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天上人間 8
蕭國，皇城。
達姒自從回到蕭國以後，每天都眼巴巴的盼著望玥來接他，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地。
他覺得自己已不可能繼承皇位，便不想再習武上課，裝著自己病了躺在床榻上哀號兩
聲，這皇城裡上上下下都疼惜他，便沒人勉強他，由著他去了。
裝病在床榻上躺了幾天，蕭煬帝愛子心切，找了一堆醫術精湛的太醫來給他輪番診治
，診斷了半天也看不出什麼毛病，倒是為了給太子強身耗費了不少珍貴藥材，實在是良藥
苦口，達姒受不了喝那些苦苦的湯藥，只好又裝著自己康復了，來避掉那些藥汁。
於是只能又開始去聽太傅授課。太傅在課堂上講的口沫橫飛，達姒完全是神遊天外，
眼睛只盯著窗外枝頭上的小鳥看，直到太傅出聲喚他，才兩眼迷茫的回過神來，支支吾吾
的答不出太傅的問題。
達姒的身分何等尊貴，就算他在課堂上不專心，太傅也無可奈何，只奇怪這一向好
學的太子殿下怎麼去了一趟寮國之後就心性大變？
達姒終日無所事事，總在太子殿外的園子裡來回踱步，煩燥的踢著腳邊的小石頭，「
討厭...時間過好慢，過的好慢...」
距離兩人約定的一個月也不過才過了七天，他那顆小小的心臟已有些承受不了思念的
折磨，只要一想到那個身姿挺拔，容顏出眾的男子，眼眶便會逐漸蓄滿淚水，也只好躲在
大樹底下偷偷的哭了。
想不到之後眼淚陪伴他度過了數個寒暑。
終日想著，念著，盼著，季節在想念中不斷變換。
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見了春花綻放，夏雨淅瀝，秋楓遍野，冬雪紛飛...可就是沒再
看見那個傾城絕艷的男子身影。
男子的容顏停留在最初相遇的時節，達姒卻一天天在長大。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只見銅鏡裡自己的髮似乎又有些長了，身子似乎又
抽高了一些，臉上的輪廓雖仍顯稚氣，卻慢慢的有些變化起來。
達姒害怕逐漸長大的自己，他怕望玥變的認不出他，便不肯多吃飯，只是這蕭國皇室
自古遺傳著高挑纖細的身形，他雖然吃的少，身形還是一天天修長起來。
一日，發覺自己的嗓子啞了，達姒傷心的大哭起來。
那是回到皇城之後已經過了兩年的事，達姒的身形比以前抽高許多，臉龐也褪去圓潤
，瘦削的臉頰讓五官更顯精緻，增添了幾分豔麗的風情，他的聲音也變了，雖仍是一個少
年模樣，卻跟以前已經明顯有差別了。
他還在等著望玥。
夜夜從房裡的窗口往外望去，等著天際有仙人翩然降下，卻總是枯等整夜。
天，濛濛的亮了，少年的枕頭有淚痕未乾的痕跡。
*
後來在長期的飲食失常與心情抑鬱之下，達姒終於病倒了。
這回不管蕭煬帝派出多少個醫術精湛的太醫來給達姒輪番診治，他的病情都沒有好轉
的跡象，終日在床榻上病奄奄的躺著。
對於一個已經失去求生意志的人來說，不管醫術多高明的大夫也無法妙手回春。
達姒病到了後來，甚至開始有些瘋癲的情形產生。
入夜，皇城裡的大部分人都安然睡了，達姒的一雙眼睛還睜的雪亮雪亮的，他默不做
聲的下了床，連雙靴子也沒有穿，白嫩的腳板直接踏在太子殿冰冷的地磚上，步履虛浮的
走出了太子殿。
外頭寒風刺骨，達姒卻渾然不覺，雙腳踩在骯髒的泥地裡，任由尖銳的石塊劃破他的
腳掌，在白皙的肌膚上拉扯出一道細細的血痕，他搖搖晃晃的走著，走到皇城裡最能清楚
看見月亮的地方。
少年纖細的頸子盡可能的向後仰，直到銀白的月亮倒映在他略微失焦的瞳仁中，黯淡
的眼神才終於發亮了。
達姒舉高手臂，像是要往上搆著那不可能搆著的月牙，「望玥…望玥…」
另一邊的太子殿內，皇后娘娘正因尋不到太子殿下而大發脾氣，太監總管在外頭心急
如焚的尋找，終於在這個離太子殿有段距離的地方找著了達姒。
見太子殿下一附癡癡傻傻的樣子，太監總管小心翼翼的走近他，「太子殿下，您怎穿
的這麼單薄在外頭吹風？跟小的回去好不好？」
達姒彷彿沒聽見他的話，像尊雕像般一動也不動，呈現著脖子後仰手臂舉高的姿勢。
從已被凍的發白的嘴唇裡吐出微弱的聲音：「望玥…望玥…」
「您…您在說什麼呢？小的沒聽清楚，跟小的回去好不好？」太監總管輕輕抓住達姒
的衣袖，想把他帶回太子殿裡。
一掌凌厲的劈下來，打痛了太監總管的手背，「嗚！」
「別碰我。」達姒的眼神冷冽如冰，一掌揮開了太監總管的手。
「太子殿下，您就行行好跟小的回去吧！皇后娘娘因為找不到您，正在太子殿裡大發
脾氣呢！」太監總管苦著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好聲好氣的勸道。
「不，我不回去…」達姒臉上的表情就猶如做夢一般，傻傻的笑了，「我要在這裡等
著望玥，他會從那裡…」說罷用手指著遠在天邊的月牙。
「他會從那裡來接我，所以我要在這裡等著…」
話未說完魏皇后已率著一干人等找到這個地方，魏皇后臉上的表情本來氣急敗壞，一
見到達姒目光又柔軟下來，抓著達姒冰涼的手就要把他帶回去，「我的好皇兒，你怎麼又
晚上亂跑出來了？這麼凍的天萬一受涼，等會又發燒母后會心疼，快跟母后回去…」
達姒用力甩開魏皇后的手，臉上顯露出煩燥的神情，「別煩我！」
「我要在這邊等望玥，你們誰都別來煩我啦！」
「望玥…？他是誰？」魏皇后不解的問著，又再度抓住達姒的手想把他帶回去，「好
好…你先跟母后回去，之後母后再拜託父王幫你找那個望玥，先跟母后回去好不好？」
「父王不可能找到的…」達姒淒然的笑了，指尖又指向了天上的月亮，「因為望玥…
他住在月亮裡，所以父王不可能找到的…」
魏皇后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難看，這陣子宮裡不斷流傳著太子殿下得了瘋病的流言蜚
語，現在達姒講話又顛三倒四，她眉頭深深皺起，一手勾過達姒的膀子，強硬要把他帶回
去，「你別在這邊亂說話，快跟母后回去！」
被魏皇后用力拽著，達姒的身體還是紋風不動，魏皇后一惱火，索性叫了身後幾個宮
女一起幫忙拉著他，用拖的也要把他給拖回去。
少年在眾人的拉扯中用力掙扎，不情不願的哭叫起來：「你們不要一直拉我！我要在
這邊等望玥，別拉我啦！」
他難敵眾手，最終還是被眾宮女們連拖帶拉的帶回太子殿去，只剩一聲悲悽的吶喊在
原地餘音迴繞。
「望玥…你在哪裡？為什麼還不來帶我走！」
只可惜就算這聲悲切的吶喊能傳達到遠在天邊的月宮裡，他心裡所想的人也不可能聽
的到了。
就這麼半瘋半病，瘋癲恍惚之中，時間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
*
達姒十六歲那年的春天，他的精神終於逐漸恢復正常，不再老嚷著要找”住在月亮上
面的望玥”了。
相較之下他的身體卻日趨衰弱，到了後來，竟連下床走路都不能了，只能虛弱的在床
上躺著。
蕭煬帝為了達姒耗費重金，到處搜羅珍貴的藥材，不管是藏在深山裡的千年人參王，
或是長在險峻山璧上的天山雪蓮，都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替達姒搜羅了來，熬成湯藥給太子
服下，達姒的身體還是一點起色也沒有。
到後來又廣羅天下的能人異士，還是無人能治好達姒身上的病，又舉行了幾次場面浩
大的祭天儀式，盼求神靈之力庇祐太子身體，終究枉然。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太子又瘋又病之事早已傳入了朝廷眾臣耳裡，憂心江山社稷的
大臣們紛紛上書要求重立東宮，蕭煬帝皆置之不理，他早已認定達姒為蕭國未來之主，還
苦苦盼望著他這病重的太子能有好起來的一天。
至於已經癡等了望玥三年的達姒，也漸漸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覺得，望玥是不可能會來接他了。
他甚至覺得，其實自己是被望玥給欺騙了。
當日那月宮裡的絕色仙人對他只不過是想嚐嚐味道，並非真心實意許下要永遠相伴的
承諾，得了他的身子，玩過幾次之後便膩味了，把他打發回蕭國後便沒有再見他的打算，
只有他還在這裡傻傻的等。
否則就算沒法為他弄得那能讓他成仙的果子，也該下凡來見他一面了，怎麼會這麼無
消無息，一眨眼就是三年？
甚至連男子的仙人身分或許也是謊言，搞不好只是修煉成精的妖物，那個龐然華麗的
月宮興許是妖物的巢穴，裡面住的是一堆狐狸或鬼物也猶未知。
只有一件事情是真真切切的，那就是他的那顆心被望玥給騙走了。
騙走之後就再也沒有物歸原主過。
試問一個人沒有心又如何能活？
於是便這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了下來，行屍走肉似地。
恨卻不能忘，到最後也只能恨自己，怎麼這麼容易就把自己的心給了人？
淚水，流淌過每個因思念而無法成眠的夜...
*
一夜，魏皇后邁著步子走進了太子殿裡。
越是靠近太子的床榻腳步就越是放輕，深怕弄出聲響吵醒了她的皇兒。
走近床榻一看，達姒還沒有入睡，只眼神空洞的盯著床頂，神色木然。
魏皇后在床沿坐了下來，目光關愛的看著她的寶貝皇兒。
伸出手溫柔的摩娑著太子秀美的臉龐，見那本來豐潤的臉頰此時深深凹陷下去，魏皇
后心裡一痛。
「皇兒...今日，你藥吃了沒有？」
達姒的唇瓣微微顫動，吐出細如蚊呐的聲音來：「吃...吃了...」
魏皇后又將目光落在達姒擱在被褥外面的一雙手，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那雙手卻有
如老嫗一樣乾枯，鳥爪似地，魏皇后心痛的別開眼睛。
一陣熱意滾到了眼眶處，又不能讓病重躺在床上的太子瞧見，魏皇后只好背過身去，
從袖裡掏出絲緞帕子偷偷擦眼淚。
她寧可達姒身上的病痛都轉嫁到她身上，也不要這個一向懂事貼心的孩子受折磨。
猶記得才七歲的達姒為了摘一朵長在樹頂上的嬌美花兒給她別髮，硬生生從樹上給摔
了下來，屁股上還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
去見他的時候，太醫正在給他的屁股上藥，一見到魏皇后就把那朵藏在衣襟裡的花兒
寶貝一般的送上去，雙眼彎彎的笑著，「母后，這朵花兒襯妳今日的頭髮真美，達姒想要
送給妳。」
魏皇后也不知自己是該生氣還是該高興，「就為了摘這朵花從樹上給摔下來？」
小人兒馬上就露出作賊心虛的表情，「唉唉...不過下次不會了。」
「下次會好好的扶著樹身，不貪快...今日就是太貪快了...」
「還有下次？」
見自己的母后眼裡已有怒意，達姒連忙伸出手臂，「母后，你再靠過來一點點...」
魏皇后俯下身子，一朵花經由達姒的手插進自己烏黑的秀髮裡，小人兒臉上漾開一抹
恬笑，「母后，你快去照照鏡子呀！你看這朵花插在母后的髮上真美。」
「就快別跟皇兒生氣了，皇兒下次不敢了...」
魏皇后立刻憐愛的把達姒給抱個滿懷，嘴唇往他的小臉上直蹭，「唉唉...你真是母
后的心肝寶貝兒，母后捨不得同你生氣了。」
就是這麼惹人憐愛的個性。
達姒是眾皇子之中最沒有驕矜之氣的，對朝中大臣都十分有禮，對伺候他的侍從們也
是極為體恤，就這麼一個心懷仁厚的孩子，怎麼會落下了病根呢？
魏皇后心裡是一腔苦澀翻攪，自己的手從背後被人抓了抓，「母后...母后...」
聽見達姒喚她，魏皇后連忙抹了抹眼淚，轉過身來朝達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怎麼
？是不是餓了？要不要母后吩咐人端碗蔘雞湯過來給你，這蔘雞湯滋味鮮美，又是溫補的
，吃了你身子也會快快好起來...」
達姒只輕輕搖頭，「母后，皇兒不是餓了...皇兒只是想說...」
「我這破敗的身子也不知能不能再撐過年冬，您勸父皇重立東宮吧...」
魏皇后再忍不住，撲倒在達姒身上嚎啕大哭起來：「你怎麼能這麼說呀！什麼不能再
撐過年冬？母后不許你亂說話！」
達姒纖瘦的手臂抬到半空中，輕輕順著魏皇后顫抖的背脊，從唇裡吐出一聲幾不可聞
的嘆息。
撲在達姒身上痛哭了一陣，魏皇后才慢慢收拾起眼淚，昂起身來，對達姒勉強露出一
個笑容，「母后就為了這事來找你的。」
「前幾日母后找國師給你卜了一卦，國師指示你身上的病痛是因三年前出使寮國時煞
到了魔障，你的身上有陰氣入侵，所以才會藥石罔效，不管投什麼藥都好不起來。」
「國師下了指示，要你身子好起來只有有一個辦法，就是沖喜。」
「...沖喜？」達姒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魏皇后輕輕頜首，「對，就是沖喜。因為夫妻本是同命，一但成了夫妻則妻子的氣也
會渡過一半給丈夫。你身上有陰氣入侵，國師指示需找到一位陽年陽月陽日陽時生的女子
與你成親，才能祛除你身上的陰氣。」
「至於這個人選母后也已經替你找好了，就是現今山西刺史徐遠的閨女。這幾日母后
已去見了這姑娘幾面，她的樣貌娟秀，性格也溫婉，不過就算你不喜歡也沒關係，日後你
還是可以納別的妃子。」
「所以皇兒，我想你先娶妃吧！試試國師所說的這個辦法。」
「娶妃...」達姒低聲呢喃，這兩個字忽像閃電一般狠狠的打入他心坎裡。
那究竟已經是多久前的事情？有一雙碧眼柔情的凝視著他，告訴他今生他只能是他的
人，他不許他娶妃，不許他生子，不許他這漂亮的身子給別人碰。
說著這甜蜜情話的人現在去哪裡了？
他還在等他實現與他永遠相伴的諾言，可是這個人究竟去哪裡了？
達姒的心一陣絞痛。
他忽然用力抓住魏皇后的手腕，「母后，娶妃...皇兒要娶妃！」
看著那一向黯淡的眼眸忽然閃過一絲火花，魏皇后又驚又喜。
也許國師所說的辦法真的有用！
「母后，你扶我坐起來…」
魏皇后小心的扶著達姒的身體，讓他從床上坐起身來。
達姒秀麗的臉上顯露出憔悴的神色，他的膚色蠟黃，眼神也黯淡，只幽幽道：「母后
，你幫我傳太醫來，然後拿把小刀給我。」
「拿小刀做什麼？」魏皇后忍不住擔心的問。
達姒垂眸，手指輕輕扯著他已經長的過長的頭髮，「皇兒想修剪一下頭髮。」
一名太醫隨即被傳喚到太子殿裡，宮女也將一柄小刀放在銀盤上呈給達姒。
達姒將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的那朵桃花上，這朵畫上去的桃花經過三年的用水沖刷，
顏色卻亮麗如昔，沒有任何剝落。
或許真是仙人賜與之物。
達姒的唇角微微揚起，笑著自己傻。
不過，他不會再傻了。
少年拿起那柄閃爍著銳利鋒芒的刀子，毫無猶豫的往自己的右手腕劃下一刀。
偌大的空間裡響起了魏皇后淒厲的尖叫，「皇兒，你在做什麼！？」
艷紅的鮮血沿著切口在肌膚上蜿蜒，蓋過了那朵桃花。
一些記憶的片斷此時從腦海裡紛亂輾過。
「達姒，這兩朵桃花是一對的，就像我倆也是一對的，你懂麼？」
「這桃花繡在你我身上，代表達姒是望玥的人，望玥也是達姒的人，達姒可不要忘了
，生生世世都不要忘了望玥對你的滿腔情意。」
少年的眼角溢出絕望的淚珠，「這朵桃花沒有了...我倆也不再是一對的了...」
「太醫，你還愣在那邊做什麼！還不快給太子治傷！」魏皇后對身後的太醫大聲喝道
。
任由太醫手忙腳亂的給自己包紮傷口，達姒悲極反笑，臉上呈現出似笑非笑，似哭非
哭的奇異表情。
望玥，我手上的這朵桃花沒有了，所以我倆也不再是一對的了。
望玥，我一直在地上苦苦的等著你，你為何連一面都不來見我？
望玥，不是說好兩人要永遠相伴，為何現在讓我承受這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情緒，你的
人又在哪裡？
所以我恨你，恨你，恨你.......
悲傷的淚水在臉上不斷流淌，少年的心沉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所以我現在要做當初所有你不許我做的事！我要娶妃，我要生子，我要自己的身子被
別人徹底弄髒！
我，不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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