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神經質鄰居(5) 靠靠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rusuban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3/07/10 21:02)推噓1(1推 0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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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澄在阿森面前失控大哭後，覺得異常羞恥，連續一個多星期都躲著阿森，不敢跟他說話。阿森不因為方澄躲著他生氣，反而覺得好玩。有意無意地，他開始留心照顧起方澄，比如強拉著他出門散步、多跟他說說話、逗逗他。方澄在南島有了一個朋友了。這對他有好處，至少阿森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不那麼陰鬱了。暑假很快結束了，方澄在南島開始新的學校生活。他轉學到南島中學，直接升高一。南島中學是南島唯一的一所高中，兩幢教學樓，跟一個很寬闊的操場。坐在教室就能聽見海浪溫柔的拍打聲，抬頭就能望見南島美麗的藍色海洋。開學第一天阿森帶著方澄到南島中學報到，他們在佈告欄尋找自己的名字。還沒一會，就有人過來跟阿森打招呼，告訴他他在幾班，跟誰誰同班。阿森跟他說了一會話，方澄已經找到了自己。高一三班。他跟阿森沒有同班。阿森抬頭看了一會三班的名字，告訴方澄某某某是他的初中同學，某某是他的小學同學。方澄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亂瞟，打量著南島中學。阿森揉揉他頭，「又沒在聽我說話。」這個動作使得方澄即使一個人進了三班的教室，在一堆熟絡交談的人中間安靜坐著的時候，也覺得不那麼孤單。上課的第一天，方澄前面的男生陳亞耀轉過來問他：「我昨天看見你跟阿森了，我初中跟阿森同班，怎麼沒見過你？你初中在我們學校嗎？」這本來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問題了，問的人沒什麼其他的意思，可能只是一句打招呼的問話而已。然而方澄的同桌，朱小妍，一個被老師安排過來的戴著黑框眼鏡理著齊耳短髮的乖乖牌女生，立刻神色緊張地衝陳亞耀不停地使眼色，還慌慌張張裝作很隨意地說：「學校那麼大，難道每一個人你都記得啊！」陳亞耀跟她逗起嘴來，忘了方澄的事。後來某節課下課後方澄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看見朱小妍湊在陳亞耀的耳邊，窸窸窣窣說話。朱小妍瞥見方澄回來了，立刻閉上嘴巴，伸手推推陳亞耀。陳亞耀抬頭看見方澄，嘿嘿笑了兩聲，轉過身去坐好了。敏感的方澄立刻覺得不對。朱小妍有一種過分奇怪的熱情，她像照顧小孩子一樣照顧方澄，提醒他寫作業，值日的時候搶著打掃衛生，甚至有一次下雨的時候硬把自己的傘塞給方澄，若是有人來問方澄家裡的事情或者從前在外地的生活，她總是會以一些很輕微但是方澄仍然極易察覺的舉動把別人的話題支開。這些善意的舉動卻讓方澄像胸口堵住了一個鐵塊，呼吸不暢。他敢肯定朱小妍是受了別人的囑託，要多多照顧他這個不幸的、破產的、單親家庭的孩子。那個別人一定是他的班主任，沒錯。那個二十幾歲剛出校園的笨拙的班主任，在開學初就把他叫到人來人往的辦公室，當著一堆老師的面安慰他，讓他不要被挫折擊倒，要堅強，要勇敢，讓他到新環境不要發慌，老師跟同學們都會照顧他。這種笨拙的、刻意的同情像一根刺一樣扎在方澄心上，使他時時不安、煩躁、易怒。他覺得整個班的同學全都知道他的悲慘了，肯定的，他不只一次看見朱小妍湊在某個人的耳朵邊窸窸窣窣。他們全都同情他，可憐他。這讓方澄快瘋了。他待在教室就像身處帶刺的草叢中，不自在、難受到了極點。他只要稍稍動一下，就疑心別人會注意到他、會談論他。他身處孤島，日子過得難受，每天唯一的輕鬆時刻就是阿森來找他。方澄媽媽在他舅舅的店裡上班了，當會計，中午不回家，他姐姐方晴又開學了，方家空無一人。他媽媽就把他托給阿森奶奶，讓他跟他們一起吃午飯。阿森於是每天中午都會過來帶他回去，騎著他的破自行車，吱吱歪歪的。阿森一出現在他的教室門口，他就知道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喘口氣了。他急匆匆的模樣常逗得阿森發笑：「有那麼餓嗎？」他不是餓，他只是不想待在那個地方。中午他們吃完飯，方澄回自己家休息一會，上學的時候阿森會在樓下叫他。下午放學的時候，他們一開始並不一起走，因為阿森還要趕去海水浴場打工。但方澄漸漸發現家裡待著令人窒息，他家裡空蕩蕩、冷清清，空無一人。這跟從前在安市的時候不一樣，從前他回到家，家裡也是沒有人，但是那跟現在不一樣，那時候他知道他爸媽總要回來的，他們只是被某件事耽擱了。可現在，家裡有一個人永遠也不能回來了，像白瓷盤上有裂縫，再也不圓滿了。他覺得寂寥，覺得心裡發慌。等他媽媽回來了，又是一場新的煎熬。他媽媽的心情好壞，全看那一天過得怎麼樣。若是過得好，她就平平靜靜地準備晚飯，問兩句方澄學校生活如何；若是過得不好，她嘴上雖然不說，臉上卻露出悲哀的神色。這個時候，方澄就知道他媽媽是在哀悼過去的日子了。他媽媽一旦開始為過去覺得悲傷，他心裡也難受得厲害。他想跟他媽媽講幾句話，他媽媽卻開始抱怨起工作、方澄的舅媽以及人情的冷暖。這些東西方澄不聽還沒什麼，一聽他心裡就像插了把刀似的難受。他想起學校，想起班級，想起朱小妍，覺得這一切真是無法忍受，怎麼會是這個樣子的？他無法安慰他媽媽，只好安靜地聽著她的抱怨，這對他來說又是一種折磨。長此以往，獨自待在家裡的時候他總要猜想這一天他媽媽的心情會是如何，好還是壞，又想起如果是以前，他根本不煩惱這些事，想得自己心沉了又沉。他待在空蕩蕩的家裡，開始不自在了。後來他開始不自覺地在下午放學的時候也跟著阿森走，到他打工的海水浴場，他去那邊並不玩，只是坐著。有時人少，他能找到一張空桌子寫作業，有時人多，他就拿著一本書靜靜看著，直到夜色降臨阿森下班，他才跟著阿森回去。他喜歡跟阿森待在一起，這是毫無疑問的。在他心裡深處，他覺得阿森跟他一樣，都是很不幸的人，但是阿森身上有他所沒有的勇氣跟堅定，他變得像阿森身後的尾巴，阿森去到哪裡他總跟著。漸漸阿森的朋友也都知道了他，默認他是阿森的小跟班，取笑他是阿森的崇拜者。方澄靜默不語，不解釋，不爭辯，他確實崇拜阿森。這就使得一個人為此很忿恨。第四章這個人就是許鑫，跟阿森表白過的那個男生。他也是南島中學的學生，高三，是阿森他們的學長。雖然被阿森拒絕了，但他覺得他跟阿森是同類，他們共同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使得他們的關係不管怎麼樣，跟別人總是不一樣的。阿森雖然拒絕了他，但卻沒有與他絕交，他忐忑不安地主動上前與阿森交談時，阿森依然笑著回應他。他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的，只是需要更多的耐心。而現在阿森身後多了一個人。由於嫉妒，許鑫任猜想不斷膨脹，最後達到誇張的地步。不管阿森跟方澄的關係如何，是普通朋友還是其他的什麼，他都嫉妒方澄。他覺得自己是越來越喜歡阿森了，現在連任何一個人接近阿森他都覺得受不了。他對方澄的忿恨是自然的，那純粹是一種嫉妒以及不甘心，嫉妒的是方澄總黏著阿森，不甘心的是那個瘦弱得像僵屍一樣的方澄哪裡贏過他了。有一次他在南灣遇見阿森跟方澄，阿森正在忙著登記租借泳圈、海上自行車的人，而方澄就在不遠處，坐在海岸的階梯上安安靜靜地看書，跟周圍喧嘩的人群毫不相干。許鑫看見他們這種樣子就生氣，好像什麼密不可分的連體嬰一樣，一個一定要在另一個的不遠處。他躲在遠處，忍不住偷偷注視他們。這時候他看到有了空閒的阿森走到方澄身邊，彎腰看他捧在手裡的書，笑著說了一句什麼，伸手揉了揉方澄的頭髮。這個動作讓許鑫簡直要發狂，他終於按捺不住，走過去很衝地對阿森說：「我有話跟你說。」阿森有些疑惑，他看出了許鑫的壞心情。他跟著許鑫，走到沙灘邊緣的小樹林，心裡有些不安。他以為許鑫又要再來一次，便有些慌張地轉頭查看四周。然而許鑫卻不是為了再次表白來的，他一開口就質問阿森跟方澄是什麼關係。這個問題讓阿森覺得有些奇怪，他說你問這個幹嘛。許鑫把自己關於他們兩人的不負責任的猜想全都說出來了，他無法控制自己，他需要馬上知道真相。許鑫的話讓阿森覺得好笑。根本沒有的事，他跟許鑫說。許鑫不相信，他問阿森：「也許他喜歡你呢？不然他幹嘛整天跟著你，像跟屁蟲一樣。你先別反駁，如果他真的喜歡你呢，假設的，那你會怎麼做？」許鑫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彷彿方澄真的喜歡上阿森了，他硬要阿森現在就做出回答。而阿森覺得他完全是無中生有、無理取鬧。「方澄不是同性戀。」阿森說，「退一萬步，誰喜歡我，我跟誰經常在一起，又關你什麼事？許鑫，別把事情做得越來越難看。」許鑫又爭辯，說他怎麼知道方澄不喜歡男生，也許他就喜歡男生。他還說了很多，好脾氣的阿森越聽越火大。他怎麼知道方澄不是同性戀，不就是許鑫搞出來的事嗎？他洩露了他的秘密，把方澄嚇得不敢接近他。這種態度，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絕不是他們的同類。後來阿森實在沒興趣沒耐心再聽許鑫說下去了，自己轉身走了。許鑫覺得傷心，不管怎麼樣，他都看得出來阿森是站在方澄那一邊的，好像把他當成敵人一樣。他為此失魂落魄了好幾天，鬱鬱寡歡。這件事本來到此為止了。許鑫覺得就算阿森跟方澄真的是一對，或者方澄喜歡阿森，這些都與他無關，他也沒有資格管。可是人總是那麼奇怪，有時候一念之差，就會衝動起來無法控制。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輪到許鑫值日，他提著垃圾桶到教學樓後面倒垃圾，遇到了方澄，方澄也正好在倒垃圾。方澄不經意抬頭瞥了他一眼，突然好幾秒定住不動，直直地看著他，隨後很快把頭轉向別處。雖然只有很短一段時間，但許鑫知道方澄注意他了。按道理說，方澄應該是不認識他的，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跟阿森接觸了。那方澄為什麼會用那種有點驚訝的表情看著他？許鑫並不知道，早在一年前方澄就見過他了，雖然只是背影跟月光下模糊的輪廓。方澄倒完垃圾往回走、經過許鑫身邊的時候，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他幾眼。方澄這純粹是下意識的，毫無惡意，只是想確定這是不是那個跟阿森表白的人。然而這動作激怒了許鑫，他本來就討厭方澄，這時更是覺得方澄的視線令人不快。「看什麼看！」許鑫口氣很壞地衝方澄喊。許鑫的聲音讓方澄有些疑惑地皺起眉，他不大記得這個聲音了，也許是，也許不是。他又瞄了許鑫一眼，是不是呢？方澄神經兮兮的目光令許鑫更生氣了。他本來就對方澄沒有好感，這時候由於某種衝動、某種不知為何的因素，也許是方澄縮手縮腳的模樣令人氣悶，又也許是他覺得阿森可能跟方澄提起過自己，總之他對方澄的厭惡感上升了一百倍。一時熱血湧上頭，他攔住方澄的去路，問：「你為什麼總跟在阿森後面，你跟他什麼關係？」這句話使得方澄基本確定許鑫就是那晚上那個拙劣的、不小心洩露阿森秘密的表白者了。他對許鑫一直沒有好感，他覺得許鑫簡直是個笨蛋，自顧自說自己的話，毫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在一個隨時有人經過的地方，把別人的隱私那麼大聲地說出來，又衝動又白癡。這時聽了許鑫的問話，方澄翻了個白眼。他是深怕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同性戀、他喜歡阿森嗎？男生跟男生在一起，哪有什麼關係，同學、朋友，任何一種都可以。方澄沒有回答，許鑫不死心，又問了一遍。方澄對許鑫本來就沒有好感，依照他彆扭又陰鬱的個性，他是完全不會費工夫去理會沒有好感的人的，何況他們還不認識。然而許鑫也是一個個性彆扭的人，他是偏執型的，很容易就把自己拐進死胡同出不來，就像現在一樣。他擋住方澄的去路，不斷地重複同一個問題，要求得到答案，然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要這個答案幹嘛，他只是覺得必須得攔住方澄，發洩他積攢下的怨氣。「你整天跟在阿森後面，但你真的瞭解阿森嗎？」許鑫突然說，「你知道他的秘密嗎？」現在輪到方澄覺得許鑫神經兮兮了，他不耐煩地說：「讓開。」許鑫當然不聽，自顧自說下去：「你如果知道了阿森的秘密，你還會把他當好朋友嗎？還會像現在這樣整天黏著他？你還會喜歡跟他在一起嗎？你會嗎？」會你的死人頭！方澄在心裡怒?，他想走，可許鑫牢牢攔住他。「不，你不會，你只會嚇一跳，然後覺得害怕，然後遠遠逃離阿森。是的，一定是這樣。你不可能理解阿森，只有我才能！」許鑫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一句話簡直是用喊的，喊完之後他扭曲地笑了笑。「你知道嗎？」他突然低頭附在方澄耳朵邊低聲說道，「阿森喜歡男的。」方澄瞪大雙眼望著許鑫，許鑫把那當作方澄第一次得知這個秘密的吃驚，卻不知方澄是吃驚他居然這麼簡單就在另一個人面前洩露阿森的秘密。許鑫很得意，「看吧，你無法接受，你根本做不了阿森的朋友，你——啊！」許鑫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吐出就化為一聲慘叫。方澄用他的腦袋狠狠朝他嘴巴撞過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百米衝刺一樣，像要謀殺許鑫一樣，兩人都跌倒在地。許鑫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腦袋嗡嗡響，鼻子一陣劇烈的疼痛，他抬手摸了摸，一手的血。他愣了愣，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之後，暴跳如雷。他跳起來要還手，讓方澄好看，沒想到方澄根本不容他反擊，立刻又撲了上來，兜頭揍了他好幾拳，嘴巴還喊道：「叫你說！叫你說！」許鑫長得比方澄高，個子也結實一點，按道理說不會輸給方澄瘦弱的小身板，並且方澄還是個沒打過架的生手。但是方澄的攻擊來得太突然，他完全措手不及。而且方澄是帶著恨意打他的，拚命的樣子簡直有點可怕，像要殺了他一樣。許鑫覺得方澄的憤怒來得突然而奇怪，根本招架不住，竟然挨了方澄結結實實一頓揍，直到後來回過神才挽回一點劣勢，還了方澄幾拳。這一場混戰直到老師們接到消息，趕過來阻止才結束。這是方澄第一次打架，結果還不算太壞。雖然他自己鼻青臉腫得可怕，但半張臉糊著鼻血的許鑫看上去比他慘烈多了。教務處的主任暴跳如雷，先拉了許鑫去醫務處止住鼻血，而後把他們叫到辦公室，狂批狠批，打電話通知家長到校。方澄的班主任、許鑫的班主任，還有教務主任，全都圍著他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讓他們說出打架的原因。不料這兩個人跟啞巴一樣，就是不說，氣得老師們說不出話來。「是誰先動手的？是誰？」教務主任問，看了看方澄，又看了看許鑫，最後盯著許鑫不動。他猜測是許鑫先動的手，方澄這個學生還是比較安靜且認真學習的。他只問了這麼一句就不再說話，氣氛霎時變得壓迫沉重起來。沉默了一會，許鑫頂不住壓力，也不想背這個黑鍋，低聲嘟噥：「又不是我……」「嗯？」教務主任偏過頭盯著方澄，「你先動手的？」方澄不否認。接著三位老師的炮火全集中到方澄身上，逼問他先動手的原因。可方澄嘴巴就像被黏住了，死也不開口。方澄的班主任心裡傾向方澄，覺得先動手的雖然是方澄，但是錯不一定在方澄身上，他明顯就是那種安靜乖巧的學生，怎麼會沒事跟人打架？也許是許鑫欺負他，或者說了什麼話激怒了他，像方澄這種家庭背景的小孩，心理本來就比較敏感。於是她問許鑫：「方澄不可能沒原因就動手了吧？你們之前有沒有說過話？都說了些什麼？」教務主任點頭，「對，你說說你們都說了些什麼。」這時許鑫的爸爸到了，是個看上去很嚴肅的人，不苟言笑。一進來先向老師們問了具體情形，接著轉頭問許鑫，「怎麼回事？」四雙眼睛盯得許鑫抬不起頭，特別是他爸爸的，像火烤著他的脊背。許鑫抬起頭，看見了站在辦公室外不知何時過來的阿森，他正吃驚地望著方澄。「我、我說——」許鑫腦袋飛快地轉著，想胡扯點什麼東西混過去。然而方澄真以為他全都要說了，急得呼吸一窒，撲上去把許鑫推倒在地，怒喊道：「不許說！」辦公室亂成一團，教務主任氣得大喊大叫「成什麼樣子」，班主任們在旁邊揮舞著雙手、嘴裡空喊「分開！分開！」、「幹什麼」… …最後還是阿森跑進來兩手抱住方澄，把他從許鑫身上拖開。「你幹什麼，冷靜點！」阿森附在方澄耳朵邊上小聲說，「你想被嚴重處分啊！」方澄抓著阿森的手臂，狠狠瞪著許鑫，目光像要把他燒穿了一樣。阿森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種兇狠的表情。最後方澄還是被記了一次處分。教務主任火冒三丈，覺得方澄完全是目無尊長，在辦公室裡竟然就打起來了！並且事後依然像木頭一樣不吭一聲，對自己的行為不給出理由。許鑫被記了一次警告，兩人全校通報批評。遲來的方澄媽媽錯過了這雞飛狗跳的一幕，還想為自己的兒子辯護。她以為是老師弄錯了，方澄怎麼會打架呢？一定是有什麼原因或者誤會。方澄的班主任把她拉到一邊，對她說了事情的經過，包括剛剛在辦公室時方澄突然的暴力舉動。最後她有些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地說：「……還是應當多注意注意孩子。雖然工作忙……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小孩的心理變化比較劇烈，我是指在……你們家的這種特殊情況下……不能忽略了他，萬一走上岔路……」可憐的方澄媽媽聽明白了她的意思，整張臉紅透了。她微微發著抖，靠著最後的一點驕傲，強忍心裡的激動，點點頭說知道了。方澄在這一刻簡直恨起這個笨拙的班主任，她難道不知道什麼話是柔軟的能安慰人、什麼話是尖利的能刺傷人嗎？回到家後，方澄媽媽問起他打架的原因，方澄依然緊閉嘴巴。她問了一會就放棄了，只絕望地說了一句，「你不能這樣……」而後她把自己關進房間裡。方澄愣愣站著，直到阿森敲門。他拿了藥酒過來，要給方澄推拿淤血。方澄這時才覺得自己臉上身上麻麻痛痛的。阿森手勁很大，疼得方澄齜牙咧嘴的。阿森看了就說：「根本不會打架，還跟人打什麼架……」他揉著方澄背上的一塊淤青，大概是倒在地上的時候撞到的。「……你為什麼跟許鑫打架？」方澄沉默，阿森繼續說：「你跟他根本不認識，是不是他去找你的？他跟你說了什麼？他那人比較少根筋，說的話不過大腦，你沒必要那麼生氣，下次就別理他。」方澄仍然不說話，想起許鑫他就討厭。「但是，」阿森停了一會後說，「你讓他不許說，是不許說什麼？」方澄並不想說，他覺得說了會讓阿森覺得不痛快，還不如不說了。但阿森不依不撓，堅持要問，還把許鑫之前找他的事也說了，問方澄：「是不是他說你喜歡男的，才讓你這麼生氣？我問這個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對這個很厭惡？我已經告訴過他不是了，他還不相信——」「不是因為這個！」方澄急急打斷阿森，嘟噥著，「這個有什麼，說了也不痛不癢的……」但阿森有些不大相信，不是因為這個，還能是因為什麼呢？他還記得一年前方澄得知他的秘密時驚慌的樣子，甚至躲著不跟他見面。即使一年後的現在方澄已經跟他和好了，看上去像不在意他的性向。但是他心裡仍然有些忐忑，方澄是單純忘記了，還是真的不在乎？這個疑惑一直沒有提出來，被他壓在了心裡。即使是阿森，也會在意別人對他的認同。「不是！不是！就跟你說我不是因為他說那個才生氣的！」方澄著急解釋，「我、我一年前跑走是因為、因為……嚇了一跳……就這樣……今天是因為、因為……」方澄最後還是一五一十說了，最後抱怨說：「你跟他到底怎麼認識的，幹嘛把自己的事告訴他……」這麼要緊的秘密，居然告訴這種二百五。其實這件事完全是一個意外。南島上的酒吧裡，有那麼一兩家是 GAY吧，全是外地人開的，專門為南島的遊客們服務。這些人在南島是外地人，他們在這裡沒有一個熟人，全是陌生人。陌生的環境給了他們無限的勇氣，他們在南島不用顧忌那麼多，這就使得南島上的人漸漸都知道了有這麼一群人，他們島上也有這麼一兩家與眾不同的酒吧。而意識到自己性向與人不同的阿森，很想弄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也很想看看跟他一樣的人，抱著好奇心，他走進了一家酒吧，沒想到竟然遇到了許鑫。許鑫就是這麼得知阿森的秘密的，就這麼簡單。阿森也只去過那麼一次，以後再也沒去過。「喂！」方澄推推發愣的阿森。「……你就因為這個生氣？」阿森問，伸手揉揉方澄的頭髮，動作有點粗魯有點親昵，「居然因為這個被打成豬頭。」一瞬間方澄竟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甚至有點臉紅，支支吾吾地嘟噥：「你才豬頭……認識了一個大豬頭……」兩個少年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人們在真心相待的時候，通常都會這樣。方澄的臉真的腫得像顆豬頭，但他沒請假，隔天就頂著那麼一副尊容去上課了。阿森說有必要那麼拚命嗎，還是請幾天假，等臉消腫了再去。但方澄不肯，在他的認知裡，請假是不得已才做的事。「又不是年級第一名，那麼認真幹嘛？」阿森一邊踩著他那破自行車一邊說。他沒想到幾天後的期中考試，方澄果然考了年級第一。這個因為打架被處分、被通報批評的無禮學生，竟然考了年級第一。他的通報批評跟表揚在同一時間、同一場合發生，同學們紛紛私語，連教務主任都感到有些尷尬。一時間方澄竟然在南中成了一個小小的名人。他的同班同學悄悄地討論著方澄的家庭情況跟打架事件，把他看作一個奇怪的人。這無疑是一種新的困擾，方澄很快就注意到了，但幸運的是有另外一件事立刻奪去了他的注意力。阿森奶奶拉著阿森，敲了方家的門，拿著阿森的考卷在方澄面前揚來揚去，說阿森是木頭腦袋，讓方澄給他補補課。方澄接過考卷一看，瞪大雙眼。阿森的分數簡直不知道怎麼來形容，那不只是不及格，也不只是慘，完全是淒慘。分數已經低到讓人不自覺會懷疑考卷的主人腦袋是不是不大靈光的地步。一時間方澄覺得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了。十全十美的阿森怎麼可能是個笨蛋？阿森趁他不注意抽回考卷，臉上的表情難得地有點尷尬，嘴裡還嘟噥著：「我又不是讀書的料……」阿森奶奶揪了一下他的耳朵，嘴裡碎碎念：「你不是考第一名的料，那也不能考最後一名啊！難看死了！」「你考了倒數第一？！」方澄嘴巴都合不上了。阿森摸摸被揪紅的耳朵，替自己分辯：「沒有啦！奶奶你不要亂說！」阿森奶奶很不以為然，「不是最後一名，但也差不多了，你自己跟小澄說你考了幾名？不好意思說了吧！人家小澄這麼聰明，你整天跟他在一起，怎麼就沒沾到一點會讀書的氣啊？有什麼不會的你可以問小澄嘛！」方家搬回南島，阿森奶奶幫了他們許多，方澄媽媽感激在心。這時見阿森奶奶拜託方澄給阿森補課，立刻就答應，說沒問題沒問題，讓阿森天天都過來跟方澄一起讀書做作業。他們兩個待在方澄房間裡讀書的時候，方澄媽媽總是準備許多點心水果，熱情招呼阿森。要是阿森有一天偷懶不來，她還會去問阿森奶奶，阿森是不是有事啊，怎麼今天沒來呢。奶奶發現他沒去，又是一頓罵。阿森只好打起精神，天天打工結束後過去找方澄讀書寫作業。阿森去到方澄那裡，總是東看看西摸摸，有時躺到方澄床上睡覺，有時不知從哪裡找出本小說看，也有時真的會安安靜靜坐到書桌邊，對著書本跟習題發愣。方澄看不下去，「你就不能好好認真讀書嗎？」阿森反問他：「為什麼要認真讀書？」方澄一時語塞，想了想說：「要升學……」阿森聽了方澄的回答，心不在焉地翻著手裡的雜誌，過了一會合上雜誌，走到方澄對面坐下。為了方便學習，方澄把書桌搬到房間中央，好讓兩人面對面坐著讀書。「可是我不會升學了，學這些有什麼用？」阿森翻著艱深的數學書說，「再說了，我也學不懂。人為什麼要逼自己做不擅長的事？我奶奶希望我升學，好歹再讀個專科，可我覺得這是浪費時間，我有自己的計畫。」方澄愣愣聽著，他從沒想過不升學。讀書、升學、再讀書，這對他來說仿佛是早就註定好的事，他連懷疑都沒有過。阿森看著他呆呆的臉，覺得好笑，「喂，你想什麼？別亂想，你擅長讀書，就繼續讀下去。像我這種料，還是趁早離開學校，免得氣死老師。」他站起來，在小小的房間裡興奮地來回走著，突然彎下腰小聲對方澄說：「你知道我的計畫是什麼嗎？」說完他也不等方澄開口，又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是那麼興奮，簡直難以自制。他在空中揮舞著雙手，低聲急促地說著：「我想了很久了，這肯定能行，我想要——」方澄等著他說下去，但阿森突然停止了話語，沉默不語。正當方澄想提出疑問的時候，他突然轉過頭，亮晶晶地盯著方澄：「我帶你去看！」方澄困惑地望著他，「看什麼……什麼時候……現在？可——」「明天！明天早上！」阿森興沖沖地說道，難得地露出了一臉的孩子氣。阿森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載著方澄，在清早的冷風中興奮地奔向他的夢想之地。那是一塊荒地。過多狹小的海灣與礁石使得這塊地沒法像南灣那樣開發，並且這裡也沒有廣闊可供遊客遊玩休息的柔軟沙灘，到處都是廢棄的海蠣殼與沙礫。阿森把車隨便扔在沙灘上，帶著方澄往裡走，一邊走還一邊撿著地上散亂的海蠣殼，把它們扔到旁邊，整理出一條小路來。方澄疑惑地跟著他，但沒問他幹什麼。過了一會，阿森似乎終於想起他來，轉過頭問：「你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由於太早起床，方澄的腦子還有點木木的，此刻突然聽見阿森的問話，下意識呆呆掃了周圍幾眼，一片荒涼。但阿森是那麼熱切期待地望著他，他想了想，說還行。這答案已經是對這塊荒地的讚美了，但阿森的表情仍不是很滿意，他嘟噥道：「這裡太亂，收拾完了很好的……」方澄在心裡默默想，那也要有人收拾啊。阿森指著狹窄的海灣說：「你不覺得這裡正因為很狹小，所以很安全嗎？」這沒頭沒腦的話讓方澄困惑，阿森伸手揉揉他一頭亂髮，接著說：「笨啊，你想想，南灣雖然大，但是小孩子或者游泳不厲害的人根本不能放開玩水，只能扒著一個泳圈縮在沙灘上，撲騰撲騰海浪。可是在這裡，你過來看看——」阿森領著他繞過幾處黑色大礁石，一個被礁石環繞著自成一地的水池出現在方澄的面前。阿森像展示什麼寶藏似的，得意洋洋看著方澄，等著他開口感歎。方澄看了看阿森孩子氣十足的臉，想了想，猶豫了一小會，終於深吸一口氣，裝作很驚訝地喊了一聲。「哇！」「太假了！」阿森迅速衝上去，氣憤地捏著方澄的臉頰往兩邊扯，扯得方澄直叫喚，放開的時候兩頰都有點紅了。「你就沒看出這個地方有多好嗎？」阿森指著那個大水池說。認真的表情竟然讓方澄覺得有些內疚，他揉揉雙頰，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猶猶豫豫地開口：「水、水裡有魚……」阿森無奈地看著他，「好吧，你說得沒錯，水裡是有魚。為什麼有魚你想過沒？……就知道你不曉得。因為這是活水啊，這裡跟大海是相連的，礁石背後就是海水，你仔細聽。」阿森停下話音，側著頭，神情認真地聽著。方澄學著他的樣子，恍恍惚惚聽見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水聲。「聽見了吧？」方澄點點頭。「這裡位置特殊，不管漲潮退潮，水位都差不多。這裡有好幾個水池，全都這樣。」阿森又帶著他看了幾處，「天然的游泳池！並且十分安全，絕沒有被海浪捲走的危險。」方澄趕緊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阿森越來越興奮，拉起方澄的手快速地穿過礁石，帶著他往旁邊的樹林裡去。他們往樹林深處前行，走了很久，也許有十幾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他們走得那麼快，吭哧吭哧地喘氣，汗都出來了。方澄覺得被阿森握著的手濕乎乎的，都是汗。清早的空氣十分冷冽新鮮，充足的氧氣使得方澄的腦袋漸漸恍惚起來，像踏在雲端裡，每一腳都是軟綿綿的。也許這就是醉氧，他想。阿森終於停了下來，轉過頭，雙眼發亮地看著方澄。方澄回過神，打量起四周。眼前的場景像奇幻小說裡的世界一樣，奇詭的叢林裡竟然開滿了溫柔浪漫的紫花。每一顆高聳的樹木身上都被紫色牽牛花密密實實纏繞著，從根部到頂端，每一根枝椏都開滿了紫色的花朵。茂盛的藤條像瀑布一樣從樹上往下傾倒，厚厚的綠色枝葉間綴滿了紫色花朵，像一片雲霧。方澄呆呆望著，阿森看著他笑，「過來。」他拉著方澄往高處走，走到一片平地才停下。從這裡可以望見藍色的波浪拍打岸邊的黑色礁石，也可以望見鬱鬱蔥蔥的一大片綠色上飄浮著的紫色雲霧。「在這裡蓋個旅館多好。」阿森說，「睡覺的時候能聽見海浪聲，起床的時候能看見花，中午在樹底下吃飯，下午去玩水，每個人都很開心。」他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神情愉快，眼神發亮。這就是阿森的計畫，他的夢想。在這裡，在這個無人問津的荒地上蓋起一座旅館，再蓋一個水上遊樂園，迎來許多許多遊客，讓歡聲笑語塞滿每一個角落。「可是，」方澄期期艾艾地說，「這裡已經有那麼多旅館了…… 」還有了一個海水浴場。「不，我的旅館還有遊樂園跟他們的完全不一樣。」阿森解釋，方澄注意到他已經用上了「我的」的字眼。「我的旅館不會是一個個小房間，標準套間，白色被套，一模一樣的裝修，不是那樣的。」阿森抓抓頭髮，聳聳肩說：「希望，這只是希望，一切都還在我的腦子裡面，我現在還沒有能力，以後再說罷……」他雖然嘴上說著以後再說，但眼神裡透出來的卻是無法改變的堅定。蓋一個自己的旅館跟遊樂園，這在方澄看來，簡直無法想像。多難啊，阿森以後能有這能力嗎？而他以後又想做些什麼？他並沒有特別想做的事，也沒有特別會做的事，他只會讀書升學。他目前所能想到的，也只有盡力把書讀好，考一個好大學，讓這個陰鬱的家有一絲希望。未來在這一刻顯得遙不可及，方澄有些迷惘，有些悵然。他與阿森站在高處，愣愣地吹了一會海風。回去的路上兩人都不怎麼說話。大清早展望了一下未來，未知的遙遠長度使得他們都有些惆悵。他們難得地一致沉浸在一種十幾歲特有的傷感中，又被寒冷的海風吹得好似小電影中的人物。突然?噹一聲，方澄還沒反應過來，就從車座上摔到地下了。阿森嚇了一跳，急忙跳下車，「怎麼回事？你沒事吧？」方澄也不清楚怎麼回事，兩人轉頭看自行車，原來是車後座壞了，後座與車輪之間連接的鐵杆居然斷掉了。阿森上前查看，嘴裡還嘟噥著：「怎麼壞了……真是的……」方澄看著阿森翻弄著那長滿鐵銹的後座，突然覺得十分好玩，哈哈大笑起來。阿森被他突然的笑聲嚇了一跳，還問他怎麼了。方澄指著那輛自行車，笑得說不出話。阿森莫名其妙看了他一會，最後忍不住說：「笑什麼?……」這輛破自行車，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天起就瀕臨崩潰，吱吱歪歪熬了一年，終於崩了後座。阿森惋惜著他的自行車，一邊譴責方澄的幸災樂禍，一邊讓他坐到車前槓來。這天風十分大，吹得方澄的頭髮像棉花一樣蓬亂，一團一團輕輕扎著阿森的臉。阿森抱怨著把他頭壓進自己懷裡，讓他別亂動。方澄耳朵貼在阿森胸口，但聽見的卻是自己的心跳聲。南島很小，所以他們很快就拐到回家的路。但阿森騎了一會，突地又拐了個彎，往另一個方向繞去。方澄問他要去哪裡，阿森低聲說：「再逛會……」這一天早上他們在南島的小巷子裡來來回回繞了三遍。方澄心裡像開滿了花，又像炸藥爆炸，一塌糊塗。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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