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古劍二][沈謝] 終夜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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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本篇含古劍二劇情雷
CP:沈夜X謝衣(初七)
18.
比礪罌期待得更早,初七在一刻之間就發現自己找不到沈夜了。自從他們同服合
卮,便仿佛有了一些微妙感應,按說合卮蠱並沒有這種效能,只怕也是心有所繫
的錯覺,而此時心中的不安卻怎麼也無法用錯覺之辭蓋過。
初七迅疾地在各個神殿之間潛行,唯有哪些想要請示上意的神官祭司們在互相打
聽,可曾見到大祭司?
巨門祭司施施然走出來,頭髮理得油光鋥亮:「哈哈,說不定他已經逃往下界去
了,他和那礪罌私下進行什麼勾當,誰又知道。」
華月憤然道:「胡言亂語!」
流月城的任何地方似乎都已沒有了沈夜的蹤跡,初七走投無路,向瞳報告。
瞳認為此時下結論還為時尚早,不過雩風的言辭著實令人在意。若大祭司真的行
蹤不明,他更需要與華月一起先穩定局勢,讓初七暗中繼續找尋。
沈夜給初七下過禁令,命他可在流月城自主行動,但惟獨不得靠近矩木禁地。昨
日他擅自窺探礪罌之後僥倖沈夜並未察覺,他本是暗自慶倖不已,並決心絕不再
犯。雖然他心中仍有疑惑,礪罌對你不利,為何不殺他?
初七不敢也不能向沈夜提這樣的建言,但這個念頭卻自見到礪罌之時起便一直盤
踞在心頭,不,也許在更早更早的時間……這當真是十分奇怪。
初七當時隱身矩木之間,明知不該冒進,卻仍逼近到與礪罌距離不過十步之遙。
聽其言辭也無甚特別,然而,手中長刀幾乎按捺不住,他這才發現自己莫名地引
動了殺心。若非這點意外的殺意洩露,他又怎會暴露行跡,教礪罌察覺。
如今沈夜行蹤不明,這整個流月城中,初七唯一沒有涉足的地方也只有矩木禁地
了。他想了想,引動咒訣,身影漸漸消失在空氣中,潛入封印之中。
在那矩木之下,他遠遠看到那身黯黑法袍,那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他,靜靜地站
在那裡。初七心中稍安,心想也許自己只是關心則亂。
空氣中殘留著魔氣和靈力激蕩的氣場,滿地都是某種封印的碎片,他似是經歷了
一場惡鬥,還得以全身站在這裡。然後他似是察覺了他的靠近而轉過身來,說:
「既然來了,就出來吧。」
初七一時躑躅,這是讓他現身麼?雖說禁地裡除了附身矩木的礪罌和沉睡的滄溟
之外,沒有旁人,可是……
然而,沈夜的身影卻是一晃,竟似身受重創,終於支援不住似的突然跪倒在地,
以手掩口,手縫間噴出鮮血。
「主人……」初七瞬間移到他近前,沈夜輕輕咳嗽,手指間溢出淋漓血花,他似
是十分痛苦地抓住初七,又漸漸脫力,手掌自肩頭滑落,那些血痕長長地塗印在
他持刀的手臂上。
不對!初七驚覺異樣終是晚了,縱然甩開對方,反手抽刀出鞘,刀鋒劃出一道弧
光逼到「沈夜」的咽喉。
他分明知道那只是幻術,然而眼前一晃,卻仿佛看到沈夜真實地站在他的面前……
夜涼如水,他負著雙手,迎著自己的刀鋒,似歎似笑,「好…好…好!」
初七刀鋒微顫,竟是無法前進半分。然後他就沒有機會了,手臂上的那些血液轉
為黑色,沸騰起來,帶著腐蝕般的劇痛滲進他的身體裡,他幾乎握不住那柄刀。
「呵呵呵呵呵,捉住你了。」沈夜的幻像笑道,那分明是礪罌的聲音。
初七忍痛甩開糾纏,疾退數丈,然而那手臂上的疼痛順著他的血脈蔓延開來,他
驚覺那道魔氣正在殺死他體內的蠱蟲……取代它們,控制他的身體。
「我當是什麼,原來,只是個傀儡。」礪罌的身形已經漸漸變了,仍帶著沈夜的
面容,但玄色的衣袍和頭髮皆如墨色如水,四散溶化開來,又如同無數條黑色的
長蟲糾結在一起,四下觸探。
初七半身受魔氣所控,莫說反擊,連遁逃也做不到,便只能看著礪罌慢慢地走近
他。
「那倒是方便了,」礪罌伸出指爪,扣住初七的咽喉,將他按在地上,周遭遊弋
的魔氣紛紛襲裹住仍在掙扎的身體,「倒是讓我看看,如何能讓你聽話。」
19.
這些烈山部人,當真都是棘手!
礪罌勉力壓制初七時這樣想,神農後裔看上去一個比一個美味可口,骨頭卻又硬
又難啃!
之前礪罌算是偷襲得手,令初七一時失察,右手遭魔氣入侵,繼而向他體內蠶食
,令他半身幾乎喪失行動的能力。
他雖無力擺脫困境,仍能發動靈力相抗,如此,縱然是周身魔氣纏繞,想要再侵
入分毫,卻是沒有那麼容易了。
「可惡啊!」礪罌魔氣暴漲,宛如漆黑的雷霆和烈火直直地轟擊燒灼下來。魔氣
雖無實體,固若金石,而心魔之力則更為殘忍。因他們經常需求宿體,故而心魔
之力往往並不傷害對方的肌體,卻是直接打擊他的魂魄。
天地命魂又是何等脆弱。若無力抵抗,重擊之下撕裂了魂魄與肉身的連接……這
反倒算是幸運的,不過一世消亡而已;若是,執著不去,直至被擊穿命魂,其下
場,就不僅僅是死了……
肉體傷痛終有極限,魂魄之傷則無盡無涯,綿延世代。初七受此一擊,生魂震盪
,他的心志哪怕是稍有軟弱之意,只怕便早已破體離魂。
而動用心魔之力也消耗甚巨,礪罌一擊不成倒是意外,不過是個肉傀儡罷了,生
亦何歡死亦何苦,因何執著不放?!
然而,他也只好暫時放軟攻勢,長笑道:「呵呵呵呵呵,我並不想殺你,你又何
必真以魂魄相抗,難道寧可神形俱滅?沈夜當真值得你如此忠心?」
初七說:「井蛙語海,夏蟲語冰。縱然告訴你,也是無益。」
礪罌聽他語氣中輕慢意味,聽起來倒是與沈夜如出一轍,音色醇美,語調優雅,
同樣的動聽又欠揍。
不禁惱怒,礪罌堂堂心魔,若說沈夜貴為神遺部族大祭司,嘲諷於他倒也罷了,
「你不過區區一個肉傀儡又懂得什麼!」
礪罌說到這裡,怒氣消散,倒似十分愉悅起來,「我可聽說,流月城中的傀儡皆
為七殺祭司瞳聽從沈夜命令,以活人屍所制。那些人啊,生前皆是被他們試蠱煉
藥,折磨至死,連死後也不得安生,卻還要俯首貼耳為他賣命。」
他尖銳的指爪,扳起初七的下頜,繼而說道:「而你,只怕也是如此。說不定啊
,你生前就是被沈夜親手殘殺!你死了,他又把你做成他的走狗,供他差遣取樂
!!呵呵呵呵呵……你竟還在談論忠誠,當真可笑!」
初七聽到他這番話,心中無波無讕,只是安心地想,必然不會是如此。
雖然初七不知道自己之前究竟是如何身死,但沈夜……必然不會如此對他。
初七想起昨夜沈夜坐在燈下,牽著他的下擺,為他細心修補的樣子,想起沈夜取
下他的面具,凝望著他的樣子……他對他說:「補好了,站起來看看。」
初七跳下書案,低頭完全挑不出到底是哪片蔽膝曾經損壞過,然後便被沈夜擁在
懷裡,將額頭於他靠在一起,那仿佛是個比擁吻都更為親密的動作,他閉上眼的
時候,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緩緩地轉動……
那可是沈夜啊,從自己第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就印在心上的主人,必然不會如此
對待他。
初七連一絲一毫都沒有懷疑。
礪罌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內心動搖,「怎樣,不如與我合作?我可賜魔力予你,
可令你功力大進。以你靈力之強本就幾與沈夜不相上下,甘心做沈夜的傀儡不可
惜麼?有我助你,你不僅可以復仇,甚至跳出生死輪回,與天地同壽……」
「呵呵,」初七發出笑聲,「諸多廢話,是還未休息夠?」
「什麼?!」
「你的心魔之力,有力氣動第二次了麼?」
礪罌大怒,「既然你一心求死,那便成全你!我便擊碎你三魂七魄,留下這個軀
殼供我驅使,若是你對沈夜刀鋒相向,沈夜的表情將是何等精彩!」
初七冷笑道,「既為流月城大祭司座下,我倒是要看看,一介魔物,能否傷我分
毫?」
初七這話自是托大,心魔之力,兇險異常,就算僥倖不死,命魂耗損亦難以修復
,一擊之下也許便是折了一道輪回。
然而,他勢必激他出手,更是必須抵擋住。
礪罌受他言辭挑釁,一揚手,魔氣如壓城黑雲,他全力發動心魔之力,再次重擊
下來。初七神魂俱動,然而仍是勉力支持。
看到礪罌第三次聚起魔氣,他倒也想得通透,此次過後,只怕也無力再聚心神,
還是不行麼……
從此,竟是再也見不到了麼……
此時忽然心有所感,似有什麼在呼喚牽引,在叫我麼……初七心念隨之而生,我
之性命為主人所有,倘有召喚,必為心之所向,縱使披星戴月,夜度離魂……
初七的靈力,至此,驟然衰弱下去。
與那第三擊心魔之力同時,自魔域邊緣爆發,一路摧枯拉朽,幾乎一直震碎沉思
之間的封印。
那破碎的空間間隙,氣流對沖,激起颶風咆哮,在人界和魔域之間穿梭的繁雜魔
物被殃及其中,慘叫著撕成碎片。
在那裂口中,緩步走出一道人影,長劍在手,身後偃甲群蛇一般昂揚,「礪罌!
!!」
沈夜!礪罌急忙遁入空中,心想,不可能!不可能啊!
縱然,他是受了激,頻繁動用心魔之力,而致使封印有所削弱,然而以沈夜的力
量,仍不該如此快就能脫困。
他仍未懂,沈夜的劍氣卻隔空疾削過來,他怎可能精進至此?!
礪罌完全躲閃不開,正中當胸,一聲慘叫,像片烏雲被狂風撕碎。
縱然魔核尚在,不致消散,但短期內,卻也凝聚不出什麼穩定形態。
沈夜抱起初七,那身體毫無力道,虛若無物,這感覺何其……熟悉……
他感到心臟被什麼東西漸漸絞緊,他的噩夢回來了……天意何曾容許人力妄加更
改,他輕輕地喚他,「初七……初七……」
沈夜發現自己的聲音和手都在發抖,取下他的面具,初七的雙目微闔,垂落的睫
毛之間,仍可見他煙晶色的瞳仁,他還活著,雙眼卻無神采。
他的右眼下滲出血滴一樣嫣紅的魔紋。
初七魔氣入體,氣息奄奄,雖然身上未有明顯傷痕,然而心魔之力何其可怕,最
後那一擊,他更是幾乎無有靈力抵抗,魂魄傷損,心識潰散。
沈夜抱他起來,向瞳那裡急行,想是因受到了震動,他忽然聽到初七似乎忽然說
了什麼。
他停下腳步,他沒有聽錯,初七雙眼空洞,只是嘴唇在輕緩蠕動,發出微弱的氣
聲。沈夜側耳傾聽,但他的話語實在太輕,幾乎無法辨認。
好在,他說的話很長,隱約得只言詞組,便可推測全句。沈夜發現,他其實全無
意識,宛如一個破碎的偃甲在最後的時間,徒勞地轉動著一個刻進最核心處的命
令。
他說,
自是……甘願……陪伴主人……左右……
成為……主人的利劍……與護盾……
主人在哪裡……屬下……就在哪裡……
20.
瞳的印象裡,初七是從隨著沈夜去查看偃甲爐的那天開始得以自主行動的。那天
沈夜讓他見到初七,也有與他確認的意思:本座把他帶出來了,而且想把他放出
去。
如果是瞳的話,大概不會冒這個險,因為傀儡仰賴蠱蟲操縱行動,若是行屍走肉
倒也罷了,擁有自主意識,又繼而習慣了自主行事,難免會出現蠱蟲與宿主意識
博弈的危險,總比不上偃甲精密可靠。
但尚能湊合使用的東西,瞳是不太願意花力氣在細節上力求完美的,畢竟他還有
那麼多未知的謎題要去解開,有那麼多未證實的試驗要去完成。
他也知道,瑕疵會帶來變數,並不是每一個變數都來得及去修正,也許有一天,
他自己也會被這不夠嚴謹的科學態度害死。
但決不能就此武斷地說瞳是個不負責任的科學狂人,他只是有症狀輕微的拖延症
而已。
既然沈夜讓他確認初七是否安全可信,那天瞳便帶著初七回了自己的居所,便是
在這裡,他親手將謝衣殘破的身體修補改造,做成了初七。
沈夜以為,假使他的製造者認為初七會出現什麼問題的話,應該會告訴他。瞳什
麼都沒跟沈夜說,因為那是一個秘密,但是初七那時候確實是帶著瑕疵的。
倒不是軀體上的傷損,而是一個鬆動的封印,而正如瞳之前告訴沈夜的:若說要
緊倒也無傷大雅,若說無妨,也難說不會造成麻煩。
瞳讓初七坐在一張特製的椅子上。初七對這張椅子也並不陌生了,那上面在各個
部位佈滿了固定的鐵圈和系帶——以防活體在未經麻醉的解剖之時,掙扎得過於
劇烈。
瞳問他。
「初七,近期你覺得有什麼地方不舒服麼?」
「並無不適。實在要說的話……心臟時而會生疼。」
「哦,是這裡麼?」
「唔!」
瞳在發問的同時,驟然將一把金屬長軸直刺進了他的心口,深入三寸,滴血未見
。初七背脊抵住椅背,額角汗如雨下,待緩了一口氣,答道:「……是。」
初七自此第一次知道,原來他的胸腔裡有一隻封印匣,嵌套在自己的心臟上,而
那把刺進他心口的長軸就像一把鑰匙,插進那個匣內,並且可以被人緩緩轉動。
既然知道了它的存在,他頭腦中偃術和法術的知識就能大體推測出那是什麼。
這種封印,名為「守心」。
他身上的封印鬆開了一道縫隙,瞳並不能切實地找出成因,比較科學的推測,大
概早先初七與陸相鬥的時候就已經被震裂了,這個瑕疵沒有被發現,一直悄悄藏
在他心上。
又或許……
畢竟是那個人啊,他曾是古往今來第一偃術大師,又有什麼的偃匣能夠關得住他?
那個守心之匣裡,封印著謝衣短暫而燦爛的一生。
只是一道細微的裂縫,容不得複雜的神思通過,但就如同埋藏於墳墓裡的幽草,
細若遊絲的莖蔓枝葉循著那一道縫隙,那樣堅毅又深情地脈脈生長出來。
那是封印之內,那個人最為執著的思念……
——
沈夜平安歸來,現身神殿。
在旁人看來,他從來都未曾失蹤過,大祭司的行蹤又豈要向下屬彙報。巨門祭司
領了失言之罪,罰了半月薪俸。
華月鬆了一口氣,沈夜安撫她幾句。華月點頭說,是我多心了,沒有什麼能傷到
你,只要你仍是大祭司,我們什麼也不用怕。
隨後沈夜找到瞳,用只在兩人之間的音量對他簡短地請他去大祭司神殿。
瞳走後,沈夜又處理了幾件之前累積下來的事務,才離開了神殿,那時候,天色
都已經暗下來。
雩風看著他的背影,風琊不顯山不露水地走近他身後,聽他恨得咬牙切齒:「可
惡!沈夜算什麼東西,竟敢罰我的俸!」
風琊心想,真是個蠢貨,重點並不在此。
雩風必然是知道了什麼消息,心裡藏不住,以致出言不遜,結果華月這個女人不
忿倒也罷了,竟能驚動到瞳,且瞳見了沈夜之後,立即就走了,頗為可疑,此事
實不尋常。
且他能感覺到,沈夜雖然若無其事,但分明在近期動過高階法術,但是……是錯
覺麼,他的靈力怎麼會突然激增幾近一倍,簡直駭人聽聞。
風琊是個聰明人,他相信礪罌確實如他所暗示的那樣,可以動到沈夜,但是又顯
然仍低估了沈夜的可怕,現在只怕已經吃不了兜著走,那麼,這段時間,自己還
是安分一點為好。
沈夜知道必然不可能將所有人都瞞得天衣無縫,但只要自己不形於色,仍安安穩
穩地站在面前,那些人也就只能心中暗暗生疑罷了。這些疑惑將永遠塵封,那些
人將永遠不會知道他的任何一道傷痛,更不會知道他正付出著什麼樣的代價。
沈夜以如常的神色與祭司們說著話,全部交代清楚之後,他走出神殿,規行矩步
,若有什麼東西曾始終記錄他的步幅與頻率,便會發現他與平時絕無一絲一毫的
偏差。
神農神殿和他自己的大祭司神殿之間是一條漫長的馳道,當初修建時便用著最堅
實光潔的石料,筆直寬正,是為縱貫整個流月城的中軸之路。
今日沈夜覺得這條道路尤其的漫長,清輝朗照,整條道路都泛出銀色的光華,宛
如一條孤獨的月路,通向未知的境地,而人們一切的恐懼,都來源於未知。
四下寂寥,唯有沈夜自己的淺淺的影子,以及法袍拖曳的細響伴隨著他。
他心無旁騖一步一步地走著,然而越是臨近了,越是忍不住要想,自己已經重創
礪罌,他應暫時沒有力氣刺探,矩木上層非是尋常百姓能夠任意接近,祭司們現
在也都聚集在神農神殿。
這裡,只有他一個人而已,沒有人會知道,冷漠和自持又是做給誰看……
只不過這麼一個錯念,他腳下便是緊了一步,像一段節奏莊嚴的樂曲急趕了一拍
,隨後,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後面跟著的就全都亂了。
沈夜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這樣急行過,自從他年少時妄圖帶沈曦逃離流月城失敗
之後,就背負起了未來大祭司的重負,從此濟濟彬彬,雍容端方。再後來,待他
穿上那一身莊嚴法袍,更是不適合奔跑。
此時,他發動了瞬行之術,身形明滅,只在瞬行法術的間隙看到月光之下他衣影
紛亂,聽到幾聲淩亂的腳步。
不多時,神殿已近在眼前,他已經可以看到殿前那尊高大的辟邪獸雕像,沈夜漸
漸緩下步子,停在它的面前。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炸出來。這種感覺他不算陌生,這只是一個前
期的預兆,整整一天他都在壓抑著這種久違的,卻必然會降臨的痛苦。
同時,他也一直不願去想,自己是為什麼要疾奔回到這裡。
現在它近在眼前,他卻寧可自己只能在這條路上永遠向著它追逐過去,永遠不要
真正給他一個結果。
他死了麼……
沈夜心裡動了這樣的念頭,竟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時,他感到一部分的靈力從自己的體內流失出去,就如同這股靈力出現時一樣
突然。這股支持他的力量驟然間鬆懈下來,令他陷入一種眩暈的境地。
沈夜佇立原地,久久無法再前進一步。
這時候,瞳從殿內出來,臉上無有悲喜,看到了外面的沈夜,說:「哦,看到初
七的靈力回溯,我便猜是你到了。」
靈力回溯……沈夜心底裡只怕早就猜到是這麼回事。合卮蠱使他們之間的靈力共
通,在他全力破封之時,初七應是有所感應,繼而放開了自身全部的力量供他調
用。
如他心心念念的那番誓詞,他是他的利劍,他是他的護盾——即使,是在沈夜不
知道也看不見的地方,獨自摧折殆盡……
一個會自作主張的傀儡,無論如何不能說是一個好的傀儡,瞳雖然這麼想著,也
只是說:「他既然有此抉擇,你無需太過介懷。」
無需介懷,真的無需介懷麼……沈夜輕輕長歎,灼燒的感覺順著心血向著四肢奔
流,他想自己沒有多少時間可用於糾結,問道:「那他……是沒事了麼?」
沒事麼,瞳知道這種狀況極為棘手,這又繞到了那個他並不擅長的領域。但不管
怎麼說,初七還活著吧,算是沒事吧,但也他知道自己不能給他肯定的回答,令
他滿懷虛假的希望
。
瞳說:「不好意思,已經無法修復。」
他看沈夜的臉色慘白,又接著說:「比如,他最要緊的皮相,那張臉上的魔紋是
消不掉了。」
沈夜無力地說了聲,「瞳……」
然後,他心下稍安,與瞳一起走進了寢殿。
之前,沈夜將初七帶回,安置在床上,周遭施以法陣相護。他不能久留此處,必
須儘快趕回神農神殿,更要儘快向瞳求助。
那個時候,初七雙眼微睜,全無神采,連那些破碎的言辭都已經不再念誦,如同
是徒具人形的偃甲,就算是主人的呼喚也不懂得回應。
沈夜就這樣離開了他。
「他的身體並未受多少損傷,魔氣雖無法去除,但也已經穩定融合,死亡的蠱蟲
我也已經換了新的進去。」
一路上,瞳簡單地向沈夜說道,然後頓了頓,突然換了稱謂,「阿夜……他畢竟
只是個傀儡,之前你高興倒也無所謂,但為其傷神卻是不值得的。初七的身上,
沒有什麼不能替換重構,希望你能記得。」
沈夜說:「瞳,你也曾說,人心不過是肉塊,而所謂的愛恨情仇無從尋找,只是
虛無縹緲之物。」
瞳說:「是我說的。」
沈夜說:「如果人心只是肉塊,別無其他,那麼它在他的胸腔裡跳與不跳,究竟
有何差別?」
瞳不語。
沈夜又說:「本座自知何為喜怒,何為愛恨,雖然無從找尋,但絕非無知無覺。
它們是存於心中,抑或存於他處,究竟有何相關?」
瞳聽他言語,走在他身前的沈夜突然停下腳步,他也只好隨之停下,心頭被不安
籠罩著,只能地望向沈夜默然的背影。
沈夜只是站在那裡,並未回首,只是微微低下頭。
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習慣到也許自己也察覺不到。每當他悲傷和猶豫的時候
,總是忍不住會凝視自己空空的手掌。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即使勉力強留,也
譬如指間之砂。
片刻之後,瞳忽然聽到他的聲音。
「瞳,多謝你救他,本座銘記於心。」
他的聲音虛弱至極,瞳那時候還不知道沈夜亦身患病症,只是那聲音聽得心驚。
他虛弱卻清晰地說道,「初七,他之於我……已是無可取代。」
沈夜說完,便繼續向前走。
忽然沒來由地想起,這幾年間,自己與初七親厚無間,以為初七必然是明白的,
故而自己的心意只是遲遲徘徊在心頭,竟是直到此時此刻才對著他人訴說。著實
可笑。
待到一會兒相見,沈夜想自己應當告知他,若是一遍不明白,便要一遍遍灌注,
直到初七真的聽懂了為止。
他很強,不需要不知進退的利刃或護盾,如果必要為他設定一條高於一切優先的
命令,那就是——活著,回來。
他喜歡他,無可取代。
瞳從輪椅上站起來,想伸手拉住他,卻從指間滑脫出去,「阿夜……你別……」
他站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去做,如何告訴沈夜,那個初七,已然不復存在了。
三魂七魄,命魂主司輪回,天地雙魂承載情感與記憶。
在瞳穩定下他體內蒸騰的魔氣,植入新的蠱蟲令他的右手恢復控制。傀儡的修復
,遠比一個活生生的人來得簡單,更何況他身體上所受的傷本就很是輕微。
初七漸漸恢復神識,看到瞳,問他:我是誰……我又是怎麼了……
瞳意識到了,那是因為魂魄受損所致,然而魂魄這種無形無影的存在,對於他來
說同屬虛無縹緲之說,委實不知如何療救。
沈夜終於還是要面對這個事實,初七並不如他所預想的氣息奄奄,而是活生生地
跪在他面前,低著頭,向他行禮。
「主人。」
面具下的唇線緊閉,仍是態度恭謹,俸他為主。
但,終究不會是一樣……
沈夜沒有讓初七起身,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對瞳說,「瞳,這可是我的報應
?」
他並不期待答案。
是他親手扼殺了謝衣的生命,洗去了他的一切記憶,肆意改造,想來若有一個人
,對謝衣心懷著無比的崇敬和珍視,看到初七如此,該是何等痛心;所以天道昭
彰,也勢必讓他自己也一嘗這等滋味,被強迫著面對與記憶中無差的面容和軀體
,然而他不曾記得與自己肌膚相親,不曾記得曾與自己同服合卮……
沈夜心知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那人。
這豈非本就是比殺死一個人更為殘忍的事情,做下了,便理應承受報應。
記憶中,一切言笑也都消散,竟是只記得謝衣倔強地跪在他的面前,師尊,請恕
弟子無法苟同。
再精密的偃甲,毀去後還能重造;而生命,哪怕是蟲蟻,也只能活上一次——無
法複製,永不重來。
所以,他便是這樣,再次離他而去。
他為何不死?
沈夜心中如玄冰凍結,走到他面前,伸手猛然抬起他的下頜,力量大的幾乎要折
斷他的脖子,初七明顯因他粗暴的指力而感到疼痛,感到了他的殺心,卻只是任
由著他,不做任何反抗。沈夜盯著他看了良久,終是轉念……也罷,活著總是好
過死去……他從初七的面上取下那片面具,那雙明澈的眼睛迷茫無措地看著他,
眼下魔紋殷紅如血。
即便只是這張臉,也再不會與往昔相同。
沈夜猛然甩開了他,初七本是跪姿,未有絲毫相抗,被他的力量甩出很遠,直撞
到寢宮牆壁,發出極大的碰撞之聲,而他卻仍是一聲不吭,在原處調整回跪姿。
「滾。」沈夜命令他。
初七神情不變,低頭說,「是的,主人。」
他便消失了。
瞳說:「你又何必如此。」
沈夜說:「也沒什麼……這個人,本座不會再為之多花一分心力。」
他繼而說:「瞳,今日勞煩你甚多,你也去休息吧。」
瞳知道,沈夜這句話絕不是在跟自己客氣,縱然想開導幾句也作罷了,對他說了
句那你保重,便告退了。
瞳催動輪椅走出寢殿,門廊暗處,看到初七。他對他說,「你來,剛才是否受傷
?」
初七向他頷首,聲音倒是如常,說:「勞煩七殺祭司掛心,並無受傷。」
瞳說:「哦,那就好。你好自為之吧。」
他經過初七身邊,他突然貿然開口:「七殺祭司大人……」
瞳回過頭,聽到初七遲疑地問他:「大祭司大人……是否……厭惡屬下呢……」
——
待瞳離開之後,沈夜壓抑了整整一天的病症也終於爆發出來了。
他兀自躺到床榻上,頭疼欲裂,神血也自心口向著四肢百骸燒灼開來,簡直痛不
欲生。
縱然百年之計,便也交予明日煩憂,他只想睡去。天意垂憐,惟願一夜無夢。
他的願望沒有實現,那夢極淺,無形無影。
似是有人輕擁著他,微涼的體溫貼著他滾燙的身軀……又仿佛聲音,不知何許,
忽遠忽近。
畢生所求……
……甘願侍奉主人左右……
不過窮盡偃術……
成為主人的利劍與護盾……
……回護一人一城……
那個聲音十分歉疚和悲傷,在那些隻字片語之間,一次次對他說。
對不起啊,我……只是想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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