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吃飽的老虎（三）已刪文
「點燈器就在燈管旁邊，左右轉轉就可以拆下來了。這樣一共是……四十二
元。」
點燈器一顆七塊錢，換了五顆多賣一顆，梁兆夢這趟出差總共為阿容的柑仔
店進帳四十二元，還沒扣除進貨與人力成本。
報價之後梁兆夢自己都想笑；看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眼鏡男窘迫了起來。
「抱歉，抱歉，讓你跑這一趟……真的很不好意思。」
「沒關係，下次你就會自己換了。搬家很辛苦吧。」梁兆夢主動從他手上接
過咖啡，說了句「好香」。
「還好，只是一個人整理起來很慢……錢在這裡……真的很抱歉……」
接過零錢，見對方連耳朵都紅了，梁兆夢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忍著燙把咖
啡大口喝完，還了杯子就匆忙告辭。
離開屋子後，梁兆夢發動了車子，才想起剛剛帶來的新燈管放在沙發上忘了
拿；正想回頭，就聽見身後大門一開，眼鏡男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夢夢，你的燈管沒拿。」
夢夢二字一出，梁兆夢如遭雷殛般全身一跳，他像猴子般三兩步蹦回玄關前，
一手撐在門框上，全身脫力地問道：「誰……誰教你那……」
還能有誰？想也知道是他的寶貝外婆。
眼鏡男手裡抱著燈管，覺得梁兆夢的樣子很有趣。
「我打電話去你們店裡時，接電話的阿嬤說『我叫我們夢夢送過去』啊，夢
夢是你吧。是哪個夢？孟子的孟？」
「是作夢的夢，梁兆夢。」
梁兆夢愈說愈脫力，他從出社會以來收集到「好像女生的名字」這句評語至
少有一百次，等一下就是第一百零一次。
但眼鏡男沒有如他預期地說出這句話。他臉露微笑，說道：
「飛熊兆夢，主有棟樑之才。你爸媽是有學問的人。」
背後客廳透出的燈光在眼鏡男頭上肩上畫出一圈白邊；看著他臉上的微笑，
梁兆夢整個人都呆住，一直怔愣到騎上半路了，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外婆說隔壁村的人比較沒來往，那個少年仔的聲音她也不曾聽過；梁兆夢向
她描述了半天，說他瘦瘦的、白白的、呆呆的，穿得很邋遢還戴著眼鏡，她聽完
反而大笑，牛頭不對馬嘴地說：
「笑死人，我們那年代哪有人在戴眼鏡，全村找不到半個；哪像你們現在，
眼睛沒弄歹的才奇怪，滿街都是眼鏡仔……」
三天後，那個眼鏡仔又打電話來，叫了一箱泡麵。
梁兆夢照舊騎上老野狼，親送泡麵到府；抵達對方家裡時，剛好遇到郵差來
送信，眼鏡男站在門口簽收包裹。
他還是穿著垮垮的Ｔ恤和牛仔褲，簽名簽得很慢，抬眼看見梁兆夢也只是點
了點頭，有些心不在焉。
梁兆夢抱著泡麵走到郵差旁邊，伸長脖子去看包裹上的收件人姓名。
何朔輝。
原來他叫何朔輝啊。
郵差離開後，何朔輝才轉向梁兆夢。
「謝謝，多少錢？」
「兩百。」
「拿去，再見。」
何朔輝把鈔票塞進梁兆夢手裡，捧著剛才收到的包裹，像僵屍般轉身進屋，
走了幾步才突然大夢初醒，轉過身來拿那箱泡麵，整個人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欵，你還好嗎？」
「我在家工作，這幾天工作突然變多，所以比較累。」
「什麼工作？寫程式？」梁兆夢忍不住好奇。
「設計。」何朔輝似乎連回答都懶，邊說話邊伸手去握門把，迫不及待要趕
人。
梁兆夢見狀也不便逗留，只來得及說了句「泡麵不要天天吃」。
何朔輝聞言，在關門前朝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阿嬤，咱這附近有人家姓何的嗎？」
外婆很快就搖頭。「我沒遇過。」
「這樣啊……」梁兆夢想了一下，更覺得何朔輝應該是自己一個人搬來住的。
雖然總是穿得隨便，吃得也隨便，但他的言行舉止都隱隱透著一股少爺氣，
顯然之前被照顧得很好；他說房子是他買的，又是在家工作，想必是規劃了美好
的鄉居生活而且大膽實行了……梁兆夢想著想著，腦中竟然浮現「好險」二字。
何朔輝現在過的正是他前幾天夢想過的人生－－在鄉下買棟自己的房子，遠
離城市，在家接案工作，養活自己。
何朔輝顯然可以養活他自己。可是「生存」和「生活」是不一樣的。
想起昨天那箱泡麵，還有他接過泡麵時那個疲倦的微笑；要是兩人易地而處，
梁兆夢沒有信心自己能過得比他好。
沒錯，做人還是不能太衝動。
「啊對了，你來看這，這要怎麼裝？」外婆的喚聲打斷梁兆夢的思考。
「什麼東西？」
梁兆夢走近，見外婆轉身從儲貨室裡拖出一個大紙箱。一看那嶄新紙箱上印
刷的圖片，他嚇了一跳，忙問道：
「咖啡機？怎麼有這個？」
外婆笑著回道：「我叫你小舅幫忙訂的，你不是很愛喝？三不五時就買一杯，
歸氣在厝裡自己煮。」
她說著說著便想割開紙箱，梁兆夢滿頭大汗地上前阻止。
「這很貴吧？太浪費了，小舅在哪買的？我拿去退！」
「哪有多貴，買都買了就用啊！不貴啦不貴。」
外婆一邊說不貴，目光倒是一邊飄向別處。
梁兆夢見狀更是哭笑不得，費了一番唇舌外加極力堅持，才讓外婆答應他把
那台所費不貲的咖啡機拿去退。
「就說不貴了啊……」臨出門前，外婆還在叨唸。
「阿嬤妳沒想過，我若回去了，這麼大一台放在家裡多佔位，妳又不喝咖啡。」
聽見他說到「回去」二字，外婆的表情有一瞬變化，像是忽然醒覺，也帶上
一點點寂寞。梁兆夢苦笑著把紙箱綁牢在摩托車貨架上。
衝動果然是魔鬼，就連阿嬤也不能倖免。
何朔輝對外婆的雜貨店很捧場，大約三五天就會叫一次貨；臉盆毛巾洗髮精
沐浴乳牙膏牙刷洗碗精菜瓜布杯墊室內拖鞋枕頭巾椅腳套……除了慢慢補齊新居
的各類日用品，他也購入大量的飲料和零食。
上次送了一箱泡麵後，梁兆夢就偷偷注意起何朔輝的飲食狀況，每次送貨都
不忘隨口問他早餐午餐吃了些什麼，也不止一次告訴他每週兩天附近宮廟前會有
傍晚市集。
如此耳提面命之下，何朔輝的訂貨單中開始出現麵條、雞蛋、白米和吐司麵
包。想起那個少爺開始自己學煮東西的樣子，梁兆夢忍不住想笑。
不過那傢伙總是一副很累的樣子呢。前天他叫了半打可樂和一盒洗衣粉，出
來拿貨時也是一臉「我好想睡覺再不睡我就要死了」的樣子。
都一個人住了，又是在家工作，為什麼還要熬夜？面對梁兆夢的疑問，何朔
輝答覆的語氣中似乎帶有怨恨：「我也覺得奇怪，白天就是沒點子。」
那之後……應該已經補眠睡飽了吧？梁兆夢坐在櫃台前魂遊天外，桌上的小
說已經停在同一頁很久了。時間是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三點，他兩眼無神，聽著
外婆愛聽的賣藥電台廣告，努力撐住不讓自己睡著。
電話響起。梁兆夢伸手去接，才說了「你好」兩字，聲音就被對方認出來了。
「嗨，夢夢，我要一支手電筒，請裝好電池，還有廿六號半的雨鞋和棉布手
套各一雙，急急急，非常急，感謝您！」
「……」
接起電話，梁兆夢一時反應不過來。此刻話筒裡傳來的是何朔輝的聲音沒錯，
但那語氣前所未有地輕快活潑又奔放，跟昨天下午那副靈魂離體的虛浮樣完全搭
不起來。
「嗯？有聽見嗎？喂喂？」
「……很急是吧？馬上送過去。」
「感恩感恩！我在門口等著，OVER！」
何朔輝心情似乎非常愉快，連掛斷電話的聲音都顯得俏皮起來。
梁兆夢站起身子用力伸了個懶腰，找出何朔輝要的手電筒、雨鞋和手套，跟
外婆打了聲招呼就出門送貨去了。
手電筒，雨鞋和手套。
梁兆夢一邊騎車一邊想像這些東西配戴在何朔輝身上的樣子，怎麼想像怎麼
奇怪。
那個看起來足不出戶的少爺忽然要這些東西做什麼？要大掃除嗎？或是掃墓？
總不會是要去哪裡探險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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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有理想的人，總想狠狠揍他一拳。」
－－簡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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