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1)~(5) 河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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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平,你甘心嗎?」大判官問他。
「我不甘心,我當然不甘心。洛平正值壯年,尚未享夠榮華富貴,
尚未嘗遍權勢甘甜,枉走這一遭,真真是太不甘心了。」
「你可曾想過,是你太貪了。」
「想過啊,把命都賠進去了,怎麼沒想過……」洛平笑,
「可我現在悔過還有用嗎麼?」
大判官攏袖,幽幽地說:「如果讓你重新來過呢?」
洛平怔忡:「重新來過?」
「是,本殿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你做了一輩子官迷,說你貪戀權貴,
卻未見你給自己貪來什麼好處,倒是為我周家貪出了一番盛世華年。
本殿想知道,如果重新來過,你會怎麼做?
你還會不會為大承的天下鞠躬盡瘁?」
我會……怎麼做?
且把那富貴榮華看三遍,
到頭來、殿前闌杆驚玉裂,離騷若當年。
第一卷 誰家少年郎,繞宮牆
第一章 欲斷魂
且把那富貴榮華看三遍,到頭來、殿前闌杆驚玉裂,離騷若當年。
*******
大承朝征和五年。秣城。隆冬。
王二踏著寸深的雪,急急忙忙地往城西趕。
不久前他大哥替他找了份差事,雖然地段不好,但好歹能混口飯吃。今日
是他第三輪當值,誰知一不小心睡過了,剛出門又碰上大雪,老母親縫製的舊襖
子難以禦寒,才走了幾步,已冷得他直哆嗦。
清水鼻涕剛流出來就凍住了,吸進去的全是涼氣,鼻子耳朵都沒了知覺。
口中呼出的白氣一團團,幾乎迷了他的視線。
遠遠地看見刻在石壁上的「無赦牢」三個字,那便是他當差的地方。
無赦,顧名思義,進到這裡來的犯人只能等死,就算大赦天下他們也不會
有被釋放的希望,除非天皇老子親自來救。
王二沒有入軍籍,不是牢獄的守備人員,只能過來做些雜活,端茶送水準
備飯食,簡單地打掃打掃牢房,除了每個月微薄的薪俸,把這裡的官爺伺候好了
就會有打賞。因此雖然他不喜歡這地方,但做起事來還算得心應手。
裹緊了身上的襖子,王二悶著頭朝前走,儘管來了有一段時間,他還是不
太適應這附近的氛圍,總感覺莫名地陰冷刺骨。
無赦牢的地勢低窪,四圍陡峭,越靠近那裡就越難走,到後來幾乎是舉步
維艱。到達換班地點的時候,王二已經氣喘吁吁。
「王二,你怎麼才來啊!」交班給他的胡順抱怨道。
「實在對不住。」王二賠了個不是,「下次我代你一天班。」
胡順占著了便宜,便把活計都丟給他,自己在火爐邊烤了烤手,趁機把一
個烤熟的地瓜揣進懷裡,悠哉悠哉地走了。
王二掃了掃灶台,燒了壺熱水,見牢頭喚他,就拎著壺過去,賠笑道:「
張牢頭,剛燒好的熱水,小的給您添點兒?」
張牢頭「嗯」了聲,把茶碗丟給他,王二小心給他倒上水。此時張牢頭對
他說:「今天你就不用清掃牢房了。」
「哎?」王二愣了下,清掃牢房是重活,沒道理那個好吃懶做的胡順會幫
他幹完啊。
張老頭道:「昨晚上宮裡有人過來,從裡到外都徹底打掃過了。」
「宮裡來人做什麼?」王二畢竟是個生手,還不清楚其中的利害,想到什
麼就問什麼,也不知道避嫌。
張牢頭瞟他一眼,見他一臉呆樣,斥道:「你算什麼東西!不該問的不要
問!」
王二連忙閉嘴,識相地退到一邊,但還是忍不住往牢房那邊瞟去。
這一瞟,剛好讓他瞧見一個灰白的人影從裡面走出來,一時間王二竟沒反
應過來——那顯然是個囚犯,而他們這座監牢裡,從沒有犯人能走著出來。
「快看快看,他真的被放出來了!」
「他手上拿的是什麼?皇上的免罪諭令?」
王二聽見其他官差的議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定在那人身上。
那人……好瘦。
從他這裡看去,好像一碰就會倒的樣子,可是很奇異地,那人的步伐一點
也不蹣跚,穩穩地向前走著,走出一派儒雅平和。
張牢頭匆匆趕過去,跟那人身邊錦衣華服的宮人們交涉了幾句,便收下了
諭令,示意所有人對他們放行。
王二實在禁不住好奇,一邊殷勤地添水,一邊偷偷問跟他關係比較好的官
差:「余大哥,那人是哪個牢房的?我打掃牢房的時候怎麼沒見過?」
姓余的官差咳了兩聲,壓低聲音說:「那是關在坤字牢房裡的大人物,咱
們這樣的當然見不著,就連他的飯食都是牢頭親自送過去的。」
「坤字牢房?大人物?」王二撓了撓頭,「那人看起來很普通啊,他犯了
什麼事?怎麼又被放出來了?」
「噓!小點聲。」姓余的看了看遠處的張牢頭,確定沒什麼風險才開口,
「哎,他啊,他就是當今的丞相大人啊。」
「丞、丞相?」王二嚇了一大跳,差點把壺裡的水灑了,姓余的狠狠瞪了
他一眼,他連忙閉緊嘴巴,假裝收拾茶碗。
*******
此時那幾個宮人趾高氣昂地走出天牢,他們似乎只負責傳令,不負責帶人
回去,因此對剛釋放的那人甚是冷漠。宮人們身上厚實的裘襖令旁人好生羡慕,
卻更襯得遠遠落在他們身後那位「丞相」的單薄。
王二還是不敢相信那是丞相大人,怎麼可能呢?
年紀輕輕即是三朝元老,權傾廟堂、當今聖上最為器重的洛丞相,怎生得
這樣一副尋常樣貌?他聽說書的吹噓,還以為是一位天神般英偉無儔的人。
丞相大人又何以淪落至此?
既然已經獲得赦免,既然仍為丞相之職,為何他孤身一人出獄,卻未有一
人前來迎接?
如此隆冬,為何他只有一身素色輕裘裹身,瞅著還沒他這個平頭百姓穿得
暖和?
太多的疑問塞滿了王二的腦袋,直到那人走到他跟前,他才愕然回神。
面前就是名震天下的洛丞相,還用一張略帶微笑的臉看著他,王二頓時連
手怎麼放都不知道了,轉過來轉過去,不知該往哪兒讓路。
「小兄弟,咳咳、有碗嗎?」那人問他。可能因為太久不見日光,他很蒼
白,聲音低啞而虛弱,但聽著很舒服,有種讓人鎮定的力量。
「呃……啥?」王二直發愣。
「你有碗嗎?」他又問一遍,仍是那樣溫和,不急不躁。
「你、你想喝水?還是想吃東西?」王二慢慢平靜下來,說話也利索了。
原來這就是洛丞相啊,真的很尋常嘛,他不禁這樣想。
「不,咳咳,我只要一只碗,空的、乾淨的就好。」
雖然覺得很奇怪,不過王二還是忙不迭地給他取來一只小碗,小心地遞給
他。
其他人,沒有人敢跟他搭話,但也沒人敢攔他的路,他們只是漠然地看著
這名文弱書生,向一個打雜的討要一只碗。
「多謝。」這人得償所願,捧著碗,笑容放大了一些。他踏著雪緩緩前行,
灰白色的衣袂被帶雪的寒風吹起,露出一節細瘦的手臂。
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冷。
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白瓷碗。細看的話,他的手指竟比白瓷更剔
透。
他一步步地向北面走去,那是皇城的方向。
王二出神地看著他,不知怎麼的,彷彿魂魄都跟著他走了。
耳邊隱約傳來官差們的竊竊私語。
「也就這個愣頭青敢跟他說話,哼,他也不怕惹禍上身。」
「就是就是,放出來又怎麼樣,皇上只不過念他輔佐多年,才給他一條生
路,像他這樣的,早晚是個死!」
「……什麼罪?」
「毒害皇嗣……篡位謀反……」
王二倒吸一口涼氣,魂魄歸位,猛地驚出一身冷汗。
怪不得,怪不得沒有人敢接近他,沒有人來迎接他,因為他是亂臣賊子……
自己竟然幫助了一個亂臣賊子?會不會被當成同黨?會不會被砍頭?
可是……王二撓了撓頭,那人真的還能作亂嗎?
他蒼白瘦弱成那樣,手指也是冰冰涼涼,也許,他已經活不久了吧……
*******
——我喜歡碗蓮,小夫子,你還記得嗎?你給我看的第一朵碗蓮的模樣。
——記得,臣……記得。
一步一步,洛平走得很慢很慢,走了很久也沒有走出多遠。
比起他平步青雲的一生來說,他如今走得實在太慢了。
北方。
皇城就在北方。
他的帝王,他的權勢,都在北方……
終於,雙腳徹底失去了知覺,他跌跪在地上。
仰頭看天,落雪紛紛。
雪花在他的臉上融化,與他的淚水混合,順著臉頰滾下,滴落在那只空碗
裡。
再沒有一點力氣了。
洛平側躺在雪地中,看著碗裡的點點水光,無聲地慟哭,無聲地嘲笑。
生命被大地一點點吸走,他感覺得到,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睏。閉上眼
睛之前,他彷彿看見了一汪荷塘,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孩子,以指蘸水,在地上寫
字。
回眸一笑,軟軟地喚他:「小夫子,你來啦……」
洛平至死都握著那只碗,直到白雪覆蓋一切。
*******
皇上,那第一朵碗蓮碎在了臣的手裡。
臣用臣的一生,賠給您這最後一朵,不知它能否比得過您手裡的,一碗江
山。
*******
一代風雲朝臣,就這樣凍死在了雪地裡。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聽聞反賊洛平的死訊,竟下旨為他舉行了國喪,
舉國上下為洛丞相哀悼,喪期整整七日。
這七日,年輕的君王未曾上朝,更未曾駕臨後宮。
太后、嬪妃和大臣們甚為擔憂,多次向皇帝的內侍高福打探消息,卻只得
到一個莫名其妙的答覆:皇上在專心養花。
皇上的枕邊放著一只白瓷碗,不是官窯燒製的,亦不是進貢來的,只是路
邊攤上那種,極其廉價的白瓷碗。
這只碗裡,養了一朵蓮花。
洛丞相的頭七過去,一切都步上了正軌。皇帝依舊是那個嚴謹治國的皇帝,
天下依舊是那個四海升平的天下。
只不過,那只碗裡的蓮花未開先敗,像是在預示,大承將要從盛世走向衰
亡。
那夜,高福給就寢的皇上吹燈,聽見皇上夢中囈語,反反復複就那一個詞
句:
「洛卿,洛卿,洛卿啊……」聲如孩提泣訴。
淚落瓷碗,噗地一聲悶響,跌碎在頹敗的蓮瓣上。
第二章 渡浮生
枉死城中,兩名鬼差領著洛平朝往生殿走去,四周白霧濛濛,除了腳下的
路,哪裡都瞧不清楚。與人間喧鬧不同,這冥府內,當真一點生氣也沒有。
洛平幾番回首,皆被迷霧遮眼,再看不見那讓他惦念的琉璃宮瓦、前世榮
華。
「唉……」長歎了一口氣,洛平開口問身旁的鬼差,「這位兄台,鄙人有
一事請教,不知可否相告。」
兩名鬼差對看了一眼,頗為訝異。
這裡是枉死城,平素前來此地之人,莫不是含冤含怒而死,三魂七魄在死
後多被自身怨氣沖散遺落人間,以致魂魄不全,到達冥府時,已是神情恍惚反應
遲鈍。像此人這般鎮定自若,甚至還對索他魂魄的鬼差如此謙恭禮遇,實屬罕見。
其中一名鬼差用血紅的眼睛睨他:「你想說什麼?我醜話說在前頭,既已
在此,你是斷不可能還陽了,就算有什麼遺言,也不能傳達回去。」
「鄙人知道。」洛平頷首,「前生已逝,多說無用,鄙人只是想問……那
個……」
他眉目微斂,似有些不好意思,半闔的眼眸,竟給那副尋常容貌平添了一
分靈韻,生生把兩名鬼差的好奇心勾了出來:「有話快說!別支支吾吾的!」
「既如此,鄙人就直說了。」洛平深吸一口氣,「請問,這冥府之中可有
哪個官職空缺?」
「哈?」兩個鬼差皆是一愣,這人搞什麼?死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求官?
洛平接著說:「是這樣的,鄙人口齒伶俐,為人正直,處事機敏,此生遍
讀聖賢書,也被人間的皇帝選作了官員,經驗甚是豐富,故而想在貴府謀求個一
官半職……」
那名紅眼鬼差立即打斷他的話:「如果真如你所說,你怎會落入這枉死城?
哼,依我看你此生定是個貪官污吏,終是惹下報應,才平白枉死。」說到這兒他
上下打量了一下洛平,瞧見那單薄的衣裳和瘦弱的身板,皺著眉嘟囔了一句,「
不過……你卻也不像那些貪官般腦滿腸肥。」
洛平並不辯解,淡笑著說:「為官清濁自有後世評斷,鄙人不求什麼流芳
百世,只不過以此謀生而已。若貴府哪裡有空缺,無論官職大小,鄙人都是願意
去做的,不知此處是何人掌管官員分配之事,鄙人可否前去拜見?」
另一名鬼差忍不住插話:「你、你、你不想投胎、胎轉轉轉、轉世嗎?這
地方有有有有什麼好、好啊,還不不如人間快快、快活。」
耐心聽這位結巴鬼差講完話,洛平回答:「轉世之後,我便不是現在的我
了吧。有什麼快活不快活的呢,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哪裡不都一樣?」
「你還有心願未了,是嗎?」鬼差問他,紅色的眼像是能看穿人心。
「算是吧。洛平此生,做官沒有做夠啊……」
「真、真是個官官、官迷!」結巴鬼差斥道。
*******
來到往生殿前,紅眼鬼差說:「枉死城的大判官就在這裡面,有什麼話,
你問他就是了。」
洛平回以一笑:「有勞兄台領路,不勝感激。」
步入大殿,兩邊盡是高高在上的羅刹,頂著或譏諷或不屑的審視,洛平不卑
不亢,走到殿中,鞠躬作揖禮:「鄙人丁卯年新死之鬼,名曰……」
「洛平。」最上位傳來一個聲音,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喚他。
洛平抬首,就見那位大判官已步下高臺,來到他的跟前。
待看清他的樣貌,洛平一時有些恍神。
——那飛揚的眉眼,與那人實在太像了。
只是這位大判官的年紀看著更年長一些,眸光也更肅殺一些,但不知為何,
他就是能從他身上窺見那人的影子。
「洛平。」大判官又喚了一聲。
洛平這才回過神來,應了聲是。
「你跟我來。」語罷,大判官轉身離開大殿。
大殿中的羅刹們議論紛紛,猜測著這個新鬼是何許人,竟讓大判官如此重視。
洛平不明就裡,只得跟上去,心裡琢磨著,等會兒尋到機會,該怎麼向這
位大判官討個冥府的官職。
穿過正殿、側廊,他們來到一處不起眼的偏室,大判官摒退了其他鬼差,
合上偏室的門,歎了口氣道:「洛平,你不認得本殿,本殿卻已經聽兩人說過你
的事蹟。」
這下洛平受寵若驚:「殿下何出此言?那兩人是誰?」
大判官道:「承武帝周昱,承景帝周衡。」
洛平無言。
這兩位是他生前輔佐過的兩代皇帝。
難道,難道這兩位皇帝死了之後還到大判官跟前嚼他舌根了嗎?
這要如何是好?若是他們說了什麼壞話,他在冥府的仕途定不會一帆風順
了。
只是逝者已矣,這位大判官何必如此在意他跟那兩個皇帝的舊事?
見他面露茫然,大判官冷哼:「當初我起兵草莽,半生戎馬打下大承的天
下,哪能想到這些後世子孫如此不成器,不過五代,大承朝就要敗了。」
洛平一驚,當下反應過來,雙膝跪地,深深一拜,竟是不折不扣的稽首之
禮:
「臣洛平,拜見高祖皇帝。」
*******
難怪他與那人這般相像,周家的骨血,都有著那樣咄咄逼人的眉眼。
「起來吧,你我本就不是君臣,這些凡塵的禮節,都免了吧。」
洛平站起來整了整衣衫,以掩飾心中忐忑。
「知道我那兩個皇子皇孫說了你什麼嗎?」
「洛平不知。」
「他們說,你這個人文采斐然、智計無雙,只是太過追名逐利,對『權』
之一字最是放不下。」
洛平赧然:「仕途是我一家數代的念想,家父給我取字『慕權』,正是一
句批命。」
「哼,慕權……你是要得到多大的權力才滿意?我周家的皇權你也敢要嗎?
」
「洛平不敢!」
「你不敢,你若不敢,又是怎樣被打入無赦牢,落得個慘死雪中的下場!」
洛平僵了一下,抬頭深深看著大判官,正色道:「此事的是非對錯,世人
不清,難道殿下也看不清嗎?」
沒料到會有這樣的頂撞,大判官瞇眼審視他,對峙良久,最終哂然一笑:
「好你個洛平,真是讓本殿傷透了腦筋。」
「殿下此話怎講?」
「聽說你想在這裡求官是嗎?你在人間折騰了我周家的天下那麼久,死後
還想接著折騰本殿的枉死城嗎?」大判官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洛平小心地看了他
一眼,不敢多言。
高祖皇帝駕崩之時年近五旬,本就丰姿威嚴,如今添了些冥府的寒氣,更
是讓人不敢逼視。不過,這不會磨滅洛平的志向。
「殿下神通廣大,看來已經得知洛平的心意。洛平不求轉世投胎,只求在
此處謀個一官半職,為殿下和枉死城盡忠。」
「哦?依你看,這座枉死城還有什麼地方需要你盡忠的?」
洛平剛到這裡,地方還沒跑全過,大判官這麼問他,難免有點刁難之意。
思索一番,他斟酌著回答:「洛平初來乍到,不敢妄加評斷,只是單就方才領我
過來的兩位鬼差而言,有幾句話要說。」
「你說。」
「其中一位面目剛直,待人說話頗有思量,一雙紅眼十分銳利,懂得察言
觀色,這樣的人用作索魂使有些屈才了,若是命他相助於各位判官的繁瑣事務,
應會事半功倍。另一位,口齒不伶俐,而且聽他說話間似有對枉死城的不忿之意…
…」
大判官問:「你覺得他不可用?」
洛平略一沉吟,道:「未必。請問大判官,冥府之中可有地獄之說?」
大判官點頭:「雖沒有人間傳言十八層地獄之多,但對惡鬼實施刑罰的地
獄確有幾處,鐵樹、孽境、血池之類都是有的。」
「那就好辦,可以讓那結巴的索魂差前去拔舌地獄任職,一來他自身口齒
不便,必難以忍受常人的譏笑挖苦,在那處人人都不能言語之地,反而安分,二
來他心中的憤懣可借由刑罰約束,這樣至少不會無端作惡。」
*******
他身著單薄衣裳,形容枯槁,顯然死時很是落魄,而今卻能平心靜氣侃侃
而談,大判官望著他忽然笑起來,那張彷彿凝了寒冰的臉上露出暖意:「洛平你
當真不簡單,才剛來就給本殿扣上一頂用人不當的帽子,你果真是塊做賢臣的料
啊。」
洛平躬身一拜:「不敢當。」
再抬首,洛平的眼前晃過一遝紙,他看見上面墨跡未乾,還看見了自己的
名字:「這是?」
「這是你此世的生老病死。」
洛平不禁愣神:「洛平此生,都記在這幾張紙上了嗎?」
「是。」
洛平忍不住大笑起來。他這一生,歷經周家的三代朝堂,起起伏伏,及至
官拜卿相,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到頭來,也不過薄紙幾張。
「呵呵,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古人誠不欺我。」洛平笑歎。
「洛平,你甘心嗎?」大判官問他。
「我不甘心,我當然不甘心。洛平正值壯年,尚未享夠榮華富貴,尚未嘗
遍權勢甘甜,枉走這一遭,真真是太不甘心了。」
「你可曾想過,是你太貪了。」
「想過啊,把命都賠進去了,怎麼沒想過……」洛平笑,「可我現在悔過
還有用嗎?」
大判官攏袖,幽幽地說:「如果讓你重新來過呢?」
洛平怔忡:「重新來過?」
「是,本殿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你做了一輩子官迷,說你貪戀權貴,卻未
見你給自己貪來什麼好處,倒是為我周家貪出了一番盛世華年。本殿想知道,如
果重新來過,你會怎麼做?你還會不會為大承的天下鞠躬盡瘁?」
我會……怎麼做?
*******
洛平伸出自己的手掌,左手的掌紋短而碎,算命的曾說這是薄命之相,他
給了那人幾吊錢,那人便又改口,說是富貴之相。
其實都沒有錯啊,他這一生,富貴而薄命……
他說:「如果重新來過,我還是會輔佐大承的君王,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大判官道:「好,若你這一回能保我周氏子孫坐穩江山,本殿便讓你死後
入枉死城為相,立於萬鬼之上;但如果你沒做到,那麼本殿會讓你下無間地獄,
永世不得超生。」
洛平苦笑:「既如此,看來我是沒有退路了。」
攥緊自己那雙沾染無數罪孽的手,洛平在心裡默默立下咒誓——
我會輔佐大承的君王,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只是這一回,我不會踏錯一步,毀了我自己,也毀了那執掌江山之人。
*******
大判官用燃著陰火的蠟燭燒掉了手中的紙張。
洛平,本殿不惜逆天給你重生的機會,只要你的一句承諾。
洛平鄭重應諾:周氏千秋,佑我大承。
*******
春光晴好。
這麼溫暖的味道,多久沒有聞到過了?
酒香滲進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混著清風捎來的書卷氣。將醒未醒時,洛平
的眼前朦朧著一片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這是……翰林院的荷塘。
環顧四周,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穿戴,洛平不禁恍然——
原來他竟回到了自己剛剛及第的那一年,宣統廿一年。
這一年,他是個志得意滿的狀元郎。
皇上對年僅十七歲的他寵愛有加,在殿試上大讚其「天資聰穎,文采斐然,
無愧江南才子之稱,頗有古時名士之風」,並當場封他做了翰林院修撰,一個從
六品的官。
此情此景,正是聖上為他們這一批新任官員舉行的賞春宴。
洛平的唇邊泛起淡淡的笑。
他回來了。
他也不知道,這一次的「重來」,會有多少人改變命運,又或者,什麼也
改變不了。
……
「洛大人,恭喜你官場得意,來來來,我李元豐敬你一杯!」
「李學士言重了,以後還要仰仗李大人多多教導。」
轉身微笑,洛平端起酒杯傾倒入口,那番辛辣甘醇讓他顛倒天地。
罷了罷了,浮生如夢,哪管得了那麼多。
這一番春色,可是他用一輩子的承諾換來的,不去好好欣賞,豈不暴殄天
物。
*******
推杯換盞。
洛平記得,自己當初是何等厭惡這樣的逢場作戲,甚至都不願對上級說句
奉承話,以至於初入官場就被冠上了「輕狂小兒」的名號。
現如今,他卻對這套作風習以為常了,就連那假笑,都能笑得無比真誠。
一邊忙於四處陪酒言笑,洛平一邊整理著那些前世記憶。
那是龐大人,宣統廿三年被承武帝滿門抄斬。
那是王將軍,安世四年為承景帝戰死沙場,諡忠勇侯。
那是傅尚書,征和元年被那人發配邊疆……
老境淒涼的三代朝臣,如今都還是風光無限的樣子,想到自身,洛平頗覺
諷刺。
「哎呀洛大人,原來您在這兒啊。快隨奴才去後院,皇上正找您哪!」
尖銳的嗓音打斷了洛平的回想,大太監張喜領著他匆匆往後院行去,那裡
是皇上與後宮賞春遊樂之處。
邁著有點虛浮的步子,洛平走過那條蜿蜒小道,心中不禁恍然。
終於,要見到那人了。
在他的印象中,這一場初識,可不大愉快呢。
第三章 初相見
後花園中正是姹紫嫣紅開遍,洛平一步踏進去,那番鮮豔的色彩就照亮了他
的雙眼。
正前方的明黃色便是當今聖上周昱,一旁的雍容紅是皇后娘娘,左側的芙
蓉粉是萬貴妃。
再往下依次坐著月白繡金的大皇子,紅裘短襖的皇長孫,天青的二皇子,
蘭紫的三皇子,深藍淺藍的四皇子五皇子,緞黑的六皇子,還有雪肌霓裳的公主。
滿園的鮮花都比不上那一席人漂亮,男的豐神如玉,女的姿容妍麗,可他
們臉上的神色都不大好,此時的氣氛說不出地尷尬,生生破壞了融融春意。
只因階前跪著的那個孩子。
那孩子一身墨綠衣裳,布是簡單的細布,也沒有繡紋,在一圈綾羅綢緞中
顯得格外寒磣。
袖口上還有一枚清晰的腳印,泛紅的臉頰沾著些微灰塵,乍一眼看上去,
像是個犯了錯的小太監。
洛平進園子的那一刻,聽見皇上怒斥:「你這不知長進的東西!虧你大哥
還替你求情,你卻不知好歹,一篇三百字的《牧誓》,居然一個字都誦不出,真
是掃興!」
驟然撞見皇帝訓子,若是當年十七歲的他,定然已被這陣仗嚇住了。洛平
眸光一轉,還是按著那時的情境走來。
腳下一個趔趄,似是被皇上的威嚴所震懾,洛平的臉上蒼白一片。
偷偷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孩子,又看了看端坐上方的皇帝,一副不知所措的
模樣。
皇上注意到他的侷促,倒是斂了冷峻神色,笑道:「洛卿到了。」
洛平連忙叩拜行禮:「微臣拜見皇上、娘娘,給各位皇子請安。」
身側便是同樣跪著的那孩子,洛平眼角的餘光看見,那孩子暗地裡狠狠剜
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皇上抬手:「洛卿平身,這裡不是朝堂,那些禮都免了,快落座吧。」
「謝皇上。」
洛平起身坐到末席,那孩子卻還垂首跪在那裡,一言不發。
好在皇上總算顧及外人在場,沒有再刁難他:「棠兒,你也落座吧。」
「謝父皇。」
看著那孩子坐到自己旁邊的席位,洛平心下暗歎:這人就是這樣的,有什
麼委屈從來不講,一句服軟的話也不肯說,本來出身就不好,這下更不得皇上寵
愛。
皇上端起酒杯道:「這就是朕跟你們提起的洛卿,少年才子,滿腹經綸,
又有雄韜偉略,殿試時一篇《十策》字字珠璣,我大承得此賢臣,幸甚啊!」
這番話是說給皇子皇孫聽的,洛平知道自己是被拿著做榜樣,慌忙端起酒
杯:「微臣惶恐,皇上謬讚了。」
確實是謬讚了,那篇《十策》在他現在看來實在天真,猶如癡人說夢。
只不過皇上大概欣賞的就是他的「天真」,而他又是進士中唯一一個寫了
戰時之策的考生,在半生戎馬平西疆的皇上眼中,自然是比那些文謅謅的治國論
要順眼得多。
一口飲盡,皇上臉色一整:「棠兒,朕說你兩句你還不服氣。你已十歲了,
跟你兄長一起去的太學院,一起聽太傅的教導,至今一無所成,你看看洛卿,十
七歲便是國之棟樑,身為皇子,你不覺得丟人,朕還覺得丟人呢!」
一把柔柔的嗓音傳來:「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皇上,何必為了一個下人所
生的孩子動氣。」
萬貴妃柔荑輕撫皇上胸口,表面息事寧人,實際上是在火上澆油。
提及周棠的生母皇上就來氣。
當初一個偶承君恩的宮女,生下皇子後跟侍衛私通,給皇上帶了綠帽子,
被發現後非但不悔過,還斥責皇上當初是強暴了她,詛咒大承斷子絕孫,之後當
場吞金而死。
這樣的奇恥大辱,皇上哪裡忍得下。
而且說來也怪,就在那女人死後,大皇子周楓的身體每況愈下,到了冬天
就只能臥床養病,片刻也離不開暖爐藥罐,把皇上嚇得不輕。
好在四年後大皇子妃給他添了個健康活潑的小孫子,這才讓他一顆心放下
來。
只是從那之後,皇上再也沒有給過那女人的孩子好臉色,即使那是他的親
生骨肉。
看見周棠的倔強神色就想到那個女人,皇上氣不打一處來:「哼,果然是
賤人生賤種!」
這話說得重了,眼見周棠捏著拳頭直抖,大皇子周楓趕緊出來打圓場:「
父皇,小七子年紀尚幼,正是貪玩的時候,您也不要強求了,當心氣壞了身子。」
「對啊皇上,您看您光顧著跟皇兒和臣子說話,嫣兒都向您討了半天的酒
了,您要是再不搭理她,她可要掉眼淚了。」皇后岔開話題。
公主嘟嘴道:「就是嘛,父皇偏心!為何皇兄他們都能飲酒,嫣兒就不行!
」
周嫣聲音嬌俏,話語裡帶著任性可愛,把皇上逗樂了:「罷了罷了,今日
春色大好,不提那些掃興的事了。嫣兒妳要飲酒,朕何時攔著妳了,可就妳那小
酒量,一口就醉了,到時候你皇兄們笑妳朕可不管啊。」
「嫣兒要是醉了,就跳一曲『醉千觴』給父皇看,父皇,您說可好?」
「好好好,嫣兒的舞,誰敢說不好!」
……
*******
洛平誠惶誠恐地與皇上和六位皇子們寒暄一陣,幾杯酒下肚後,撐著半朦
朧的腦袋,欣賞公主的「醉千觴」。
那一曲歌舞搖曳生姿,端的是國色天香。公主還特地給洛平斟了一杯瓊漿,
美人如玉,酒不醉人人自醉,洛平一杯酒下肚,眼神就迷離了。
周嫣巧笑著離開,又去給別人斟酒。
席上只有兩人沒有被她灌酒,一位是年僅六歲的皇長孫,另一位便是七皇
子周棠。
滿園子的言笑晏晏,半點都沒有傳到周棠心裡。
他垂首坐在那裡,不吃喝,不玩樂,宛若一尊木頭雕像。
可不知怎麼的,他感覺旁邊那人很不安分,好像總往他這裡靠。周棠不由
斜眼瞥他,然而只瞥見那人凝視周嫣的癡傻眼神。
周棠冷笑一聲,譏諷道:「什麼國之棟樑,根本就是個百無一用的好色之
徒。」
正說著,突然感覺到手心裡軟軟的。周棠嚇了一跳,本能地要抽手,卻被
牢牢抓住了。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那是另一個人的手。
溫暖的,有一點點粗糙的質感。
猛地抬眼看向身邊的人,剛巧撞進那一潭溫潤瀲灩的目光中。
本想斥責他無禮犯上,竟敢作弄堂堂皇子,可就那一眼,讓那句「放肆」
怎麼也說不出口。周棠著了魔一樣,就這麼任他握著自己的手。
*******
此時不知是誰說了句:「小七子也來跳一曲給大家助興怎麼樣?」
公主獻舞那是殊榮,讓一位皇子跳舞,這顯然是把他當下人使喚了,明擺
著要看他出醜,而皇上也沒有出面制止的意思。
周棠抿唇道:「我不會跳。」
三皇子道:「小七子你什麼也不會,那可怎麼辦,要不就學兩聲驢叫?」
皇長孫懵懵懂懂:「七皇叔要學驢叫嗎?衡兒要聽,衡兒還沒有聽過驢子
叫呢。」
周棠氣極,一時按耐不住就要掀桌子,掌心中驀地被放進一個尖銳事物,
磕得他一痛。
偏頭看見洛平斂眉嘗酒,微微搖了搖頭。
正疑惑間,那隻手就離開了,身旁這人又恢復了酒醉後色迷迷的模樣,一
心望著公主,好像方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手裡的東西滾了一滾,周棠感覺出那是一個尖石子,用力一握,掌心就生
疼,倒是讓他清醒了不少。
是啊,不能動,只能忍。
這時候的萬般疼痛,他能和誰去說呢,除了自己一人吞下,還能怎麼辦?
扶案站起,周棠微微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再掃大家的興了,就學幾
聲驢叫吧。」
說著他「啊呃——啊呃——」地叫了兩聲,把皇長孫逗得開心:「七皇叔
七皇叔,你怎麼知道驢子怎麼叫的呢?」
三皇子替他回答:「衡兒,你七皇叔住的浮冬殿靠近中廄監,日日與牲口
為伴,自然就學會了。」
「哦。」周衡點點頭道,「七皇叔,衡兒可以去找你玩嗎?衡兒也想去見
見驢子。」
他只比周棠小了四歲,宮中沒什麼玩伴,就想跟這個年紀最相仿的皇叔親
近。
「浮冬殿距離朝陽宮太遠了,衡兒還是不要來的好。」周棠冷冷回他。
不理會侄兒失望的神情,周棠向皇上行禮:「父皇,兒臣身體不適,先行
告退了。」
「嗯。」皇上隨口應了聲,看也不看他一眼,抱過小孫子哄著,「衡兒想
要看驢子?皇爺爺送你十隻又何妨……」
*******
不多時,洛平也借酒醉告退了。
回到前院,賞春宴已經散了,只剩幾個宮人做著清掃。
不用刻意去尋,他便知道那人在哪兒,於是逕自朝著荷塘行去。果然,就
在角落的假山中,看到了抱膝坐著的周棠。
他站在他身後,俯視著這個瘦小的孩子。
細弱的胳膊,淩亂的髮髻,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的皇子。
洛平喚他:「七殿下。」
周棠身體僵硬了下,道:「滾開。」
「七殿下……」
「我叫你滾開!滾開!你這個色鬼!閹人!」
「噗。」洛平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殿下,你連罵人都不會,當真只
會學驢叫嗎?」
「你!放肆!」周棠抬起臉,面色通紅。
洛平望著他,意味深長地說:「那些驢叫,你又何須去理會呢,你學他們
的腔調說話,再怎麼也不會有出息的。」
周棠有點傻了。
他在想,這人一定醉得不輕吧,他在說什麼?他怎麼敢、他怎麼敢這麼說
話?
把那些人都比做驢子?他怎麼敢!
洛平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趁他發傻的時候,為他拍掉衣服上的鞋印,用衣
袖沾了荷塘的水,替他擦淨臉上的污垢,又掰開他的手,仔細清理了方才被石子
磕出的傷口。
他說:「殿下,你的衣裳真漂亮。」
回過神來,周棠搓著衣角不悅道:「胡說!他們的衣裳才漂亮!」
「不,不是的。」洛平說,「殿下,你知道你這身衣裳是什麼顏色嗎?」
「綠色。他們說了,我娘給父皇帶了綠帽子,我只配穿這種難看的綠衣服。
」
洛平搖頭:「他們都是俗人。殿下,你這身衣裳的顏色,叫做千歲綠。它
是千年墨玉凝成的色澤,平日裡看著不起眼,有朝一日登臨極高之處,便能在日
光下看見它的光華。」
周棠一心聽他說著,不覺入了神,再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真的是流光
溢彩。
他忽然覺得,身旁這人也不是那麼討厭了。
「喂,書呆子。」周棠粗聲粗氣地喊他,「我想知道《牧誓》是什麼,你
說給我聽。」
洛平問:「殿下,在太學院的時候,太傅沒有教你《尚書》嗎?」
周棠道:「我根本沒有去過太學院!我一去三皇兄就派人放狗咬我,太傅
在父皇面前只說我愚鈍,其實他一天也沒有教過我!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也不
要聽了,你給我滾開!」
輕輕按下他,洛平正色道:「想要我說給你聽,就要好好向我請教,像你
這樣粗魯的學生誰願意教你?」
周棠剛要發作,驀然反應過來:「書呆子,你、你要教我?」
「你要喊我夫子。」
「哼,你就比我大幾歲?我不要叫你夫子。」
「那我便不教。」
「你!」周棠急了,「那、那我叫你小夫子,你只能做我一個人的小夫子!
」
「好。」洛平掩住一抹苦笑,「我只做你的小夫子。」
*******
洛平信守諾言,給他說起了《牧誓》:
……
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
勖哉夫子!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
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
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
「殿下,這篇文章說的是:決戰之日,我們的陣列前後距離,不得超過六
步、七步,要保持整齊,不得拖拉。我們陣列左右距離,不能超過四伐、五伐、
六伐、七伐,也要保持整齊,不得畏縮不前。
「將士們威武雄壯,如虎如貔、如熊如羆,向都城的郊外前進。在戰鬥中,
不要阻止來投降的人,要用他們來加強我們自己。
「努力吧,兒郎們!如果不浴血奮戰,我們自身就將受到刑戮。」
周棠聽得非常專心,他問:「書呆、呃,小夫子,這是在說怎麼打仗嗎?
這就是兵法嗎?」
洛平道:「不是的,這只是一篇爭戰檄文,是用來號召士兵們上戰場的,
距離兵法還差得遠呢。我們慢慢來,以後我會教給你的。」
周棠沒注意到自己緊緊拽著洛平的衣袖,幾乎要把它撕破:「你在哪裡教
我呢?我怎麼找你呢?你不是騙我的對不對?你不是在說醉話對不對?」
「我在翰林院擔任修撰,每日都會出現在這裡。我不會騙你。」洛平說,
「此生在世,這是我逃不過的業債。」
第四章 掃荷軒
這天周棠起得格外早,負責侍候他的宮女和太監感到很驚訝,這小主子一
向萎靡不振的,怎麼今天這麼有精神。
兩個奴僕木著臉給他端上涼透了的早膳,也不給他好好打理穿戴,隨意敷
衍一番就出去找人閒磕牙了。攤上這樣一個不得寵的主子,他們嘴上不說,心裡
都是不甘願的。
宮裡的人最是勢利,主子得勢,連帶著下人也會高人一等,眼瞅著其他皇
子的奴才好吃的好玩的拿到手軟,而他們終日裡粗茶淡飯,日子過得還不如隔壁
中廄監的牲口,對自己的主子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周棠知道他們沒心思伺候自己,對這種事也早就習慣了,懶得放在心上。
啃了兩口乾硬的饅頭,實在咽不下去就吐了出來,呼啦啦地喝完那碗涼粥,
周棠丟下碗筷就往外面跑。
他記得呢,那個醉鬼小夫子說要教他念書的。
想到那人昨天一字一句給他說《牧誓》的模樣,他就覺得歡喜。
路過太學院,裡面傳來曾令他羡慕不已的授課聲,如今卻一點也不吸引他
了。
因為他有小夫子了,他一個人的小夫子……
腳下像生了風一樣輕快,繞出七拐八彎的宮牆,出宮後一路往翰林院走去,
到後來周棠乾脆小跑起來。
然而越靠近翰林院他就越忐忑不安,那個人會如約出現嗎?
聽他昨日說話,似乎完全不把父皇和皇兄放在眼裡,那樣狂妄的人,可以
信任嗎?
他會不會是想利用他,或者僅僅是在捉弄他?
越想越覺得害怕,不知不覺已走到翰林院的門口,周棠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靠在偏殿的牆角伸頭往院子裡看,裡面來來往往的都是侍詔、編修等文官,
穿的官服都差不多,哪裡能分辨出誰是誰?
周棠有些不知所措,正在他想著要不要離開的時候,突然聽見院子裡起了
一陣騷亂。
凝神望去,他看見一人搶過侍詔手中的摺子,怒衝衝地就往外走。
那人不顧其他人的阻攔,口中說道:「吳尚書這是什麼意思?他要栽贓別
人,還要拖我們翰林院下水嗎!我不會讓皇上被這本摺子迷惑的!李大人你也不
用為難,我這就去面見聖上,有什麼事我一力承擔,絕不會牽連大人您。」
接著他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中出了正殿。
就連周棠都看傻了,他認出來了,那人就是他的小夫子。他的小夫子……
分明比他還要衝動莽撞,就這脾氣,昨日怎麼還好意思讓他「忍」?
震驚過後,周棠不知怎麼地就笑出來了。
抱著肚子笑彎了腰。
就這樣不上道的一個人,說要做他夫子?他周棠是缺心眼了,才會指望他
來幫自己。這種人能在官場活上幾天都是問題!
算了算了,回去吧。
周棠心灰意冷地轉身,肩膀忽然被輕拍了一下。
「殿下,等了多久了?」
*******
愕然抬頭,眼前正是那個「不上道」的小夫子。
周棠一下反應不過來:「哎?你、你不是去見父皇了嗎?」
「找個藉口出來而已,」洛平笑道,「看見你在這兒探頭探腦的,乾脆過
來找你。怎麼,不敢進去嗎?」
周棠張著嘴噎了半天:「……你是為了我特地鬧成這樣的?」
洛平沒有答他,只把他帶到一處僻靜的小屋子,說道:「昨日我喝得有點
高了,好多事沒有說清楚,請殿下不要見怪。」
「唔。」
「這裡是我向一個僕役借來的,寒酸了點,不過窗外就是荷塘假山,環境
還算過得去。我一個朝廷命官,不太方便公然跟皇子接觸,好在這裡夠隱蔽也夠
安靜,不會惹什麼事端。以後你就直接到這裡等我吧,我會過來的。」
周棠隨口應著,滿心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小私塾。
這間屋子裡堆放著掃帚簸箕等等一堆東西,大概是個雜役房。但是顯然被
什麼人細心打掃過,裡面有一張木桌還有兩把椅子,筆墨紙硯也都放置齊全。
周棠伸手摸摸硯臺,又去聞裡面的墨水,恍惚著說:「好香……他們說的
是真的,墨水是香的。」
洛平看見他鼻尖的一點黑墨,噗地笑出聲來。
周棠問:「你笑什麼?」
洛平用手點了點他的鼻子:「沾上墨汁了。」
被有些微涼的指尖碰觸,周棠本能地向後縮了縮,可是縮了之後又後悔了
——雖然難為情,但他想讓洛平幫他擦掉墨跡——昨日這人幫他洗臉擦傷口的時
候動作那麼輕柔,讓他覺得很舒服。
令他失望的是,這次洛平只是在水盆裡沾濕布巾,遞給他讓他自己擦:「
殿下,你真是一點做皇子的自覺都沒有。」
周棠紅了臉,一邊接過布巾一邊嘴硬道:「這又不是我的錯!沒有人告訴
過我皇子該是什麼樣的,再說,這宮裡根本就沒有人把我當皇子吧。」
「就算所有人都不把你當皇子,你自己也要把自己當皇子看待。你要拿出
威信來震懾他們,你要有皇子的舉止和氣量,這是你的尊嚴。」洛平說,「當然
了,在我面前你就不要擺什麼皇子的架子了,因為在我看來,你只是個一無所知
的學生罷了。」
周棠聽他說前半句覺得心裡發熱,聽到後半句就心有不甘了:「哼,遲早
有一天我會比你還要厲害的!」
「微臣恭候那一天的到來。」
在洛平的記憶裡,那一天一點都不遙遠。
不遠的將來,這個人要君臨天下,他將擁有無人可及的威信和權勢,哪裡
還會記得自己鼻尖上沾過的一滴淡墨。
*******
在授課之前,洛平先從懷中拿出了一個紙包。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面是兩
顆糯米糰,還有一隻白瓷碗。
他說:「我這裡可不比太學院,沒有好吃好喝的招待你,餓了的話就吃點
這些墊墊肚子。茶水我會給你帶,沒有茶盅,將就著用碗喝吧。」
看著這一桌子吃的喝的寫的用的,周棠高興極了。之前擔心這人「居心叵
測」、「欺負作弄」什麼的,全都被他丟到了九霄雲外。
吃到嘴裡的糯米糰子一直甜到心坎裡,他覺得這輩子吃的最好吃的東西就
是它了,相比之下那些硬饅頭乾包子真是難吃到令人作嘔。
等周棠狼吞虎嚥地吃完,洛平便從最簡單的識字內容開始教起。
那天洛平教了他一個時辰後就讓他自己溫習,周棠問他要幹嘛去,他說:
「方才我在翰林院大鬧一番,不給他們一個交代可不行。不管怎麼說,皇上這一
面我是一定要見的,該說的諫言也要說。」
周棠嚇了一跳:「你瘋了嗎?我當你是說了玩,你竟真要去父皇那裡告那
個什麼尚書的狀嗎?你可知道,稍有不慎父皇就會斬了你的腦袋!」
洛平笑了笑:「不會的,我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知道你不會有事!」一想到他會人頭落地,周棠就急得不行,「
小夫子你不要亂來,真要去的話,我、我就陪你一起去!」
「你那麼害怕你父皇,陪我去又有何用?」洛平輕撫他的後背,安慰道,
「信我,我一定不會有事。皇上非但不會罰我,反而會獎賞我。」
「獎賞你?你一個小小修撰怎麼鬥得過那個尚書?父皇難道信你不信他嗎?
」
「都說聖心難測,皇上的想法,誰能猜得準呢。」
留下這句語焉不詳的話,洛平就揣著那本摺子去請求面聖了。
周棠坐立不安地等到中午,幾乎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在他擔心受怕到跳起
來準備去找父皇的時候,洛平終於回來了。
面有倦容,但是一臉笑意,他說:「你看,我不是沒事嗎?」
周棠在放心的同時也氣得磨牙:這個小夫子沒心沒肺,當真討厭!
他扭過臉去若無其事地看書,洛平也不管他,只把幾本翰林院藏書閣裡的
書丟給他:「這都是些雜書,能看懂的話就看看。今天就到這裡,下午我會有很
多事,你先回去吧。」
周棠抱起書就走,把地上的小石子踢得到處亂飛。
洛平搖搖頭,心說這個樣子的周棠,還挺讓人懷念的。
*******
後來周棠從旁人那裡聽說,那天洛平在真央殿與吳尚書正面對峙,態度強
硬言辭激烈,直到說服皇上仔細調查戶部那筆餉銀的來歷為止。
一筆筆爛帳被翻出來,吳尚書貪贓枉法、意圖嫁禍、欺君瞞上等等數罪併
罰,最後落得個斬首抄家的結局。
這其中種種事件和人物牽連,不過短短數日,已被皇上雷厲風行地肅清。
而洛平,這一新任官吏,被皇上當眾讚賞為「忠言直諫」的賢臣,一下子
成了大紅人。巴結者有之,不屑者有之,質疑者有之。
看他行事莽撞不顧後果,那些官場老手暗地裡還是給他冠上了「輕狂小兒」
的名號,但洛平始終是一副波瀾不興的樣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什麼忠言直諫,全是放屁。
上一世他這樣做,確實是抱著眼裡不揉沙的良知報效朝廷。當時皇上讚賞
他,還讓他沾沾自喜了好久,如今他早已明白,他不過是湊巧摸對了皇上的心意,
給了皇上除掉想除掉之人的藉口。
他是皇上一手佈下的棋子,等到沒用了的時候,自然也會被除掉。
現在他是個局外人,這些事情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全都不放在心上了。
因為他所要面對的不再是自己當年汲汲以求的仕途,而僅僅是周棠一人而已。
倒是周棠,經此一事,在心裡把他看作了清高正直之人,頗為感佩。
即使後來認清了此人的心機深沉,也還是會用「濯清漣而不妖」來想念他。
*******
周棠給那間屋子起名「掃荷軒」,因為他坐在裡面背對掃帚、面朝荷塘。
他每天最高興的事就是去掃荷軒,就算洛平還沒來,他在那裡枯坐著也開
心。
周棠很聰敏也很勤奮,學東西一點就通。洛平佈置下的背誦課業,第二天
他就能一字不差地完成,還能連帶著之後幾篇一起背誦給他聽。
所以洛平教得也很輕鬆,通常一天下來他只需要花一兩個時辰在那間小屋
裡,其餘的時間可以忙自己的事情。
翰林院的事情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不過他得到皇上的賞識之後,李學士就
格外關照他,因而他的閒置時間就少了很多。
但不管如何繁忙,他每日必會抽出時間去掃荷軒。
兩人的相處模式就這麼定下了——授課、讀書、習字、討論、閒聊,洛平
會帶來一些點心,還有一壺茶水,他們就拿碗分著吃喝。
周棠覺得挺奇怪的,明明兩人以前從未接觸過,怎麼洛平對他喜愛的口味
那麼瞭解。他愛吃黏黏的糯米,愛吃粗製的紅豆沙,愛吃純肉的餃子,洛平帶來
的所有點心他都愛吃。
他問他為什麼,洛平不以為意,只說是隨便帶的,湊巧而已。
周棠將信將疑。
他總覺得,他的小夫子好像能看穿人心一般,比他自己更瞭解他。
第五章 提舊夢
不過月餘,周棠已能識得許多字,洛平給的那些雜書也都看完了。
這天他把書拿來還給洛平:「我已經全部看完了,根本一點也不難懂。」
洛平自顧自地看書,連頭也沒抬:「是麼,殿下真是聰明絕頂。」
周棠見不得他不把他放眼裡的樣子,怒道:「你不信嗎?」
「我信,怎麼會不信。」
「你分明在敷衍我!」
洛平放下書,歎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我考你一個問題,你若答上來了,
就證明你是真的看懂了,我不信也得信。」
「好,你考吧。」周棠背著手,志得意滿。
「高祖皇帝當初攻打越州的時候,破釜沉舟,一連打了九天十夜,折損了
五千士兵四位將領,殿下覺得這一仗,值不值。」
周棠想了想回答:「值。越州是進入秣城的最後一道關,那時久攻不下,
城裡城外的百姓都飽受煎熬,高祖皇帝前無接應後無退路,唯一的方法就是硬攻,
有所犧牲是在所難免的。高祖皇帝那一役確實慘烈,但書中有云:「能斷大事,
不拘小節。」
洛平聽後,未做任何評價,只在周棠還來的那一摞書中隨手翻出把一本《
卻亂》,放在他面前說:「再看一遍,明日告訴我答案。」
沒聽到小夫子的贊同,周棠有些不服氣,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把書帶回去
重讀。
再怎麼任性,洛平的教誨他還是每句都聽的。
*******
——我最瞧不起你這樣的人!假清高,偽君子!
——想當大官又不肯給人低頭,哼,我等著你倒大楣!
孩子怒氣衝衝的話語在耳邊迴響著,洛平知道自己在做夢。
這是一場前生的夢,夢裡都是如今沒有發生過的事,但那每一個場景、每
一個人、每一句話,都真實得讓他如臨其境。
在當年的賞春宴上,由於皇上對他大加讚賞,還以他為榜樣責駡了周棠,使
得周棠對他心懷怨懟。周棠鬥不過父皇鬥不過兄長,心裡憋著氣,就想著法兒地
給他添亂。
那孩子沒事就跑到翰林院,偷偷把他的茶換成黃蓮水。
或者趁他不在的時候,把他正在修撰的書籍畫花。不會寫字周棠就畫烏龜
畫便便,總之非要毀了他的工作,讓他被大學士責備才甘心。
周棠還曾在宮門口蹲點,拿彈弓和石子射他,射中了就朝他做鬼臉。
見到他跟那些官場老奸起爭執,不肯低頭屈就,就罵他是「假清高」、「
偽君子」……
每天一個花樣,各種搗亂作怪。
而洛平實在不想跟一個不得勢的皇子較真。
那時候他的理想是做一個又大又好的官,全然不把周棠這樣的小孩子行徑
放在眼裡。他要鬧,他就由著他鬧,惹不起皇子,他不搭理他還不行嗎?
不過事情終究還是出現了轉折。
經過吳尚書一案,皇上對他的青睞越發明顯。
南萊進貢了一些玉石和奇花異草,皇上心情好,就賞了洛平一朵碗蓮。
上等白玉雕花碗,碗裡一汪剔透清水,水裡一朵雪色蓮花。
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朵碗蓮收在一方木盒中,洛平小心翼翼地捧著它走出真央殿,卻在廊角
迎面撞見了七皇子周棠。
那孩子見他那麼寶貝一樣東西,上來就說:「給我看看是什麼。」
洛平不理他。
周棠兩臂一伸攔住他的去路:「是父皇給你的賞賜吧,我是皇子,想看還
不能看嗎!」
洛平沒辦法,把盒子打開讓他看。
周棠故意急吼吼地拉住他手腕,洛平反應不及,身體一歪,盒子裡的碗和
蓮花一起翻了出來,嘩啦碎了一地。
洛平只覺得自己也跟著嘩啦一聲碎了,不僅僅是因為心疼,更是因為這是
皇上給的賞賜,還未出宮門就在他手上毀了,這是藐視皇恩,是大不敬!
周棠幸災樂禍地笑著:「你摔壞了父皇給的賞賜,你要掉腦袋了!哈哈!」
洛平抖著手去撿一塊塊碎片,實在難受,忍不住罵道:「七殿下,你太頑
劣了!」
周棠小孩子心性,就是想捉弄他玩玩,本來挺得意的,見他驟然蒼白了臉,
眼裡盡是痛惜,反倒不自在起來。
腳尖蹭了蹭地,他嘴硬道:「不就是朵花麼,有什麼了不起,這種花池塘
裡多的是。」
洛平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句,把碎片和殘花撿進盒子,繃著臉就要離開。
周棠又跨一步擋在他面前:「喂,書呆子,大不了我不告訴父皇你把它摔
碎了就是了,只、只要你答應我,教我念書。」
……
正是從那一天起,他開始喊他「小夫子」。
夢裡頭,周棠背對著他在掃荷軒前面的荷塘邊練字,以指蘸水,一筆一劃。
他喊他「殿下」,周棠尚未回頭,夢便醒了。
*******
周棠看了一夜的書,幾乎把那本《卻亂》翻爛了,還是沒明白洛平的用意。
掛著兩個黑眼圈,他決定去掃荷軒問個清楚。腳步虛浮地走到浮冬殿門口,
突然跟一個太監撞了個滿懷,他不滿道:「誰呀,冒冒失失的,別擋我路!」
那太監一點也不怕他,攔在他跟前說:「喲,七殿下這是往哪兒去呀,皇
上在真央殿召見各位皇子呢,莫非您已經知道了?」
周棠聞言一愣,仔細看看,那確實是父皇身邊的太監。
皇上召見,他哪裡有擺架子的權利,沒辦法,只能先去真央殿。
進了大殿,周棠看見殿內放了滿滿當當的箱子盒子,零散掉落出來的珍寶
就夠他眼花繚亂的了。看樣子鄰國使臣剛走不久,今年也進貢了不少好東西。
目光落在其中一方木盒上,盒蓋開著,隱約可以看見裡面透白的顏色,不
知怎麼的,那麼多的好東西,周棠偏偏對那個小盒子最在意,他很想看看盒子裡
面是什麼。
皇上還沒到,但六位皇兄顯然已經到達多時了。周棠心下了然,傳旨的太
監壓根就沒把他放眼裡,故意最後去喊他。
三皇子周朴譏諷道:「小七子,你的架子真大呢,讓我們幾個兄長等你一
個。」
六皇子周楊介面:「是啊,除了我和老五,其他幾位皇兄的府邸都在宮外,
他們都匆忙趕來了,怎麼就見你一個住宮裡的皇子拖拖拉拉的,不像話。」
周棠不跟他們爭辯,只道:「我腿腳慢,讓皇兄見笑了。」
此時皇上來了,他們趕緊收斂神色,齊聲道:「兒臣拜見父皇。」
「都起來吧。」皇上落座,一抬手,命大太監張喜給他們每個人發了一張
箋子。
箋子上寫了每個皇子的名字,還有一片留白。
「父皇,咳,這是何意?」大皇子周楓帶病前來,臉色有些蒼白。
「朕今日有個問題要問你們,你們把答案寫在自己的箋子上,不許討論,
也不許傳閱,寫好後交予朕。誰的答案讓朕滿意,朕就有賞。」
這樣一說,各位皇子都躍躍欲試。
皇上偏愛長子,可長子的身體時好時壞,皇上猶豫不決,遲遲沒有立太子。
這回明擺著是在考驗他們的資質,拿什麼賞賜是次要的,給父皇留下一個「賢能」
的印象才是最重要的。
「楓兒身體有恙,若是支撐不住也不必勉強。」
「兒臣無妨,多謝父皇掛念。」
「既如此,那就開始吧。」
*******
皇上出的題目是:如今最迫切的治國之略是什麼。
「不要給朕看什麼長篇大論,那些東西大臣們整天在朕耳邊嘮叨,煩都快
煩死了,朕只要最簡潔的答案,只要一個答案。」
皇上給了他們一炷香的時間思考,六位皇子只用半炷香不到就寫出了答案,
只有周棠一直磨蹭到最後。
趁著張喜收箋子的空擋,周楊悄聲對身邊的周棠說:「小七子,你怎麼這
麼慢,是有字不會寫嗎?哪個字不會寫,皇兄可以教你呀。」
周棠裝作沒有聽見。
手裡玩著紫毫筆,把筆桿子在手指間轉來轉去,這是他在掃荷軒無聊至極
的時候常幹的事,如今一手轉筆功夫已經爐火純青,連筆端的墨汁都能收放自如。
周楊還在奚落他:「你最擅長寫什麼字?大?小?人字會寫嗎?……哎喲!
」
周棠手中的毛筆靈活地轉動,突然一記倒甩,一坨濃墨啪地甩到周楊的臉
上。
「小七子!你!」
周楊怒了,抓起自己的筆就要反擊,完全忘記了場合,被皇上大聲喝止:
「楊兒,你幹什麼呢!」看到他臉上的墨汁,皇上不滿道,「多大的人了,寫個
字還能寫到自己臉上去。」
「不是,父皇,我……」
「行了。」皇上打斷他,「你們的答案朕已看過了,誰答得最好,朕的心
裡也有數了。」
大家都安靜下來,周楊只得暫時放下墨汁的仇,凝神聽皇上的定論。
皇上把他們的答案一字排開。
大皇子周楓寫的是:民為貴、減賦稅;
二皇子周檸寫的是:清剿貪腐、整肅朝堂;
三皇子周朴寫的是:平流寇、安天下;
四皇子周柯寫的是:開闢航道、鼓勵通商;
五皇子周杭寫的是:教化百姓、招安江湖;
六皇子周楊寫的是:改制科舉、選拔人才。
而七皇子周棠只寫了兩個字:定北。
周朴看到最後噗哧笑出聲來:「定北?小七子你這是什麼意思?周家自高
祖皇帝以來就是太平盛世,西昭、南萊、北淩三個附屬國全都俯首稱臣不敢進犯,
你這時候要平定北淩,豈不是沒事找茬麼!」
周楊也說:「就是,小七子你實在是杞人憂天了。」
眼看皇上面色沉鬱,周檸已領悟過來,說道:「三弟六弟,話不能這樣說,
所謂居安思危,七弟的回答不無道理。」
周柯和周杭也看出了門道,紛紛附和說:「沒錯沒錯,居安思危。」、「
小七子也是在為國事擔憂啊。」
周楓斜倚在座位上,似是有些氣虛,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皇上敲了敲茶盞,止住了他們的爭論,轉頭問周棠:「你為何這樣回答?」
周棠:「是父皇告訴兒臣的。」
皇上斥道:「胡說,朕只出了題目,何時與你們說過答案!」
周棠伸手往殿上一指:「父皇在來之前,就給過提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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