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古劍二][沈謝] 終夜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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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本篇含古劍二劇情雷
CP:沈夜X謝衣(初七)
21.
沈夜沒有去想這究竟是什麼時候,流月城中並無二致,各處神殿宮室皆是厚重石
建,可卒千年,而日光煨暖,更是難得的舒適。
好像,就是這樣自然而然地在某一天,他正走回自己的大祭司神殿。許多烈山部
的子民都一如往昔地在街道上走走停停,當他經過的時候,紛紛向他頷首致意。
沈夜本應該能發現這不對勁,但他卻仿佛完全忘記了其中的一些人早已經死去,
不應該在出現在他面前。
他正陷在自己夢境中,夢到往昔的事情,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他穿過前院,在大殿門前停下。他並不急著進入,而是先舉目探視著殿內的情況。
大殿幽深,比之外面總是陰暗一些,一座座長窗之間瀉下窄窄的光亮,其中一道
落在殿中的座椅上,任誰在那時候坐在那個位置,無論他心裡是凡是聖,周身都
會籠罩起有一輪近乎聖潔的光亮。
現在座椅上沒有坐人,只有個少年的背影,歪著身子坐在地上,整個人和身上略
顯寬大的衣袍都懶散地逶迤在地,翠綠色的下擺裡,露出半隻光著的腳,色如象
牙,腳趾足弓,都姣美得宛如精心雕琢。
而行正坐直,衣履莊重……這些最為基本的儀態,只要沒人盯著,就一點也不知
自覺。
他腦後鬆鬆垮垮地綁著一條長辮子,一直垂到腰際。下巴支在左手肘上,上半身
沒骨頭似的趴在座椅上面,右手裡抓著一支毛筆,正在寫字。
他身穿白色的半臂長袍,翠綠色的內袍袖子則很長,卻被他嫌麻煩似的拉高到手
肘,袖緣團在肘間,那裡有金絲繡的華美花紋,枝葉藤蔓那樣糾纏在一起。這團
明豔的翠綠和金黃中間,露出少年稚嫩的小臂和手腕。
沈夜心下歎息,往日必當已經進去責問,此時卻只想遠遠站著,多看片刻也是好
的。
也許是因為少年周身沐光,漂亮得不堪驚擾,就像是從這瓏光之中凝出來的,若
是自己稍為一動,他便會散了一般。
沈夜記得了,那是謝衣。自己的弟子,唯一的弟子。
何時才能見他長大成人,坐在那張座椅上,身著與自己不同的聖白法衣,和自己
所不喜的半面的面具——若是他的話,即使同樣穿著,也必定不會與自己的父親
相似吧。
不過,想像這些為時過早,他早上又犯了錯,沈夜罰他跪在大殿抄書,抄一百遍
,等晚上回來檢查,少一遍也不行!
看來自己前腳走,他後腳就給自己找了個偷懶的地方,倒是機靈。沈夜放輕了腳
步,慢慢走進去,幽暗順著他的腳步而後退,整個大殿未被光照亮的角落也都隱
約露出潛藏的形貌。
走到不遠的地方,謝衣仍然毫無覺察地寫寫畫畫,被沈夜看到了,他根本就沒有
在抄書,那是一張圖譜。
越來越放肆了!沈夜心裡罵了一句,實則心裡卻並不真十分生氣。
沈夜想去捉住他那只纖細的手腕,將他人贓並獲。然而,他剛想舉步,卻站住了。
他忽然看到了兩個身影。
在那座椅旁,未被日光照射到的暗角,同樣有個小小的身影,披著一件黑衣,腦
後束著長長的辮子。他端正地跪在那裡,低頭一直在寫字,但奇怪的是,好像不
需要光線一樣。他的身邊整齊地堆著一摞竹簡,還有幾份攤開著,似是等墨蹟晾
乾。
那正是沈夜所交待的處罰篇章,即使沒有光照,他的字跡仍是端正整潔,似是從
頭至尾都專心致志。
沈夜站在原地,這兩個少年的背影看上去如此相似,他竟然分辨不出。
「謝衣。」他終於遲疑地出聲。
「師尊!」那個孩子回過頭來,嚇得一通手忙腳亂——那是謝衣,他匆匆把自己
的圖譜收起來,可是哪裡還來得及。
「你在幹什麼!」沈夜聲音嚴厲。
「我…我……」謝衣張口結舌,奈何壞事鋪得太開,自知是瞞不過,乾脆老實地
低下頭,「師尊,弟子知錯了。」
這時旁邊抄書的黑衣少年剛好又完成了一卷,端端正正地擱下筆,歪過身子,將
竹片擱到旁邊晾著,又取了一卷新的,在面前攤開,伸手重新執了筆。每一個動
作都一絲不苟,似乎完全沒聽到周圍發生了什麼。
沈夜走過去按在少年的肩上,一碰上就明白了,隔著黑色的布料,裡面是硬冷感
覺,那不是一個人的身體。
他便也不再顧忌手勁,抓住它的左肩,便把它拎了起來。這個粗糙的偃甲人背後
雖然像謝衣,但是它沒有臉,只在面板的地方被孩子氣地畫了五官。那眉眼隱約
有些像謝衣,嘴巴抿成一線,右眼下面還落了一兩滴眼淚——大概是他正哭著在
抄書的意思吧。
沈夜被他氣得都快笑了。
這些都是真的,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這具偃甲能完全模仿謝衣抄書的動作,肩頭的關節何其精密,被沈夜這麼一扯便
發出似要斷裂的脆響。
謝衣著急地叫起來:「師尊師尊,你不能這麼搬它的!」
沈夜一時沒理他,那個偃甲人竟然真的這麼不牢固,只聽哢嚓一聲,它的左臂竟
從肩部斷開,身體一歪就掉了下去,沈夜急忙用另一隻手向下一攬,將它撈起,
幸好它輕得很。
沈夜把它靠在身上,它的頭擱在他的肩頭,沈夜低頭看到它尚且完整的右手下垂
著,仍握著毛筆不放,並且不斷地遊動著,若是放在竹簡上方,必然仍是不絕的
篇章。
他盯著那支筆,那不是他讓謝衣罰抄的文字,不知為何,他忽然仿佛能讀出它在
空氣中寫出那些無色的文字……
枝葉藤蔓一般生長開來,幽幽環繞在他的身側。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抑或,
以我徑寸心,從君千里外……
「師尊……」而他面前的少年,白衣上突然迸出血色,如妖異的花朵一般大片大
片地綻放。
謝衣!沈夜想要叫他,卻發不出聲音。
謝衣仍是少年的模樣,捂著自己的左肩,在靠近心臟的位置,不斷地湧出血來,
他晃了晃,不支地跪倒在地,仍努力抬起頭看著他。
沈夜已然想起來了……這已經不是現實,乃是夢境。
謝衣的嘴角也綿綿地流下鮮血來,順著側頸流淌下來,染紅了他的衣襟,染著血
的唇微微開合,靜靜地說,「……我想說的,何止千言萬語。」
他說完,似是向沈夜微微笑了一下,眨了下眼睛,然而從他的右眼裡卻滴下血色
的眼淚。
他便如沈夜所想的,由那瓏光凝成實體,也回歸天地之間,輕輕散成了細碎的光
點,只餘下那一身衣袍,失了支撐,驟然委地。
沈夜手上抱著的那個硬冷的身體,在耳畔發出一聲歎息,突然軟化下來,貼在他
的身上,
一絲縫隙也不留,它的手臂不知何時可以動了,小心地環住他的肩頭,摟住他,
微涼的嘴唇似是在輕輕地吻著他的額角和髮鬢。 這個動作非常熟悉……
其實沈夜一直都清楚那些……他自以為藏得很好的,那些細小的動作……
他在與自己做愛的時候若有似無的親吻,被握住右手的時候若即若離地回握,以
及,就算給了他自由,他仍然偷偷地,隱藏著身形永遠地跟著自己……
然而,這並非現實,乃是夢境……
謝衣也是……初七也是……
沈夜用力地將初七推開,他掉到地上,似是沒有力氣移動身體,只能躺著,他的
臉不再只是一個畫出來的木板,有著與真人無異的肌膚和灰色眼睛。
他看著沈夜,眼睛像死物一般的安靜,好像只是在等著他說什麼。
沈夜便走到面前,腳尖幾乎就停在他的頭頂,低頭對他說了一句話。
——
沈夜突然睜開雙眼,深吸幾口氣,夢境結束了。
他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偏頭看到初七退後幾步逐漸消失的殘影。他並沒有叫住
他。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他看到初七的衣襟直到腰際都是鬆開的,只是用手攏著,
似是還來不及整理。
沈夜一手扶額,為何會如此……
床的一側,仍有餘溫。沈夜想應該不會有別的可能,若非自己病中召喚,初七怎
麼敢擅自回來。
病痛和神血灼燒的時候,他確實偏愛初七帶著涼意的體溫,昨夜發作得嚴重,幸
好此時已是無虞。
也無妨吧,沈夜搖了搖頭,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就算把他當做自己所豢養的狗,自己所深藏的利刃,和床笫之間的玩物……
然而只是片刻這樣的念頭,方才的夢境卻宛如又重現眼前。
夢境中,初七躺在他的面前,雙眼至清,無喜無悲地仰望著他,似是在等著他對
自己說什麼。
沈夜毫不懷疑,他將毫不遲疑地執行自己的任何話語。
若是他說,初七站起來,
若是他說,初七把你的手砍下來,
若是他說,初七終結你自己的生命。
都是可以被執行的命令而已,初七都會毫不遲疑地實現它吧。
然而,沈夜並沒有這些願望。
他站在初七的面前,腳尖幾乎就停在他的頭頂,他低下頭俯視他,初七沒有戴面
具,他們的雙眼對視,兩處茫茫皆不見。
有一滴血紅的眼淚落到初七的右眼下面,盈盈地停留在那裡。
沈夜對他說:「初七……你已忘了我,我便也忘了你。」
初七聽了他的話,忽然,就碎成了千萬片。
——
沈夜歎了一口氣,低聲喚道:「初七。」
「主人。」他循聲出現,衣著已經整理得毫無破綻。
沈夜說:「你記住,我不想再見你,以後你不准再出現在本座面前。哪怕是本座
的命令,也不准你再出現。」
初七沉默片刻,低頭說:「是的,主人。」
他便消失了。
22.
那一次,初七活過來,眼睛可以視物的時候,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七殺祭司。
瞳那個時候回答他說,你叫做初七,是個傀儡。你是流月城的第七只傀儡,我是
你的製造者,七殺祭司,他們叫我,瞳。
初七點頭,表示瞭解。
瞳說,流月城紫微尊上沈夜,他是你的主人。
「主人……」初七重複著。
瞳問:「是的,你魂魄受損,承載記憶與情感的天地雙魂尤其嚴重,所以,沈夜
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初七雙眼中只剩下一片茫然,然而口中似是念著自己也不甚理解的言辭:「絕不
背棄主人……」
他的語氣平直刻板,念誦古鼎上鐫刻的銘文一般。
瞳歎息:「好,沒有多少時間了,沈夜只怕是要回來了。不管你能否理解,現在
我告訴你的事情,你便聽著,儘量去做到吧……」
他告訴初七必須服從沈夜,便如同敬畏上古神祇那般。
但是他又告訴初七,他不確定沈夜是如何想的,但是你應該知道,你曾是愛過他
啊。
但是他看得出來,初七不能理解,一個人要如何對另一個人敬若神明的同時又親
似愛人。
這太難了……
果不其然,瞳的補課毫無用處,之後沈夜來了,大概只用了三秒鐘就發現了初七
的異樣,再然後就悲劇了。
之後很長的年歲,瞳再也沒有在沈夜的身邊見到初七的身影。
他本以為是沈夜重新把初七關回了身邊,再次與世隔絕,但是他後來才知道,原
來是想錯了。沈夜給初七下了不相見的命令,所以,即使是沈夜自己也再也見不
到初七。
於是,除了自己這裡仍然存活著初七的子蠱,這個世界上仿佛再也沒有什麼能證
明初七的存在。
——
夕陽每天都會向下沉去,沈夜獨自走在空蕩蕩的街上,背後斜長的日光將影子拉
得很細很長,顯得有些單薄和孤寂。
此時,若是他背後有人跟隨,哪怕是十步之遙,應也是能看得到的。
當然沒有,沒有人能與他只影相伴。
不過幸好這時間亦不會太長,因為黑夜也每天都會來臨,所有的人都將沉入一片
無邊無際的暗影中,再也無從分辨自己的影子。
沈夜的一天還遠遠沒有結束,雖然他也覺得很疲憊。
他的疲憊,不是好好睡一覺便能恢復,更像是一天一天深深地累積在骨髓裡面,
與常人所感到的困倦並不相同,他們睡眼惺忪或思維遲鈍。而沈夜恰恰相反,越
是疲憊之時,他的頭腦反而越是清醒,他的雙眼越是深沉明晰。
終有一天……他想著……
終有一天,日光淡去,他也將這樣緩緩走過,這沿途燭火一盞一盞地熄滅消逝……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將歸於寂靜與虛無,且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留在自己的身邊,
一起陷入隨之而來永夜與長眠。
既已明白了這樣的終結,這一路,這一生,過得好不好又有什麼所謂。
一滴水跡打在地上,沈夜抬頭看了看,變天了,第二滴,隨後是第三滴……
他討厭雨夜。
沈夜在雨剛開始連成一片的時候,走進沈曦的宮室。華月比他早,已經懷抱著箜
篌站在寢殿之內,回過頭向他微微施禮。這樣的場面她見過無數次,雖然無論如
何也總是難免心裡不好受,但次數多了總也會麻木,繼而變成習慣。
沈夜走近床榻,沈曦抱著她的兔子,仍在沉睡,不多時忽然纖長的睫毛輕顫,似
是要哭了的樣子。她怕是已經開始做夢。
華月指尖劃過琴弦,箜篌琴音如水一樣輕緩流淌,溫柔地牽引著小女孩的神識,
從噩夢的糾纏中走出來,然而,沈曦卻並沒有如往常那樣順利醒轉。
沈夜心中不安,忍不住輕聲地喚她,「小曦……小曦……」
他的聲音縱然輕柔,仍然驚擾到夢境,沈曦終於睜開了雙眼,隱有驚嚇之色。
她看到沈夜的臉,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地說:「嗚……你是……誰啊?」
華月直到此時都並未發現沈夜有異。
往常,沈曦醒來時總是不認得沈夜的,常會因為害怕他而哭泣不止。沈夜從不介
意,總會出言安撫,告訴她,自己就是她的哥哥。此時華月再上前去一起柔聲細
語勸慰幾句,便能平和度過,從無例外。
但那一天,沈夜卻久久沒有說一句話。
他那時俯身床邊,正背對著華月,所以她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她卻看到沈曦
盯著面前這個「陌生人」的臉,卻不知看著什麼。沈曦眨眨眼睛,仍是微微皺著
眉,但眼中驚懼之色已然漸漸消失了。
片刻之後,竟是沈曦先在床上靠近了他一些,並且先伸出了小手,輕輕地撫摸到
她哥哥的臉上。
沈夜握住她的小手,終於開口,如常了說了句:「小曦別怕,哥哥在這裡。」
「真的是哥哥麼?」沈曦這次卻仿佛接受得非常輕易,雖是疑問之詞,卻似乎已
經相信了這個人絕不會欺騙她。
沈夜輕輕點了頭:「嗯。」
「哥哥……」小曦小心地問,「你為什麼哭了呢……」
華月聽到這話,驚得以手撫唇,箜篌曲便就這麼斷絕了,只剩餘音嫋嫋。
沈夜說:「哥哥沒有哭。小曦看錯了。」
「你好難過好難過的樣子。」沈曦展開手臂以便沈夜將她抱到懷裡,她說,「小
曦會改的,以後都會記得你……你不要再難過了好不好?」
沈夜擁著她,愛憐地輕撫她的背脊,說:「有小曦在……哥哥沒什麼可難過的。」
本來,也沒有什麼,可難過的。
夜已深,沈曦並不能保持清醒很久,不多時便又入睡了。
沈夜安頓好她,站起身來吩咐華月:「她睡了,煩你為她撫琴鎮夢。」
華月想說什麼,然而看他面色如常,終究也只是低頭:「……是。」
沈夜走到宮室門口,抬頭看外面雨勢並不算大卻也下了許久,地上已經沾濕,低
窪的地方
有薄薄的積水。
在靠近門邊的地方,卻有一小塊地面,顏色較周圍略淺,這裡……之前必然是有
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擋住了雨水,所以這塊地方仍是乾涸的。
沈夜側目,看著那雨水連綿不絕,沒多久就將這片地面淋濕淋透,與周邊無異……
華月見他立在門口不動,出聲詢問。
沈夜回答說,「沒有什麼。」
沈夜討厭下雨,便如此時此刻。
他仍是獨自走在那條長路,周圍充滿了淅淅瀝瀝的水聲,擾亂他的視聽。
他忍不住要去想,還會有誰,默默地等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聽著他和沈曦說話,
那只是些孩子的話罷了,沒有任何竊聽的價值。
此時此刻,他仍在麼……自己不是一個人麼……
也許偷雨不偷雪,所以,是只在下雨的時候,他會靠得那麼近麼,不教自己發現
……他還在附近麼……在的吧,雖然不知道在哪裡,沈夜想,他應該是在的吧。
他為什麼還跟著自己,簡直是……不,他為什麼還能跟著自己!
沈夜發現,他只是自己給了自己下了一個禁錮,而初七卻仍然可以這樣自在逍遙
地跟著他,隨心所欲地看著他。
相反,沈夜自己卻只能壓抑著自己,哪怕那只是想要報復他的念頭,他自己卻無
法見到初七。
荒謬……當真荒謬……
這是怎麼樣荒謬的一個禁令!
初七……這個名字並不需要多大唇舌的動作,只是舌尖在上齒之後的兩下輕彈而
已。
別理那個了……沈夜想著,簡直是愚不可及。
自己是呼喚他,他會出現麼?
沈夜無聲地默念自己賜給他的名字,初七……
雨勢在此時轉大,頓若傾盆,有如置身瀑下,水聲浩大。
「初七……」他出了聲音,那聲音掩蓋在暴雨之下,反正也是聽不見的,沈夜竟
覺得有趣似的,輕輕笑起來,「初七,初七……你在麼?」
他說:「初七,出來吧。」
他說:「初七,本座想見你。」
他說:「初七,那句話便算了吧。」
他說:「初七,你所說的永不離棄呢?」
他的聲音漸漸大了,到最後,已是向著這片滂沱的雨幕喊叫,「初七!初七!」
初七沒有違逆主人的命令。
就算是沈夜現在如何向他要求,他也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沈夜也接受了這個結果,回答他的只有仿佛永遠不會停止的雨聲,沖刷整個流月
城,一天一水,什麼都不會留下。
他說:「你還真是一條只知聽命行事的狗……也罷。」
最好不相見,便可不相戀。
最好不相伴,便可不相欠。
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
「你記住,我不想再見你,以後你不准再出現在本座面前。哪怕是本座的命令,
也不准你再出現。」
初七沒有違逆主人的命令,雖然他確實一直都在。
從沈夜第一次喚他,他身子一震,便本能地想要過去,甚至遠在那之前,沈夜每
每心思回轉的時候,他都會有本能的反應。他聽從沈夜的召喚,從不需要仰仗他
的聲音——只需心念而已。
然而,那是兩條完全相悖的命令,在他的頭腦裡相互傾軋。
他應該要順從主人所有的命令。
主人命令他不准再出現。
主人命令他出現。
主人命令他即使是主人讓他出現的命令也不准再出現。
所以,他不能出現。
一如往日,初七只是保持在一個安全的距離,悄悄地看著沈夜而已。看他最終穿
過雨幕,回到自己的寢殿去。
紫微祭司神殿裡太過冒險,遍佈沈夜的法咒,所以他不敢接近,將在外面度過漫
漫長夜。
有時候也他會四處探聽一些消息。到了白天,他跟著沈夜,潛行過馳道,到達神
農神殿,那裡人多眼雜,隱藏行跡反倒簡單。
沈夜每日還會踏上沉思之間,但那個地方,不能靠近。
初七知道自己忘記了很多事情,所以很相信自己的直覺,說不定那些都是丟失的
記憶。
他有時候聽到華月或者瞳對沈夜稟報值得注意的人或事,沈夜無人可用,他便會
暗中將事情查清楚,潛入廉貞祭司神殿,混在華月的線報之中,為了不讓人看出
破綻反倒比調查本身更耗心神。
若不用這麼偷偷摸摸地做事就好了啊……初七有時候心裡想著,如果主人,不那
麼討厭自己,不,如果自己能弄清楚主人究竟在想什麼的話……
說起來,沈夜真是一個奇怪的主人啊……
剛見面時,就差點被他殺了呢。
他整日都看著沈夜,他在神農神殿說的種種事宜,初七覺得自己明明都能聽懂,
也完全知道自己應該怎麼配合行動;可是一旦涉及他們之間的種種,就忽然什麼
都不明白了。是因為失憶的關係?初七想,自己以前居然能理得清那麼糾結的思
緒麼?那可真是了不起啊。
不過主人嘛,再怎麼奇怪,也沒得選呀。
他這時候隱藏在神殿的頂梁上,目光遠遠地追隨著被一群祭司環繞的,沈夜的身
影。初七機敏謹慎,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然而目光盡處,卻只能落在沈
夜身上,除了他之外,什麼都不是。
別無選擇啊。
初七經常偷偷地望著主人,想著主人的事情,他這麼做的時候,習慣地將右手按
在左胸的衣襟上,因為那下面的心臟總是莫名生疼,可是,那種微妙的疼痛卻令
他不自覺嘴角上揚。
當他察覺之時,也不明白是什麼,讓自己兀自微笑起來。
他想,瞳大人沒有騙他吧。自己曾經一定是非常非常地愛他,即使到現在……
真的,亦是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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