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鬢邊不是海棠紅(76)~(80)by水如天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梅影詩魂)時間12年前 (2013/07/10 15:23), 編輯推噓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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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六   二奶奶坐上車子,便向四姨太太問道:「咱們今天去的戲園子,叫什麼來著?」   四姨太太笑道:「叫『清風大劇院』,六月清風的清風。」   二奶奶一笑:「水雲樓,清風戲院。一個戲子窩,起個名字還挺雅致。」一向是蛇鼠 螞蟻才築窩的。   老葛打量二奶奶眼色不對,去的又是個要命的地方,今天恐怕沒有善了,心裡替他家 二爺七上八下的,賠笑討好道:「二奶奶,您坐好了,馬上就能到。」這趟路線他每天至 少要走一遍,熟得不能再熟了,哪兒有小道可抄,哪兒的胡同窄過不了車,他比巡捕還明 白。然而路途雖短,二奶奶久不出門,一出門還是覺得很不適應,又兼車內悶熱,坐在那 裡直犯噁心。四姨太太在手絹上灑了幾滴花露水,讓她捫著口鼻嗅那香氣,一邊不住地順 著她胸脯後背。好容易熬到戲園子門口,還差好大一截子路就過不去了--門口全堵著買不 起票和買不到票的戲迷們支著耳朵在那蹭戲聽。這些平民苦力由於經濟所限,普遍不大體 面,敞胸露肚的,卷著褲腿的,擼著袖子的,髒臭一堆,揮汗如雨,而且滿口噴髒,不乾 不淨。一個拄著扁擔的漢子叫著讓商老闆開開門給大夥兒漏點兒音,還有一個大喊想了商 老闆,活活想死了商老闆。   二奶奶隔著車窗玻璃遠遠地瞧見這番壯觀景象,立刻就後悔了,她這一輩子見過的男 人加起來,也沒此時此刻見到的多!簡直心慌意亂的看不得了!無法想像待會兒將要如何 穿越過此間牛鬼蛇神,進入商細蕊的妖精洞府。於是更覺著煩悶,蹙著眉尖,熱出了一身 的薄汗,拿檀香扇扇出一絲兩絲的風來拂在面上。四姨太太也覺得頭疼了:「老葛,這… …」   老葛道:「二位太太稍等等,我找人安排。」說著探出半邊身子,把戲院門口的侍應 招過來,道:「去告訴顧經理,我們家二奶奶和四太太到了,派人去東門口接接。」侍應 點頭去了,老葛把車繞到後頭巷子裡,回頭笑道:「這戲院有好幾個門,咱不從大門口擠 。」   二奶奶不露聲色,道:「這兩年你跟著二爺在北平,世面見的不少,戲園子有幾個門 倒是特別的清楚。」   二奶奶輕易不與下人多話,言必有物,都有個所指在裡面,舊式大家庭出來的女人, 有些心理功夫上十個混社會的男人都及不上她們,不像程鳳台似的,一高興天南地北能有 兩車廢話,每一句前後左右都不挨著。老葛冷汗都要下來了,僵笑著大氣兒不敢喘一聲, 心道今天這兩位姑奶奶果然是來搗兔子窩的,二爺怎麼居然就讓她們來了呢!裡面那位小 爺也不是好惹的,兩邊誰衝撞了誰,最後都是二爺受罪,自己跟著倒楣!眼下可得好好替 二爺兜著事兒!不能瞎答話!可是後來二奶奶也沒有說什麼了,她沒有傻到從老葛那裡套 問程鳳台的荒唐,就是老葛願意彙報,她還問不出口呢!繞到東門的一小段路上,她緊著 用四姨太太的粉鏡在鼻子下巴補了點兒蜜粉,又把嘴角化開的胭脂擦了擦。四姨太太從來 沒見她這樣慎重妝扮,甚至好像還有一些緊張似的。   顧經理聽說程鳳台的太太來了,放下後臺的角兒和座上的顯貴親自迎接,丫鬟老媽子 們左右夾護著兩位太太,浩浩蕩蕩錦緞珠翠的一行人,顧經理在前頭領路。旅店戲院這一 行的掌櫃最擅長自來熟,顧經理熱切地笑道:「二奶奶您是真稀客,真有眼力!平日不見 您賞光,今天一來,趕著大戲!這才是真懂戲!可巧了程二爺的包廂我留著沒讓人動,說 什麼也不讓動!您來瞧瞧,這座兒可是絕了!」   二奶奶一偏頭,微笑道:「咱家二爺聽這口聽上味兒了,在這還有專留專用的包廂呐 !」也不知道是對著四姨太太說的,還是對著顧經理說的。   老葛在一旁直沖著顧經理殺雞抹脖子,眼睛都瞪出眶來了。顧經理伺候戲子伺候貴人 ,多麼機智伶俐的一個人。戲子心眼兒最多最細,常有小性兒,常要較勁,不機靈不行; 貴人脾氣頂大,頂要講究面子,不懂得伏低做小看眼色不行。此時瞥見老葛的神情,瞬間 明白了二奶奶此行的目的,心裡打了個突,神色卻不動,為二奶奶拉開椅子,微微躬身笑 道:「可不是我埋汰二爺,二爺哪懂戲了!這是因為有劇院的股,去年出面替范二爺頂下 的包廂。」老葛連忙偷偷去瞟范漣那邊,裡面不知道坐著哪家的老爺太太,范漣准是忍痛 割愛拿包廂做人情去了,不然顧經理也不敢拿來就說,他可真是有份機靈!機靈的顧經理 又道:「今天日子難得,我來孝敬兩位太太。先上個果脯八寶碟,梅子薄荷茶,您看行吧 ?咱這的梅子是鹽漬的,特別清口解暑,別的地方可吃不著。」完了親手給擺上果盤斟了 茶。二奶奶有點煩惱顧經理的這份孝敬勁兒,耽誤她和四姨太太講八卦了,與他客氣幾句 就打發了他。顧經理表示隨叫隨到,鞠躬盡瘁,一轉身便讓茶童盯緊這一桌,但凡要起堂 ,先來與他通報,一邊飛跑到後臺去。當初原三奶奶和俞青那一齣可是讓人心有餘悸,這 二奶奶的身份是原三奶奶一個小老婆不能比的,這商細蕊的驢脾氣也是俞青一個念書人不 能比的。要是二奶奶發難,商細蕊真能和她你一拳我一腳對打起來!當初誰都不敢和原三 奶奶動手,不就是他心狠手辣把人捉那按住的嗎!便不動手,罵起來也夠難聽的了。   二奶奶想著別早來,結果還是來早了。戲臺上是曹操他們幾個花臉在打仗,還沒輪到 商細蕊的鄒氏出場。今次的旦角全由水雲樓出,後臺擠著幾個女旦包括沅蘭和十九,已經 妝扮好了在閒談。顧經理神色驚慌的跑進來,正與小來打了個照面,小來哎喲一呼,手裡 捧著的一壺燙茶險些潑了他一身,顧經理也不理論,只抻著脖子要找商老闆,沅蘭一把攥 住他:「班主默戲呢!你驚動他,小心他發脾氣!」   顧經理定睛一找,果然找見商細蕊對著牆角一面穿衣鏡在甩手絹,甩了兩下,腳上哆 嗦了兩步,使得頭上簪釵一陣閃爍,忽然又跟鏡子前直挺挺地立著,站住不動了。仿佛鏡 子裡有一個女鬼,時而躥出來附一附他的身,時而回到鏡子裡與他對立無言。這時候誰要 去喊他一聲,他准能猛一回頭把人腦漿子拍出來。顧經理沒有這個膽量,只想著眼前這位 大師姐是可以拿主意的人,連忙握住沅蘭的肩膀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見神見鬼地壓低聲 音說:「知道今兒誰來了!程二爺的太太來了!帶著她家四姨太太,還有一群老媽子!」   沅蘭驚呆了一瞬,與十九對視了一眼,隨即笑道:「來就來唄!那程二爺來了沒有呀 ?我去看看去!」水雲樓的女戲子以做妾而聞名,對於正房老婆根本不怵。   顧經理把沅蘭重新按下座:「喲喂我的小姑奶奶!您是忘了俞老闆那一齣了哇?這要 再跟我後臺打起來!」   沅蘭露出一個滿不在乎的飽含譏諷的微笑,十九眼珠子俏皮地一轉,蘭花指點著顧經 理的鼻尖:「那您就再躲一回嘛!躲個一十八載不回還!別我們打架,打碎了您那王八殼 !」把顧經理說得怪臊得慌的,看她們的態度,也替她們著不上這份急。沅蘭十九轉頭就 撩著幕布去偷看二奶奶了,小來也跟在後面悄悄瞄了兩眼,就看見兩位端莊淑雅的太太夫 人插金戴銀坐在程鳳台的包廂裡,左右侍奉著大批奴婢,有著王府福晉的排場,心想這倒 真不像是來找晦氣的,倒像是專門來擺威風的。   十九眼睛直在兩位太太身上戴的首飾打轉,然而座上比較昏暗,也看不太真切,就見 四姨太太領口耳墜有幾點鑽石發出的晶光,瘦高個兒穿著一件緊匝匝的短袖旗袍,齊耳短 髮燙得卷卷的。一般按照氣質和打扮的猜測,眾人一眼望過去,都以為四姨太太該是程鳳 台的夫人無疑,但是如果旁邊那位是四姨太太的話,一個寡婦,似乎又不該穿得這樣喜慶 ,幾個女戲子不免爭論了幾句。顧經理才抖包袱道:「嘿,都別胡說了,程二奶奶啊,是 穿紅的那位。」得意的好像掌握了一個秘密一樣。   女戲子們果然都譁然了,連連說想不到程鳳台的夫人居然是這樣子的模樣。也不是二 奶奶不夠美麗或者有哪裡配不上程鳳台,反正就是不合適,讓人意想不到,像從兩個故事 裡走出來的兩個人,陰差陽錯串了劇,串到一個戲裡去了。寧可說程鳳台娶的是露胳膊露 腿的西洋式蕩婦,也比這一位前朝的大家閨秀讓人信服。有知道程家底細的,此時就把程 鳳台的故事大致說起來,幾個男戲子都不免側耳聽住了,對二奶奶出嫁帶來的半壁江山覺 得非常嚮往。女戲子們則認定了以程鳳台的性格作風,與這個款式的妻子必定感情不合, 躍躍欲試生出勾搭程鳳台的念頭,說他是肯定要在外面有二房的,要有一個與他「般配」 的女人,不然簡直「可惜了」。沅蘭始終不置一詞,這時候眼睛一瞪,還沒來得及發話制 止,黎巧松提著胡琴從他們這群人的閒言碎語當中大模大樣地穿腸而過。下一場是鄒氏的 春怨,商細蕊指定他的胡琴。他的胡琴已經與商細蕊的嗓門搭配得渾然一體了,才沒有個 把月的工夫,商細蕊已經離不大開他了,雖然沒有當面讚揚過他什麼話,但是背地裡和程 鳳台說:過去覺得哪個胡琴拉得好就能用,願意試試各個胡琴不一樣的味兒。有了小松子 才覺得,九郎老侯他們定下一個胡琴,一伺候就伺候幾十年,還是很有道理的。   黎巧松後面就跟著商細蕊。商細蕊這時已然深入戲中,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那是相當地 道的女人習氣,他今天踩著蹺,脊樑挺直起來,硬生生比楊寶梨還高出一頭,從眼梢裡居 高臨下盯了戲子們一眼。他連眼神都已經變了,也是一股女人的氣息,說不出來的嬌氣嫵 媚,含著千言萬語,似怒還嗔,讓人看了渾身皮癢癢,就想被他嗔罵著卷起袖子來擰上一 頓肉才舒坦。方才最想給程鳳台當二房的女戲子此時已然頓悟,就怕商細蕊吃醋了掄大嘴 巴抽她,默默往後退開一小步,其他戲子們也替她屏氣凝神,顧經理最犯嘀咕,心說這下 不用等二奶奶動手,自己就該先打起來了!   商細蕊走到戲子們當中停下來,搭著楊寶梨的肩,向地下跺了兩腳,把蹺踩踩踏實, 然後從衣襟抽出手絹一甩,抹了抹鼻尖的細汗,喉嚨裡咳嗽一聲。這樣目不斜視筆筆挺地 站了好一會兒,胡琴一響,就款擺腰肢地上臺去了!他是太專心了,根本沒聽見他們嘁嘁 喳喳在說些什麼小話。   鄒氏上得台來,一身黑色戲裝,衣角裙擺大朵大朵的水鑽拼成的萬壽菊花樣,襯著黑 底子,因此特別的亮,便是一動不動的時候,也是一片耀眼,腳步拂動起來,全場就看他 的了。商細蕊的戲衣一貫是靡費千金,窮奢極侈,再講究也不叫講究。而鄒氏儀態萬千地 飄飄上臺,還不用開口,下面可就瘋了,叫好的丟彩頭的,也有忍不住嘴巴上喊兩句心肝 寶貝兒,吃吃豆腐過過癮的,有日子沒見到商細蕊的戲了,都覺得他今天姿態婀娜更甚往 日,而且唱的還是這樣一個風騷的角色,把人心裡面都勾出病來了。   二奶奶立刻就皺了眉頭。   老葛在兩位太太身後站著,看不見二奶奶的表情,但是直覺她不會待見這套,暗暗嘬 牙花子心道不妙。   鄒氏青春守寡,寂寞難言,商細蕊踩著蹺走出一溜兒小碎步,正是風擺荷葉,雨打金 枝的風流身段,站定了摘下鬢邊一朵藍菊花捏在纖纖指尖又看又撫把玩一番,張口唱出兩 句戲詞:   --暮春天日正長心神不定,病懨懨懶梳妝短少精神。素羅帷談寂寞腰圍瘦損,辜負了 好年華貽誤終身。   唱完了不甘不願地一長歎,把素菊插回頭發裡,氣惱這朵鬢花硬生生耽誤了臉龐上的 胭脂好顏色。   四姨太太不自在地晃了晃身子,有點坐不住了。   二奶奶回頭笑道:「模樣是真俊,比我們女人還要女人呢!」她特別地注意到了商細 蕊手上戴的那只光芒四射的大鑽戒:「這身皮肉也夠細粉的。」四姨太太答了個是,勉強 笑了一笑。   鄒氏坐在椅子上不拈琴弦不展書卷,面朝台下,合著弦子把自己胳膊肩膀捶打揉捏了 一遍,這一套動作與胡琴配合得極好,手上每一下功夫都乘著胡琴的音,直接表達出鄒氏 內心的渴望,演繹得脈脈騷情。鄒氏獨坐房中,並沒有可以勾引的物件;而商細蕊坐在臺 上,台下千八百人都是他攫取的目標,他渾身每一根骨頭都透著春色,每一個眼神都淌著 蜜水,無需開口發出鶯鸝之音,一爪一撓都搔在台下男人們的心縫兒裡,使他們叫好的聲 兒都變了調子,口裡喊著商郎,心裡想著嬌娘,恨不能跳上臺去揉搓他一頓,立時替他解 除了寂寞。   二奶奶也感覺到了,又把兩條柳眉擰了個緊,她本來還不信程美心說商細蕊的那些話 ,因為知道他們矛盾深,現在可是信了十成十的,扭頭輕聲對四姨太太道:「這還寡婦呢 !這是哪門子的寡婦,寡婦夜裡都是這麼過的?」   二奶奶久居內宅,女人多,心思多,是非多,她說話向來很當心。今天大概是帶著一 股子怨憤之情來到這裡,又出了宅門,心境有點不一樣,說話也敞多了,竟然沒有顧及到 四姨太太也正是一個寡婦。四姨太太此刻作為一個忐忑的,心裡有鬼的寡婦,簡直吃不准 二奶奶是來相看商細蕊的,還是知道了她的秘密,來刺探她的,或者根本是一石二鳥。   鄒氏揉完胳膊,一瞥眼發現腳上的鞋子沾灰了,便翹起一個二郎腿,撩開裙子一角, 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一雙三寸金蓮。他連鞋面都製造得飛金繡銀,很抓人的眼睛。座上有 人長長地「喲」了一聲,然後有人吹了口哨。舊式女人的小腳,那也是一樣隱秘的所在, 絕不肯示人的。因為有神秘感,所以顯得刺激。商細蕊當然不可能裹一雙小腳,這便是他 們戲子的「蹺功」。他當年學踩蹺的時候,年歲已晚了,一發狠心在腳上綁了三個月的蹺 ,吃喝拉撒都踩著蹺過,以至於練得太狠,後來的一段日子連好好走路都不會了。黎巧松 這一段的胡琴拉得尤其俏皮,鄒氏合著拍子,腳尖高高挑起,用手絹姿勢好看地一下一下 掃拂兩隻鞋面,直到纖塵不染,方才滿意點頭。底下女座們都忍不住讚歎了,因為這正是 她們日常的所為所見,被商細蕊拿到臺上活靈活現地一演,教人禁不住羞臊著臉兒會心一 笑,也不知道這個商細蕊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一手,真是點滴入微了,簡直像是日日夜夜埋 伏在她們身邊的人。   二奶奶不自覺地縮了縮腳,心道程鳳台當年居然還有臉嫌棄她是小腳,他既然嫌棄她 ,那麼臺上這一個算是什麼意思?這招招搖搖的,不是一雙更小的腳?   四姨太太看二奶奶神情不好,不免凝視了她一會兒。二奶奶仿佛被人察覺了心思,惱 羞成怒心直口快地對商細蕊做出一錘定音的評價:「我要說唱戲的沒有一個正派人,姨娘 一定要笑話我迂腐了。今天仔細一打量,別的戲子不敢說,就臺上這一個鄒氏,准不是正 經貨色。」   四姨太太強笑著輕聲說:「二奶奶,這是演的戲呀!」   二奶奶望著臺上,道:「就算是戲,他把這麼個騷裡騷氣的鄒氏演得這樣活泛,自己 能正經到哪兒去?正經人能演得到他這份道行?需得是,才能像。大概齊也就是這麼個人 了,差不了多少!」   老葛在後頭聽了,心裡替商細蕊捶胸頓足的。   四姨太太不禁要說兩句公道話:「這倒是真的不一定。演什麼像什麼,才叫做工好。 二奶奶沒有看過阮玲玉演的電影,她一個正經人家的姑娘,也能把妓女演得很像。」   二奶奶不答腔,端茶喝了一口,不知道四姨太太今天為什麼會突然和她唱反調。四姨 太太見她沉默下來,驚覺自己是唱了反調,也跟著喝了一口茶,把其餘的公道話都咽下去 了。   之後鄒氏嚇鼠贏得滿堂彩,二奶奶卻已沒有興味,不但沒有興味,而且看著很厭惡。 待到鄒氏與曹操街樓對望,兩人眉來眼去姦情來往,使她不由得聯想到商細蕊與程鳳台之 間的種種謠言,想到商細蕊勾引程鳳台,兩人初次見面,是不是也跟台上演的那樣,一個 放浪懷春的,勾上一個糊塗貪色的,這樣一想,馬上就覺得臺上所演不堪入目至極。本來 良家女子對於失貞的蕩婦就有撲殺之心,何況臺上台下情節一致,浪騷的瓜葛到程鳳台頭 上來了。與四姨太太剛說了一句:「得了,咱回吧。」被伺候的茶童聽見,立刻撒開腳丫 子就跑後臺去,顧經理隨即撒開腳丫子就跑包廂來。   二奶奶在丫鬟的攙扶之下,已經站起身準備走了,看見顧經理,便向旁邊一個老媽子 一點頭,老媽子托出好幾卷揣了半天的現大洋,大洋用紅蠟紙包起來,總能有個兩三百塊 了。這種看戲的規矩,二奶奶是絕不會掉份的。顧經理畢恭畢敬地替角兒道了謝,正準備 接下來,二奶奶忽然一抬手,從頭髮上慢慢把那朵鑲了大東珠的絹花摘下來,擱在幾卷大 洋之上,這種帶暗紅的檀香色,最能夠襯托胭脂的嬌麗。二奶奶回頭瞥一眼臺上的美人, 向顧經理笑道:「您得把話說明白,這是程二奶奶,賞給鄒氏的。」然後頭也不回地被奴 婢們簇擁著下樓去了。   顧經理呆了一呆,就領悟了這一句話的意思:二奶奶既不動手也不動腳,輕飄飄地扇 下一個悶聲嘴巴!四姨太太咽了咽吐沫,心裡有點慌張。老葛只覺得二奶奶果然是厲害, 綿裡藏針的厲害,知進知退的厲害,商老闆在戲臺之上難逢敵手,在二奶奶這裡,恐怕再 活上一輩子也不夠一指頭的。   七十七   商細蕊唱完一折戲,轉到後臺來第一句話就問:「今天程二爺的包廂裡坐著的是誰? 」與程鳳台相好這三年,他形成的一個習慣就是不管有多入戲,上臺首先要瞟一眼程鳳台 的包廂,要看到程鳳台坐在那裡,才好定定心心的開口唱。今天往那邊一瞟,卻看見兩個 女人坐在那裡,不知是什麼意思。   小來不願意他當著人問這些,把茶壺嘴塞到他口裡堵住他的話。商細蕊啜了好幾口茶 ,往後一仰躲開不要了,坐到鏡子前一邊補嘴唇上的油彩,一邊又問:「二爺呢?他今天 沒來?」   他張口閉口二爺二爺的,把小來都快給氣死了,就想說話刺應他幾句。沅蘭走過去搭 上商細蕊的肩膀,附在他耳邊唧唧咕咕一陣,直把商細蕊說得兩眼放光,歡快地一呼:「 真的啊!她來啦!」說著馬上就跑去撩幕布,想要看個仔細。小來心說二奶奶無事不登三 寶殿,還不知道存著什麼心呢,你有什麼可美的呢?這不是缺心眼缺大發了嗎?   商細蕊對程鳳台的妻子可是太好奇了,他和二奶奶相互之間都是久聞其名,不見其貌 ,一看正看見二奶奶側著臉和四姨太太在說話。因為平時聽程鳳台描述過,他倒是一眼就 知道誰是二奶奶了。二奶奶坐在昏暗裡,眉眼看不出是否動人,就知道皮膚好像很白皙, 很丰韻,衣裳映出金晃晃綢緞的暗光。她的髮式和衣著都是商細蕊看得順眼的款式,商細 蕊就不喜歡現在的女人把胸脯屁股都繃得曲線畢露的,天熱還要晃著大光胳膊大光腿,也 不喜歡她們燙得貼著頭皮的卷頭髮,還是覺得二奶奶的這身打扮比較好看。其餘來不及有 更多的感觸,他就該收收心思上臺了,等唱完了鄒氏會曹一節,二奶奶中途起堂,這時候 已經走了,顧經理一直把她送出門口,送上汽車。商細蕊在此後的戲裡只有一場張繡殺嬸 ,出來才半分鐘就結束。他唱完自己的重頭戲份,二奶奶就起堂,可見果真是特意前來看 他的,商細蕊想明白這一點,由衷產生一種好賴不分的得意。   下戲謝幕了以後,雷雙和他們很快卸了妝,臉上敷著熱毛巾在打盹。商細蕊今天太過 於興奮,脫下戲服還遲遲不肯卸妝,水雲樓的女戲子還在討論二奶奶。反反復複從二奶奶 的歲數討論到二奶奶今天的打扮,說她當年的嫁妝有多少多少,多麼出風頭。商細蕊過去 從來也不曾有過打聽程鳳台身世的想法,現在話到耳邊,整個兒沒心沒肺的嘻嘻哈哈地聽 ,好像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聽到二奶奶的嫁妝錢,傳聞中是個驚人的數目,更加覺得在 這筆金錢之下,程鳳台與二奶奶是柴米的夫妻,交易的婚姻,沒有真愛。又想程鳳台圖嫁 妝娶老婆,可真是個沒有用處的小白臉啊!比起自己這一身鐵打的能耐,他這輩子是拍馬 難及了!   顧經理托著二奶奶的彩頭在旁等了半天,一直等不到機會把東西悄悄地交給商細蕊。 好容易他們八卦完了,雷雙和打盹兒又醒了,和演張繡典韋的兩位角兒一道跟商細蕊商量 侯玉魁的冥誕要怎麼操辦。論起來,他們都比商細蕊認識侯玉魁的年頭長,商細蕊出師的 時候,侯玉魁已經退隱了,但是看上去商細蕊與侯玉魁的交情未必就比他們來得淺,好像 只有更為深厚。而且現在梨園界裡有什麼齊聚一堂的喜喪大事,商細蕊這道菜是必須要隆 而重之地端上桌的,「無商不成宴」了嘛,少了他的戲,就好像整出堂會都不夠檔次了似 的。商細蕊從戲裡下來不久,處處都還帶著戲裡的味兒,言辭舉動都比平常顯得女氣。他 自己不覺得,但是捏著袖口,翹著蘭花指端茶杯的樣子,很讓人發噱,喝茶的時候,居然 還很自然地用袖子掩住嘴。雷雙和他們見過商細蕊平時的為人,雖不雄風凜凜,也絕無女 態,武生與旦的特徵在他身上沖合融匯,形成一種類似於昆曲裡生角兒的氣質,反正是比 一般的乾旦爽利多了。這時就笑得直拍他的背:「商老弟!哈哈!商老弟!真真兒的天生 戲骨啊!入戲,就數你入戲!」眾人都笑了。   商細蕊也不知道他具體指的是什麼,總之是一句表揚的話,低下頭跟著靦腆一笑,笑 得美輪美奐的。   他們談了片刻沒有商議出眉目,約定改日再細說,各自分頭喧喧雜雜地收拾什物換衣 裳準備回家,這時顧經理才有機會把彩頭交給商細蕊,乘四下無人留意,悄悄地輕聲在商 細蕊耳邊說:「商老闆,您瞧這個,方才程二奶奶賞下的。」商細蕊一扭頭,就看上了那 朵珠花。顧經理頓了頓,用更輕的聲音說:「程二奶奶說,賞鄒氏。」   商細蕊撚起珠花來,驚喜得大聲一呼:「賞鄒氏?給我的啊?」立刻摘下鬢邊的藍色 蟹爪菊,把珠花簪在頭上,對著鏡子左照右照。   後臺忽然就安靜了幾秒鐘。   顧經理嘴角抽抽搭搭的默立一旁不吱聲,沅蘭十九和小來一齊覺得這是個丟人的玩意 兒,蠢得令人心灰意冷,懶得給他說明。楊寶梨年紀輕,心思淺,一看到空子就活絡,蹲 到商細蕊面前奉承道:「嘿!班主!咱這出戲有個活曹操雷老闆!現在加上您!活鄒氏! 」但他畢竟是個聰明孩子,把話說出口,恍惚就有哪裡不對,可是細想想,也覺不出究竟 哪裡不對,仿佛是怪牙磣的,便也住了嘴。   活曹操活包公的有,活金蓮活鄒氏,可不是一句牙磣的話?單單這麼一稱,勉強有個 正反兩說的餘地。放在二奶奶的身份來說商細蕊,那就是罵人沒跑了。奈何商細蕊自己不 拾這份罵,旁人總不能替他撿起來掰扯分明了端到他手裡去,只能這麼著吧!   梨園行裡串閒話的速度簡直如飛一般,雷雙和他們久已風聞商細蕊的新好是曹司令的 舅子,很有身價的一個生意人,對於今天這出也看了個七七八八,此時就悶聲發笑。雷雙 和與商家也是老交情。在天津那會兒就知道商家的小小子有點冒傻氣,商大爺沒事也要揍 他兩下,說「給他擰擰腦子」。兩人只合作過一出《大探二》。記得那時商細蕊是個沉默 靦腆的少年,長得很靈氣很瘦,飯量奇大,待人接物也不大親熱,仿佛有點孤高似的,傻 倒不覺得傻。今天才發覺,原來這是個聰明面孔笨肚腸,不掛相的傻。梨園同仁們有不稱 手的時候,據說也問他借貸兩個錢,一向有求必應,從不催債。雷雙和心想這個小老弟是 個很有空子可鑽的人,得要籠絡籠絡的。臨走時,又去拍了一遍商細蕊的後背,爽朗地大 笑一串,震得商細蕊振聾發聵:「商老弟!哈哈哈哈哈!商老弟!咱們改天鴻賓樓見!我 做東!嘗嘗蔥燒海參!啊?!」他拍商細蕊拍得愛不釋手,就聽見後面有人喚二爺,回頭 看見一個穿著襯衫西裝馬甲,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含笑走進來,知道這位必然就是程二爺 了。   程鳳台叫了一輛洋車,和二奶奶幾乎前後腳的出了門。拉洋車的看他長了一張四體不 勤五穀不分不識道的臉,那氣態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便拉著他盡往小胡同裡鑽。不出所料 的,程鳳台果然不識道。程鳳台平時只走能過汽車的大道,而城南的道路情況比較複雜, 他就是知道拉車的存心繞他,也指不出一條明道來自救。而拉車的滿嘴廢話說之不盡,還 怪討人喜歡的,程鳳台伸手難打笑臉人,只能認栽了往拉車的背心口袋裡塞下一張鈔票, 道:「哥們兒,你再這麼跑下去,咱可就出了崇文門了啊!」拉車不好意思的笑笑,拐了 八個彎,才給拉戲院來了。   進來就看見商細蕊被人給拍拍打打的,還別說,平時看他和女戲子小男旦們混在一起 ,覺得他還是生角兒的風度多一點。今天被唱花臉的漢子們圍著一比,還真是個唱旦的樣 兒!透著那個秀氣!顧經理忙上前引薦,說程鳳台是此地股東,雷雙和他們幾個與程鳳台 客客氣氣地打了招呼說了一回話,方才真的散了,散時心中不約而同地想道:就憑這份相 貌,他嫖戲子一定不花錢!   等人三三兩兩走乾淨了,程鳳台把門關嚴實,商細蕊蹭地就躥上了程鳳台的背,口裡 不斷喚著二爺,特別興奮和嬌媚,那拖長了聲氣的呼喚,聽得程鳳台心裡一麻一麻的。   「二爺你怎麼來晚了!我都唱完了!長的可好了!」   程鳳台背著他轉了個圈,才硬把他扯下來:「能來得了就不錯了!你二爺差點被人拉 出北平給賣了!」   商細蕊才下了背,又往他懷裡撲,矮下一截身子做了個小鳥依人的姿態,嬌嗔道:「 嗐!誰敢吃了熊心豹子膽賣我二爺!看我把他大卸八塊!」這是用旦角兒的腔念的。程鳳 台聞著他撲鼻子的油彩香,再聽這調兒,就跟懷裡摟著個大姑娘似的,別提有多可樂了。 商細蕊下了台還不出戲的瘋病,就和程鳳台鬧得最凶,程鳳台老懷疑他只有三成是真,剩 下七成是故意鬧的人來瘋。演蘇三等等妓女的時候還挺好,演鄒氏等豔婦的時候也不錯, 就怕他演的是三娘教子,要把程鳳台當兒子訓!還有一回演的不知是哪一路的女神仙,白 衣飄飄高冠博帶的,下了戲臺一句人話沒有,直攆著程鳳台叫孽畜,把水雲樓的戲子都笑 死了。一直要瘋到卸了妝才算完!   程鳳台看到商細蕊自得其樂的鬧瘋,就知道沒受委屈,說不定二奶奶根本沒來,是他 多想了。正要放下心來逗逗戲子,一低頭,就見二奶奶下午出門時他給她簪上的那朵珠花 ,現在正嬌滴滴地戴在商細蕊的耳朵邊!   程鳳台大驚失色之下,握住商細蕊的肩膀把他端開點兒,定睛一看還真是的,就要伸 手去摘那朵珠花。商細蕊扭身一跑,嘻嘻笑道:「幹嘛!我不給你!」   程鳳台可沒心情和他逗著玩了,皺著眉毛去逮他:「別鬧!二奶奶來過了?她怎麼著 了?」   商細蕊蘭花指一點他:「你猜啊!你說,是我戴著好看,還是你媳婦戴著好看?」   程鳳台扭著他按到化妝桌上,氣得笑道:「你別給我娘們兒唧唧的來這套!」手往商 細蕊裙子底下一撈,按住那個玩意兒捏了捏:「你把這根割了,我告訴你誰好看!好好說 話!」   商細蕊自覺此刻是個女子,很柔弱地在程鳳台身下扭動了兩下,主要是怕掙扎起來撕 壞了戲服:「沒怎麼著啊!給我彩頭和這朵花,誇我是活鄒氏!」他吃這份罵還吃得挺香 。   程鳳台不在當時的情境之中,乍一聽,也聽不出其中深意,就覺得應該不會是什麼好 話。二奶奶從來對個戲啊歌的毫無感觸,程鳳台在上海時彈個鋼琴,她也不要聽,來北平 以後家裡辦堂會,她也不要看。不可能就被商細蕊打動了吧?那商細蕊可真成個神仙了!   商細蕊推開程鳳台,坐到化妝台前把小來叫進來給他卸妝,手上的藍光戒指一會兒泡 在熱水裡,一會兒打上肥皂,水裡來火裡去毫不在意,要是程美心看到,准得心疼死了。 小來把珠花摘下來,剛擱到桌上,程鳳台一把奪過去:「我先回家,改天再來陪你玩兒。 」   商細蕊卸了一半的妝,也就去了一半的女氣,一個猛虎掏心,就要把珠花搶回來:「 拿來!這是二奶奶給我的!」   小來忍不住翻白眼了,真當是好東西呐?還上趕著搶!   程鳳台把花高高一舉:「別跟個護食狗一樣。她給你的,你就不能給我嗎?」一手捉 著他要打人的手親了一口,笑道:「商老闆,別鬧啊,我改天准來!」門一關就走了。   商細蕊重重地哼了好幾聲,很不痛快。   程鳳台回到家時,就覺得今天的丫鬟老媽子的神態有點奇怪了,屋子裡,二奶奶也正 坐在鏡前卸妝--她還捨不得卸,屋裡電燈關了,鏡子邊放了一盞煤油燈,她愣愣地望著鏡 子裡的自己想心事,聽到程鳳台進來,她也沒有動。   程鳳台走到她背後,把絹花從口袋裡掏出來撥一撥花瓣,把花瓣撥得立起來,插回她 頭髮裡,笑道:「你看你,這是做什麼?」   二奶奶慢慢地從腔子裡呼出一口氣,盯著鬢邊珠花,道:「我今晚,倒想起趙元貞了 。」   程鳳台不說話。   二奶奶自顧說:「不知道趙元貞現在怎麼樣,嫁人了沒有?」   程鳳台笑了笑:「她那個性情和身體,要嫁人是難的。」   二奶奶道:「過去我還瞧不上她,今天才知道,人和人啊,就怕比。趙元貞再怎麼說 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這份規矩是有的,再胡鬧也出不了格。」程鳳台心想你這是不瞭解 她,看不到她出格的時候。而二奶奶考察女人的唯一一條標準就是男女大防,坐端行正, 這一條趙元貞確實是很符合的。二奶奶繼續說:「小姐家有點怪性子,身子弱,不算是什 麼大毛病。有時候回想回想,覺得她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還挺好玩兒的。她心腸也 不壞。」   當年八百個看不上趙元貞,針鋒相對的人是她,現在推翻前塵給予認可的人也是她。 程鳳台很明白二奶奶這番話裡的意思,女人的心思是越當真討論,她們就越當真琢磨,程 鳳台刷牙洗臉,含著滿口的牙粉沫子含含糊糊道:「哎,別提她了,我從小看她到大,看 了十幾年!我都看膩她了!」   二奶奶忽然就拔高聲音:「那你橫不能去看那種貨色吧!」終於點了題。程鳳台呆了 一呆,照樣刷牙漱口不答腔。二奶奶開了話閘,可再也收不住了。今晚她被商細蕊噁心透 了,什麼涵養功夫也壓抑不了這份噁心和輕蔑,就是飯碗裡掉進一隻蒼蠅的感覺。別說程 鳳台是她的丈夫,現在就是范家哪個男人要和這種貨色相好,她也要拼命反對。但是她這 份修養,是無法說出太過分的話的,只向程鳳台描述了一遍商細蕊的風騷:「台下幾百個 男人跟那起哄!越起哄他還越來勁!當著那麼多的人呀!搔首弄姿的!窯姐兒都做不出他 那些動作來!我是不知道,這是賣藝呢還是賣身呢?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投的胎?這不 是個活妖孽嗎!」   程鳳台看過商細蕊的鄒氏,知道現場的氣氛有多麼纏綿和火熱,要是不犯法,男人們 簡直能沖上臺去把商細蕊剝乾淨吃了!但是他一點吃醋的感覺都沒有,反而覺得非常驕傲 --這個顛倒眾生的小傢伙,心裡只有他,是全身心屬於他的呀!面對二奶奶的憤怒,程鳳 台只能微笑。二奶奶緊接著對商細蕊的人品做出評判:「你忘了他和張大帥曹司令了?別 說大官要他,他是個戲子逃不了!今晚我看見了,他可不就是那種人?妖媚作態的!不定 怎麼勾引的司令呢!難怪姐姐生氣!就是……□□!」她一回身,盯住程鳳台:「你怎麼 就不嫌髒呢?跟他爛作一堆!」   程鳳台此時已躺上床了,對這些話既不感到氣憤,也沒有想法去申辯,總之就是一句 都沒往心裡去,聽了很久,看二奶奶說不出什麼新詞兒了,拉長聲調哄道:「好啦好啦, 出去跑一趟你不累嗎?快睡了,我都睏了。」心說在這方面,他自己也亂來得厲害,和商 細蕊兩個配配是正好,男人之間哪在乎這個了。   二奶奶摘下鬢花怒衝衝地往床頭痰盂裡一擲,東珠磕在痰盂邊上,叮地清脆一響:「 玩兒!你別給我在外面玩兒出一身病回來!」商細蕊在她心裡,已經是個千人騎萬人跨, 腳底流膿渾身長瘡的髒東西了。可是程鳳台的態度像軟棉花一樣,罵上去連個回音都沒有 。二奶奶發作一頓,雖然沒有效果,但是明顯心裡火氣小多了,上了床把程鳳台很嫌棄地 一推。程鳳台已經睡著了,被她推得半邊身子露在外面也沒有醒。入秋了夜裡還挺涼的, 二奶奶不落忍,給他把被子蓋蓋好。心想南方男人的脾氣是真好,剛才這麼一頓發作,放 在她家鄉的叔伯兄弟身上,惱羞成怒動手了也難說,程鳳台是一點兒也不動氣,總是帶著 點笑,輕聲輕氣哄著人。過去剛結婚,她性子也不饒人,程鳳台氣急了踢凳子拍桌渾身打 戰,卻連手指也沒有點過她一下,一句重話也沒有過,拌嘴以後還會想著給她送花送糖果 。他就是年輕,愛在外面貪玩!就是這一點太不好了!簡直沒法治!如果有個人能收住他 這點男人的臭毛病,讓他踏踏實實多在家裡待一待,自己也不是容不下這人,但這非得是 個乾乾淨淨的正派人不可,引著程鳳台往好路上走。   二奶奶仰面躺下,心裡裝滿了對程鳳台的柔情與無奈,一邊還琢磨著趙元貞。   七十八   二奶奶前一晚上惦記趙元貞,第二天中午,趙元貞就那麼不經念叨打電話過來了。程 鳳台現在接電話頂積極,就怕是小公館那邊打來的,被二奶奶聽見了要多心。一接起來聽 見是趙元貞的聲音,程鳳台未語先笑,用上海話道:「是你啊!最近身體好吧?藥吃了有 用嗎?」聽了一會兒,笑道:「你這個人是真的有點沒良心,千年難得找我一次,就是要 派我用場!」原來她托程鳳台從國外捎的西藥不知卡在哪一重路上,現在內外局勢混亂, 西藥又是很敏感的東西,其實一共也沒有幾瓶,全是她留著自用的,因此反而特別等得著 急。   二奶奶從廂房裡扶著髮髻走出來,程鳳台來不及和趙元貞說兩句閒話,趕忙道:「我 等會兒打電話去問問,這兩天你讓傭人把狗看看好,等著門,我讓人抓緊給你送過去。沒 有事了吧?沒有事我就掛了。你好好保重!」   二奶奶聽到程鳳台說家鄉話,再聽到狗啊西藥啊身體啊,話筒裡隱隱的女子聲音,就 知道那邊是誰了,奪了一奪,眼睛瞪著程鳳台,一定要講電話。程鳳台只好往那邊喊了一 句:「你等會兒,我太太和你說話。」   二奶奶做了一下心理準備,方才謹慎地微笑道:「你好啊趙小姐,我是程太太。怎麼 樣,最近身體可還好?」凡是認識趙元貞的人,問候她身體是必然自然的開場白了。趙元 貞在那頭大概也愣住了,她和二奶奶之間雖有矛盾,但從不照面撕臉。程鳳台就聽見聽筒 裡趙元貞轉了一個嗓音的調門,虛偽得不得了,極力表示自己正在轉危為安。二奶奶接著 與她展開親切的交談,貌似東拉西扯,實則暗暗打聽她目前的生活和經濟狀況,不出她所 料的,趙元貞果然十年如一日,各方面都和他們離開上海時大致雷同,沒有什麼起色,於 是便柔聲說:「現在北平天還不冷,趙小姐要是身子舒坦了,來北平玩一玩,住在我們家 裡很方便,讓鳳台陪你到處逛逛,解解悶。」   程鳳台看著二奶奶,二奶奶扭身不看他。   趙元貞平時逛一次大馬路都是帶藥帶水的大工程,肯定不會應邀來北平的。程鳳台十 幾年來看膩了她,她也把程鳳台看得膩透頂了,當場又表示立秋之後恐怕還有一場生死考 驗,此時需要安心保養備戰,不可掉以輕心。二奶奶很和氣地說:「好,那你好好將養著 ,需要什麼難辦的藥只管和鳳台說。北平這裡有幾個太醫很好,趕明兒你把脈案寄來,我 找人拿去問問,開個方子吃吃看。」趙元貞在那千恩萬謝的,兩人又客氣了許久才掛斷了 電話。   程鳳台看她們貓給耗子拜年一團融洽,心裡就覺得很窘。二奶奶嘴角邊還微微帶著笑 ,滿意地說:「她是真知書達理!跟我那個客氣,挺會待人的。」她想法轉變了,看人的 態度也就整個兒地發生了變化,在商細蕊這個活妖孽的襯托之下,趙元貞就是個活天仙! 趙家與程家門第相當,幾年鄰居做下來,觀察出趙元貞也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安分人 ,從來只和女孩們頑笑,不見男子登過趙家門,這一點最令人看得中了!而且趙元貞是難 以生兒育女的。看上去,她連陪男人睡覺都很有點勉強。但是二奶奶對她很有信心,相信 她與自己見識不同,是一個思想摩登,別有一番智慧的都市女性,不用靠那檔子事就能拴 住程鳳台。因為過去在上海的時候,程鳳台和妻子姐姐一律沒有話講,就愛聽取她的建議 ,與她長談不休。二奶奶越想這事越靠譜,甚至已經想好了如何說服趙元貞的母親,如何 安置趙元貞養的大獵狗。她真後悔為什麼當初使性子阻擋了他們兩個的事,不過就是多養 活一個陪程鳳台談心的人,以自己的手段,難道還掌握不住一個姨太太?鬧得現在給商細 蕊這種下流貨色有可乘之機。二奶奶如此思索著,對程鳳台說:「她孤兒寡母的挺可憐的 ,你們又談得來,是該關心關心她。」   程鳳台知道二奶奶這次是認真的,不會善罷甘休了。   二奶奶自作主張內定了趙元貞,心也跟著定了,不再限制程鳳台出門。程鳳台躥得比 兔子都快,這個時間正是去水雲樓應卯的時候,程鳳台一肚子不樂意,見了商細蕊就說: 「誰出的餿主意唱《戰宛城》?你來個《雙投唐》的河陽公主多好?」他現在頗知道兩齣 京戲。   商細蕊這次唱鄒氏,完全唱到了自己的期望程度,他敢說這一份戲是被他做絕了,既 無古人更無來者了,簡直可以更名為鄒細蕊以茲紀念了,正不知道怎麼得意是好呢!程鳳 台看戲的時候逃了兩天不說,一來居然是這麼一句話!居然敢挑剔他的戲!商細蕊怒火中 燒也不細問,當面照著臉啐了他一大口:「呸!!!你懂個屁的戲啊!指手畫腳個屁啊! 滾滾滾!」兩個屁把程鳳台一崩崩出後臺,差點栽了一個大跟頭。   程鳳台心中煩悶,愁眉苦臉地去小公館看曾愛玉,曾愛玉也不省事,一見他來,立刻 病上加病,直嚷著要去醫院。程鳳台開車帶她去醫院做了一遍檢查,把她攙上攙下地伺候 著,不知道為什麼,自她懷孕以後,對著程鳳台是差來差去,一天比一天驕橫了,過去她 是多麼的善解人意啊!送曾愛玉回到家,程鳳台窩了一肚子火,一個電話掛給范漣:「七 點鐘老地方,別廢話,出來!」想要借曾愛玉的嘬勁,跟范漣找找茬子。   范漣還不白來,還把常之新也帶來了。程鳳台還沒有到,他們倆已經你一杯我一杯美 滋滋地喝上了小酒,絲毫不把電話裡程鳳台的不善放在心上。程鳳台對常之新畢竟還是客 氣的,不像對范漣那麼隨打隨罵隨開銷,頓時把火氣收起來很多,曾愛玉的茬子也不便說 了,笑臉相迎道:「大舅兄,你來得好,我正有事相托。」   常之新給程鳳台斟上一杯酒:「大妹夫,說來慚愧,我也有事要托你辦。」   范漣忘了自己哭哭啼啼求人的時候了,幸災樂禍道:「得!這下正好!你們倆把對方 的事兒給辦了,互相不用欠人情了!」   程鳳台坐到常之新身邊,很不好意思地與他說了二奶奶飆上商細蕊的事,想請蔣夢萍 去勸解勸解:「不用提商細蕊,我和商細蕊是另外一回事。萍嫂子能把她娶姨太太的念頭 打消掉就行。我沒法和她說,說來說去說不通,再說就要吵嘴了。我想呢,她一向和萍嫂 子談得來,只有萍嫂子的話她是會聽的。」   范漣插嘴道:「大姐要給你娶誰?」   程鳳台筷子一放:「上海住我隔壁的趙元貞啊!」   范漣一聽連人選都有了,而且竟然是趙元貞,馬上也覺得事情有點棘手了。因為在他 看來,趙元貞這位大小姐家道不濟,是很容易受到財富的誘惑走出這一步的。所以這話一 旦正式提出來,無法寄望于趙家會回絕,二奶奶和趙家商量妥了,程鳳台可不得趕鴨子上 架了嗎?   常之新在心裡面直搖頭,對商細蕊的厭惡更甚,心想這小子的裹亂功夫可是一等一的 ,哪兒有他,哪兒就不得安生!但是今天他不能對此做出非議,這正是他的慚愧之處:「 這個想必沒有問題,我回去和夢萍說,夢萍會答應的。」然後猶豫著住了口。   程鳳台笑道:「我的麻煩說完了,舅兄有什麼事,用得上我的只管說。」常之新笑笑 喝了口酒,還是羞於啟齒。   范漣看了看常之新,替二位倒滿酒,說道:「要常三爺開這個口,那是打他的臉呢。 還是我替他來說吧!是這樣的,最近局勢緊,三爺一個上司來北平了。老頭是個鐵杆子票 友,來了北平不幹正事,先要辦堂會搞交際!聽說萍嫂子現在是常太太,非得讓三爺把水 雲樓商老闆也請來,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三爺找到我,要我去請,可是我哪有那 麼大的面子了?這事兒你去最好!」   常之新慚愧之極,垂著腦袋大搖其頭:「工作忙壞了還不算,還得伺候上峰。真是, 這世道。」   程鳳台拍拍他肩膀,端起酒杯來和他碰了一個:「衙門裡當差就是這樣,哪有不買上 峰帳的。」常之新苦笑著與他喝了一杯。程鳳台道:「這事我去說說看,不過有一點難辦 。」常之新看向他,他道:「要是我把商細蕊請來了,到那天你和萍嫂子無論如何不能露 面,省得他鬧瘋,你面上也不好看。」   常之新深以為意,他也很不想看見商細蕊:「可以,只要能把他請來,我就算是交差 了。」兩人又碰了一回杯。   第二天程鳳台去商宅找商細蕊,杜七也在,小院子裡捏著個小茶杯滋溜溜品茶,對程 鳳台視若無睹,一句也不敷衍,只與商細蕊坐而論道:「這次的鄒氏又把你捧上天了!唱 的呢,是夠可以的了,不過你別太得瑟。鄒氏作為張濟之妻,名門閨秀,絕不是只有那股 子騷勁,下次再演,你還得在雅字上多做點功夫,這次雅味兒就淡了。」   程鳳台預測商細蕊聽見這種挑刺的話,肯定要跳起來駡街了,就算對杜七礙於情面, 那也非得冷哼兩聲表示不屑。不料商細蕊低頭沉思片刻,虛心地點點頭:「你說得對。」   杜七指著他,道:「反正我敢說,這些個角色當今梨園行是沒有人能越過你了,你就 記著一次得比一次越過自己,就成了。」商細蕊心裡也正是這麼想的,不住地點頭稱是。 杜七見程鳳台溜溜達達站在不遠處抽上了香煙,故意又說:「十七八歲紅起來的小戲子那 不算什麼,差遠了去了,座兒瞧他們什麼呀?瞧他們個相貌身段!那和粉頭是一路的。真 把旦唱絕了,我看至少得三十掛零,不然哪能知道什麼叫女人!那起小戲子跟脫了毛的猴 兒似的,連人都不能算!」他曖昧地長聲拖氣地說:「等你改天娶了媳婦,戲上肯定更精 一層,你信不信我這話?」商細蕊還在那點頭稱是,也不知過沒過腦子。   程鳳台把嘴裡的煙頭啐在地上踩滅了,瞪起眼睛刷地望向杜七。杜七心滿意足,擱下 茶杯站起身:「我得走啦,晚點兒還有一堂課呢!明天下午,你別忘了來學校!」叮囑一 句還覺得不放心,扭頭喊道:「小來!明天下午三點半!可別讓他忘了!」小來從廚房裡 跑出來笑盈盈地答應了,把杜七送出門口,接著把茶具也收拾走了,對程鳳台也是不理不 睬。   程鳳台走到商細蕊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彎下腰:「商老闆,要娶媳婦唱大戲?」   商細蕊抬頭看他,一本正經地說:「不可以啊?」   程鳳台頓時驚呆了:「你還想娶媳婦?就你這樣的還想娶媳婦?」   商細蕊脖子一強:「我怎麼了!我長得英俊又有錢,又不少個零件,想要嫁給我的姑 娘可多了!」這是事實。商細蕊因為出名,女人緣很旺。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勾搭一個 杜麗娘王寶釧一類的千金小姐與他私奔,至於跟了他以後這份日子過不過得下去,能不能 做成長久夫妻,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程鳳台較真了,拉過椅子來坐到他對面,與他宏篇大論起來:「你以為娶媳婦是那麼 容易的事嗎?放在家裡給點錢養活著就行了?你當是養貓養狗呢!就是養貓養狗,你還得 時不時的給它捋捋毛,牽著溜溜彎,何況一個大活人!回頭不順心,看她不鬧死你!」   商細蕊剛才面對杜七那麼溫文爾雅,對著程鳳台,又強又臭:「那你為什麼娶了!」   程鳳台歎息道:「所以我過來人,我勸你呢!」   商細蕊一昂臉,純粹是為了抬杠:「不行,你娶了,我也得娶。」想了想,嘻嘻笑道 :「是不是二奶奶鬧你了?那天回家她怎麼說我?」   他一心以為二奶奶就算不是真捧他,看他戲唱那麼好,應該也不至於討厭他。程鳳台 沒法和他說實話,又不想瞎哄他玩兒,無奈地笑道:「二奶奶沒說你什麼,就問我你是什 麼玩意兒投的胎。」   商細蕊果然聽不出個好賴話,點點頭:「商老闆,仙胎!」   程鳳台哈哈笑兩聲:「好哇,仙人。晚上你要不去戲院,我們就去看電影吃牛排吧! 」一手拍拍他大腿:「給你帶了兩罐子吉百利在車上。」   商細蕊聽見有吃有玩,拔腿就走,一路上抱著巧克力罐子大嚼特嚼,吃得肚腸都甜齁 了,吐沫都是可哥味的。程鳳台還惦記著他要娶親的話,此時便說:「你要是娶了媳婦, 以後就不能這麼自在了。呐,她要吃巧克力你得讓著她,看電影也要帶她去。」   商細蕊舔著牙齒含糊道:「媳婦,敢管我,一巴掌拍死!」忽然奇怪地反問道:「誰 說要娶媳婦了?我才不娶呢!」   程鳳台怪聲怪調地「嘿」了一聲,道:「那你剛才是怎麼說來著的?」   商細蕊咂巴著巧克力:「我隨口說說的,你怎麼總記著,那麼小心眼啊!」   程鳳台還成了小心眼了。   兩人在北平城最吃喝玩樂做足全套,直到回家的路上,商細蕊還在回味電影裡的情節 ,連連說:「這個故事真好,我都看了第四遍了。改成京戲一定好看,名字就叫《藍橋驚 夢》!下禮拜我去找杜七說說。」   程鳳台想著,覺得換成京戲挺好笑的:「把電影改成戲,不得有影迷來罵你們?」   商細蕊道:「《水滸》、《三國》、《聊齋》,都改了,也沒有書迷來罵我們,怎麼 洋人的東西就碰不得了?」   程鳳台不懂他們戲界的規矩,不好多說,便笑道:「女主角最後一死,倒是很有你們 京戲的格調。」   商細蕊沉思了一歇,道:「不,她一聽見男人戰死了就去殉情,才是咱們京戲的格調 。苟且偷生,自毀貞潔,這不好。改戲的時候得教杜七把這段給改了。」   程鳳台知道商細蕊是個思想很封建的人,有時候呢,卻能夠叛經離道不畏人言,什麼 被人唾棄的怪點子他都敢做,無所避諱。總的來說是對人對己,對男對女的雙重標準,故 意逗他道:「哦,如果換做你,咱倆的醜聞被爆出來,戲班子不要你了……」   商細蕊斬釘截鐵地劈斷了他的話:「不可能!不會沒人聽我唱戲的,那姑娘是跳舞沒 跳成角兒,才會那麼容易沒飯吃!我已經是角兒了!何況咱們倆是知己,怎麼會是醜聞? 」   程鳳台知道自己這是比錯了。商細蕊一向對自己的才能有著非同尋常的榮耀感,揚言 在天橋撂地畫個圈,他往圈裡一站一開口就能吃飽豬肉大米飯。而他和程鳳台真情所至, 高山流水,一不圖名利,二不圖財色,那是乾淨得不能再乾淨,高尚得不能再高尚,何醜 之有呢?   程鳳台直搖頭,正色道:「商老闆說得是,咱們倆絕對不醜。」   商細蕊倨傲地一扭腦袋,扭完了又扭回來:「換做我,最後千辛萬苦地把你等回來了 ,憑什麼還去死?別人愛說什麼閒言碎語,就讓他們去說,儘管說個夠!婦道人家性子軟 ,才會被舌頭壓死;男子漢大丈夫,還怕這個?只要你不嫌棄我,咱們就能在一塊兒!」 他是在謠言緋聞裡活著的人,這方面最看得開,最有意志力。假如有一天沒人說道他隱私 壞話了,那才是過了氣糟了糕。但是他也很明白,流言蜚語這個東西,從來是一箭雙雕, 他忽然認真地看著程鳳台,黑眼珠子定定的:「哎……二爺,我要是廢了嗓子落進堂子裡 了,你還要我嗎?」   程鳳台聽到這話,心裡一酸一熱,五臟六腑都酥燙酥燙的,簡直忍不住輕歎出聲。除 了剛剛相識相好的時候商細蕊表現得比較甜蜜柔軟之外,後來活像一頭撩蹄子掀角的小牲 口,好難得聽見這種服軟似的口吻,還來不及表態,商細蕊已然換了副口氣,自動地替程 鳳台回答了:「你詐死坑了小爺,活過來還敢嫌棄小爺,小爺就狗頭鍘伺候,鍘陳世美那 樣鍘了你的狗頭!」說著舉起一個手刀劈向程鳳台的脖子,那掌風雖大,落下來的時候卻 及時地收起了力道,輕輕砍在他脖子上,但是砍下來以後反復磨蹭,正是一個磨刀霍霍的 手勢。程鳳台差點方向盤都滑出去了,偏開臉躲開他的狗頭鍘,說道:「開玩笑!就你這 樣的秦香蓮,用得著狗頭鍘嗎?單手就把陳世美腦袋擰下來了!你是魯智深啊你是!」又 道:「這都是扯淡的話。我深山老林裡拼死拼活拿命換來這點家財,現在又有這麼靈光的 戲子陪我睡覺,我能去當兵?給我個司令我都不幹!我就守著你。」   商細蕊輕蔑地說:「你這不是大丈夫所為!」   程鳳台嗤笑道:「老婆都保不住,都成綠毛龜了,還大丈夫呢!」   商細蕊對程鳳台的慫樣並沒有很大的意見,因為他們兩個人之中,只要有一個大丈夫 就夠了!   到了商宅門口,商細蕊拍拍程鳳台的腦袋算是道別,摟著另一罐未拆封的巧克力跳下 汽車。程鳳台想到常之新所托,探出頭道:「商老闆,下個月勻個空給我,去給個臭當官 的唱一齣堂會吧?我正巴結人家呢,你賞我個臉。」   商細蕊哼哼一聲:「不去,你沒有臉。」   程鳳台笑道:「我哪兒又惹你了?我是真心實意的請你。」   商細蕊道:「就不去。你昨天挑我鄒氏的眼,今天還說咱們兩個是醜聞。」   程鳳台驚訝道:「你怎麼都記著?那麼小肚雞腸!我沒有這個意思啊!」   商細蕊眉毛一擰,給添上一筆賬:「好,你還說我小肚雞腸了!」轉身就走。程鳳台 看他虎頭虎腦的把門拍得一片山響吵醒街坊,也沒有去追,笑著發動車子走了。商細蕊找 碴不合作的本意是為了引他苦苦糾纏,順便留下過個夜,沒想到他居然真的走了,耳聽得 汽車開遠,心裡就真的不痛快了!   七十九   商細蕊作為名角兒,自然是有名角兒的譜,越是相好,他還越是要拿拿架子逗逗悶子 。請角兒唱堂會的程式程鳳台是目睹過多次的,商細蕊鬧情緒,他只好暫且放下私交,煞 有介事備下一件禮物,規規矩矩地前去請角兒,他們既然相好到這個地步,這麼走一遍程 式,反而挺有情趣的。   這天後台也沒有其他戲子,商細蕊在那嘗試一個新妝,幾位梳頭化妝裁衣的師傅們密 不透風地伺候著他,聽他發號施令,挑三揀四,也正是一個名角兒該有的排場。就是身上 這套衣裳著實新鮮,薄紗的衫子加上繡花抹胸,是一種經過改造的古代服裝。程鳳台掀起 他一幅寬大的透明袖子,料子之薄,不用掀就能看見底下的肉,掀起來就看見一條光胳膊 ,不禁想道這他媽也太露了!是準備招惹誰呢!嘴上未敢表示不滿,只問道:「商老闆, 新戲啊?」   商細蕊望著全身鏡中的自己,愛不忍釋:「新戲!《趙飛燕》!好看嗎?」他身上的 這套裝扮是杜七從敦煌壁畫上描下來依樣做的,與尋常戲服大相徑庭,又薄又貼身,能跑 能跳,輕便快活,穿在身上簡直恨不得立刻翻出幾個空心筋斗自在自在。   程鳳台笑道:「等你打扮好了天也冷了,上臺不得凍死你?」   商細蕊道:「你是沒上過戲臺子,那麼亮的燈泡前後左右烤著人,好比曬在六月天的 大太陽底下,光著身子都不冷!」   程鳳台心想就你這打扮,和光身子也不差什麼了。眾人把他伺候停當,程鳳台往旁邊 矮櫃子上沒形沒狀地一坐,道:「商老闆,和你商量個事啊!」商細蕊點點頭,大家便很 有眼色心知肚明地退下去。商細蕊雙眼仍然緊緊盯住鏡子裏,轉著圈子審視自己,琢磨著 還缺一朵額花,兩條眉毛大概也要照著畫兒改一改。程鳳台攥著他袖子角,一面搖了兩下 ,一面用花言巧語的口吻嗲兮兮地說:「商老闆,給我拉個手?」商細蕊當即回應要求, 一巴掌拍上程鳳台的手心,用力與他握了個死緊。程鳳台就覺得手上的骨頭被捏得咯吱作 響,就要碎了!連忙吸口冷氣甩開他,氣道:「嘿!唱戲的,把我當賊抓呢!」商細蕊實 在太沉湎於這套新裝之中,也沒有回嘴,就顧著臭美了。   過了一會兒,程鳳台提心吊膽地重新撈起他一隻手握住,這回商細蕊的手溫順服帖地 躺在他掌心裏,沒有犯彪子。程鳳台把那手愛惜地握了個滿,翻過來一看,他的手指甲上 全塗了鮮紅的指甲油。這一套裝扮真是細緻,連這種枝節都考慮到了。程鳳台卻只覺得有 點怪異。那麼修長細白的一隻手,手指尖血紅血紅的,他的嘴唇也抹得血紅血紅的,眼圈 掃了一層亮晶晶的銀粉,加上這身打扮,就好像剛剛剖了個死孩子挖心吃的精怪,妖氣四 溢,奪人性命,當時就感覺這份么蛾子鬧得不大妙。因為根據程鳳台的觀察,總有一部分 觀眾和戲評家是絕不會接受他的么蛾子的,何況看打扮,這次妖得比哪一次都凶。   程鳳台搖搖他的手,笑道:「商老闆,你要這麼樣上臺,恐怕不止有太陽曬,還會有 熱水洗澡呢!」商細蕊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直到看見程鳳台的笑,笑得可壞了,他才明 白這份打趣。從程鳳台這裏猛然抽出手,向鏡子做了一個嫵媚動人的姿態,質問程鳳台: 「我這身--不好啊?哪裡不好?」   程鳳台道:「沒有不好,我看你是哪裡都好,吃死孩子都好。他們可不這麼想!」   商細蕊把披帛一甩,輕輕抽打在程鳳台臉上:「他們愛看不看!再有敢潑我開水的, 我就不攔著後臺動手了!後臺早想揍他們了!」   程鳳台拽住那一抹披帛:「哦?你後臺養著打手,為什麼過去在匯賢樓還要我英雄救 美呀?」商細蕊不服氣地要說什麼,程鳳台扯著披帛把人拖到跟前來摟著他的腰:「不和 你鬥嘴,和你說正事。商老闆,堂會你得去,好不好?」   商細蕊馬上把架子端起來,胸脯一挺:「不好,你不是嫌我的鄒氏嗎?」   程鳳台發覺自己是解釋不清這個事了,苦笑道:「我誇你八百句好話,你沒一句放在 心上;說一句不好,你就沒個完啦?杜七還挑你毛病呢!」   商細蕊說到這茬就要啐他,怒衝衝道:「杜七說得在情在理!你那是滿口胡唚!我的 鄒氏比河陽公主好多了!」   程鳳台道:「是是是,我胡唚。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怎樣?」   商細蕊從眼角裏居高俯下望了他一會兒,輕蔑地一挑眉毛:「小爺沒空!」   程鳳台笑了笑,往懷裏掏出一方紅綢:「那就別怪我活土匪,要把商老闆拷走了!」 說著打開紅綢,拿出一對鐲子,冰冰涼涼地套在商細蕊手腕上。這鐲子由黃金製成藤枝, 上面結著碧璽的葫蘆,掛著翡翠的葉子,開口處兩顆星光海珠瑩潤可愛,有價無市。商細 蕊有著許多宮內流出的首飾,常常挑一兩件名貴的戴在戲裏,有些太太小姐們不懂戲,光 沖著頭面來看他也是有的。他能看得出這對鐲子價值不菲,很合趙飛燕一個寵妃的身份, 而且跳起舞來衣袂翻飛,袖口裏露出紅紅綠綠的寶石珠光,想必是好看的。這麼想著,硬 是在程鳳台臂彎裏扭轉身體,對鏡子翻了個水袖,對自己讚賞有加地點點頭。   程鳳台拍拍他屁股:「禮都收下了,可是答應了啊!」   商細蕊不答話,問道:「那是誰的堂會?要你來當戲提調?」   程鳳台道:「就是南京那個姓孫的官。嗨!年後和我姐夫坐一桌,聽你開箱戲來著。 」   商細蕊想了半天,想起來了:「他不懂戲,那天姓韓的是真懂戲。」   程鳳台聽著這話很傻氣:「你唱你的,唱完了領賞回家吃飯!你管人家懂不懂戲!」   商細蕊不樂意了,覺得這話愚昧混沌,不夠知己,撐著程鳳台的肩膀,把他撐開點距 離,大驚小怪看著他說:「堂會又不是公演!我好不容易熬出頭了,才不去幹這對牛彈琴 的窩囊事兒!我又不缺錢花!」   程鳳台把他摟緊了:「我也不懂戲,當年你不是上我家來了?」   商細蕊心想那是因為自己早從匯賢樓一見就有點兒喜歡他了,雖然沒有達到情情愛愛 的程度,但是罕有地覺得他是個風趣的人,願意多親多近。這層意思,他是不會告訴程鳳 台的,在程鳳台懷裏鬧騰得翻江倒海,直嚷:「忙著呢!忙死小爺了!沒工夫去!」   程鳳台咬著牙笑道:「不去?不去就把鐲子脫了還給我!」   商細蕊是屬貔貅的,擱進口袋裏的財物絕沒有還回去的道理,跟自己人尤其不肯吃虧 ,手往身後一背,對著程鳳台一邊朝後面退,一邊直搖頭:「沒有了。」程鳳台伸腿盤勾 他的腳,使他無法動彈,摟著他又是笑,又是拱著腦袋一通亂吻,吻這只古色古香穿越千 年的妖物:「去不去?恩?去不去啊愛妃?」商細蕊躲著笑著,咬定牙關:「不去!打死 也不去!朕忙著呢!愛卿不得無禮!」   他們鬧得一團歡樂,外面十九帶著幾個小戲子推門而入,撞見這一幕,愣了一愣,隨 後臉不紅心不跳地當做什麼也沒見著,本來就是這倆小爺們兒不知害臊,後臺人來人往的 公用地方,是給他們親熱的嗎?要親熱,開旅館去!她沖著程鳳台點頭笑笑,直往裏走, 把手裏拎的一隻小坤包甩在沙發上,高聲道:「喲喂班主!咱們水雲樓出大新聞了!您也 不問問!」   商細蕊其實是很知道害臊的,但是聽到八卦的風聲,也就顧不上害臊了,把程鳳台一 推,倚到十九的化妝鏡前連聲問:「什麼新聞?誰的新聞?快給我說說。」   十九點上一支煙,向一個小戲子一努嘴:「快給班主說說!」   小戲子上前一步,脆靈靈的聲音繪聲繪色地說:「班主您讓咱們每個禮拜輪流探望黎 老伯,今兒正好輪著我和黎巧松,咱倆領了貼補他的五十塊錢,買了餑餑和水果罐頭--知 道他老人家如今不利索,買的還是起酥皮的餑餑和荔枝罐頭!不費牙!本來都挺好的!誰 知道一進門,黎伯看見黎巧松,眼睛也直了,牙關也緊了!黎巧松對他喊了一聲爹,他就 過去了!」   商細蕊大吃一驚:「他死啦?!」   小戲子一怔,忙道:「沒有,他是厥過去了。送去醫院一檢查,好嘛,又中風了!剩 下那半邊也動不了啦!我扭頭就上鑼鼓巷把小來姑娘叫去醫院幫忙了,接著就回來給您報 信了!」   商細蕊發著呆正在消化這件事情,十九已經嘰嘰呱呱和程鳳台談開了,兩個見多識廣 有欠操行的傢伙,猜測出數個黎氏父子的恩怨情仇。說著話,黎巧松從醫院回來了。他一 進後臺,剛才還談得熱鬧的人們全都噤了聲,眼睛只管有一下沒一下地瞅著他。按說他的 父親重病在身,他不該離開得這樣早,神情也不該這樣從容。但他橫像個沒事人一樣,一 身輕巧地回來了!換衣裳,給琴弦打松香,自己倒茶吃。別人暗中觀察著他,仿佛在窺視 著一個秘密。商細蕊則是瞪著大眼睛,瞪得光明正大,一臉忡怔:「喂!你……黎伯怎麼 樣了啊?」   黎巧松打著琴弦,頭也不抬:「死不了!」   商細蕊道:「那你怎麼回來啦?」   黎巧松抬頭看他一眼:「我晚上不是有戲嗎?反正有小來姑娘在醫院呢!」   商細蕊失口道:「可你是他……」話說出口,又覺得八卦歸八卦,畢竟不該過問別人 家的閒事,問到人臉上。   黎巧松毫不在乎,語氣平常地當著眾人的面說:「是他兒子又怎麼了?我小時候,他 不管養活我。他老了,就要我去孝敬他?班主,這帳頭是怎麼算的?這爹當得太便宜了吧 ?」   商細蕊自己活得個糊塗,更別說算別人家的帳頭了。兀自想了片刻,兀自覺得黎巧松 的道理無懈可擊,幾乎就要應他一句,黎巧松又道:「再說我也不是不管他,他要是窮得 沒飯,我管養活。托您的洪福,他不窮啊!」   程鳳台看了看黎巧松,很不認同他的話,心想水雲樓怎麼淨出些六親不認的玩意兒? 還是他們班主起的好頭,一壞壞一窩!扭臉看向商細蕊,看他要怎麼理論。商細蕊徹底沒 什麼說的了,他對戲外的人倫世故深深地感到麻木和厭煩,黎巧松的為人,也是他無法親 近的那一種類型,默不作聲地瞅著黎巧松發呆,腦中實則一片空白,心想拉胡琴拉得好這 回事,果然也是有遺傳的!   黎巧松一撩眼皮,看見商細蕊怎麼還在盯著他瞧,便道:「小來姑娘讓我轉告班主, 三點半燕京大學有課,您可別忘了。」   此時眼看就快兩點半點了,商細蕊慌忙跳起來脫衣裳卸妝,他對杜七的刁脾氣也是有 點發怵,萬不敢耽誤這門課。他這裏忙得手舞足蹈,程鳳臺上前朝他一抬下巴:「嘿,商 老闆,你去杜七那聽課倒有空!堂會倒沒空了!給個准話!你早答應我,我好早做準備。 」   梳頭師傅給商細蕊拆著頭面,商細蕊很煩躁地說:「我不是去聽課,我是去上課!哎 !不和你說,文化人的事,你不懂!」   程鳳台都要笑了,商細蕊大字才識一籮筐,背兩句戲詞,好像就懂了文化人的事!「 你不答應我,等老孫來了北平,給你下帖子,你不還是得去?」   商細蕊道:「我就說我要籌備老侯的誕辰,養嗓子呢!老孫敢和老侯比麼!」他一頓 ,像是肩上的千斤重擔裏,老侯是那最重的一樁,不堪細想,想想就累,愁眉苦臉地說: 「又要排新戲,又要公演,還要唱老侯的戲,都是事兒,我好忙啊二爺!活活累死啦!」   他是抬杠完了和程鳳台訴訴苦撒撒嬌,程鳳台這樣一個體貼入微的上海男人,哪經得 住心上人對他訴苦,心裏頓時充滿了一股憐子之情,遺憾地咂了聲嘴,微微皺著點眉毛, 看著商細蕊的眼神都帶著疼,心想他是真夠累的了,要麼不上臺,上臺又唱又跳沒兩三個 小時下不來,等下來了換衣裳,水衣必定汗濕個透!程鳳台那是自己不會唱戲,自己要是 會唱戲,恨不得能替商細蕊勞累兩場的,沉默一會兒,放柔了聲音說:「算了,累得可憐 ,你就歇著吧。」   商細蕊推來推去,就為了拿拿喬擺擺譜,要程鳳台像請皇帝上朝一樣非他不可,再三 懇請--再多求兩三遍,他就會拔冗賞臉了。沒想到架子沒有端足夠,程鳳台就收兵了!程 鳳台天地良心,一片愛惜之情,在他這裏就被看成了心意不誠,眉頭一皺,手按著鐲子轉 了個圈:「你鐲子白給我啦?」程鳳台卻領會錯了意思,笑道:「留著玩吧,你二爺還能 真跟你討回來嗎?唱不唱都是給你的。」商細蕊一時也就沒有話講了,心裏彆彆扭扭的, 又略有點暖意,想著要不然待會兒找個臺階,隨隨便便地賞他個臉算了。這時門被咣當一 推,楊寶梨拉著周香芸走進來,兩人臉上都掛著一點瘀傷。楊寶梨火氣很大,仿佛正準備 破口大駡,在看見商細蕊的那一刻立即偃旗息鼓,甩開周香芸,可憐巴巴地拿臉湊到商細 蕊眼前:「班主你看!全賴小周子的事!晚上還怎麼上戲啊!」   商細蕊左右看了看他,火冒三丈,劈頭就罵:「怎麼搞的!你們兩個怎麼搞的!吃飽 飯沒事兒幹,互相扇嘴巴子玩兒?!」   四周的戲子們都「噗」地一笑,怕撞上槍口,不敢出聲。程鳳台不怕他們班主,笑得 哈哈的。   周香芸紅著眼皮動了動嘴唇,沒說出一句話,楊寶梨已經???說了一大車,比誰都委 屈:「人家安貝勒捧咱們的戲,聽完了午場讓咱哥倆陪著喝一杯,喝一杯就喝一杯嘛!多 大的事兒!周香芸還不幹了,扭著頭躲!給臉不要臉的東西!惹火了貝勒爺,還不是給灌 了個飽!」他揉揉自己的臉:「害得我還陪著挨了倆嘴巴!」   這種戲碼毫無新意,哪個俊戲子不得酒桌上過幾遭?哪怕商細蕊現在出去唱戲,遇到 達官貴人給斟了酒,照樣得識抬舉先幹為敬。商細蕊簡直都懶得細聽了,在卸妝的空擋瞅 了一眼周香芸:「你幹嘛不喝啊?」   周香芸臉漲得通紅,羞恥極了,挨磨了半日,商細蕊急得要罵人,他才用極低極低的 聲音說:「他要我用嘴……」   商細蕊一聽就明白,程鳳台也一聽就明白,這個玩法不叫新鮮,他們兩個是老吃老做 了。但是對於周香芸一個靦腆孩子,顯然是太過刺激和羞辱。商細蕊憤然地大聲道:「這 怕什麼!用嘴就用嘴,你含口酒,吐到他嘴裏去!」這一喊,喊得大家都聽見了,臉上紛 紛做出表情,周香芸羞愧地溢出淚水。程鳳台瞪著眼睛朝商細蕊看過去,心想你好像很懂 的樣子啊!你就那麼不在乎?心裏酸溜溜的不對味。商細蕊肩上搭一條毛巾去洗臉,臉上 打了香皂沫子,忽然扭頭對十九道:「安貝勒越來越下作了,要玩不能上窯子玩?到我水 雲樓來搗亂!還打人!一點交情都不講了!」   十九哈地一笑:「不能怪安貝勒色迷心竅,誰讓小周子的《玉堂春》和你是一個模子 裏刻出來的呢!」說著這話,眼神卻瞥著程鳳台。   商細蕊張嘴要反駁,肥皂沫就溜進嘴巴裏了,齁苦齁苦的,他連呸了幾下吐乾淨嘴, 低頭嘩嘩洗臉,等把臉洗完了,要說什麼也忘了。   楊寶梨道:「班主!你說說小周子啊!下禮拜安王府有堂會,他再這麼得罪人,咱們 還得跟著吃瓜落!我都不敢和他搭戲了班主!」   商細蕊沾清水梳平了頭髮,背對著眾人穿上長衫,不耐煩地說:「你們願意和安貝勒 玩,就和他玩;不願意和他玩,就把他打了跑。這都沒要緊!」安貝勒在他面前賤得像條 狗,他是怎麼對人都沒什麼要緊。可是周楊兩個小戲子哪裡敢齜牙,只有活活受欺負的份 了!   十九反對道:「你們別聽班主的!班主就愛瞎說!我看安貝勒要是真的中意小周子, 小周子就傍了他得了!別拿架子把人招惹急了,回頭上手了反而要吃苦頭!」她含笑打量 周香芸的面目:「長得這俏模樣,怕是躲得過初一,也跑不了十五,橫豎是早晚的事,認 了吧!」   兩句話把周香芸說得心驚肉掉,駭得原地退了一步,嘶啞著喉嚨絕望地叫道:「班主 !」他擅演思凡,卻從不思世間情愛,也不想當昭君獻身匈奴,膽子又小,凡有陌生男子 靠近他,他就覺得害怕。而商細蕊人傻膽大,無法體會周香芸的這層恐懼,安貝勒出手大 方,相貌也不醜,怎麼就這麼怕被他「捧角兒」呢?哪有沒出道,沒背景的戲子不被人「 捧」的,這有什麼的!這不叫個事兒呀!看著周香芸懼怕的臉,心裏頓生出一股成熟滄桑 的登高俯視之感,心想這孩子真是太嫩了,自己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不,比他還要小的 時候,就什麼事兒都經過了,什麼事兒都不怵了,已經是商大老闆了!   商細蕊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就想發表兩句勸人上進的言論。程鳳台可受夠了,這水 雲樓簡直是個逼良為娼的鴇兒窩,幹嘛非得讓人孩子又賣藝又賣身啊,別逼出人命來!心 思一轉,一拍大腿,豁然開朗地笑道:「一樣是唱堂會,小周子,你乾脆替你們班主跟我 走!安貝勒那兒不用怕,我去說!怎麼樣?」   周香芸求之不得,拿眼看著商細蕊等他答復。商細蕊呆了一呆,木木然地說:「哦, 隨便你們,我不管,我要遲到了。」說完抬腳就去上課了。程鳳台抓起外套跟上去,追著 他喊:「我開車送你去!指甲!你那指甲油還沒擦呢!」   商細蕊馬上把手指送到嘴裏去啃指甲油。      八十   商細蕊在汽車裏拼了老命的啃那兩隻手指甲,啃完了呸呸地往外吐唾沫。程鳳台怕弄 髒了他那汽車,丟給商細蕊一串鑰匙,商細蕊用鑰匙棱把十隻指甲刮得稀花,他倒很知道 為人師表,在學生們面前要注意儀容整肅。程鳳台一路上逗著他說話,問他:「你去上些 什麼課?要你在黑板上寫字怎麼辦?會寫嗎?」商細蕊一律從鼻子裏哼氣兒作答。到了地 方也不與程鳳台道別,把鑰匙往程鳳台懷裏奮力一擲,像丟出一枚手榴彈似的,砸得程鳳 台胸口疼死了。他也沒有覺得商細蕊是在不高興,只覺得這戲子重手重腳的讓人吃不消, 扭頭找范漣他們商議堂會細節。常之新似乎早有心理準備抬不動商細蕊,也沒有表現得怎 樣失望。程鳳台卻過意不去得很,大包大攬道:「商老闆緊趕著新戲和侯玉魁的誕辰,確 實有點忙不過來。不過大舅兄你放心,水雲樓能叫上的我都叫上,其他的好角兒也看著來 兩個。再把我姐姐也請來,准給你丟不了人!」   常之新那上司來北平就是沖著曹司令。曹司令夫人如果能到場,豈止是丟不了人,簡 直是太有面子了!常之新也不是善於花言巧語的人,與程鳳台拱手道謝,並且親自給他斟 了酒碰了杯,只說全權託付,酒杯到了范漣跟前轉了個彎,笑道:「表弟你嘛,我就不謝 了。」一杯酒喝下去,喉嚨裏難耐地咳了兩聲。程鳳台與范漣都看得出,常之新的工作是 把他給累苦了。   商細蕊在燕京大學的校園裏信步走動,此時已到了十月底,原本鬱鬱青青的草木都已 謝盡了,只留一泓湖水還是碧綠的。商細蕊在園子裏繞了幾圈,也沒能找著教室,心裏急 死了,杜七的脾氣犯起來可是要生吃活人的!忽然就聽見身後一聲:「細蕊!你怎麼會在 這裏?」轉頭一看,是盛子雲。   盛子雲在此地看見商細蕊,心中一陣激蕩,他幾乎以為商細蕊是來找他的了!試探著 問了一句,商細蕊道是來替杜七上課的,盛子雲馬上訕訕地掩飾著失望,說:「杜教授的 課已經開始了,我帶你去。」隨後把商細蕊帶到杜七的課堂上,自己在最後一排的位置坐 下來。這也不是他的選修課,他就是為了看著商細蕊。   商細蕊來遲了一點,杜七在鏡片後面覷著眼睛,狠狠地往他身上溜了一遍,隨後用眼 神輕輕地抽了他一嘴巴,扭頭向學生們一笑:「先生我呢,理論知識雖然扎實,但是舞臺 經驗不足。今天就給你們請來一位舞臺經驗豐富的京劇表演家商細蕊商老闆,請商老闆給 你們講講什麼是舞臺藝術!大家歡迎!」說完一把將商細蕊拽到講臺上來,對他附耳一句 :「按我給你的題目往下順著說!」自己站到一邊去,抱著手臂笑眯眯瞅著他。   底下坐的學生們久已知道他們的老師杜七給商細蕊寫戲本子的事,並且常常追去聽新 戲,抄戲文,把心得體會寫在論文裏當作業,有好些都是商細蕊的熟面孔了。今天易地而 處,一樣也是臺上台下,商細蕊卻猶如鉤搭魚鰓,難發一言,臉一點點地漲得通紅,把杜 七給他預備的題目全忘乾淨了!大家仰頭等了半天不見他吱聲,便交頭接耳地嬉笑議論起 來。杜七上前一扯他袖子:「你怎麼回事!戲臺上唱戲不是挺利索的嘛!」   商細蕊還委屈呢,心想講臺哪能和戲臺比,悄聲道:「可這兒也不能讓我唱著說啊! 」   杜七馬上清了清嗓子,口若懸河扯出一篇古典文學的前言,然後抄起笛子,撮著商細 蕊唱了一段湯顯祖的詞,在同一曲牌下,又唱了一段杜七自己寫的詞。商細蕊擰開了嗓子 眼,心裏一鬆快,往下全好辦了。杜七讓學生們向商細蕊提問題,學生們比商細蕊年紀小 不了四五歲,因此毫不掛懷他的如日聲名,互相一開話閘就活潑起來了。有學生問他演與 唱孰輕孰重,商細蕊一手支在講臺上,充滿學究氣的侃侃而談:「我認為啊,上臺做戲, 座兒一眼放來,看的先是你個全乎人,隨後才是聽。所以只要情緒滿了,哪怕唱左了一兩 個調、搶了板子也不是大事。情緒滿了,聲氣兒裏都透著個精神,這角色才能像!壓著心 緒每一句都字正腔圓有板有眼的,灌唱片倒是好聽,上了台就未必是美事,那就容易乏味 了。」   下面有學生道:「這麼說,您也有情緒滿了卻唱左了調兒的時候嗎?」   商細蕊道:「我沒有,我可以兼顧。既然能夠唱好它,為什麼不唱好它呢?為了一頭 舍了另一頭,都是能耐還沒修到家。」   盛子雲坐著不停地點頭,很是受教,心裏翻來覆去地又把商細蕊跪拜了一遭。杜七在 黑板上寫下龍飛鳳舞的「精氣神」三字,敲打著黑板向下說道:「商老闆說得好。不單是 上臺唱戲,這世上任何藝術,乃至你們做文章,歸根到底就是做的精氣神三個字!我看你 們的文章,就不愛在字眼裏挑毛病,誰能把這份精氣神寫出來,在我這裏,誰就是甲等的 !當然了,精氣神之外,字句若也能精益求精,才是真的高人!」   商細蕊點頭:「你們的字句就是我們的唱腔,得靠苦功夫練!」   學生問道:「精氣神得怎麼才能有呢?」   商細蕊鏗鏘道:「精氣神練不了,那得靠祖師爺賞飯!」   這句梨園行裏的切口,把學生們都聽納悶了。商細蕊的祖師爺和他們念書的不打交道 ,還能跨行越界給他們賞下飯碗麼?杜七連忙補充道:「商老闆的意思是,精氣神得靠沉 思和領悟,是一種厚積薄發。」   在座學生一齊點頭,覺得受益匪淺。這堂課本來可以照這樣的趨勢,和和美美地直到 終結。但是杜七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差錯,商細蕊陌生生興沖沖,就與他的學生們爭辯起 來了!商細蕊一定要說天賦的作用大過一切,大器晚成的皆是庸才。學生們不買賬,仗著 熟讀典籍,拿出許多大器晚成的例子來反駁他。商細蕊可不認得那些文學家,也不知道他 們的文章到底做得怎樣,直到聽見《西遊記》。《西遊記》他是爛熟的,小時候《鬧天宮 》、《鬧龍宮》都是他的拿手好戲,《沙橋踐別》是他義父商菊貞的得意唱段,實在無法 說此書不美,想了想,給自己想到一個駁點,道:「那是因為吳承恩早年考官考迷了,寫 西遊寫晚了。他要是早動筆,早就成角兒了!」   下面有幾個女學生輕輕笑出來,把商細蕊的臉又給笑紅了。男學生看他害羞了,也不 好意思再爭辯什麼。杜七摘下眼鏡,道:「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裏。下個禮拜一交來三 千字的隨堂筆記。今天提早散課吧!班長過來一下。」杜七與班長交代事體,那邊早有女 學生熱情洋溢地將商細蕊團團圍住,嘰嘰喳喳問這問那,甚至不問自取,把商細蕊的摺扇 展開細看。盛子雲備有一肚子與商細蕊修好的話,這下也沒法說了。杜七完了事,將女學 生們打發走,笑著一把握住商細蕊的手腕子:「好你個蕊哥兒,叫你來上課,你來和我的 學生吵架玩兒,現在還敢勾搭女學生。」   商細蕊事後也覺得自己太沉不住氣了,他自己雖然不夠成熟,但是卻很看不起那些不 成熟的青年人,心想同這些丫頭小子有什麼可爭論的呢?太幼稚了!他可是商大老闆呀! 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才看不上她們呢!」   杜七攥著他往外走,道:「咱們去湖邊走走,我和你說些話。」   他們兩人俱是苗條風流的身姿,並肩在湖邊散步私語,映著那落日與湖光,遠看簡直 像一對美好的同性情侶,登對極了。盛子雲遙遙地跟在他們身後,駐足望了他們一會兒, 商細蕊剛才走的時候,招呼也沒和他打,好像壓根就把他給忘了。反正商細蕊不管同誰好 ,都不會同他好。他在商細蕊心裏是沒有分量的!   盛子雲想到這裏就恨得心都痛了,抹了一把眼淚,回身走了。   程鳳台縱有千般萬般的混蛋,獨有一點好,為人從來不負朋友,相當的仗義。周香芸 唱堂會是沒有經驗的,程鳳台不放心他,之後每天來找商細蕊的時候,都要拿出一大半時 間專門來聽周香芸練習兩句。程鳳台這樣專心致志目不轉睛地盯著另外一個戲子,商細蕊 可受不了!一會兒摸頭一會兒捏耳朵的和程鳳台打岔,後來乾脆和著周香芸的戲詞兒唱。 他一開嗓子,好比一隻金鳳凰在蘆花雞面前抖開了翅膀,周香芸立刻黯然失色,被遮得聽 不見了。程鳳台捉著他的手拍了拍,笑道:「商老闆不要搗亂,這在聽小周子唱戲呢!」 商細蕊怒吼道:「我搗亂?!」馬上又被程鳳台按住了嘴,那眼睛淨還盯著周香芸瞧!把 商細蕊氣得一言不發,之後程鳳台再逗他,他也愛答不理了。但是因為商細蕊的性格有時 候是愛鬧彆扭的,程鳳台也就沒有往心裏去。   程鳳台聽周香芸的戲,聽來聽去只覺得每一齣都差不多,自覺是分不出好賴了。那天 下午水雲樓沒有戲,後臺早到的戲子們便聚在一起吃點心。程鳳台逮著范漣也一塊兒來了 ,范漣很懂戲,周香芸被他指揮著唱這唱那,唱了半天,還沒有選好堂會要唱的劇碼。程 鳳台向沅蘭笑道:「大師姐也得串一齣。」沅蘭這時候已經隱隱地察覺出商細蕊的醋意了 ,嚇得直擺手,心想老娘才不幹這份得罪班主的買賣呢,老娘還得在這兒混呢:「我哪行 !這陣子上乾火,這不還在吃安宮牛黃丸呢!」程鳳台聽言也沒有強邀她。接著范漣終於 給選定了兩折戲,周香芸最紅的《昭君出塞》和《釵頭鳳》。程鳳台笑嘻嘻地問商細蕊: 「商老闆,你看這兩出放在堂會上怎麼樣?吉祥不吉祥?」   商細蕊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不冷不熱地說:「不怎麼樣,就這樣吧。」   周香芸很緊張地望著商細蕊,商細蕊向來對他的戲是很讚賞的,現下這個口吻不知是 什麼意思,他疑心自己是沒唱好,商細蕊嫌棄他出去丟人了,心裏很不安,程鳳台卻笑道 :「好,商老闆說這樣,那就這樣定了。」又道:「到時候水雲樓的戲可得避著這兩齣, 商老闆再借兩件好行頭給小周子穿穿,恩?」說著居然親自過目周香芸當日要穿的戲裝頭 面,把一件戲裝往周香芸身上比劃著。   商細蕊猛然蹙緊了眉毛,狠狠地盯了一眼周香芸,喉嚨裏哼出一聲粗氣。可憐周香芸 ,從來是任人擺佈的角色,自個兒一點做不得主,居然還被吃上飛醋了,心中朦朦朧朧地 明白自己這回接了一個捅簍子的差事,輕輕喊了一聲班主。商細蕊向他一揮手打住他的話 ,理也不要理他,轉身自顧吃點心,心裏恨得要命,大口大口吃得呼嚕呼嚕,勺子把碗底 刮得滋啦啦一片山響。周香芸聽在耳中,就覺得這每一下像是刮在他的後脖子上,冰涼刺 骨的,甭提有多 人了。   沅蘭看著這齣有趣,望著商細蕊笑得很微妙。范漣琢磨著沅蘭的微妙笑意,心領神會 地用胳膊肘捅了捅程鳳台。程鳳台還在那檢視戲裝,對戲子們的心思毫無察覺。范漣低頭 悄聲道:「別怪我沒告訴你,你們家唱戲的大爺可吃醋了啊!」   程鳳台扭頭看看商細蕊,看他吃一碗點心吃得像豬拱槽似的,仿佛一切如常:「他吃 醋?他吃誰的醋?」   范漣嘖了一聲,道:「跟我裝糊塗是吧!別自找倒楣!」   程鳳台覺得商細蕊並沒有值得吃醋的理由,他也不曾特意照應周香芸什麼,只因為周 香芸不具備唱堂會的經驗,怕會有差池,幫著把把關,說穿了全是在為常之新盡力。但是 這層原因是無法說出來的,想了想,還是以防萬一的好,走到商細蕊身邊,與他耳鬢廝磨 地說:「商老闆,我幫小周子準備堂會,你吃醋啦!」   程鳳台一下子說中了商細蕊難以啟齒的心中所想,讓商細蕊措手不及。他越是被戳中 心事,越是要貓蓋屎一般,把這件羞人的心思掩蓋起來以免跌份,大驚小怪地說:「這有 什麼可吃醋的!開玩笑啊!捧我的人滿坑滿谷,我都應付不過來他們!還差你伺候我?你 又不懂戲,要你幹嘛用!走開走開,擋道了!」說著又去盛了一碗點心埋頭吃起來。   程鳳台道:「那為什麼商老闆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商細蕊道:「太忙,忙得累死了。還要改戲服,煩心!」   程鳳台觀察了一會兒商細蕊的表情,倒不覺得他是在嘴硬,笑道:「我說也不至於, 商老闆什麼世面沒見過,什麼好處沒得過,能跟個小孩子計較嘛!」想了想,又道:「乾 脆你再把臘月紅和小松子小梨子也借給我壓壓陣吧,我怕小周子怯場。」   商細蕊頓時氣得碗裏的點心都嘗不出個甜滋味了。這時候,另外一個相熟的戲班管事 正好找上門來,向商細蕊借兩個戲子唱《商女恨》,因為數遍北平的戲班子,只有水雲樓 的旦角最多最好,借走兩個也不耽誤水雲樓自己的戲。而且商細蕊今非昔比,可不是過去 被潑開水的時候了,新戲是唱一齣紅一齣,跟在他後面拾渣子,票房肯定錯不了。過去遇 到此類事情,商細蕊念在平日的交情是一定會慷慨相助的。但是這回來人是借不成了。杜 七早有話撂在這裏,說是古人的戲本子誰愛唱誰唱,誰都管不著;他杜七的戲本子,不許 人家隨便唱。商細蕊曾經熱心地借出戲服與戲子幫人演了《憐香伴》,誰知對方兩位主角 演得相當不好,篡改了杜七的本意。杜七跑去看了一眼,才一眼就起堂了,回來直奔後臺 ,把商細蕊罵了個臊眉耷眼,狗血噴頭,並且砸了一面大鏡子。此後商細蕊就學乖了,不 敢再幹吃裏扒外的事了。   這種回絕人的話,讓沅蘭她們去說最好。今天偏偏遇上商細蕊心裏嘔血,憋著的那一 口火氣,全哈在人家掌事頭上,非常生硬地說:「我借不了,七公子有言在先不讓我借。 我勸您最好也別動他的戲,他知道了不樂意,在報紙上寫兩句不好聽的,平白讓你們角兒 受委屈。」   程鳳台和沅蘭他們全都詫異地向商細蕊看過去。頭一回見他口角這樣鋒利,不借就不 借吧,還刺應人一句,可不是他往常的為人。   掌事的碰了個硬釘子,臉上依然帶著恭維的笑意,無比的誠懇:「商老闆說的是。畢 竟如今能和商老闆齊頭的角兒是難找了。七公子器重您,仰仗您,除了您看不上旁人,那 是合該的!咱們不敢爭什麼,咱們只配跟您後頭喝口湯。就是喝口湯,也得看您高興不高 興往下賞不是?」   幾句話聽得程鳳台和范漣聽得尾巴骨都發麻,這號小人嘴臉他們兩個可是看得夠夠的 了!沅蘭也撇了撇嘴,一搖脖子。商細蕊卻很是受用,神色緩了一緩,語氣也變了,說道 :「你們要實在想演,記著先和七公子招呼一聲,他生氣了我是勸不住的。」   那掌事的答應著去了。商細蕊對著鏡子開始化妝,程鳳台把周香芸丟給范漣調教,自 己靠到商細蕊身邊,道:「商老闆,你剛才可不該那樣說話。」   商細蕊含著一股硬氣:「我怎麼樣了?」   程鳳台笑道:「你們梨園行裏的都人是什麼缺德模樣,你該比我清楚。虛情假意又心 眼小,一句話能恨你一輩子。」   商細蕊現在心裏不宣忿著,看他什麼都不對付,抓住話茬就開火:「照你這麼說,我 們梨園行就沒有君子啦?我也是唱戲的,我也小心眼啦?」而他現在的作為,正是在小心 眼著。程鳳台心想你絕不小心眼,你是缺心眼!笑道:「哪能呢!俞青不就是個君子嗎! 杜七雖然與我不和,但他也肯定是個君子。」俞青不是正根的戲子,杜七壓根就不是戲子 。說來說去,程鳳台就是在他們這行裏挑不出兩個心術正直的,一手搖了搖商細蕊的肩, 笑道:「尤其商老闆,大大的正人君子!」被商細蕊啐了一口。   到了真正堂會那天,程鳳台八點半就起床了,起床打了三百多個哈欠,開始翻箱倒櫃 找衣裳。今天他擔任著戲提調的職務,往常看商細蕊的堂會,戲提調都是長袍馬褂,八面 玲瓏,滿口的行話,他今天也要打扮得地地道道才是。二奶奶進門來嚇了一跳,把他從箱 子裏拽出來:「你這是找什麼呢!看你翻得這通亂!狼刨窩似的!」   程鳳台道:「我找件長衫穿。」   二奶奶指揮著丫鬟一邊疊衣裳,一邊沒好氣地數落他:「你幾時做過長衫了?成天穿 得個洋鬼子的皮!」   程鳳台撓撓後腦勺思忖片刻,想出一個主意,叫一個丫鬟去傳話:「你去告訴家裏的 院丁花匠廚子們,誰有像樣的長衫趕緊拿一件來給二爺穿,二爺重重有賞!」   丫鬟知道他們二爺是想一齣是一齣沒溜兒的主,不敢應聲妄動,只拿眼睛瞅著二奶奶 示下。程鳳台嘖一聲道:「還不快去!我說話不管用了是吧?」丫鬟笑盈盈地空口答應了 一句,還是不動身,直到二奶奶沖她一抬下巴,她才飛奔了出去。家中僕從聽見二爺懸賞 徵集長衫,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用意,但還是踴躍地貢獻出了自己僅有的好衣裳。老葛的媳 婦聽見這話見錢眼開,翻箱取出瑞蚨祥定做的一件寶藍色團壽圖案的長衫。老葛長年跟著 程鳳台,也是西裝皮鞋的打扮,沒有上臺面的長衫,這一件原本是準備寄回家鄉去給她公 公做壽衣的。   老葛攔著她急道:「太不吉利了!」   老葛媳婦瞪了丈夫一眼,道:「有什麼不吉利的!沖一沖轉轉運,興許更發財呢!他 一個假洋鬼子,哪懂這些呀!」把衣裳往老葛手裏一放:「你快給送去!別叫人搶先了! 」   老葛不敢違逆家主婆的話,額頭津著汗,捧了衣服獻給程鳳台。程鳳台果然是個福壽 雙全的人物,在一眾綾羅綢緞裏,一眼就相中了此件,拿著往身上照鏡子一比,很襯他的 臉色,立刻就讓取錢打賞。老葛不敢接錢,不安道:「二爺,這恐怕尺寸有點不合適。」   程鳳台看他一眼:「是嗎?」一頭就要穿著試試。二奶奶一聲喊住他,老葛心裏一激 靈,以為破了案了,二奶奶卻道:「你先把那襯衣給脫了!桂花,伺候二爺換衣裳!」有 老葛這樣二門之外的僕人在場,二奶奶是絕不會與程鳳台有親密舉動的。   程鳳台由丫鬟服侍著,終於扣上了長衫上所有的葡萄扣,對著鏡子照得歡天喜地的。 下人們都覺得二爺真是太沒有見過世面了,穿一件綢褂子能把他美成這樣。程鳳台一指老 葛,丫鬟把大洋塞他手裏,老葛還要推脫,程鳳台道:「你是不捨得,還是嫌不夠?」老 葛才勉強收了,剛往外退,范漣進來了,迎面對老葛豎起一隻大拇哥,向外一比劃,笑道 :「快去把車開出來等著吧,我的車就不開過去了,坐你們的。老孫那兒的街面太亂,停 那回頭給碰花了。」程鳳台瞧了瞧他,嫌他惜物的脾氣太雞賊,冷哼一聲:「我的車那也 是好車!給你當電車那麼湊合!」   范漣扭頭一看他,眼前一亮,鬥嘴都忘了,嘴裏哎呦喂地繞著他轉了一圈:「姐夫! 好啊!換行頭了啊!你別說!這一身真是……真讓我想起我爹來了!」   范漣的爹也是二奶奶的爹,二奶奶不由得也向程鳳台看過去,日日相對十多年,她可 從來沒覺得程鳳台長得像她爹。   程鳳台學著相聲裏佔便宜的話,說:「那還不快叫爹?」   范漣歎為觀止地說:「真像我爹掛牆上那張照片兒的扮相!」程鳳台沒聽出他的意思 。范漣一手拽著他的袖子,看清了上面的團壽暗紋,更加搖頭讚歎:「這一身可真夠神氣 的,整個兒跟出大殯似的。趕明兒穿著它,我給你拍張照,早晚有你用得著的那一天!」   程鳳台算是聽明白了,被嘲諷得又氣又笑,按住范漣就要踢他一腳。二奶奶可忌諱這 種話,怒斥道:「你說的是什麼!到這兒來滿口胡唚!」范漣不敢再開玩笑,岔開話道: 「姐夫,你知道你這一身還差什麼?就還差一雙布鞋,沒有穿了長衫還穿皮鞋的。」受他 的提醒,程鳳台一疊聲的又要去徵集布鞋了。范漣趕忙攔著他:「得了得了,哪兒有時候 給你簪花抹粉的啊!咱們還得先去……」他想到他姐姐,把水雲樓仨字給活吞了,道:「 還得先去接周香芸呢!」笑著向二奶奶道:「大姐,我們走了,幹正經買賣去了!」   二奶奶翹翹嘴角,才懶得理他們的貓膩。   程鳳台腳蹬皮鞋身穿長衫,終於也沒能湊齊一身地道的中式裝扮,但是因為自我感覺 十分良好,路上強迫范漣承認他穿長衫也很英俊。范漣堅持認為他更像是躺棺材裏出殯來 的,一旦活動,則像是詐屍的。把老葛的冷汗都聽出來了。程鳳台不跟他置氣,笑笑說: 「你這叫不懂欣賞,等會兒讓行家來評評就知道了。」   等到了水雲樓那麼一亮相,還真引來了眾人的一致稱讚。沅蘭十九和幾位師兄們,都 誇程鳳台穿長衫比穿西裝風度好,又說這個顏色漂亮。懂事的人把商細蕊拉過來,往程鳳 台身邊一推,撫掌贊道:「你們看看,這倆人這打扮,這相貌,一個潘安,一個宋玉!站 一塊兒多般配呀!」   程鳳台聽了很高興,低頭附在耳邊問商細蕊:「商老闆,我這麼穿,還行吧?」   商細蕊本來被誇得也有點高興,程鳳台這一身穿的,他看著真是順眼!本來嘛,嫁雞 隨雞嫁狗隨狗,嫁給殺豬的,跟著理肚腸!程鳳台與他相好,須得穿衣打扮由內至外與他 協調,才是「他的人」!正想贊兩句,那一頭周香芸已經做了王昭君的打扮,化好妝過來 了。商細蕊最後還是忍不住賭了個氣,不肯把化妝梳頭的師傅借給他們帶去堂會,兩個戲 子一律化妝梳頭了以後再走。商細蕊看到周香芸羞羞怯怯拿眼睛瞅著程鳳台,叫了一聲二 爺,他就氣不打一出來,程鳳台的衣裳他也瞧不出好了,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騷氣,轉頭 再把周香芸從頭到尾打量一遍,見周香芸穿的還是他舊日替換下來的行頭,便冷聲道:「 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說完轉身走開了。   這一句話兜進了兩個人。周香芸大受打擊地往後退了小半步,覺得商細蕊是真不疼他 了。程鳳台也大受打擊地挺直了腰。范漣悄聲道:「喲呵,他這是沖誰呢?」程鳳台才明 白過來他這是沖的誰,並且發覺商細蕊此時表現得陰陽怪氣,笑裏藏刀,指桑駡槐,很有 一點他們梨園行中普通戲子的一貫作風。原來戲子們的那股擰著勁的精神氣,全是從嫉妒 和不忿上面來的,便是商細蕊,對著真正上心的事物時也概莫能外。程鳳台看看時間緊迫 ,已經來不及和他解釋什麼了,只得賠笑沖他大喊了一句:「商老闆,我們走了啊,晚點 兒我來找你!」商細蕊當著沒聽見一樣。   等程鳳台一走,商細蕊就開始坐立不安了,他也不沖人找茬發脾氣,自己爬上爬下, 踢踢打打,小臉拉得老長,之後挽起袖子拿一支紅纓槍在後臺裏練功,把戲子們都嚇死了 。又過了個把鐘頭,楊寶梨落在他眼睛裏,拿紅纓槍的鑞槍頭追著紮他的屁股蛋子玩兒, 把鬧得楊寶梨滿屋子亂竄,哭喊班主欺負人。沅蘭被吵得耐不住了,笑道:「班主,小周 子第一次唱堂會,你真放心啊?」   商細蕊傻乎乎的,沒認出來這是個臺階。沅蘭又說:「我覺著你該跟去看看,別讓那 小周子丟了咱們水雲樓的臉。孫主任的新宅子離這也不遠,幾步路的事兒。」   商細蕊丟了紅纓槍,整了整衣裳,把袖子放下來:「我是有點不放心,這小子一直挺 丟人的。」   沅蘭道:「那你還不快去瞧著點兒!」   楊寶梨捂著屁股蛋子,也在身後哄著他出門:「班主您快去瞧瞧!小周子別唱砸了! 」   商細蕊就這樣被他們心甘情願地推出後臺,殺去孫府了! --- 偷懶很久了XDD -- ——因劍而生 因劍而亡——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6.1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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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看先推,等好~~~~久啊,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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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過為什麼不分章貼? 100多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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