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 (6)~(10) 河漢
第六章 碗蓮憶
周棠伸手往殿上一指:「父皇在來之前,就給過提示了。」
放下手中的茶盞,皇上步下大殿,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沉著臉不置可否:
「是嗎,我給什麼提示了?」
幾位皇子們也都翹首看著,心裡直犯嘀咕:哪裡?這小七子亂說的吧,哪
裡有什麼提示?
「父皇,大殿中的這些箱子盒子的,都是今年鄰國上貢來的貢品吧?」
「沒錯。」
周棠走到一堆貢品中間:「這些玉石溫潤透亮,想必是上好的躑躅玉,南
萊盛產此玉,所以這幾大箱子應該都是南萊的貢品。」
接著他又走向中間那一堆貢品:「這邊有很多錦囊,又那麼香,定然是西
昭的香料了,所以這邊是西昭的貢品。」
最後他走到大殿的右側:「那這裡就是北淩的貢品了。我聽說北淩盛產鐵
礦,那裡的寒玄鐵鑄造出的兵器最是鋒利堅韌。可是很奇怪,這邊盡是些金銀珠
寶,鐵器卻少之又少。」
周棠捏起一顆大珍珠:「這是南海珍珠吧,雖然也很珍貴,但北淩王何必
捨近求遠,花那麼大力氣去找南海珍珠,還不如送幾塊特產的寒玄鐵省事。」
放下大珍珠,周棠說出了自己的結論:「西昭和南萊的貢品與往年相差無
幾,可是北淩卻沒有如數上貢鐵器,所以兒臣猜測北淩王是不是在囤積鐵器。囤
積鐵器的最大用處,當然就是鑄造兵器了,兵器是用來打仗的,那樣的話,北淩
王的居心不就很可疑嗎?」
玉石香料鐵器,這些都是他從洛平給他的雜書裡看到的,什麼《通州志》、
什麼《大原廣記》、什麼《山水注》,洛平讓他當閒書看著玩,他也沒費心去記,
壓根沒想到會應用在父皇出的考題上。
心裡怎麼想的,他就怎麼說了出來。
周棠說完之後,二皇子周檸掃了他一眼,很快又移開視線,蹙眉不語。
五皇子周杭連忙上前去看,拿起北淩進貢的清單,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
唯獨缺少鐵器這一項:「父皇,七弟說的沒錯,而且往年北淩上貢的馬匹至少五
千,可這一次就只有寥寥兩千匹,那北淩王莫不是真的有反意!」
詞語一出,皇子們頓時緊張起來,紛紛猜測著北淩王的野心。
皇上卻不再與他們說這個話題了,他難得向周棠露出了笑意,指著滿殿的
寶物對他說:「棠兒,這些寶貝中,你可以任意挑選一個,朕賞你了。」
「多謝父皇!」周棠連忙謝恩,歡喜地去挑選賞賜。
這是父皇第一次給他獎賞,他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選什麼呢……大珍珠?珍珠中看不中用,換一個。龍涎香?上次看見父皇
送給大哥用的,應該是治病的吧,我要他何用,換一個。哇,這把匕首好鋒利,
要不就它吧……等等,剛剛那只小盒子呢?裡面到底放了什麼?
繞著貢品轉了一大圈,周棠最終還是選了那只不起眼的小木盒。
皇上沒說什麼,隨他拿去了。
眾位皇子告退後,皇上坐在殿上,拈起周棠的箋子,若有所思。
*******
周棠小心地捧著木盒,心急火燎地要出宮去掃荷軒,他想趕緊見到小夫子,
想趕緊向他炫耀:你看,父皇獎賞我了!
……
洛平沒見到周棠,心下奇怪。
往常那孩子都是早早地等在掃荷軒,有時他出現的時候,周棠已經練完幾
張紙的字了。可今天臨近晌午都還沒出現,他不免有些擔心,難道是病了?
心不在焉地翻了幾頁書,洛平還是決定去看看他。
周棠要出宮見他容易,可他要入宮就頗為麻煩。守衛問起他,他只能以公
務之名搪塞,幸而那名禁軍頭領認得他,知道他是現在皇上跟前的紅人,才沒有
過多盤查。
路過朝陽宮時,他看見大皇子周楓正在哄著撒嬌的周衡。
周衡鬧著說:「衡兒要跟爹爹回家,衡兒不要住在這裡,這裡沒有人陪我
玩!」
周楓身體不適,被他拽得直晃,勉強說道:「衡兒聽話,你皇爺爺讓你住
在這裡是莫大的恩典,別人求都求不來,你不要任性。」
「我不要呆在這裡!那些老頭子整天要我讀書認字,還要我學什麼武藝,
累死了疼死了!爹爹你看,衡兒都受傷了!」
周衡捋起袖子,露出一段粉白的手臂,上面有著一塊紅印子,看樣子是哪
位武師教他的時候不小心下手重了點。
周楓看了有些心疼,但還是咬牙道:「衡兒乖,你在宮裡才最安全,聽皇
爺爺的話,別鬧脾氣,過幾天,咳咳,等爹的病好了就來陪你。」
父子倆又拉扯了一會兒,周衡才放他爹離開。
洛平遠遠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
周衡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集萬千疼愛於一身,可也因此被各方勢力覬覦
著。
皇上把他留在宮中嚴加保護、悉心教導,說起來是聖寵眷顧,可對於他這
樣的小孩子來說,這樣的生活未免太過枯燥無趣了。
偏偏有人渴望這樣的生活,渴望得不得了,卻怎麼也求而不得。
想到周棠當年用各種頑劣手段來吸引別人注意的模樣,洛平不覺露出一抹
笑意。
大概真是欠他的,從上一世開始,就放不下這個人。
*******
不久洛平又看見二皇子三皇子他們一起出宮,心裡就明白了。
想必是皇上召見他們幾個皇子,所以周棠才沒能去掃荷軒,看來是他多慮
了。
不過既然已經進宮,就去看看他吧。
想到此處,洛平朝著浮冬殿的方向走去。行至中廊,剛好看見周棠急匆匆
地趕來。
周棠也瞧見他了,先是一愣,隨後咧開嘴喊道:「小夫子!你來找我嗎?」
洛平豎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小點聲。
周棠總算從過度興奮中回過神來,四下瞅了瞅,見中廊附近沒什麼人,才
放心與他說話。
他獻寶似地把手中的木盒湊到洛平面前:「小夫子你看,這是父皇賞賜給
我的!」
洛平一眼望去覺得這個盒子頗為眼熟,待周棠打開來他才恍然:
「這是……碗蓮?」
「嗯?這朵花叫碗蓮嗎,確實挺貼切的。你瞧它長在這只白玉碗裡,多精
緻啊,而且也能養很久,就算以後花敗了,我也能留著碗對不對?」
周棠興沖沖地說著,全然沒有注意到洛平的怪異神色。
「殿下,皇上怎麼會……賞你這個?」洛平不明白,這不是上一世皇上賞
賜給他的嗎,如今怎麼會到了周棠的手裡?發生了什麼,為何事情會有這樣的變
化?
「我答對了父皇的考題,父皇讓我自己挑選的啊。」
「考題?什麼考題?」
把之前真央殿裡發生的事跟洛平說了,周棠得意道:「這回可多虧了你,
你給我的那些書很有用呢。」
洛平心裡咯噔一聲,暗忖這下壞事了,正要細問,此時周棠把碗蓮從盒子裡
拿了出來。
裡面的清水灑出了幾滴,掛在白玉碗邊,晶瑩剔透。
「小夫子,你喜歡這朵碗蓮嗎,不如我把它養在掃荷軒吧!」
他笑得燦爛,洛平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算了,他正在興頭上,還
是不要這時候與他說那些東西了。
接過那只玉碗,看著與夢中一模一樣的紋路,洛平忍不住用手撫摸。
白玉碗上雕著細緻的蓮葉,那幾滴清水如同朝露凝在上面,襯著雪白的花
朵,實在讓人愛不釋手。
思緒像是與當年重疊了,洛平發出與那時同樣的感慨:「真漂亮,是不是?
」
「嗯。」
*******
——皇上,你想把欠了臣的都還清嗎?那您還差臣一碗蓮花。
——洛卿啊洛卿,朕不過兒時害你摔碎了一朵碗蓮,至於記恨到現在嗎?
如今你想要多少朕便可以給你多少,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回皇上,臣不是記恨。臣只是忘不掉也放不下,有些東西碎了,就再
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就算現在一切重來,他已不是當年的洛平,他也不是當年的周棠了。
他悉心教導周棠,無意間改變了開局,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變數吧……
洛平看著碗蓮,竟有些分不清是在夢裡還是現實。
周棠專心看的卻是他,眼裡映著洛平癡迷的目光,彷彿自己也跟著癡迷了。
說來也怪,在挑選的時候,他明明更想要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可一看見
盒子裡的這朵碗蓮,就覺得小夫子一定會喜歡。
就因為小夫子會喜歡,他才選了它。
有廊風吹過,撩起一縷長髮,掠過玉碗的上方,柔軟地繞著那朵蓮花的千
指。
周棠忽然聞見一股清甜的香味,曼妙而悠遠,一時間他分不清是那朵花的
味道還是身邊這人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抓住那一縷黑髮,循著它一直摸到洛平的鬢角。
洛平僵住:「你做什麼?」
周棠愣愣道:「你的頭髮亂了。」
本來把亂掉的髮絲別到耳後,周棠就準備撤回手了。可是見到那只微微泛
著紅的耳尖又忍不住伸手去碰,誰知手指剛剛碰到,洛平便像受到驚嚇般猛地向
後退去。
只聽嘩啦一聲脆響,木盒傾翻在地。
裡面的玉碗摔碎成數瓣,蓮花的根莖也斷了,清水流淌一地。
兩人都怔在當場。
*******
周棠愣了好一會兒,眼睛發直地望著一地狼藉。
還是洛平先反應過來:「殿下,對不起。」
周棠看看他又看看地上,臉上先是蒼白,轉而變得通紅:「這是父皇給我
的賞賜!他給我的第一件賞賜!你怎麼能摔碎了它!洛平你混帳!你拿什麼賠我!
」
怒駡著他,周棠的雙眼都氣紅了。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就是倔強地不肯掉下來,那一層濕潤看得讓人心疼。
洛平把碎片和殘花拾進木盒,遞給他,還是那句話:「殿下,對不起。」
「我不用你跟我說對不起!我不要你的道歉!」
周棠也不知道自己在憤怒什麼。
東西已經碎了,他知道無可挽回,也知道不能全怪小夫子。
可他就是止不住地難過。
聽到洛平向他道歉就越發難過。
胸口一陣陣糾痛著,好像自己才是犯了錯的那個人,好像該說道歉的應該
是自己,卻都被這個人搶了去。
「你走開!」抱著木盒逃離這條中廊,周棠此刻不想面對洛平。
也不想面對混亂的自己。
*******
洛平望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世事無常,總有太多的無可奈何。
這朵碗蓮終究是碎了,就像一個命運的捉弄。
上一世是周棠故意拽他,害得他的碗蓮從手上跌落,這一世碗蓮的主人換
成了周棠,害它摔碎的人卻成了他。
明明只是一樣微不足道的物件。
可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們都要為它而傷神。
第七章 論江山
天色陰沉沉的,雨點打在青石路上劈啪作響,吵得人心裡越發煩悶。
想要開窗透透氣,吹進來的風帶著料峭寒意,小小的浮冬殿顯得更加冷清。
周棠一連兩天沒有去掃荷軒,說好要與洛平討論的《卻亂》放在桌上,自
己想提的疑問早已忘光了。
他在生氣。
生洛平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他氣洛平打碎了父皇賞他的碗蓮,氣自己拉不下臉面去掃荷軒找他。
其實,他很想見他。
這兩天周棠茶不思飯不想的,整日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時而盯著小木盒裡
的碎片發呆,時而蒙著被子自己跟自己發脾氣。
浮冬殿裡的下人原本聽說主子在皇帝那兒得了賞,心想以後日子會不會好
過一點了,都想著法兒地討好主子。可一見自家主子帶回來的是一堆破碗爛花,
又見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就估摸著還是沒什麼指望,多半那賞賜也是皇帝隨
便丟給他的。
於是浮冬殿很快又恢復了以往的冷清。
周棠從被子裡鑽出來,坐到桌子跟前直愣愣地盯著那本《卻亂》,最後還
是一咬牙,把書揣進懷裡準備去找洛平。
恰巧這時有人通報:「殿下,翰林院洛大人求見。」
一聽這話,周棠蹭地一下又坐了回去,臉上繃得死緊,心裡卻樂壞了:
「傳他進來。」
*******
周棠巴巴地望著門口。
他看見那人收了傘,遞給一旁的宮女,笑著對她道了謝。
洛平的相貌並不英俊,但膚色白皙、眉眼柔和,唇角的線條尤其好看,笑
起來如同微風拂面,很容易親近的樣子。加上他年輕有才氣,又是皇上最賞識的
新晉官吏,秣城裡不少閨中少女都留意著他。
這位宮女見他如此謙和有禮,心裡就是一動。抬眼看了看他,紅著臉一福
身:「洛大人,殿下有請。」
周棠撅起嘴嘀咕:「色鬼就是色鬼,哼。」
鞋子和衣擺沾著泥水,走進殿內留下了一行浮水印,洛平的臉上也有些潮
濕,髮絲黏在臉頰邊,襯得膚色更白。大概是冷的,他的嘴唇有些發紫。
周棠見狀喊了聲:「芸香,奉茶!」
話音未落茶已經到了,周棠呆了呆。
平日裡對他這個主子都愛理不理的丫頭,對洛平還真是殷勤得很。想到這
裡,周棠便又在心裡暗罵了幾聲「色鬼小夫子」。
洛平走進內堂,行禮:「微臣拜見七皇子殿下。」
「嗯,起來吧。」周棠故作矜持。
洛平起身立於一旁。
「你、你坐到這裡來。」從沒在小夫子面前擺過皇子的架子,他一下子適
應不過來。
洛平恭敬地坐到他身邊。
周棠問:「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洛平答:「我來向殿下賠禮。」
說著從衣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擺在周棠面前。
那是一塊白璧玉墜,溫潤透亮。
「這是什麼?」周棠把它拿起來,手心裡還能感覺到一絲熱度。玉墜上雕
刻著一隻兔子,懷抱圓圓的玉石,扭頭斜睨,像是守著自己的寶貝,模樣活靈活
現。
「這也是南萊今年上貢的貢品,名叫『玉兔抱月』,材質與那只玉碗相同,
都是南萊特產的躑躅玉。微臣記得殿下是屬兔的,就想到把它送給您,為上次的
事情賠罪。」
周棠攥著玉石就捨不得丟手。洛平來找他,就已經讓他的氣消了大半,還
送他這樣的禮物,更是讓他把什麼憤慨糾結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湊近了又聞到一陣香氣,與上次聞到的那種一樣,淺淡而悠遠,可是這次
沒有蓮花在邊上,周棠不禁奇怪道:「咦,哪裡來的香味?」
他探出身體要去聞洛平身上的味道:「是你身上的味道嗎?」
「並不是臣身上的味道。」洛平側身讓過,「殿下有所不知,躑躅玉的特
別之處不在玉質,而在香氣。玉石若是與人的體溫接觸,便會散發出幽香。」
周棠點頭:「哦,原來如此。你說這塊玉是貢品,那你從何處得來?」
洛平瞅了他一眼:「皇上今日召臣入宮議事,賞的。」
「嗯。」周棠輕撫著玉兔,垂首不語。
他忽然發現,自己為了一朵碗蓮跟小夫子鬧脾氣是多麼幼稚。洛平為官短
短數月,已獲得許多賞賜。皇上隨手賞給臣子的東西,都比他這個皇子多得多。
他又何必去計較那一點點施捨。
洛平知道他沮喪,卻無從安慰。人心本就是偏的,皇上恨屋及烏,這麼多
年下來,那種厭惡都已成了習慣。
他歎了口氣說:「殿下,臣不便在宮中久留,就此告退。明日若是天氣晴
好,您便出去散散心吧。」
「嗯,我會的!」周棠抬頭笑說。
什麼「散散心」,為了掩人耳目,有些話洛平不好明說,但他怎會不懂小
夫子的意思,明日他定然會去掃荷軒找他。
周棠用紅繩子拴好那只玉兔抱月,掛在脖子裡貼身放著,捂暖了它便能聞
見一陣若有若無的清香。
那香味似有安神的作用,這一夜他睡得格外好。
夢裡是某日午後,他在掃荷軒一時貪睡,迷迷糊糊醒來,瞇眼瞧見小夫子
坐在自己身旁看書。桌上一碗清茶一塊糯米糕,窗外荷塘瀲灩,那人的側臉籠著
一層柔光……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
*******
洛平來到掃荷軒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周棠蹲在荷塘邊上玩耍,感覺有點哭
笑不得:他讓他散心,他還真的就跑出來散心了,也不怕別人看見了說閒話?
往前走了兩步,洛平突然頓住腳步,因為他意識到,這個情景是那麼熟悉。
他看見周棠伸手在池塘裡蘸了水,在地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他甚至可
以猜到,他寫的是什麼字。
「殿下。」他喊了一聲。
那個夢境終於繼續下去,周棠回過頭來,笑著對他說:「小夫子,你來啦。
」
望著他滿是依賴的笑臉,洛平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緒,走過去問道:「幹什
麼呢?」
周棠側過身子讓他看:「練字啊。」
地上的水跡很新,在陽光下反射著瑩瑩亮光,筆鋒輾轉,是兩個端正而雋
秀的字——
江山。
洛平的眼神微閃。這與他記憶中的那兩個字截然不同。
上一世周棠在寫這兩個字的時候,還是個小文盲,字跡歪歪扭扭,只能勉
強辨認出輪廓,而此世此時,他已經能把「江山」二字寫得這樣好。
*******
洛平看後不動聲色,舀起一捧池水,淋在那兩個字上,令它們融為一體,
消失不見。
「小夫子你做什麼?我寫得不好嗎?」周棠不知他是何意。
洛平看向他說:「殿下,現在我說的話,你一定要牢牢記住。」
周棠見他如此鄭重,連忙點頭:「嗯。」
「以後不要在人前談論江山社稷,至少在你能夠出宮自立之前,不要與任
何人說起你的『江山』,包括我在內……」見周棠要提問,他擺擺手道,「不要
插嘴,你先聽我說完。」
周棠只好閉嘴,但顯然很不服氣。
洛平歎息:「你不明白,我會慢慢說給您聽。皇上有七個兒子一個嫡孫,
如今太子未定,幾位年長的皇子正在拉攏朝中的大臣,各自為營,還在宮裡的皇
子也都想方設法討皇上的歡心,周衡也被安置在朝陽宮裡。那麼多人覬覦著大承
的江山,你覺得憑你的勢力,能夠在這場洪流中存活多久?」
「我知道你天資聰穎,知道你不比其他任何一個皇子遜色,也知道你胸懷
天下。但是,現在江山對你而言是忌諱,它離你不遠,但你千萬不要急著去碰它,
眼下你該做的事,是把自己藏起來。」
「我還是不明白。」周棠忍不住說,「既然我一點也不比別人差,為什麼
我不可以去碰我想要的東西?我想證明給父皇看,我是值得他驕傲的兒子,我不
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前兩天我不是成功了嗎?父皇說我的治國之略最正確,對
我刮目相看了!」
「這件事是我的錯。」洛平道,「我很後悔沒有早些告誡你,我現在教你
的這些東西,不能用來炫耀,尤其不能在你的父皇和皇兄面前暴露出來。你若一
直是個不得勢的廢物皇子,他們便不會對你有戒心,你就會有更多的時間來豐滿
自己的羽翼。」
「你的意思是讓我裝傻充愣?」
「是的,在你父皇和皇兄面前不要露半點鋒芒,直到時機來臨。」
「時機?什麼樣的時機?」
「一個可以讓你自由的時機。」
周棠冷哼了一聲:「自由?出生帝王家,哪裡還有什麼自由?再說了,誰
知道那個時機什麼時候到?萬一它一直不來,難道我還要裝一輩子廢物嗎?」
洛平道:「殿下,請相信我,那個時機一定會來臨。」
周棠睨他一眼:「為什麼你總是這麼有信心?你能預知未來嗎?」
「我不能,但我一直堅信,你會成為大承的君王,大承的江山,遲早是你
的。」
「這種話你也敢亂說嗎?你不是說這是忌諱嗎!」周棠嚇了一跳,這人分
明比他猖狂多了,怎麼還敢義正辭嚴地數落他!
洛平淡笑著,以指蘸水,在乾掉的地上重新寫了兩個字——
周棠。
他說:「殿下,有朝一日,讓您的名字成為天下人的忌諱,便是洛平此生
最大的心願。」
*******
深深望進洛平那雙溫柔而堅定的眼中,周棠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快,身體裡
的血液像是燒了起來,撞擊著鼓膜,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腦中在想的事情卻很簡單:
不為別的,就算僅僅是為了這個人,他也要得到自己的江山。
「小夫子,那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他問。
「我會竭盡全力地輔佐你。」洛平回答。
明明是比自己的要求更誠懇的答案,不知為什麼,周棠卻不甚滿意。
「好了,殿下,該去念書了。我可是以帝師的標準定位自己的,不嚴格一
些可不行啊。」
周棠跟著他走進掃荷軒,口中諷刺道:「帝師?帝師會把未來的皇帝晾在
一邊自己喝茶看書嗎?帝師會把帶來的點心自己一個人吃光嗎?帝師會一天只講
一個時辰的課,其餘的時間全部自修嗎?帝師會隨便勾搭寂寞的小宮女嗎?」
「……殿下,你怎麼那麼多廢話。」
第八章 不能武
洛平將掃荷軒稍微打掃了一下,給自己沏上一碗茶,說道:「殿下,耽擱
了幾天,你還記得我上次佈置給你的課業嗎?」
周棠點頭:「記得。」
把那本《卻亂》放在桌上,他坦白:「書都快被我翻爛了,裡面每句話我
都明白,可我還是搞不懂小夫子你的意思,這本書跟高祖皇帝的那一戰有何關係?
」
洛平緩緩道:「此書是前朝隱士傅雲林所著的雜談,旁徵博引了許多民間
故事和古時案例,行文淺顯,內涵卻深遠,私以為把它當做一部治世之作也不為
過,你年紀尚幼,一時領會不全也情有可原。」
「治世之作?」周棠皺起臉,「隔壁家的雞吃了他家的米,他苦想一夜,
終於想出誘殺那只雞,並把它拆吃入腹還不讓鄰居發現的應對之策什麼的,這也
叫治世之道?」
按他的想法,這根本是小人行徑。
洛平笑了:「人性自私,他這樣做,既保住了家裡的糧食,又給自己和家
人帶來好處,有何不妥?若是用在治國上,你能設下一個讓敵方不知不覺折兵損
將、還奉上自己最好貢品的圈套,難道不是一件樂事嗎?」
「小夫子……你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
「手段沒有對錯之分,能達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站在你的立場上,一味
地做好人,什麼也得不到。當然,仁義道德還是要做給別人看的,拿別人東西的
時候,不要髒了自己的手。」
周棠有點發愣,他沒想到洛平會宣揚這種理念。那個為了正義忠言直諫的
清高之人,和眼前這個說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是同一個人嗎?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瞭解小夫子了。
洛平瞟他一眼:「別扯遠了,我們來說說高祖皇帝那一仗打得值不值。」
「唔……嗯。」
*******
「你上次說高祖皇帝當時別無他法,只能硬攻,這話沒有錯。但實際上是
他自己把自己逼到那一步的。」
「怎麼說?」
洛平把那本書翻到其中一頁,問他:「這裡你讀過了嗎?」
周棠伸頭看看:「讀過了,是先機篇中的一個小故事。」
他過目不忘,已能把它複述出來:「說的是一個窮困潦倒的酒肉和尚救了
一個匪徒,他讓那個匪徒假意追殺他,然後自己躲進山下富商家中。富商可憐他
一個出家人遭此橫禍,便收留他,供他吃喝,最後和尚與匪徒聯手,裡應外合,
搶光了富商家中財物。」
洛平頷首:「那和尚的作為雖然令人不齒,但也有可取之處。他知人善用,
不問出處,從一開始就掌握了先機。如果高祖皇帝也像他這樣做,攻破越州,不
過兩三天的事。」
周棠就喜歡這些打仗的例子,一聽這話來了精神:「小夫子,那你說應該
怎麼打?」
洛平吊他的胃口,悠悠喝了口茶才說:「當年高祖皇帝攻打越州,之所以
久攻不下,是他錯過了先機。他是在自己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打的硬仗。實際上如
果他之前不斬殺塗州的降將鐘明,便可以聯合塗州圍剿越州。」
「鐘明?」這個事情周棠在高祖本紀中讀過,「那是個很靠不住的人吧,
高祖皇帝尚未打到塗州之時,他就嚇得屁滾尿流前來投靠了,這樣的人怎麼能信
任?」
「正是因為他是個膽小怕事之輩,才方便利用。」洛平解釋,「鐘明是奸
佞之徒,背叛自己的將士,出賣自己的城池,不忠不義,確實該殺,但高祖皇帝
殺他的時機不對。
「倘若他在攻打越州之前暫時接受他的來降,與塗州兩面合圍,就完全可
以避免硬碰硬的傷亡,在那一戰中佔盡先機。
「所以殿下,請你看得更深遠一些。」
「嗯,小夫子教導得對。」周棠想了想,虛心接受了。
令洛平欣慰的是,很快周棠就學會了舉一反三,對於各種案例有了不少自
己的看法。
比如對於他父皇平西疆一事,他已能站在客觀的角度評價:那不是向大承
百姓昭告的什麼「固守疆土」,而是對西昭的侵略和剝削,但強者為王,正義永
遠站在勝利的一方。父皇的作為正是洛平所說的,拿別人的東西,不弄髒自己的
手。
之後一想到新的觀點他就說給洛平聽,讓洛平幫他分析,洛平便會為他逐
一解惑。
有時周棠的想法雖然略顯粗糙,但非常有新意,若是精心設計雕琢,想必
能成為一個出奇制勝的策略。他確實很有治國的天賦,這種天賦想掩蓋都掩蓋不
了。
洛平不像太學院中的太傅、少傅那樣讓學生搖頭晃腦地念書,大多時候只
是扔給他一些亂七八糟的書籍讓他自己看,看不明白的來問他,看明白了的洛平
就會出題考他。
他出的題總是很刁鑽,但不得不說,周棠每次解完都受益匪淺。
雖然很懷疑他年紀輕輕的怎麼懂得那麼多,嘴上也常諷刺他:「什麼帝師,
傲慢!輕浮!色鬼!」但他能感覺得到,洛平真的是在教他帝王之道。
他在教他,怎麼把那江山、把那百姓,名正言順地放進自己的胸懷中。
*******
洛平有點餓。
他覺得周棠吃太多糕點不大好,於是就趁他專心學習的時候,把自己帶來
的糕點全都吃完了。等周棠回過神來,糕點盒裡已經空空如也。
他苦著一張臉說:「小夫子,你不是帶過來讓我吃的嗎?我正在長個子啊,
你怎麼能搶我的口糧,我現在要餓死了,怎麼辦?」
洛平舔乾淨手上的渣渣,惹得周棠咕咚一聲咽了口口水,也不知是饞的還
是怎麼的。
「殿下,你這種年紀,就該好好吃飯,別總是指望著點心填肚子。」洛平
厚顏無恥地說。
「那小夫子你做飯給我吃好嗎?」
「……」洛平沉默。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日你帶自己做的飯來給我吃。」不等他否決,周棠
便收拾好書本,跑出掃荷軒回宮了。
想到自己能嚐到小夫子的手藝,周棠心裡那個美啊。
洛平就沒他那麼高興了。
他此生在人間走了兩遭,什麼人情世故曲折起伏都經歷過了,早已成了個
人精,要說他有什麼事情應付不來,那就只有——做飯。
上一世,周棠與他最親近的時候,也讓他做過飯給他吃。洛平跟自己府上
的廚娘學了好半天,做出來的東西連狗都不肯吃,到後來周棠也對他絕望了。
想來這一次也會是一樣的下場。
不過,給那孩子做一次又何妨呢,讓他長點教訓吧。
這樣想著,洛平第二天帶了個紮好的食盒去翰林院。
坐得離他比較近的一個編修吸了吸鼻子道:「有沒有聞到煙燻的味道?」
另一人說:「哎?好像真有。難道是哪裡著火了嗎!」
大家一下子緊張起來,翰林院藏書頗多,其中文淵閣更是歷代皇帝存放重
要文書的地方,失火可不是小事,嚴重了可是要掉腦袋的。
於是所有人都忙著找火源,翰林院鬧騰了一早上,可什麼也沒找到,根本
沒看見半點火星子,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只有洛平一人淡定地坐在那裡,修著自己的書,撰著自己的稿。
因為只有他知道那煙燻味從哪兒來。
*******
周棠從窗戶裡看見外面吵鬧了一陣,聽人們嚷嚷著「哪裡失火了」,頗覺
奇怪,往外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異常,也就沒在意。
殊不知引起這場騷亂的就是他家小夫子……帶來的午飯。
中午時分,洛平來了。
周棠翹首盼著他,毛筆在手中轉得快要飛起來。洛平前腳跨進門,他就跳
下椅子,一把奪去了他手中的食盒。
「咦?什麼味道?」周棠皺著鼻子問。
「……」洛平但笑不語。
打開食盒以後,周棠安靜了一盞茶的時間。
他終究沒有勇氣去吃那份飯,以及旁邊還沾著、似乎是排骨的東西。
乾笑了兩聲,周棠放下筷子說:「小夫子,我突然不餓了。」
洛平淡淡道:「不餓就別吃了。」
周棠如蒙大赦,心中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隨便使喚小夫子了,後果太可
怕。
洛平又說:「今日你不用念書了,我另外有課業交給你。」
「什麼?」
「去朝陽宮。」
*******
「朝陽宮?」周棠很是驚訝,「我去朝陽宮幹什麼?那是父皇給衡兒安排
的住處,我哪有資格能去?」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必須接近朝陽宮。」
「為什麼?我幹嘛非要跑到那裡去,我肯定會碰一鼻子灰的。」周棠很不
滿。
皇上對周衡的疼寵和過度保護宮裡人盡皆知,就連周衡的生父周楓要見他
一面也不容易,更別說他這個詛咒過周家子孫的女人生出來的孽種。
「我不去。」
正鬧著彆扭,周棠的肚子突然咕嚕一聲叫了出來——餓的。
洛平笑道:「你若是接近得了朝陽宮,說不定能從皇長孫那裡分一頓飯食,
要不然今天一天都得挨餓了,還是說你覺得自己連一個幼童也對付不了?」
「小夫子你是在用激將法嗎?」
「隨你怎麼說吧。」洛平正色道,「我並不是在耍你玩,我要你去朝陽宮,
是因為你可以在那裡學到我教不了你的東西。」
「有什麼是你教不了我的?」周棠對這一點很好奇。
「騎射、技擊、內功。」洛平泛起一絲苦笑,「殿下,很抱歉,臣能文不
能武。」
周棠也斂了說笑的神色,的確,雖說洛平稱不上纖瘦羸弱,但看著也挺單
薄,斯斯文文的,一看就不是習武之人。
「可是我該怎麼學呢?」
「這件事,我們不能明著搞,那就偷偷地搞。殿下,你去那朝陽宮只要做
三件事——裝可憐、博同情、耍無賴。但切記,不要表現得太出挑,要把自己藏
好了。」
「裝可憐……博同情……耍無賴?」
周棠錯亂了,這些,是一個皇子該做的事情嗎?
*******
望著周棠遲疑遠去的背影,洛平揉了揉太陽穴。
他有著自己的考慮。
上一世,周棠起步晚了,直到十四歲才開始聘請師父習武。由於筋骨大多
已經定型,他吃了很多苦頭,幾乎被那兇殘師父分筋錯骨。
那段時期洛平剛好遭遇了人生的首個低谷,一心只想著怎麼再重回朝堂為
官,哪裡還管得著周棠的事情。這些都是他後來聽成為帝王的周棠說的,他一個
旁觀者尚且覺得心痛,更何況親歷那種痛苦的小少年。
因此,他想盡力在這一世讓他早些習武,減輕他的痛苦,也減少他今後面
對那些無休止的行刺和暗殺的危險。
另外他還有一個有點貪心的願望。
他希望,周棠與周衡兩人能夠建立一定的友善之情,不要再像上一世那樣
仇視。
他答應大判官的是「保住周家的子孫坐穩江山」,說起來,周衡也是他的
責任之一啊。
腦子裡盡是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事,洛平深感頭痛。
他拎起那個食盒,散步到文淵閣附近的書庫。
那裡蹲著一條威風凜凜的獒犬,名叫威將軍,是李學士養了看門用的,長
相很兇惡,但其實很溫順,基本上起不到看門的作用。
洛平心想這頓飯他還燒了排骨,還在飯裡拌了骨頭湯,直接倒掉實在太浪
費了。於是把飯菜都放在威將軍面前。
不一會兒,他還是收拾收拾倒掉了。
真的,連狗都不吃。
第九章 耍無賴
周棠回到宮中,遠遠看了眼朝陽宮的琉璃瓦,在心裡又過了遍小夫子的諄
諄教誨:裝可憐、博同情、耍無賴,然後毅然往浮冬殿的方向走去。
與浮冬殿一橋之隔的地方便是宮牆外側的中廄監,裡面馴養著馬匹、驢子、
騾子、獵犬等牲畜,周棠來到中廄監的門前,整了整自己的衣裳,踏了進去。
裡面的管事見是他,只稍微抬了下眼,嗑著瓜子說:「喲,這不是七皇子
殿下嘛。」
周棠背著手走到他跟前,冷笑道:「你這奴才眼神挺好,不過看來腦筋不
大好啊……」
那管事聞言一愣。
趁他愣神間,周棠拂袖一掃,把他一桌子的酒菜瓜子全都掃落在地:「真
是狗膽包天!見到堂堂皇子還不下跪行禮,你心裡還有君臣尊卑嗎!你把我父皇
的顏面置於何地!」
叮鈴哐啷一陣響,把那管事嚇得一哆嗦,嘴皮子上沾著的兩片瓜子殼都給震
得掉了下來。
他聽浮冬殿裡的僕役說,這小皇子不得聖寵,又沒什麼本事,是個好捏的
軟柿子,就沒把他放在眼裡,想不到這軟柿子一來就給他一個下馬威。
拿皇上的名聲來壓他,他哪裡還敢怠慢,忙不迭地跪下行禮:「殿下恕罪。
下官酒喝得多了,這不是一時糊塗嘛……」
周棠哼了一聲:「起來吧,帶路,本殿要去挑一頭驢子。」
「啊?什麼?」管事奇道,「殿下你要驢子做什麼?」
「本殿想要便要,你管我做什麼!」
「可是……」
「又不是問你要戰馬,一隻小畜生而已,至於這麼拖拖拉拉麼!」
「殿下,不是下官不給,這不合規矩……」
周棠斜睨他一眼,擺出趾高氣昂的樣子說:「前陣子的賞春宴上父皇要送
皇長孫驢子的事你總知道吧。」
「下官知道。皇上之後派人來牽了十頭小驢子到朝陽宮,但不久就送回來
了,說是皇長孫殿下不喜歡。」
「哼,衡兒小孩子心性,沒人陪他一起玩當然不喜歡。那次他邀我去朝陽
宮,父皇也是在場的,我這回不過牽頭小驢子過去陪衡兒玩耍,你在這兒磨磨蹭
蹭的,待會兒衡兒等不到我,一個不高興跟父皇說起,你有幾個腦袋能擔待得起!
」
他這樣恫嚇管事,其實自己心裡也直打鼓。
他深知這宮裡沒人把他當皇子,只好搬出皇上搬出皇長孫,他的面子不值
錢,那兩位的面子可值錢,用小夫子教的成語來說,他就是在「狐假虎威」。
就算所有人都不把你當皇子,你也要把自己當皇子,這是你的尊嚴——在
心裡不停念著小夫子的話,周棠繼續威逼利誘那個管事。
「反過來說,若是你能討得了衡兒的歡心,好處還會少嗎?以後衡兒要是
還想養個什麼寵物,定會想著來找你。你借本殿一頭驢子,能換來皇長孫的信任,
這交易划不划算,自己掂量掂量。」
說完他也不急著往前走,就站在那裡等他想明白。
那管事算是個精明人,他看得出來,這位不得寵的七皇子也是在討好皇長
孫,估計是想借此機會多在皇上跟前露露臉。
既然是都是要討好,那麼他定不會害他,於是管事賠著笑臉道:「殿下教
訓的是,下官這就帶您去選一頭驢子帶去。剛巧上回那十頭還紀錄在朝陽宮名下,
拿去一、兩頭也不礙事。」
「那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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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著小驢子出了中廄監,周棠長舒一口氣。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儘管邁得他心驚膽顫。不知道接下去能不能順利。
朝陽宮……平日裡他根本不敢靠近的地方,遠遠地望兩眼,便會有好事的
奴才跑去通報皇上,說「不知道七皇子又在打皇長孫什麼主意了」,宮裡最不缺
的就是這些嚼舌根的。
可小夫子居然叫他今天必須走進去,還要跟周衡那討厭的小孩親近,想想
他就不舒服,加上餓得咕嚕直叫的肚子,他就更委屈了。
他也不是不理解洛平的苦心。無論如何,強健的體魄和精湛的武藝,是一
個皇子必備的條件。想要更好地保護自己,那些技能是必須要學的。
兄長們在他這個年紀時早開始練習紮馬步和調內息了,老五的槍法還得到
過父皇的誇獎,在這一方面,他確實落後太多了。
再不甘願,他還是站在了朝陽宮前。
深吸一口氣,他一改方才在中廄監的驕矜,拽了拽身後的驢子,怯生生地
對門口的守衛說:「衡兒、衡兒在嗎?上次他說要看驢子長什麼樣,我今天帶來
一隻陪他玩……」
他話音未落,守衛便道:「七殿下,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私自看望皇長
孫殿下。」
周棠一哆嗦:「可、可是……我都把牠帶過來了。麻煩你了,能不能幫我
通報一下?」
他衣服灰撲撲的,臉上還沾著塵土,瞪著和那隻小驢子一樣的大眼睛,好
像要哭出來了。
守衛看他一個小孩子如此無助,心也硬不起來,只能軟語相勸:「七殿下,
你還是回去吧,皇長孫殿下什麼也不缺,這隻驢子你留著給自己玩吧。」
「嗯……浮冬殿沒有人跟我一起玩,我、我……」
垂著頭,腳在地上蹭著,周棠把「裝可憐」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不說走也不說不走,弄得守衛面面相覷,趕他也不是,不趕他也不是。
這時候已經有人去真央殿告知皇上了,他們心想,實在不行,就讓皇上親
自來解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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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棠心裡火燒火燎地著急,驀然聽見周衡大叫的聲音:「我不要練劍!我
不要練劍!我要找爹爹去!你們都走開!走開!」
估摸著那孩子應該是在院子裡習武厭煩了,正鬧脾氣呢。
周棠眸光一閃,心裡有了打算,決定自己也耍一把小孩脾氣。
想到此處,他嘴巴一扁,往地上一坐,蹬著腿就開始嚎:「衡兒!我聽見
衡兒的聲音了!我要找衡兒玩!你們幹嘛不放我進去!嗚嗚嗚……我還給他帶了
小驢子過來,難道要白跑一趟了嗎……嗚嗚嗚,我要見衡兒!」
守衛頓時傻了。
剛剛還怯懦乖巧的孩子,現在居然撒起潑來。
淚水滾著臉上的塵土滴落,周棠順手用袖子抹掉,結果袖子上的髒汙又抹
到了臉上,原本白嫩嫩的小臉頓時花了。
牆裡牆外嚎成一片,連抽噎都遙相呼應著。
這場面挺滑稽的,守衛們有點想笑,但一邊是七皇子一邊是皇長孫,他們
又不敢笑。
朝陽宮亂成一團,就聽見兩個小孩子一個賽一個地放聲大哭。
周衡也聽見外面的動靜了,問道:「外面……嗝……是誰?」
身邊的僕人和武師都不說話,他拖著小劍啪嗒啪嗒跑到門口,隔著門問外
面的守衛:「是誰在外面哭?」
周棠心想差不多了,就用簪子紮了驢屁股一下,就見小驢子一蹦老高,「
啊呃啊呃」叫起來,混著他的幹嚎,更添混亂。
周衡聽出來了:「是七皇叔!七皇叔來找我玩了!你們快放他進來呀!」
「殿下,不能放……」
「我不管!放他進來!敢不聽我的話,我就告訴皇爺爺,讓他把你們的腦
袋都砍掉!」
守衛已經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了,再加上周衡的威脅,一咬牙,就把周棠
放了進來。
周棠立刻不哭了,周衡也立刻不哭了,小驢子也不叫了。
朝陽宮終於安靜下來。
暗中抹了把冷汗,周棠心想,小夫子的指點果然精闢。
對付這兒的人,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撒潑打滾耍無賴才最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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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棠和周衡逗了一會兒小驢子,周衡開心得咯咯直笑:「好好玩啊,這隻
驢子好聽話,比上次皇爺爺送來的那幾隻好玩多了!」
周棠在心裡冷笑一聲:笨蛋!這就是上次送來的那幾隻裡的一個!
在武師的幫助下跨上驢子,周棠很鬱悶。
他在驢子上坐都坐不穩,更別說騎了,居然還沒有小他四歲的周衡騎得好。
這令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自己是多麼無能,也更加堅定了他要好好習武的決心。
從驢子上跳下來,周棠眼前一暈,差點栽倒在地。
幸好旁邊的武師扶了他一把:「七殿下,您沒事吧?」
周棠站穩以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說:「我沒事,就是……餓。」
「餓?七皇叔你怎麼會餓?沒有吃飯嗎?」周衡在旁邊關切地問。
「嗯,我去給你找驢子,一直沒有吃東西。」睜眼說瞎話的同時,他的肚
子很應景地叫起來,打雷一樣響。
周衡聽到這話感動得不行,小手一揮:「來人啊,快點準備飯食和點心!
我要和七皇叔一起用膳!」
周棠終於如願以償。
此刻他心裡忽然有個賭氣似的想法:小夫子是把什麼都算計好了嗎?連讓
我餓肚子博同情也是他安排好的?這樣折騰我,他怎麼狠得下心呢……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怨念。
不管小夫子是不是算計了他,他所安排的一切,都是為了幫他。
他是他一個人的小夫子,只為他一個人著想。
知道這一點,他就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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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頓周棠從沒享受過的膳食。
精緻的素菜、噴香的燒雞、濃稠的骨頭湯、軟糯的白玉糕、甜脆的水果……
滿滿地擺了一大桌,他狼吞虎嚥地吃了,肚子都撐得凸起來。
正當他一手摸肚子一手抹嘴的時候,外面傳來太監的尖聲通報。
所有人心裡一提——皇上來了。
周棠對他父皇一直心存敬畏,想要親近,卻又自知討嫌。故意做過一些任
性的事,試圖引起父皇的注意,可到頭來只是更加不得歡心。
他的自卑和自棄幾乎都來自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頂著皇子的身份,
在宮裡做一個透明人,在遇到洛平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但是現在不同了,他不會再用那麼幼稚的心態去面對父皇了。
拳頭握緊了又鬆開,周棠用驚慌失措的神色迎接皇上的到來。
「父、父皇,兒臣給父皇請安!」
「起來吧。」
皇上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漫不經心地瞄了周棠一眼,便坐到周衡身
邊,一把抱起他道:「衡兒今日有用功念書習武嗎?」
周衡支吾了兩聲:「衡兒把書念完了,可是不想練劍……皇爺爺,七皇叔
來找衡兒了呢,衡兒可以稍微休息一下,跟七皇叔玩玩遊戲嗎?」
皇上這才把目光轉向周棠,見他恭恭敬敬地坐在旁邊,由於吃得太快了,
在那兒直打嗝,小花臉上憋得紅通通的,到底還是起了點憐愛之心:「棠兒,你
怎麼弄成這副慘樣,噎著了不會喝點水嗎?以後要記得按時吃飯,不要太貪玩。」
「知道了,父皇。」
周棠拿過桌上的茶水喝了幾大口,終於止住了打嗝。
氣氛還算融洽,皇上沒有責怪周棠在朝陽宮門口撒潑,也沒有責怪周衡不
用功習武,甚至對那幾個私自放周棠進來的守衛也沒有降罪,跟他們了閒扯了一
些家常,便讓周衡繼續練武去。
臨走時說:「衡兒一個人在宮裡挺寂寞的,棠兒你有空就來陪他玩吧。」
周棠欣喜若狂,面上卻還是保持著恭敬和怯懦:「我、我還能再來嗎?」
皇上道:「衡兒是你侄子,只要你不做什麼大逆不道之事,有什麼不能來
的。」
——這就算是默許他出入朝陽宮了。
不過,皇上只說讓他陪周衡玩耍,卻沒說准許他一同學習。朝陽宮裡夫子
和武師們不敢隨意揣測聖意,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幸而周棠這孩子沒給他們添麻煩,只一門心思玩耍,沒有嚷嚷著要學這學
那。於是他們心裡盤算著,若是皇上問起來,回答說七皇子自己不好學,應該就
不關他們什麼事了。
*******
次日清晨周棠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掃荷軒,還帶了從朝陽宮帶出來的糕點。
浮冬殿的下人們得知昨日主子在朝陽宮出了風頭,立刻變得殷勤起來,一
大早就為他準備了乾淨的錦衣,還薰了香,幫他把糕點都熱好了用精緻的食盒裝
了,指望他去朝陽宮多掙點臉面,也好讓他們這些奴才跟著沾光。
殊不知自家主子一點也不著急去朝陽宮。
周棠知道周衡在早上是學文的,他去幹什麼?他有小夫子教他,不稀罕那
些白鬍子滿臉褶的老夫子。
到了翰林院,出乎他的意料,洛平竟然在荷塘邊等他。
這一大清早的,還未到入朝的時間,整個翰林院裡靜悄悄的,晨霧還未散
去,遠遠看見那個修長的人影立在那兒,也不知站了多久,彷彿要融在霧氣中了。
小夫子在等他。
是因為擔心他嗎?
周棠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響,帶動著他的腳步也越來越快。
他幾乎是衝到洛平身上的,撞得洛平往後退了一步才穩住身體。
「殿下?」洛平愣了愣,歎道,「殿下,你怎麼如此冒失,嚇了我一跳……
怎麼?昨日受了委屈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攬住周棠的肩背輕輕拍撫,拍得周棠心裡癢癢的,舒服
得要命。
手臂緊緊圈著小夫子,周棠撒嬌似地把腦袋在他腰腹上揉了兩下,抬頭道:
「小夫子,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洛平抿了抿唇:「……睡不著,就早點過來了。」
周棠追問:「你是因為擔心我才睡不著的對嗎?」
洛平不答,要把他拉離自己,可不知周棠的勁怎麼那麼大,竟然拉不開。
洛平無奈,只能任他扒在自己身上。
「殿下,昨日情況究竟如何,皇上也去了朝陽宮吧,有沒有為難你?」
「小夫子你先回答我,你是擔心我擔心得睡不著覺嗎?」
「殿下,你先把臣放開。」
「你不回答我就不放!」
「……」
洛平撫額,悵然道:「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怎麼就教會了你如何耍無
賴呢。」
周棠笑道:「對啊,你教得這麼好,我怎麼可能會失敗,怎麼可能受委屈
呢?」
聽了這話,洛平總算放下心來。
安排周棠進朝陽宮,他心裡也沒底,就怕皇上一怒之下對周棠惡言相向,
把他攆出來,或者更嚴重一點,直接降罪於他。
好在一切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詢問過昨日種種之後,洛平正色道:「殿下,從今日起,你每天下午都去
朝陽宮偷師。你要記住我的話,不要暴露自己,不要強出風頭,不要……」
「好了我知道了,小夫子你怎麼變得這麼囉嗦。」周棠不耐煩,該怎麼做
他都已經想好了,用不著小夫子操心。
從食盒裡拿出精緻的糕點,他擺在洛平面前。
「小夫子,你嚐嚐。」
洛平被他磨得沒脾氣了,拈了個點心放進嘴裡,吃完後說:「嗯,這紫沙
雲糕做得不錯,就是蒸得有點過頭,不夠軟糯。」
周棠眨了眨眼睛:「小夫子,你怎麼知道這點心叫紫沙雲糕?我聽說這是
朝陽宮的廚子昨日剛琢磨出來的,難道你以前吃過?」
洛平心裡一驚,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上一世他在朝陽宮吃過這點心,當時那廚子已把它做得很完美了。誰承想
這會兒是剛剛琢磨出來的新品。
這未卜先知的大烏龍,他要怎麼解釋?
幸好周棠只是隨便問問,他見洛平皺眉不答,以為民間早有這種糕點,一
點也不稀奇,也就沒太在意。
「小夫子,下次我讓那廚子做得更軟糯一些好了。我們開始授課吧,中午
我得趕去朝陽宮,要抓緊時間呢。」
「嗯。」洛平收拾好微亂的情緒,翻開書給他講解。
罷了罷了,看來很多事都不在他的預料中了。
如今一切恍若籠在晨霧裡,他自己也看不清晰。
第十章 斷袖子
周棠進了朝陽宮一事令其他幾個皇子頗為訝異。他們不明白,父皇怎麼會
允許小七子接近寶貝孫兒,他不是最忌憚那兩人接觸的嗎?
其實自那日周棠殿上答出「定北」之略,皇上便對他稍加留心。
他派人去太學院問了周棠的課業情況,得知周棠從未在那得到過正統教育,
一道聖旨下去,怒斥了太學院的太傅,但並沒有實質性的懲罰,也沒有勒令他叫
周棠來上課。
太傅是何等人,一下子就明白,皇上罵他不過是做做樣子,並不真的想栽
培周棠,於是領了責駡後,太學院一切照舊。
皇上確實是那樣想的。
七個兒子一個長孫,幾乎所有人都在太子之位的考慮範圍內,惟獨周棠,
不在其中。
不是天賦與能力的問題,而是他不想。
說是迷信也好,說是偏心也罷,總之他絕對不會讓一個詛咒周家斷子絕孫
的惡毒女人的孩子登上皇位,那不等同於親手斷送周家王朝麼!
這次周棠跑到了朝陽宮,皇上本想找個名頭把他趕出去,去看了之後卻改
變了主意。
他覺得這樣更方便觀察和監視周棠,若是那孩子真有什麼不軌心思,一旦
暴露出來,他便可以將他徹底除去。
周棠獲准出入朝陽宮之後,每日中午時分會過來串串門。皇上特意讓周衡
的夫子和武師去試探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聰慧過人,並且志在社稷。
夫子幾番詢問套話,回復皇上說:「七殿下確實不笨,但心不向學,四書
五經都沒有讀全,國策兵法更是一竅不通,只對一些閒雜書籍感興趣。各地有哪
些珠寶玉器,有哪些吃喝玩樂的地方他都很清楚,最喜歡一些志怪故事,也不知
道是哪個下人講給他聽的。」
聯想到周棠在賞春宴和那次考試中的表現,皇上對這話信了大半。
周棠連一篇短短的《牧誓》都背不全,偏偏能答得出什麼躑躅玉什麼寒玄
鐵,想來是從哪本閒書上看到的,或者從哪個閒人口中聽說的,多半是湊巧。
武師也對皇上說,周衡在練武的時候,周棠不是趴桌上畫烏龜,就是跌跌
爬爬地騎驢子,沒見他幹過一件正經事,就玩耍的時候最開心。
於是皇上暫且放下心來。
文不成武不就的一個小皇子,能憑什麼去爭皇位?
*******
周棠的烏龜圖已經鋪了滿桌子,還在繼續窮極無聊地畫著。
夫子搖了搖頭,歎了聲「孺子不可教」,便去讀自己的書了。
他一走,周棠就換了一張紙,對著門外正在給周衡做演示的武師畫了起來。
紙上全是一個個的小人,擺著各種各樣的姿勢,細看,竟全都是武師所傳
授的招式。
武師領著周衡去馬場練習騎射,他便牽上那頭小驢子,在離他們不遠不近
的地方晃悠,騎在驢子上,聽著武師對周衡的教導,慢慢學著平衡自己的身體。
等到基本能騎起來後,他就開始觀察武師是怎樣拉弓射箭的。有時看得入
了神,從驢子上摔下來,被那些奴才嘲笑也不管。
周衡有專用的劍和弓用,他沒有,於是他從浮冬殿後面的竹林中砍了根竹
子,又偷了衡兒玩壞的弓弦,那兩天就總琢磨著自己給自己做一個。
實踐證明他實在不擅長幹這種活,拿小刀削竹篾把手給削破了,上弓弦也
把手給劃破了,搞得兩手都是傷口,他卻不敢找太醫,自己用水洗了包上綢子就
算完事,結果小傷口發炎,疼得他握筆都握不了。
他齜牙咧嘴地默寫完一篇《過秦論》,洛平拿過來看了眼,淡淡道:「殿
下,這是你新練的狗爬體嗎?」
周棠嘴硬道:「能看懂就行了!」
見他還在強撐,洛平歎了口氣:「手伸出來吧,要真等到皮肉都爛了才肯
跟我說麼。」
周棠面上一紅,不甘不願地把兩隻手攤開在他面前,囁嚅著說:「不就是
一點小破口嘛,過幾天就會好了。」
洛平不聽他這些廢話,拆開包著的綢緞,眉頭就皺了起來:「怎麼弄傷的?
」
「小刀劃的……」
「你用小刀做什麼?」
本來周棠沒覺得怎樣,可不知怎麼搞的,被小夫子一問就覺得特別委屈,
脾氣也上來了。
「我想練習射箭!沒有弓沒有箭,我什麼都沒有!父皇明擺著不想讓我有
出息,他對我根本沒有期待!我能怎麼辦?去偷去搶嗎?去求周衡那小子嗎!我
周棠不做這種下賤的事!我不求他們,我自己做還不行嗎?」
他吼完了,喉嚨裡哽著,扭過頭去不看洛平。他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丟人。
洛平沒說什麼,從自己的裡袖上撕下一塊乾淨的綢布,重新給他包上,之
後就要起身離開。周棠一愣,下意識地拽住他的手說:「你去哪裡?」
洛平道:「我去給你拿些傷藥,你疼成這樣,我還怎麼給你授課?我會儘
快回來的,你先自己看書吧。」
周棠哦了一聲,這才放開他的手。
洛平走幾步又回頭看他一眼,看見他翻書時都疼得直吸氣。可見方才在他
面前是硬忍著不肯吭聲。
他無奈歎息。
這個人,身體裡流著驕傲的血,無論如何不肯對別人低頭。
即使是他最親近的人,即使是他洛平。
*******
洛平不久就回到了掃荷軒,與他一同來的,還有一盒金瘡藥、一把烏木弓
和一個箭袋。
周棠見狀蹭地一下就跳起來,拿過弓箭興奮地說:「這是給我的嗎?小夫
子你從哪裡弄來的?」
洛平回答:「前幾日我請人做的,本想等你熟練些再拿給你,如今見你這
麼迫不及待,還是先讓你用著吧。只是在宮裡你千萬要小心,不要讓人看見,更
不要傷到人……」
「小夫子你太好了!」
周棠開心得不行,在屋裡就要作勢拉弓射箭。結果不小心扯到傷口,哎喲
一聲痛呼,箭矢掉到了地上。
洛平看他急吼吼的樣子覺得好笑,調侃道:「殿下,就你這技術,能射中
的就只有自己的腳背吧。」
周棠紅了臉:「那是因為我的手……」
「你的手?你若不逞強要自己做什麼弓箭,會是這種下場嗎?」洛平擺出
夫子的架子訓話,「你是皇子,應當要學會使用自己的權利、學會利用身邊的人,
而不是一味去做自己不擅長的事。」
周棠沉默著不吭聲,看樣子正在反省。
洛平便不再多說,從他那兒接過弓箭放到一邊,把他的手攤開在自己面前,
用綢布蘸了水重新替他清洗傷口。
傷口碰到水一陣刺痛,周棠絲絲抽著氣。
洛平見他本能地往後縮,握住他的手腕,輕輕吹著氣,安撫道:「殿下乖
啊,再忍忍,很快就不痛了,上了藥就不痛了。」
涼涼的氣息拂過手心,周棠覺得癢癢的,好像真的一點也不痛了。但是……
「小夫子,我、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這麼哄我的。」
洛平挑眉:「是嗎,殿下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那就更要勇敢一點了。別怕
啊,馬上就好了,乖乖的啊。」
周棠滿臉黑線,小夫子分明還把他當小孩兒哄,絕對是在耍他玩兒吧!偏
偏給那柔和的嗓音一哄,他就什麼脾氣也沒有了。
清涼止痛的藥膏敷在傷口上,又用乾淨的紗布包好,周棠頓時覺得雙手舒
服多了。
抬眼見到洛平殘破的袖口,他突然想到什麼,曖昧地笑起來:「上回我在
書裡看見古人斷袖一說,小夫子,你現在可不就是斷袖於我了?」
洛平聞言一愕,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才反應過來,赧顏罵道:「殿下,你都
看了些什麼東西!什麼斷袖,我這袖子……」
「小夫子你的臉紅了,在害羞嗎?」周棠見他白皙的臉泛上一層紅暈,更
覺有趣,伸手就撫在了他的面頰上。
指尖的溫度融進皮膚裡。
——洛卿,你在害羞嗎?向朕索要官職時也沒見你臉紅,怎麼這時候臉皮
這麼薄?
洛平一陣恍惚,趕緊側頭讓過,目光躲閃著說:「殿下說笑了。」
周棠仍舊笑著:「小夫子,都說帝王無長情,可我看那漢哀帝對董賢確是
有情的。小夫子你待我這樣好,以後我若真的成了帝王,給你斷百八十個袖子也
甘願。」
他小孩心性,說話口無遮攔,對情愛之事也是一知半解,這話說出口,他
自己沒覺得什麼,卻讓洛平心頭巨震。
「殿下!」洛平厲聲道,「殿下年紀尚幼,這種話不要隨便亂說,以後你
慢慢會明白的,你我之間是師生情君臣情,不是需要你斷袖子的情!」
周棠察覺洛平神色有異,有些慌了,連忙道歉:「小夫子,我就是隨便說
說的,你別生氣,我知錯了。」
說是這樣說,周棠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他喜歡小夫子,仰慕小夫子,這樣的情怎麼就不能斷袖子了?
那一日洛平在掃荷軒看書睡著了,壓在了他抄書習字的紙張上,為了不吵
醒他,他就把那幾張紙全都作廢了重新抄寫,這不就跟斷袖子一樣嗎?
小夫子怎麼反應這麼大……
洛平心裡亂糟糟的。他是怕了,真怕了。
帝王無長情,這句話一點也沒錯。
當年他錯就錯在太信任他的長情,才把自己的命賠了進去。
如今他一再告誡自己恪守本份,可是面對這個人的時候,還是很容易亂了
方寸。
情之一字,是他無法教給周棠的,因為連他自己也理不清,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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