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11)~(15) 河漢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3/11/25 23:28),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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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鬥惡龍   浮冬殿的後面有一片竹林,穿過竹林就是冷宮,那裡原是周棠的娘住的地 方。   周棠對那個生他的女人有一種強烈的恨意,那個女人把他當成一個恥辱生 了下來,又用自己的死給了他一個受詛咒的命運,這讓他如何不恨。所以他以前 從不靠近那座宮殿。   但是最近他常去竹林裡玩耍,幾乎每天傍晚都去,一直到很晚才回來。   浮冬殿的下人們對他這種行為深感不安,但無人去阻止,因為他們都害怕 那裡。   曾經有個小太監手腳不乾淨,偷了哪位娘娘的珠寶首飾,想要埋在這個竹 林裡,過幾日卻被人發現死在了裡面,而且死狀奇慘——   珠寶散落一地,身體折成了不可思議的角度,身上是大片的烏紫,口中流 出的都是黑血,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   由於實在太難看,那太監給匆匆地埋了。之後就鮮少有人會靠近那片地域, 宮裡的人們都說,那定然是七皇子娘親的怨魂在作怪。   周棠是不信這些的,雖然他看了許多志怪故事,但他從來都覺得,人比鬼 更可怕。因而他最近就挑了那片竹林,在那裡練習武功和射箭。   把在朝陽宮畫的「小人練武圖」拿出來,他照著上面的一招一式練習,削 根竹子當作寶劍,慢慢地就能打出成套的技擊之術。   洛平送他的弓箭他也都放在這裡練習,剛開始的時候他的箭矢總是輕飄飄 地飛出去,練了一段時間之後,已經可以有力地射向目標了,雖然準頭還有所欠 缺。   那日他正在竹林中練習射箭,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立刻警 醒地向後看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是有人來了嗎?   有誰會到這裡來呢?   正想著,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身側傳來,周棠猛地一轉身,還是什 麼也沒有看見。畢竟是個小孩子,他難免有些害怕了,手心裡滲出了汗。   就在這時,他清晰地聽見那聲音就在自己的正上方,一抬頭,看見一條碗 口粗的大蛇從上面垂下來,衝他吐著信子。   那條蛇發出嘶嘶聲,血紅的信子堪堪擦過他的耳畔,大驚之下,周棠向後 急退。但那條蛇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意思,扭動著向他靠近。   周棠心想,看來那個小太監的慘死並非謠傳,看這條蛇的個頭,無論是用 咬的還是絞的,只要被纏上,肯定必死無疑!   周棠此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靠自己了。   他豁出去了,不再後退,挽起了自己的弓弦,要與那條大蛇決一死戰!   *******   浮冬殿內。   芸香備好了飯菜,等著自家主子回來。   近一個月來,小主子待在浮冬殿裡的時間越來越少,一大早就跑出去,中 午在朝陽宮陪皇長孫玩耍,下午又去竹林不知道搗鼓些什麼,只在用晚膳時才會 回來,可今天也太不尋常了,飯菜都涼了,還是不見他的蹤影。   芸香算是整個浮冬殿做事最盡職盡責的了,眼見小主子逾時不歸,想著要 不要去跟皇上通報一聲。到底是位皇子,要真在竹林裡出了什麼事,他們這些人 的腦袋可都賠不起。   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芸香再也按捺不住了,起身出了大殿,恰巧在殿門 口撞見了小主子。乍一眼看去,把她嚇得叫了出來:「殿、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   只見周棠渾身是血,衣服上滿是破口,髮髻散亂,臉上盡是髒汙,眼神中 殺氣未退,竟像是地獄裡走出來的惡鬼。   「殿下,您受傷了嗎?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周棠看見她,先是怔了怔,好似剛回過神來,隨即攔住了她:「不准去!」   「可是……」   「先進屋,不要聲張!」   被他的眼神一掃,芸香不由一顫。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最近小主子變了 很多,有時候一言一行中都透著股威嚴,讓人不敢違抗。   進到屋裡,芸香準備了洗澡水和乾淨衣物,周棠不讓她伺侯,揮手把她趕 了出去:「拿著我的腰牌出宮,去洛平洛大人府上,找他過來,不要驚動其他人。 」   「奴婢遵命。」芸香躬身退了出去。   洛大人……就是上次來浮冬殿的那位年輕人吧。   殿下為何要見那位大人呢?   還有殿下身上的血又是怎麼回事?   該不會是……殺了人吧?   帶著一肚子疑問,芸香去了洛平的府上。   洛平見到她十分詫異,聽她說了個大概,臉色就有些發白,急匆匆地趕過 去,招呼也沒打一聲就推門進了內殿。   剛進去就聞到一陣血腥味,又看到滿滿一桶血水,他心裡咯噔一聲,覺得自 己腳底下有些發軟。   待看到躺在床上的周棠胸口還有起伏,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坐到床邊,見周棠蹙著眉頭眼睛緊閉,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柔聲問道: 「怎麼了?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聽見他的聲音,周棠猛地睜開眼,剛要說話,瞟見芸香還在屋內,便沉聲 道:「芸香,妳先出去。我沒事,也沒有殺什麼人,妳什麼也不要想,什麼也不 要講,回頭我自會賞妳。」   「是,奴婢告退。」芸香為他們掩上了門。   小姑娘出去後禁不住好奇,扒在門上看了幾眼。   她看見自家小主子一改剛才的嚴厲模樣, 撲進洛大人的懷裡,咕噥著喊了 句什麼夫子,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委屈。   而那位洛大人溫柔地拍撫著他的後背說:「沒事了,別怕,別怕,我在這 裡。」   芸香沒有繼續聽下去,收拾了一下院子裡殘留的血跡就離開了,其他下人 問起,她也什麼都沒說。   她今天才意識到,其實自己的小主子是個很需要照顧的孩子,她不知道洛 大人怎麼跟小主子扯上關係的,但她看得出來,那兩個人之間,外人是無法插足 的。   *******   「殿下,看來你多少學會怎麼用人了,我想芸香那丫頭以後會好好侍候你 的。」洛平等他平靜下來,沒有急著提問,先誇獎了他一句。   「哼,我不收服她,哪天你要是把她勾搭走了,我可就沒人侍候了。」   洛平笑了笑:「我沒事搶你的宮女幹嘛?好了,說吧,出了什麼事?」   周棠蹭了蹭他:「我今天在竹林裡,遇到一條好大好粗的蛇,它要吃我, 要喝我的血,它纏著我不放,我就跟它搏鬥,把它……射殺了,好多血噴出來, 還是熱的……」【注1】   洛平繼續拍撫著他:「殿下,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也很厲害。」   「小夫子,我說了,你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哄。」   「我沒有哄你,你保護了自己,確實很厲害。我看看,有沒有哪裡受了傷? 」   「它沒有咬到我,就是甩了我幾下,還有些劃傷。」   「嗯,上次的金瘡藥還有嗎?」   「有的。」周棠拿出小盒子,「你幫我擦。」   「奴才遵命。」   洛平學著芸香的語氣逗他,惹來周棠一記大白眼。   掀開周棠的裡衣,洛平看到不少紅痕和瘀青,為他揉了揉身上的瘀傷,再 給傷口上了藥,最後給他蓋好被子說:「殿下,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   「你今天陪我一起睡好嗎?」   洛平愣了愣,本想拒絕,畢竟留宿於此不合規矩,他方才心急,又威脅了 西宮門的侍衛,恐怕會有點麻煩。可被周棠那可憐兮兮的眼神一望,他心裡就軟 了:   「好吧,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周棠這才閉上眼睛。   他還特地往床的內側靠了靠,給洛平騰出了一塊地方。   洛平伸手撫了撫那塊床褥的褶皺,上面還帶著餘溫。   他在床邊枯坐了好久,呆呆看了周棠好久,直到燭火徹底熄滅。最終懷著 一種複雜的心情和衣睡在了周棠的身邊。   他還是個孩子,洛平想,他還不是當年的聖上。   也許,自己還能稍微貪戀一點這樣平靜的時光,不用提心吊膽,不用在意 朝中的流言蜚語,不用把自己的心剖開來讓他欣賞。   睡下來後,很快那孩子就依偎過來。   小胳膊小腿纏在他身上,呼吸裡都是天真的依賴……   洛平幾乎一夜未眠。   天剛濛濛亮的時候,他便要起身,誰知一下子沒能起來,偏頭看去,竟是 自己的衣袖被壓在了周棠身下。   他頓時感到無可奈何,同時又覺得好笑。   這孩子是故意的還是怎麼,非要讓他斷袖子嗎?   *******   第二日,周棠睜開眼時,覺得頭很暈口很乾,身體很難受。   想起昨夜小夫子留了下來,下意識地就往旁邊摸,可是只摸到一片布料, 並沒有摸到人的體溫。   他坐起來,被陽光晃了一下眼,就看見視野內坐著那個人。   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布料,竟是被自己壓著的半幅袖子。   周棠咧嘴笑了起來,跳下床跑到洛平身邊:「小夫子,你在做什麼?」   洛平擱下筆:「閑來無事,隨便寫點東西。」   周棠拿過那張紙,看見上面寫著幾行清雋的字——   君初見、白馬輕裘趕上殿。   誰人道、人不輕狂枉少年。   幾人羨,幾人厭,幾人憐。   去你娘的枉少年!   周棠疑惑:「小夫子,這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洛平笑道:「沒什麼意思,那只是我今天要做的事。」   周棠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洛平說的什麼意思,覺得他身上涼涼的,就往 他身上靠。   洛平被他的熱度嚇了一跳:「殿下,你發燒了?回床上好好休息去,我讓 芸香去給你喊太醫。」   「我不要太醫,你再陪我兩天就好了。」周棠借病撒嬌。   「不行,我出去有點事,等辦完了事就回來看你。」   「嗯,那你一定要過來啊。」   「好,我一定過來。」   周棠燒得稀裡糊塗的,攥著那半幅袖子又爬回床上,沉沉睡去。   *******   注1:   看到有娃子提出蛇是冷血動物這個問題,漢子在此解釋一下。   準確地說,蛇是變溫動物。   爬行類的血液會隨著溫度變化而變化,其實它們不是一直冷冰冰的,它們 很喜歡曬太陽,使自己血液溫度升高。在很冷的時候,它們就會睡覺(冬眠), 不會到處亂動了。    第十二章 替死鬼(上)   晨光傾瀉在竹林中,微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此時這裡一派祥和景象,絲毫沒有傳言中那樣詭譎恐怖。   洛平快步行來,踩碎了一地光斑,衣擺匆匆掃過枯葉,沾上了一些灰塵, 他毫不在意,只一心找著自己要找的東西,看起來有些焦急。   須臾,他停下了腳步。   蹲下身,他翻看了一下那條蛇的屍體。其實並沒有周棠說得那般可怕,只 比一般的蛇稍長稍粗一點,但確實是劇毒的,瞅見那兩顆毒牙,他也覺得很害怕。   接著他又四處查找一番,把散亂的箭頭都撿了起來。最後取出一把小鏟, 在地上挖了一個深坑,將一個包裹,還有蛇的屍體和箭頭悉數埋入其中,用乾土 和枯葉掩蓋好。   洛平起身拭了拭額角的汗珠,長吁一口氣。   蛇的屍體、箭頭、染血的衣服、鞋子……他收拾好周棠留在竹林裡的痕跡, 又回到浮冬殿囑咐了芸香幾句,才稍稍定心。   看了看日頭,已臨近早朝時分,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換身朝服再入宮。   洛平向西宮門急急忙忙地行去,料想回家是肯定來不及的,只能就近到翰 林院找一套舊官服,再趕回真央殿。   穿過回廊時,洛平不期然地遇上了一個人,令他腳步微頓。   那人一身淺翠裙裳,手執一枝初綻的杜鵑花,美目流轉,望著他訝然道: 「咦?你不是那個洛、洛……洛什麼來著?」   「微臣洛平,見過公主。」躬身一拜,洛平報上姓名。   「啊對,你就是那個色鬼狀元郎。」周嫣巧笑,「你怎麼這般狼狽,瞧你 袖子都扯爛了,是招惹到了哪個宮女嗎?」   洛平心下無奈。他不過是在賞春宴上多看了她幾眼,怎麼就被冠上「色鬼」 的名號了,居然公主和周棠都這麼喊他。   假裝無措了一會兒,洛平赧然道:「那日洛平醉了,如有冒犯,還望公主 殿下恕罪。」   周嫣見他垂著頭紅著耳尖,一副要鑽地洞的模樣,越發起了逗他的興致: 「洛大人覺得,嫣兒的舞跳得怎麼樣?」   洛平支吾著回答:「公主的舞明豔動人,原本那天微臣並未多飲,只是殿 下的一曲醉千觴,實在醉人。」   周嫣哈哈笑了出來:「想不到你這人看著古板,嘴巴真是甜死人了。嗯, 你把本公主哄得開心,這朵花賞你了。」   「多謝公主。」   洛平一揖,周嫣趁機折下一朵杜鵑插在了他的束冠上,不待他回神,便大 笑著跑遠了。   那一襲翠色長裙曳地而過,帶走了一陣清淡馨香。   伸手拿下頭上的杜鵑,洛平望著它,恍然中想到了些什麼,輕笑起來。   ——這是他初戀的味道,那般天真純粹,塗抹了他的整個年少時光。   當年在賞春宴上,他真的在周嫣的霓裳羽衣中入了迷。   那時他為她賦過詩詞,句句相思,柔腸百轉,而她總是捉弄於他,但從無 惡意。她把他的寄情詩改成打油詩,把他的相思柔腸磨成了哭笑不得。   她笑著跟他說:「洛平,我終究是要嫁給振遠將軍的。生於帝王家的人, 愛不得,恨不得。我願你能娶到一個不會負你真心的女子,一生安樂自在。只是 這世間,有哪個女子配得上你的真心呢……」   這是一段在青澀中夭折了的感情。   但洛平記得,她的笑始終是那樣晴朗。   不似她的人生。   *******   被公主這麼一耽擱,洛平的時間更加緊迫了。   若是往常也就罷了,他請個病假也沒什麼,可是今日不行,今日的早朝, 他斷不能錯過。   宣統廿一年五月六日。   上一世的今天,便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捩點。   從西宮門出去,著急忙慌地跑到翰林院找了套褪了色的舊朝服換上,又跑 回來從正門入宮,一來一去,弄得他汗濕重衣。   到了真央殿,有人注意到他的邋遢模樣,戲謔道:「洛大人,這身朝服是 怎麼回事,你一個新任官吏,怎麼會把朝服穿得這麼舊,這可是皇上賜的,你也 太不愛惜了吧。」   洛平理了理衣衫回道:「郭大人切莫說笑,洛平是太過愛惜了,每日勤洗 朝服,奈何手拙,竟把顏色給洗掉了。我想皇上應該不會怪罪於我吧。」   睜眼說瞎話,洛平把那人堵了回去。此時皇上駕臨真央殿,眾人連忙跪下 叩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家平身。」   威嚴赫赫地坐在大殿上,議完了黃河水患北境救災,皇上丟下來幾本奏摺:   「右都御使張潤澤,禁衛統領程正安,你們兩個同時參了對方一本,還各 自拉扯了幾個附議的,怎麼,我這真央殿是讓你們掐架的地方嗎?」   那兩人聽見這話,慌忙跪下陳辭。   張潤澤道:「啟稟皇上,程正安值勤期間擅自離崗,正是因他之故,都梁 台遭賊人入侵,我都察院十三道監察御史的文書被翻得亂七八糟,望皇上為我做 主啊!」   程正安道:「皇上,臣並未擅自離崗,此話純屬誣陷!倒是張御史,那日 被我撞見他與可疑之人交易,看樣子足足有千兩白銀,不是受賄又是什麼!」   ……   兩人各執一詞吵吵嚷嚷,督察院和禁衛軍還都有人出來附議,皇上一煩, 揮手就給兩人都降了罰,一個罰俸兩年,受軍棍一百,一個削了品級,交與刑部 懲戒。   本來這場鬧劇就要謝幕,洛平突然站了出來。   他說:「請皇上三思。古時賢相魏徵有諫言云: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 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此事尚未明朗,還請皇上不要妄下定論。」   大殿上的人都覺得他瘋了。   誰都看得出來皇上現在心情不好,偏偏洛平還要去觸他的逆鱗,這不是找 死是什麼?   皇上確實不太高興:「洛卿此言何意?是說朕處置得不對麼!」   洛平道:「兩位大人的情緒都比較激動,以他們對對方的說辭來做判斷, 容易有失公允,不如讓他們自己敘述一遍自己當日的情形,皇上再做判斷。」   那兩位大人也有點懵:咦?怎麼半路殺出個毛頭小子?還是個不要命的毛 頭小子。   不過皇上沒有發作,點頭允了。那兩人便說起了自己當時的情況。   原來程將軍的母親當日病危,他出於無奈,只能找人替他的班,回去照料 母親。恰巧那夜遭賊,賊人狡詐,用迷藥把一干將士放倒,然後單槍匹馬地闖進 了都梁台。如今禁衛軍已經領了兵部的罰,好幾個兄弟都還趴在床上不能動。不 知怎麼的罪責卻全到了他的頭上。   而張御史也並不是受賄,雖然難以啟齒,但他還是不得已交待了出來,那 天他是去給不成器的兒子還賭債,那錢是他給出去的,不是他拿回來的。   都是誤會一場,只是兩人素來有嫌隙,就借此參了對方一本。   *******   事情是解決了,兩位當事人也都沒什麼事,可大家都認為,洛平這個小修 撰肯定要倒大楣了。為官之道在於中庸,他這樣強出風頭,還頂撞皇上,定然是 要吃苦頭的。   然而出乎他們的意料,儘管皇上臉色不大好,但他開口說出的,卻還是誇 獎洛平的話:「洛卿不枉少年,勇而正,敢直諫,堪比魏徵。」   接著又好像是突發奇想:「洛卿,你觀人觀事細緻入微,又有自己的見解, 朕欲任命你為大理寺少卿。給你一個月的時間,熟讀《大承典則》,屆時由大理 寺卿親自考核你,若是考核不過,就還是從丞正開始做起吧。」   「是,微臣遵旨。」   ——喀。   幾乎能聽見眾位大臣們下巴落地的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一向不喜別人忤逆自己的皇上說出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就是要縱容洛平,要偏袒洛平,誰都不許有廢話。   大家的面部表情很複雜,唯獨洛平,仍是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樣子。   有人在他背後戳著他的脊樑骨說:「也不知他用了什麼下作手段,讓皇上 如此親信於他。他還真把自己當賢相魏徵了?要我說,根本就是一個佞臣。」   洛平不跟他們計較,因為他們說的沒錯。上一世,他就是把自己比作魏徵 的,最後也真的成了他們口中的「佞臣」。   什麼不枉少年,去他娘的枉少年!   皇上現在給他的,最終都會一把收回去。   當年他一無所有的時候,曾有多麼「不枉少年」,就有多麼「追悔莫及」。   只是,既然他已知道這條路是升官的捷徑,為何不走?   這回他不會一無所有了,皇上若是拿回了他的一切,至少他還有周棠。   其他的,他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了。   *******   早朝過後,洛平頂著眾多關注走出真央殿,大理寺卿找他說了幾句話,無 非是好好準備之類的話,洛平恭敬地應了。   還未走到西宮門,他忽然被一個太監拉住了。   太監說:「洛大人,皇上有請。」   洛平微一愣神,心裡已有思量——   看來昨夜他私自入宮的事,皇上還是要追究的。   跟著太監來到晚照亭,皇上只留了兩名宮女侍候,揮退了其他人。   果然,皇上問:「洛卿昨夜可是留宿浮冬殿的?」   洛平點頭:「是。回皇上,微臣只是……」   不待他解釋,皇上便道:「是怎樣朕已經知道了。棠兒受了驚嚇,叫你去 陪陪他。聽棠兒的侍女說,棠兒常讓你給他講故事,你們的交情不錯?」   聽到這話,洛平心下稍安,看來芸香是按他的囑咐應對盤問的,皇上只當 他是周棠閑來無事的消遣。   「賞春宴之後,臣與七殿下又碰見過幾次,七殿下雖不好讀書,對各地的 趣聞軼事、志怪故事卻頗為感興趣,有時臣便會給他講講,一來二去的就熟絡了。 」   「嗯。」皇上不置可否,抬手讓侍女端上來一隻木匣,「洛卿,朕早朝時 送了你一個升官的機會,這次再送你一個禮物,打開看看吧。」   心裡咯噔一聲,對這份禮物,洛平有不好的預感。應了聲是,他上前打開木 匣,看清匣中之物後,倒抽一口涼氣——   那是昨晚放他入宮的那名侍衛的腦袋。   血漿凝固在那張慘白的臉上,彷彿把他的不甘和怨恨都凝了進去。   一種熟悉的戰慄漫過身體,洛平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上,又刻下了一筆血債。   皇上看著他:「昨夜之事,朕就不追究了。」   洛平捧著木匣雙膝跪地:「臣,叩謝皇上賞賜。」   這個人替他頂了罪,是天子給他的寬恕,更是對他的警告。   「起來吧。 擅自入宮事小,結黨營私事大,洛卿好自為之。」   「臣謹記在心。」    第十三章 替死鬼(下)   洛平回到竹林中,把那只木匣葬了下去。他點上三炷香,靜靜地立在這個 墳塚前,聽了會兒風起風落。   會為這個無辜的人難過,但已經不會因愧疚而疼痛。   前世今生,這樣的事情看得多了,心就麻木了。   收拾好情緒,他去浮冬殿看了一眼周棠。   周棠剛喝過太醫開的安神藥,正睡得香甜。   洛平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有些燙,思忖著這場病大概還得耗幾天,可他 卻不能一直在這兒守著他了。   幫他掖好被角,洛平就要離開。   芸香幾次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問:「洛大人,皇上沒有為難您吧? 您、您還會過來嗎?」   洛平安撫地笑了笑:「放心吧,我沒事的,只是最近不能來看望他了。要 是殿下問起來,你就說我要忙著應付大理寺的考核,請他恕罪。」   「嗯,奴婢知道了。」   芸香送走了洛平,望著熟睡的主子歎了口氣。   之前醒著時他就嚷著要見洛平,燒得糊塗了,怎麼勸也不聽。   現在睡著了也不安分,口中反反復復就念叨兩個詞,要麼是「小夫子」, 要麼是「色鬼小夫子」。這要跟他說洛大人不過來,指不定要發多大的脾氣。   *******   隔天,洛平奉命去三皇子府上送一卷文書。通報之後,說是三皇子正在招 待六皇子,要他稍等片刻。   他在偏廳裡喝茶喝了兩盞,仍然不見三皇子出現,便起身去尋。   三皇子周朴和六皇子周楊為同母所出,兩人關係很是親密,他們的母親余 貴妃是左丞相的獨生女,在朝中頗有勢力,因而這兩兄弟都有著同一個毛病:仗 勢欺人。   周棠小時候沒少受他們的排擠和淩辱,不敢去太學院也是因為三皇子當初 放狗嚇他。對於其他幾個兄弟,周棠只是沒什麼感情,對於周朴和周楊,他卻是 極為厭惡的。   洛平穿過九曲廊橋,聽見不遠處傳來犬吠聲,便知道六皇子和三皇子在那 裡。   左丞相一家都是愛犬之人,余貴妃在宮裡養了七八隻小狗,三皇子府上更 多,而且大都是訓練過的狼犬。六皇子倒是沒養,他怕皇上說他玩物喪志,但他 也十分喜愛狗,時常到三哥這兒來玩耍。   轉過圓拱門便是周朴養狗的園子,洛平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行禮,忽然聽 見他們所說的話,生生停下了腳步。   「三哥,你就把那條瘋狗借我吧,我會小心的!」   「不成!都跟你說了,那狗有病,咬上一口都會死人的。我正要找人殺了 它,你別在這兒瞎搗亂。」   「哼,那小雜種現在本來就病怏怏的,多個咬傷有什麼大不了的,到時候 就說他自己生病死掉的,父皇根本不會在意。」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我不是怕他怎麼樣,我是怕你被咬到了。楊兒你不 知道,那狗發起瘋來三個人都拉不住。」   「那就先給牠吃點什麼蒙汗藥啊,先讓我帶回宮裡去,我找個合適的時間 放去浮冬殿。」   「楊兒你不要任性……」   「你就把牠給我吧,我保證不把事情鬧大。」六皇子拉著他哥的衣袖央求 道,「三哥,你不覺得周棠那小子最近越來越囂張了嗎?不說上次在殿上回答父 皇問題的事,就說他如今天天跑去朝陽宮賴著。衡兒還小不懂事,難道你還看不 出來嗎,他就是想巴結大哥和衡兒,三哥,他這樣不要臉的人,就不應該姑息!」   說白了,他還記著上回周棠甩他一臉墨水的仇。在他的認知裡,周棠就是 下賤的,不配做他兄弟,更不配與他們爭皇位。   周朴被他求得煩了,其實他也覺得周棠欠教訓,再說,楊兒小孩子脾氣, 不把狗給他,他能在貴妃娘娘那裡鬧騰好久,到時候他還要被自己娘親數落……   想了想,他還是同意了:「好了好了,給你就是了。不過楊兒你聽著,我 會再給你幾隻好的狼犬,你把它們一起帶進宮裡,要真出了事,你就說自己不知 道哪隻狗瘋了,把罪責都推到狗的身上,聽見了沒有?」   「嗯,我知道了,謝謝三哥!還是三哥想得周全。」   ……   洛平退回了偏殿,手心裡都是汗。   他沒有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變故。他一心想讓周棠少走一些彎路、少受一些 委屈,所以給他鋪了一條自以為順遂的路。誰知正是這樣的安排,居然給他帶來 性命之憂。   這樣不行,他不能讓周棠止步於此。   洛平攥緊了拳,在心裡思考著應對之策。   *******   把文書送給三皇子後,洛平回翰林院找了個名頭入宮。   聽周朴的說法,好像蒙汗藥的效用對那隻瘋狗也不大,說不準六皇子今日 就會行動了。而周棠還臥在病榻上,哪裡有還手之力?   想到這裡,他顧不上許多,帶上浸過足量砒霜的醬牛肉就進宮了。   他在浮冬殿附近等著,果然,兩個時辰後六皇子帶了幾隻狗晃了過來,好 像是要去中廄監要幾根栓狗的皮繩。   其中有一隻狗被鎖在籠子裡,被兩個太監抬著,由於藥力,那狗看起來有 些昏昏沉沉,齜著牙低低地吠著,口水拖遝。   周楊讓人把那只籠子放在地上,領著那兩個太監抱著三隻狼犬進了中廄監。   洛平見機不可失,來到那只籠子前,往醬牛肉上抹了許多砒霜,蹲下身丟 給了那只得了瘋病的狼犬。   狗兒聞到肉香,掙扎了幾下抬起頭,鼻子湊到醬牛肉上嗅了嗅,又看了看 洛平。   洛平伸手撫了撫它的脖頸,狗兒的眼睛很混沌,神志不清醒,口水滴答落 到地上,吠叫聲很低但充滿威脅,看得出來確實已經瘋了。   洛平連忙撤回手,把醬牛肉又朝它嘴邊推了推:「乖,吃吧。」   狗兒張嘴把醬牛肉叼進嘴裡,撕扯著吃掉了。   此時洛平忽然被一股大力拉開:「大膽奴才,你在做什麼!」   聞聲望去,原來是六皇子領著他的人和狗出來了。   洛平行了揖禮:「洛平參見六殿下。此狗得了瘋病,留在宮裡恐怕是個禍 患。」   周楊先是一愣,隨即笑道:「誰說這狗有病了?這是我剛從三哥府上帶回 來的好狗,我見七弟最近精神不太好,就想送他一隻狗解解悶,關你什麼事了?」   洛平正色:「殿下,萬萬不可,這狗咬人一口就會把人害死啊。」   「哼,你說有病就有病了嗎?本殿就說牠是好的!」   「殿下,明知這是條瘋狗您還要送給七殿下,難道您是要去害他嗎?」   「你!」   被說中了心事,周楊怒不可遏,同時心裡又有些害怕,這個洛平,莫不是 知道什麼了?正猶疑不定,驟見那條瘋狗大聲吠叫了幾聲,隨即口吐白沫,抽搐 著死了。   看見那籠子裡剩下的醬牛肉,又看了看洛平手上的污漬,他一下慌了—— 這人下毒毒死了這條狗,他定是什麼都知道了!   周楊心煩意亂,頭腦一昏,把手裡的狗繩解了,指著洛平大喊道:「你這 奴才當真放肆,竟敢殺了本殿的狗!」   那幾條狼犬都是受過訓練的,一看主人發了指令,便一擁而上,對洛平發 起了攻擊。   洛平躲閃不及,一下被撲倒在地。衣裳瞬間被撕扯碎了,身上添了好幾處 傷口,鮮紅的血滲了出來。   周楊見他渾身是血,更加慌了神,竟一時呆住了。   幸好此時一陣哨聲傳來,那幾隻狗立刻離開了洛平,跑回了吹哨人的身邊。   周楊白著一張臉,結巴道:「三、三哥!他……我……怎麼辦!」   周朴怒斥:「什麼怎麼辦!救人啊!你知道他是誰嗎!他現在是父皇身邊 的大紅人!你得罪誰不好非要得罪他!」   *******   洛平聽著他們兄弟吵鬧,慢慢移開了護在頭上的胳膊,牽動到滿身的傷口, 頓時感到一陣劇痛。   「唔……」   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映著血痕,卻彷彿毫不在意般,恭敬地說道: 「無妨,不過是幾隻狗發了瘋,與兩位皇子無關。」   聽他這樣說,周楊這才稍微平靜下來。周朴早已命人去請了太醫,他本不 想把事情鬧大,如今見洛平這麼識趣,倒省了他不少事。   「洛大人,今日之事都是誤會,現下最重要的,是儘快給你醫治。」   「多謝三殿下。」   洛平說完這句話,人已經倒了下去,周朴連忙上前去扶。   他訝然發現,這人所站之處已經聚了一灘血水,破碎的衣裳中隱約可見單 薄的胸口,上面有著幾處深深的犬齒印。   他一個習武之人看了都覺得疼,這文弱瘦削的人卻愣是一聲喊叫都沒有, 還硬撐著與他們說話。群狗齧咬,也不見這人如何慌張畏懼,只在扶起他時,才 感覺到細細的顫抖。   周朴心中震撼,這人精明隱忍又知進退,難怪聽說他深得父皇的信任,昨 日還被破格提拔,是新晉官吏中風頭最盛的。若是能拉攏到自己麾下,想必能有 不少助力吧。   此刻洛平痛得快要暈過去,神智卻異常清醒。   他有些好笑地想,自己總不會就這樣死去吧,那豈不是要被大判官打入無 間地獄。   眼簾中是澄澈青碧的天空,彷彿有神明在俯視著他。   那侍衛替他擋了皇上的懲罰,他替周棠擋了這一場災難……   大概冥冥之中,真的有業報吧。    第十四章 兩相激   周棠很少生病,也不知怎麼的,這次卻連著燒了好幾天。   那天睡著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人在給他掖被角,有隻微涼的手給他試體溫, 他努力想睜眼,可那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   等到能睜開的時候,那人已經走了。   他很不高興,喚來芸香道:「洛平呢?怎麼不見他?」   芸香回答:「洛大人已經出宮回府了。」   周棠冷哼一聲:「妳這丫頭怎麼這麼不伶俐,洛大人忙碌了一天一夜,定 是又累又餓,妳不會留他用膳嗎?」   芸香心裡叫苦:就知道主子會拿她出氣,她也想留啊,但哪裡留得住呢?   她垂首,只能照著洛平交代的回話:「殿下您有所不知,今日洛大人在真 央殿出了大風頭呢,皇上要提拔他做大理寺少卿,給他下達了一個月內熟讀《大 承典則》的諭令,現在洛大人要忙著應對考核,實在是分身乏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妳退下吧。」周棠不想再聽,擁著被子翻過身。   「殿下,您的藥……」   「我讓妳退下你沒聽見嗎!」   「是,奴婢遵命。」芸香歎了口氣,不敢多嘴。這小主子正在鬧彆扭,看 來除非洛大人親自出面,否則誰也勸不了。   周棠等侍女退出門外,抑制不住心裡的委屈,小腿在被子裡一陣猛蹬,直 把那床鋪蹬得亂七八糟,還是覺得不解氣:   臭夫子!大騙子!   什麼關心我的話都是假的!明明答應了要留下來照顧我的,現在就跑得不 見人影了!   不就是升官嘛,看他急吼吼的那個樣子!哼!官迷!偽君子!   以後我要是真的當上皇帝了,就給他全天下最大最好的官做,把他拴得牢 牢的,看他還捨不捨得離開!   撒了一通火,周棠熱燙的腦袋稍微冷卻了一些,他又覺得小夫子大概也是 不得已,畢竟從昨夜到今天,他已經很辛苦了,是該回去好好休息了,而且留宿 宮裡也不方便。   嗯……今天就算了吧,周棠想,明天他要是過來的話,我就不罵他了。   他要是給我帶甜糕,我就不生氣了。   他要是再摸摸我的額頭,我就徹底原諒他……   周棠這麼打算著,抵不住頭暈腦脹,隨手拿了床邊涼了的藥,捏著鼻子喝 下去,之後又沉入了黑甜鄉。   *******   可是他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也沒見到小夫子的影子。   留了三碗藥準備讓小夫子來喂的周棠,一怒之下摔碎了所有的藥碗。   芸香要去打掃那滿地狼藉,被他轟了出去:「滾開!不要妳收拾!妳給我 出去!」   「殿下,您的燒還沒有退,太醫說這藥不能斷,不吃藥的話,病怎麼會好 呢?」芸香還要苦口婆心地勸,被周棠狠狠瞪了一眼,沒辦法,只好退出去。   周棠縮在被子裡,握著胸口捂得發燙的躑躅玉兔,氣哼哼地說:「你不來 是吧,鐵了心不來是吧,好,那我就是不吃藥,我病死給你看!」   生病中的周棠越發無理取鬧,他不相信洛平會真的丟下他不管,就故意斷 藥。   他覺得,若是小夫子知道他這麼不聽話,一定會過來教訓他的。   只要他來,他就乖乖吃藥養病。   然而第三天,洛平還是沒有來。   周棠的病又加重了,也沒有力氣發脾氣了。   他只聽見外面傳來很嘈雜的犬吠,吵得他睡不安穩,好不容易安靜下來, 他迷迷糊糊中又做了噩夢。   夢裡面的小夫子渾身是血,還衝著他微笑說:「以後我不能來看你了,殿 下,你一個人要保護好自己,不要任性……」   他在夢裡魘住了,嚇得渾身冰涼,可就是醒不過來,無論他怎麼呼喊,小 夫子就是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往黑暗裡去了。   周棠燒得更加厲害,雙頰泛著病態的潮紅,半夜裡難受地呻吟著,醒來的 時候連神智都不太清楚了。   芸香實在不忍心看主子這麼消沉下去,打定了主意,偷偷拿了他的腰牌, 準備出宮一趟,把洛大人帶來勸上幾句,否則周棠很可能要熬不過去了。   *******   芸香來到洛平家裡的時候,被門口的陣仗嚇了一跳。   進進出出的都是些朝中的官吏,有幾個好像還是頗有面子的大人物。   哎?那個是誰?好像是三皇子?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這些人都到了洛大人這兒來了?   芸香不明所以,想了想,還是不敢明目張膽地從大門進去拜謁,便去了後 院小門。那夜洛平帶她走過這條路,她還能記得。   後院中倒是沒什麼人,洛平家的僕役也就那麼兩三個,大概都跑到前堂照 應去了。   芸香在前堂的視窗偷聽了會兒,只聽見一位大夫在說話,好像在說什麼洛 大人尚未康復,必須臥床,不能見風。   然後三皇子就讓大家都回去,不要打擾洛大人養病,過幾日再來探望。   很快前堂也恢復了平靜,想是人們都走了。   此時出來一個老婦,端著食盒往洛平的房間走去,芸香跟上去攔住她問: 「洛大人怎麼了?生病了嗎?」   老婦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妳是誰呀?」   芸香忙答:「我叫芸香,是洛大人的舊識,勞煩大娘幫我向洛大人通報一 聲,就說我有急事,請大人務必見我一面。」   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確實面露焦急,老婦應了一聲:「妳等著。」走 進了屋子。   片刻後她又出來了:「老爺讓妳進去說話。」   老、老爺?   十七八歲的洛平被叫做老爺,芸香還真有點不習慣,不過她沒時間在意這 些了,趕緊開門走了進去。   *******   門就開了一條縫,立刻就被那老婦從外面關上了,看樣子真是一點風也不 讓進。   屋子裡是濃重的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芸香很是詫異,才兩日不見,這洛大人怎麼生了這麼重的病?   她輕手輕腳地靠近床邊,忽聽到一陣沙啞柔和的聲音:「芸香姑娘來了? 洛某有病在身,恕不能起身相迎,有什麼話,坐下慢慢說吧。」   不知怎麼的,一聽到這人的聲音,原本躁動不安的情緒立刻平復下來。芸 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隔著床帷與他說話。   「洛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遇上一些意外,受了點傷,不妨事的。妳特地出宮來找我,是不是七殿 下出了什麼事?」   「大人,殿下的病本沒什麼,可他不肯吃藥,眼見著就越來越嚴重了。」 芸香憂心忡忡地說,「若是大人能去勸一勸他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現下大人這 副模樣……」   「……」洛平沉默一會兒,對她說,「如妳所見,洛某如今連床也下不去, 自然是不能進宮看他。」   「那該如何是好?」   「勞煩姑娘為我拿來紙筆,洛某修書一封,姑娘帶回去讓他看了,之後他 吃與不吃,妳就不要再管了。」   「也只好這樣了。」芸香無法,依言將桌上的筆墨和宣紙遞進床帷。   洛平似乎連執筆都很費力,短短一段話,竟寫了很久。寫完後他將紙張折 好遞出來,芸香去接時,嚇了一大跳。   那隻伸出來的手臂上,包著厚厚幾層紗布,可血色還是漫了出來。還有露 在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面居然有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都外翻出來。那 截手腕上掛著一圈染紅的棉布條,看樣子是洛平為了方便書寫,不得已把它拆了 的。   光是這只手臂上的傷就夠可怕的了,不知這人的身上還有多少這樣的傷口。 芸香看了覺得心疼,指尖微顫地收下那封信,關切道:「洛大人,你的傷……」   洛平卻笑著打斷她:「有勞姑娘傳信了,洛某還有一事相求。」   「……請說。」   「洛某現在的情況,不要透露給七殿下半個字。」   「為什麼?」   「那對他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暫且讓他什麼也別想,安心養病。」   芸香抿唇,點頭應了下來:「我知道了。」   出了這間屋子,芸香到底抵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拉住等在門口的送飯老婦, 問道:「大娘,洛大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老婦回答:「摔傷而已。」   芸香知道這是敷衍,在宮裡混得久了,她別的本事沒有,套話的本事是厲 害的:「大娘妳不要騙我,我見洛大人手臂上的傷口深得很,不像是尋常摔傷, 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咬的。」   老婦見忽悠不過去,又改口:「確實是咬傷,不過老爺不讓說……」   「大娘,您不必防著我,我與前堂那些達官貴人不一樣,我不是來試探什 麼或者獻殷勤的,我是真的擔心洛大人的身體。您瞧洛大人不是親自見我了嗎, 說明他也不防我吧,只是我看他似乎倦極,不想多打擾,才來問您的。」   洛平平日待人雖溫柔有禮,卻冷淡疏離,鮮少與人在內室談話,老婦見她 確實跟老爺很親厚的樣子,想來是可以信任的人,便鬆了口:「姑娘,不瞞你說, 我家老爺身上的傷,都是讓狼狗給咬的。」   「狼狗咬的?」   「是啊,咬得全身都是傷,昨天大夫給換藥的時候我偷偷看了眼,好幾處 挺嚇人的口子,都是讓狗牙撕的!」   「哪裡的狗這麼兇狠?」   說到這個老婦冷哼了一聲:「哪裡的狗?全天下就那皇宮裡的狗最凶最狠! 咬了人還不能喊疼!不能伸冤!」   芸香心裡一驚:宮裡的狗?宮裡哪來的狼狗?轉念再一想,已有了些頭緒。   昨日下午,中廄監附近吵吵鬧鬧的,聽到好幾聲犬吠,當時她也沒在意, 現在想想,洛大人莫不是就是在那邊傷到的?   *******   回到宮裡,芸香先去了中廄監,她打聽了一些事情的細節。   聽中廄監的管事說,昨日洛大人不知怎麼弄死了六皇子的一條狗,那條狗 似乎有瘋病,一直被關在籠子裡。之後六皇子手底下的狼狗就傷了洛大人,據說 是意外。但那管事掩嘴叫她當心點,他說那瘋狗原本是要送去浮冬殿的,六皇子 絕非善意。   她心裡有了底,但還是謹守著對洛平的保證,沒有多嘴。   進了主子寢殿,周棠似乎剛醒不久,聽見她的動靜又要發火趕她走,這回 芸香卻不理他。   她跪在床前,把洛平寫的書信遞上去:「殿下,您可以不聽芸香的勸,但 洛大人的親筆信,您好歹也看一眼吧。」   一聽是洛平的信,周棠立時坐了起來,忍著頭暈眼花,連忙把信紙展開— —   七殿下親啟:   聽聞殿下近日抱恙,卻不肯用藥,洛平深感失望。   洛平十年寒窗一朝入仕,求的是為朝廷為天下傾盡綿薄之力,沒有餘力去 輔佐一個只會作賤自己身體的懦弱皇子。   不過一場小病,殿下就如此無理取鬧,將來必然是欺軟怕硬、只會躲在別 人蔭蔽之下的膽小鼠輩。恕洛平直言,這樣的人,不配作我的學生,更不配與我 論江山談社稷。   望殿下好自為之。   慕權敬上   周棠剛看完就把信給撕了,大小紙片從天而降,令芸香一愕。她不知那信 裡寫了什麼,竟沒讓殿下歡喜,反倒更加生氣了。   「慕權,慕權,好你個洛慕權!你要升官,就去巴結能讓你做大官的人吧! 你看不起我,又何必來招惹我!大騙子!偽君子!」   罵完這一通,周棠胸口劇烈起伏著,過了半晌,他對跪在地上發懵的芸香 說:「愣著幹什麼,快去給我拿藥啊!」   「啊?哦,是,奴婢遵命。」   芸香一頭霧水地把藥端來,周棠二話不說就喝個精光,喝完就要吃東西, 一副怒氣沖沖但精神十足的模樣。   周棠吃飽喝足,又叫芸香拿了漿糊過來,自己把剛剛撕碎的紙張一點點粘 了起來,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跡,他還是十分惱火,不過沒有再把自己好不容易粘 起來的作品撕掉。   他知道這是洛平用的激將法,他要把它留作證據。   等到他有一天執掌江山,他就要把這封信拿出來嘲笑他:「看,你當年如 此瞧不起我,如今還不是要乖乖聽我的話?」   他知道洛平喜歡做官,雖然那人從未在他面前說過,但他感覺得到,那人 喜歡權勢,喜歡把權勢攥在自己手中,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他就要做那個唯一能升他的官、罷他的官的人。   讓他再不能這麼激將自己,再不能這麼教訓自己。   再不能,這麼丟下他一個人。    第十五章 孩提遠   洛平躺在床上,在腦中描畫著周棠看到那封信的樣子。   他會氣得把信紙撕掉吧,或者留下來,作為以後證明自己的證據?   想到這裡他不禁笑了起來,腦海裡那孩子的每一分神態都清晰無比,畫面 那麼生動,竟讓身上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   周棠是個很堅韌的孩子,會任性耍脾氣,但絕不會示弱認輸,不會輕易被 擊倒。所以,洛平覺得自己對他不能太嬌縱了,言辭激烈一些,應該不妨事。   可仔細想來,又覺得有些失落。   那是個他一手教導的孩子,他喜歡他的孩子氣,私心上他一點也不希望他 成長為那個精明決斷的周棠。但他也知道,那是個必須坐上龍椅的男人,他的身 邊,不該有依靠。   洛平不會讓自己像當年那般自負了,以為自己可以為他撐起半邊天,到頭 來,卻發現那人早已不需要他的支撐。   怪他,是他太貪心了,貪了權勢,還要貪人心……   胡思亂想得多了,心境也跟著起伏,前生與現世夾雜在一起,排山倒海的 記憶,弄得人越發昏沉。   「大夫!大夫快來呀!老爺他又發高燒了!還有這裡的傷口,好像已經潰 爛了,怎麼辦啊大夫!」   「孫大娘,妳別慌,我沒事的。」   「什麼沒事!人都瘦了一圈了還沒事?快讓大夫看看!」   大夫拎著藥箱過來給他診治,看了看手臂上的傷口道:「不成,還是得把 這一片的爛肉都剜掉,不然這傷口還得惡化下去。」   「剜掉吧,都剜掉吧。」洛平說,「剜得越乾淨越好。」   如果能把那些舊事也從心裡剜得乾乾淨淨就好了。剜肉的劇痛中洛平這樣 想著。   這樣的痛,總比陳年累月的潰爛要輕鬆許多。   *******   周棠乖乖吃了兩天藥,身體好了很多,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精神,甚至還能 偷跑到竹林里拉拉弓練練劍。   清晨,他紮了一個時辰馬步,耍了一套簡單的劍法,覺得神清氣爽。抹掉 頭上的汗珠,他回到浮冬殿,瞄了幾眼桌上那張粘得歪歪扭扭的書信,終於還是 耐不住性子了,抬腿就要去翰林院。   芸香一見他這架勢,連忙攔在了門口。   周棠挑眉:「你這是做什麼?」   芸香道:「殿下,您的病還沒全好……」   「我的病早好了。」   「可是洛大人他……洛大人他要準備應對大理寺的考試,比較忙……」   「他忙不忙與妳何干?」周棠有些不高興,「芸香,妳幹嘛非攔著我去見 他?你跟他該不會有事瞞著我吧?」   問這句話的時候周棠其實在心裡暗罵著「色鬼小夫子」,可聽在芸香耳朵 裡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洛大人的傷,還有六皇子的預謀到底該不該說呢,她瞭解洛大人的苦心, 他怕自己說出來之後,周棠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皇子之間起衝突終究是不好的, 更何況七皇子這邊還沒有靠山……   見芸香遲遲不回答,周棠更加疑心:「怎麼?你們真有事瞞著我?」   芸香有些慌亂地勸道:「殿下,您還是不要去翰林院了吧。」   周棠哼了一聲:「翰林院怎麼了,別說他現在還沒升官,就算他真的進了 大理寺,我堂堂皇子難道還沒資格去找他麼!」   「不是這個意思!」芸香急了,把心一橫,還是決定把一切都告訴他。想 到那人身上猙獰的傷口,她就覺得一陣難過,聲音都帶著哽咽:   「殿下,您聽我說,洛大人不在翰林院,這些天他都抱病在家,根本連下 床走動都做不到!」   周棠乍一聽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麼?他生病了?」   芸香搖頭:「並不是生病,是負傷。」   周棠吃了一驚:「負傷?他怎麼會受傷?誰傷了他?」   芸香四下看了看:「殿下,我們進屋說。」   之後芸香便把自己瞭解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周棠:六皇子如何帶了 瘋犬進宮,洛平又是如何被狼狗襲擊,現下他的傷勢如何……   原本她以為自家主子聽過之後定然沉不住氣,不是要去洛大人府上探望, 便是要去找六皇子理論,她甚至已準備好勸他的說辭,誰知周棠的反應意外地冷 靜。   他只是拈起了那張支離破碎的信紙,指著上面一處角落說:「這是他的血, 是嗎?」   芸香愣了愣,湊上去看了眼,發現在紙張的邊緣,暈染了一點極淺淡的紅 痕,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回道:「嗯,可能是洛大人腕上的紗布蹭上去的。」   周棠把紙張放回了原處,像對待一件珍寶一般小心翼翼。   「他受了很重的傷,但這並不是他不來看我的理由。他還被父皇威脅過, 是嗎?他讓妳守著我好好養病,讓妳什麼也別對我說,是嗎?」   「……」芸香不知該如何回答。   周棠用的是問句,卻並沒有在問她。   他今日去過竹林。那裡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竹林裡多了一處微微凸起 的土包,他已知道,那裡面埋了一個宮門侍衛的頭顱。   洛平為了他,背負了那個人的枉死。   洛平為了他,承受了六皇子的嫉恨。   「不要把我當傻瓜……不要把我當一無是處的小孩,小夫子,我不會再做 讓你失望的事……」   芸香聽見自己的主子輕聲喃喃,她望向他,本欲出聲安慰,要說的話卻硬 生生吞了回去。   那不是一雙十歲孩童的眼睛。   芸香為那雙眼中的殺伐狠戾而膽顫。從這一刻起她明白了,自己的主子不 是個需要安慰的人。   即使需要,也只能來自於一個人。   *******   這一天周棠沒有出宮。   六皇子周楊在用晚膳的時候,發現多了一道很特別的菜色。   那是個看起來不太好看、聞起來也不太好聞的菜。   說不清是什麼肉質做的,不知是廚子的手藝退步了還是怎麼,那肉的表面 有的地方焦黑一片,有的地方卻還是生的,散發著一股腥臭氣味。   六皇子出於好奇嘗了一口,立刻吐了出來:「這什麼東西!太難吃了!」   余貴妃看了也沒食欲,便命人倒了它。   那奉命倒菜的小太監認了出來:「這好像是……狗肉?」   身為愛狗之人,周楊和余貴妃差點嘔吐起來:「快點拿走!」   「是,奴才遵命。」   那小太監連忙退了出去,他聽園丁說過,牡丹花可用肉汁漚肥,於是把菜 倒在了園子裡的牡丹花下。   不曾想,當晚,那幾株開得正盛的牡丹花盡數萎蔫,再看那倒菜的地方, 竟死了無數隻螞蟻。   得知此事,余貴妃大驚失色,連忙叫來太醫給周楊診治,雖然那一口沒有 吃下去,但周楊到底還是碰了,貴妃娘娘十分擔心。   好在太醫說六皇子並無大礙。   娘娘又讓太醫去查那倒了的肉汁,太醫一驗,訝然道:「這是被砒霜毒死 的狗肉,斷斷不能吃啊!」   一旁的周楊臉色煞白,似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余貴妃見他臉色不對,便問他怎麼了,周楊咬緊牙關不回答。余貴妃要派 人徹查此事,他也死活不讓,鬧得厲害了,貴妃娘娘也只得作罷。   第二日清晨,六皇子寢殿中傳來一聲淒厲慘叫。   眾人推門而入,只見周楊的床頭掛著一隻半腐的狗頭,犬牙參差,極其猙 獰。而六皇子坐在床榻上,已嚇得傻掉了。   直到三皇子進宮來,才把事情壓了下去。由於牽涉到自己的圖謀不軌,他 們沒敢聲張,散佈了一陣瘋狗復仇之類的謠言也就糊弄過去。   六皇子懵了好久才恢復神智,只是之後一看到狗便會嚇得魂不附體。   余貴妃無法,只好割愛,把自己的七、八條愛犬也都送回了娘家。   *******   洛平雖然閉門不出,對於宮中的情況卻都了然於心。   聽聞六皇子出了那樣的事,無需多想,他就知道那是誰的手筆,一時間百 感交集,寬慰之餘,更多的是擔憂——   那個孩子成長的腳步太快了。   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報復,學會了用心機。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而言, 這是何等殘酷而不可思議。   洛平知道,這些都是他教的,可他並不想讓這個孩子學得那麼快那麼好。 他還僅僅是個孩子,他不想那最後一點點天真,也這麼快就磨光了。   在矛盾中,他迎來了並不意外的重逢。   周棠走進這間封閉的屋子,沒在他的床邊坐下,而是脫掉小靴,徑直爬了 上去。   他不提洛平隱瞞自己的事,不提他設計六皇子的事,只偎在他身邊,小心 地查看著那些傷口,看見特別可怕的,便輕輕吹吹,問他:「還疼嗎?」   洛平閉著眼,搖了搖頭。   周棠說:「小夫子,你知道嗎?這些天我有多想見你。我已經把《孟子》 念完了,你繼續給我授課好嗎?」   洛平點了點頭。   「小夫子,你為什麼不睜眼看看我呢?」   睜開眼,他深深望著他,喚了聲「殿下」。   周棠很高興的樣子:「小夫子,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躲在你的庇護下了。 我會保護我自己,也會保護你。你相信我,好嗎?」   洛平又點了點頭。孩子的身體軟軟地靠著他,明明沒有碰到任何傷口,他 卻感到一陣揪痛。   「小夫子,以後我們單獨相處,你不要叫我殿下,叫我小棠好不好?」   「……」   「好不好?」   「……好,小棠。」   他情不自禁地答應,這樣喊著他,就覺得心裡很軟很甜。   儘管他知道,這個親昵的稱呼,也許不過數年,他就再也不能提起。   這聲「小棠」就好像年少時曇花一現的夢,回想起來那麼美,伸手觸碰, 卻會痛徹心扉。   那是天下人的忌諱,他也不能不忌。   那是英明神武的聖上,再不是纏著他問「好不好」的小棠。   他卻不知此時周棠心裡所想。   周棠並不是在敷衍,更不是在哄騙。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把這個人鎖在自 己身邊,用盡一切辦法鎖住。   他要成為帝王,要給他最大的官做,還要給他最與眾不同的地位——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喊他「小棠」的地位。   這是他給自己的承諾,也是給洛平的誓約。   為此,他強迫自己快快長大,把曾經的幼稚都收起來,只在這個人面前留 一點,來博取他的笑顏和心軟。   兩人相互依偎著,各懷心思,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無關緊要的話,直到洛 平因疲倦而睡去。   周棠靜靜看著熟睡的小夫子,撫平他微皺的眉頭,手指頭纏繞著他鬢邊的 青絲,一圈又一圈,越纏越緊。   之後又不由自主地在他頸間嗅了嗅,淡淡的藥味中似乎還有一股清淺的蓮 香,周棠忽然覺得一陣潮熱。   他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又發燒了,可摸摸腦門又不是很燙,而且一點也不 難受,於是他仍舊蜷在了洛平旁邊。   不是躑躅玉的味道,迷糊中周棠想,那就是小夫子的味道,溫暖又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這人就離自己這樣近了。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轉錄者: rusuban (42.71.130.153), 時間: 11/25/2013 23:28:54 ※ 編輯: rusuban 來自: 42.71.130.153 (11/25 23:29) ※ 編輯: rusuban 來自: 42.71.130.153 (11/25 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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