凡霎得跳起來,「要真追究起來也該怪我把你從
血玉裡釋放出來啊!這是我心甘情願的,沒有一點後悔,怎麼能說是
頂罪呢!」
姜承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只能半張著口看著對方。
姜雲凡繼續說:「男子漢大丈夫,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躲在爹
身後過太平日子算個什麼勁兒!我……」
他說的正起勁一轉頭看到姜承的臉色頓時不好意思起來,狠狠揉
了揉腦袋,一屁股坐下來,努力婉轉的說道:「爹,拜託你不要總為
別人考慮,也多為自己想想啊。再說了……再說……」
他從眼皮下偷偷瞥著姜承,「不管怎樣總該為皇甫大哥想想吧。
你這麼自說自話的一擔責任,難道要叫他白等一次嗎?」
皇甫卓!姜承只覺得心臟一緊。自己方才還答應過淩音不會讓皇
甫卓再等,怎麼一見了兒子就把這事給忘了。可他們兩人都是他唯一
的親人了,無論哪方他都捨不得讓他受苦。這麼想想立刻又陷入了兩
難的境地。
姜雲凡見自己的爹垂下頭,兩條眉毛擰在一起,一副委屈的模樣,
立刻勸道:「爹,老實說聽到你一個人跑到開封接受公審的消息時我
心裡急壞了,直怪你死腦筋,活了就活了唄,幹嘛還要跑到眾人跟前
受那罪。可轉念一想,發現你這是在為自己的過去承擔責任,就覺得
特別驕傲自豪。爹,難道你不想我學著你的好嗎?」
「我選擇救你,那是發自內心絕不後悔的。但因此造成的後果卻
不能忽視,所以我一定要鎮守封印。七聖警告過我這可能是幾百年的
事,但總不見得因為時間長就找個理由逃了吧?這是我自己的事,我
自己能做好。爹,求你相信我好不好?」
姜承吃驚極了,姜雲凡那番話中蘊含著真正的勇氣與堅決。他看
著自己的兒子,在他身上發現了同自己一樣的固執,也看到了自己一
直缺乏的果斷。「雲凡……」
「爹,」姜雲凡笑起來,「我真的很好。我長大了,能擔責任了。
」
姜承和他久久的對視著,直到最後終於也笑了出來,「是啊,知
道在爹不對的時候出手來打了。」
「爹你怎麼能取笑我呢你明知道我可害怕你提這樁了!」
「好,咱們再也不說這個了。」
「嗯!」
姜雲凡使勁點點頭,控制不住的裂開嘴,笑得露出一整排牙齒。
掌燈時分皇甫卓才回來。
姜承已經能披上衣服坐到桌邊來了。皇甫卓進來時和他對望一眼,
沒問什麼,只是笑笑坐到他對面。姜承問你留在蜀山不要緊嗎?開封
那邊……
皇甫卓說,府上有劉言照應著,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嗯……姜承猶豫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他直視著對方道:「後來
發生的事我聽說了。」
皇甫卓答應了一聲,笨拙的把視線轉向窗外。他的手倒扣在桌上,
一根手指神經質的不停輕敲著。
姜承看了一會兒轉移話題道:「她真的說了那些話嗎?」
皇甫卓一驚,立刻大聲道:「誰說了什麼話!」
姜承愣愣的說:「我是在說三小姐,歐陽慧姑娘。」
皇甫卓心裡直害臊,好在他已經不是二十歲的毛頭小夥了,臉上
控制得住,馬上就平靜下來解釋道:「是說慧姑娘站在你這邊的事嗎?
嗯,全部都是真的。」
「我以為三小姐一定很恨我。」
「我想她心裡還是有怨氣的。」皇甫卓想到把姜雲凡狠狠揍了一
頓的歐陽慧忍不住笑道:「所以我勸你若是見到她千萬不要提這件事。
慧姑娘覺得她那麼做是出於公義,和你是誰根本沒有關係。」
「……我明白了。」
「你是不是去過折劍山莊?」
「是。」
「難怪。」
「怎麼?」
皇甫卓道:「慧姑娘叫我替她謝謝你。她說謝謝你把倩小姐送回
家。」
「她看見我了?」
「折劍山莊也不大不是麼?再說那又是她父親的墳。」
「那她為何不……」姜承沒有說下去,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窗外的寒風夾雜著零星雪花吹進來,姜承忽然覺得有些冷。蒼茫
六界,無數生靈,是人是魔是妖是仙又有何分別?相遇是緣,一群人
走到一起,成為朋友,彼此交心,這本是再自然再美好不過的事。萬
物皆有盡時,今日還曾歡笑,明日可能就會彼此為敵,同樣的,今日
還鮮活的生命,到了明天說不定就會消散。人與人之間的牽絆,說深
不深,說淺也絕非輕易能剪斷的。
想到這裡姜承忍不住握住了皇甫卓擱在桌上的手。
很溫暖。
皇甫卓手指一緊,但他隔著燭火,望見姜承生動的面孔,便放鬆
了下來。他翻轉過手面,握了回去。
姜承一本正經道:「和我在一起好嗎?」
皇甫卓用力握緊他的手,抬頭一笑,如少年般意氣風發,爽快的
答應道:好!「
25.
姜承與皇甫卓在蜀山上住了有大半月,等姜承傷好了便商量著一
起下山去。
先去找了太武,說明一番後對方只是說還望你自重。
之後去找一貧,謝過他對姜雲凡的教導之恩。一貧說我只是教他
功夫而已,他的作為全靠自己的性格決定。說實話,雲凡的確是個好
孩子。不過這話還請你別告訴他,哈哈,年輕人嘛還是不要太得意比
較好。
姜承說,道長說得有理。那以後還勞煩你多多照顧犬子。
會的。他已經是我們蜀山的一份子了。
兩人路過玉衡宮時,皇甫卓被草谷叫住了。他對姜承說:「替我
向雲凡問好,我就不打擾你們父子了。」
姜承點點頭說,那好,我們在正門等吧。
皇甫卓等他走後問草谷有什麼事麼?
草谷道:「關於姜教主的魔氣一事想必皇甫門主已經知道了吧。」
皇甫卓一愣隨即急道:「之前不是說對他無害的麼?難道……」
草谷打斷他道:「別急。最壞不過是像尋常人一樣死去,不會再
有別的了。」
「那是為何……」
草谷歎道:「看來皇甫先生的確很在乎姜教主。」
皇甫卓也不扭捏,直接回答:「是。」
「那你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的魔氣復蘇又該怎麼辦?」
皇甫卓不解道:「什麼怎麼辦?我相信姜承不會再做出任何對武
林不利的事,若是蜀山擔心的話我保證一定會多加留意。」
「我不是那個意思。」草谷解釋道:「我是指,姜承的魔氣一旦
復蘇他的壽命就會延續百年,而那時候你依然是人類,能夠陪伴他幾
年呢?」
但皇甫卓卻說,有幾年便過幾年,我是人,他是魔這都是改變不
了的事。
草谷問難道你就沒想過身為人,自己的壽命太過短暫了嗎?
皇甫卓想了會兒搖搖頭,「沒有。我始終覺得生而為人,最重要
的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皇甫卓這輩子過的算不上開心,但至少稱
得上暢快二字。愛過恨過,拿起了放下了,所作所為皆對得起良心,
雖有遺憾但無不悔。我從沒想過還能再見到姜承,可現在又見到了還
互相表明了心意,這樣算是把最大的遺憾給了卻了。所以我覺得就算
明天就死去也並無所謂。」
「當然能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我還是會好好珍惜的,不過壽命之外
的,我就不想考慮了。我想姜承他也一定是這麼想的。」
南柯一夢。好也罷壞也罷,總歸要走下去。皇甫卓其實是個再普
通不過的人,他沒有力量去轟轟烈烈改變命運,也並非軟弱的只能沉
迷過去愁眉鎖眼。他作為一個普通人,正向他自己說的那樣,在自己
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對得起良心的事,之後的他不能管也沒法管,只
好繼續往前走去。這雖是尋常人的無奈,但也並非不是一種豁達。
現在姜承和他在一起,也變成一個普通人,學會了放下,學會了
這種無奈的豁達。所以皇甫卓很放心,他知道就算他不在了,姜承也
能平平靜靜渡過漫長的時光。
告別草谷後,皇甫卓隨即來到正門,姜承已經等在那兒了,一副
若有所思的表情,不過聽見他的腳步聲就立刻抬起頭來。兩人相視一
笑,走到一起。
「跟雲凡道完別了?」
「嗯,我答應了過一陣再來看他。」
「那咱們走吧。」
「好。」
這時兩個蜀山弟子匆匆奔來,說掌門的意思要禦劍送他們一程。
皇甫卓對姜承說既然這樣也不急著回開封了,我想去個地方。姜承一
聽也說,正好我也有個地方要去,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
他們異口同聲道:「司雲崖。」
時值冬至,蜀山之外早已是一副天寒地凍的光景。司雲崖上更是
白茫茫的一片,過去鬱鬱蔥蔥的樹林現今全部凋零,只剩細瘦的樹幹
鱗次櫛比的立在濕滑的小徑兩側。
司雲崖頂,地勢頗高,灰紫色的天空仿佛觸手可及,放眼望去天
地之間唯有黑白灰三色,空空寂寂,偶有一兩隻烏鵲飛過,只是徒增
一絲蒼涼。
可還是覺得美。積在纖細枝幹上晶瑩的白雪,霜凍後呈現在石塊
上的精緻紋路,還有野獸小妖跑過呼出的朦朧白氣,等等等等,比之
草被繁盛的春日也有另有一番風情。
要叫那人見到,一定會詩興大發,吟一句什麼獨釣寒江雪。可惜
這裡沒有江,也不知道那個老翁此刻身處何方。
姜承從皇甫卓身邊走開,獨自來到崖邊站定。他看看天又望望谷
底,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緩緩開口道:「夏侯兄,你還好嗎。」
那一刻皇甫卓仿佛聽見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聽見那人脖子上
的長命鎖隨著動作拍打著衣襟。好像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夏侯瑾軒站
在那裡,十七歲的好模樣,眯著眼笑嘻嘻的說,你們好呀,姜兄、皇
甫兄。
皇甫卓覺得喉頭一陣陣發緊,他使勁眨了眨眼,克制住轉頭的衝
動。
姜承道:「夏侯兄,我回來了。今天之後便會和皇甫兄一道去開
封,從此再也不管人魔之事。我來這裡就是想跟你說一句謝謝。」
「謝謝你一直信我幫我,謝謝你為了我四處奔波費盡心神,謝謝
你把我當朋友讓我知道同伴的意義。夏侯兄,我希望你能聽見,你是
我認識的最勇敢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勞,雖然晚了一些,但
我總算明白你的心意了。從今以後,我再不會只為他人而活,這世上
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我想好好去看,好好去珍惜。」
語畢,他朝著山谷拜了三拜。
皇甫卓想說的有很多,但千言萬語,最後出口的卻只有一句,「
你的字畫我都有好好收著。放心吧。」
他覺得臉頰濕濕的,再抬頭才發現下雪了。
姜承問,還有話嗎?
皇甫卓搖頭,沒有了。
二十年前第一次上這兒來時他們還是五個人,就算各有心事,可
心裡始終充斥著想要闖蕩江湖的豪情壯志。二十年後,站在這裡的唯
有彼此二人,景色依然壯美,但此刻,他們卻只想回到開封,平平安
安,用餘生共剪西窗旁的一支舊燭。
「今後也許還會有人來找你尋仇,但我想和你一起面對。」
「好。」
「我要你知道,我這麼做不是在保護你。你不需要我的保護,我
只是想和你共同進退。」
「我明白。」
「你真明白?」
皇甫卓有點急的扭頭去看姜承。對方只是微笑著拂去他頂心的白
雪,然後撐開蜀山弟子留給他們的紙傘。他說:「從現在起,我們共
同進退,再不分離。」
皇甫卓愣了一下,也笑了起來。他緊緊握住姜承撐傘的手,「走
吧。」
兩人一同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鵝毛大雪靜靜從天而降,等這嶄新
嶄新的白色消融的時刻,便又是新的一天了。
「走吧。」姜承堅定地說道。
他們並肩離去,只見茫茫雪原,唯有兩人腳印,相伴相依,漸行
漸遠。
END
轉載者的一點小感:
因為喜歡作者筆下的【噩夢】以及【南柯】,於是便轉過來分享
了。
很希望這文能夠付梓成書,但單機遊戲的小說本似乎在台灣感興
趣的人不大。
想問問,如果這邊有意願向作者取得授權,不知道有多少版友感
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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