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21)~(25) 河漢
第二卷朱門洞敞,天階透涼
第二十一章謝師恩
越王一行人途經輝州到達越州之後,沒有直奔主城通方,而是從周邊迂回
到了越州的另一邊,一座名叫勾涼的小城。
勾涼位於越州的關卡附近,再往西就是與西昭接壤的邊城,此處是大承與
西昭通商的必經之路,也是各個商隊落腳整肅的集中地。
侍衛們沒有向周棠的行程提出異議,但都分外緊張。畢竟他們的職責是保
護越王的安危,要把他平安送到通方。這樣繞遠路,無疑給他們增加了壓力。而
越王還要求他們低調行事,脫去皇族侍衛的外衣,偽裝成過路的商隊,美其名曰
「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當然,貼身侍候的芸香是知道的,主子搞得那麼複雜,無非是想跟小夫子
多多逍遙幾天,順便陪他回老家省親。
馬車中。
洛平手捧一本書,安靜地讀著。
周棠百無聊賴地坐在一邊,時不時拿眼睛瞅瞅他,小聲嘀咕著「怎麼有看
不完的書」,看樣子他是有話要說,但又不敢打擾。洛平發現了,只是佯裝不知,
故意磨他的性子。
好不容易等到小夫子看完了這本書,周棠趕緊湊過去,一本正經地發問。
「小夫子,你老實告訴我,你家裡是不是很窮困?」
「什麼?」洛平放下書,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周棠抱著他的胳膊不讓他再去拿別的書:「你聽我說,你的老父親是不是
為了讓你安心讀書,日日辛苦勞作貼補家用?你的老母親是不是夜夜挑燈織布,
給你籌集上京赴考的盤纏?別擔心,雖然你被父皇罷了官,沒有俸祿養家了,但
我會幫你照顧他們的。進了家門,你一點也不用難為情。」
洛平眨了眨眼,心想原來周棠死乞白賴地要去他家,是有著這樣的打算麼。
他沒有推辭,展顏笑道:「那真是……多謝殿下了。」
*******
勾涼的街市比周棠想像中要繁華得多。
道路兩旁有不少攤販,酒樓客棧生意興隆,甚至有不少客商就地做起了生
意,拖著箱子當街叫賣自己的貨物,也不怕有人來搗亂哄搶,整個城鎮看上去熱
鬧而祥和。
這裡百姓的服飾迥異於秣城,很少有人穿廣袖衿袍。女子的衣服多纏輕紗,
飄逸靈動,男子的襟口袖口和腰間有著繁複的花紋,雅致又不失大氣。
芸香剛進城就被這些漂亮衣服吸引了,杵在成衣店跟前拽都拽不走。周棠
實在沒辦法,准了她一個時辰置辦衣服首飾,自己和小夫子坐到茶樓上稍事休息。
周棠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小夫子,不是說越州盜匪猖獗嗎?可這裡看著
一點也沒有盜匪的蹤跡啊。」
洛平給兩人倒上茶水,細品了一口家鄉的茶味,緩緩解釋道:「因為這裡
緊鄰邊城,邊城雖然叫做城,其實是大承將士駐守關卡的軍營,盜匪再猖獗,也
不敢在官兵眼皮底下輕舉妄動的。」
「原來如此,幸好幸好,看來小夫子你的家鄉還是很和平的。」周棠接著
問,「那麼盜匪最猖獗的地方是在哪裡呢?」
「在越州的東南面。那裡多山林,又是商隊通行的咽喉處,易於攔路搶劫,
更易於隱蔽和防守。你赴任之後,最難對付的就是那一塊。」
兩人又談論了些越州的風土人情,不知不覺一壺茶就飲乾了。
此時芸香總算回來了,兩手拎滿了東西。
她抬起左手說:「殿、哦不,少爺回去試試這幾件衣裳,入鄉隨俗嘛,按
照您的身形買的,您穿著肯定好看!」
接著抬起右手說:「洛大哥,你是這兒的人,我們中間就你最能穿出這裡
的韻味來了。呐,我給你買了一套,你可一定要穿出來讓我看看啊。」
洛平頷首:「有勞姑娘了。」
周棠眉頭一皺:「慢著,妳叫他什麼東西?洛大哥?」
芸香聞言立刻向洛平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洛平接收了她的求助:「是我讓她這麼喊的。芸香姑娘還想喊我大人,我
哪裡受得起,不如喊大哥來得親切,出門在外,也比較方便。」
周棠撇了撇嘴:「隨便你吧。」轉身下了茶樓。
等他聽不見了,芸香噗地一聲噴笑出來:「洛大哥,少爺也就在你面前才
這麼聽話。」
洛平搖頭:「有些話即使是我說的,他也未必會聽。」
「怎麼會呢?」芸香不信。
洛平笑笑沒有多說,也下樓去了。
*******
穿過一片梅樹林,他們來到一座古樸氣派的宅院前。
雖沒有雕樑畫棟那般精緻,但也能看得出來,此處的主人較為富裕,很講
究格調,看著像是個書香門第。
洛平介紹說:「這就是我老家了。」
周棠愣了好一會兒,氣得跳腳:「小夫子!你騙我!你家一點也不窮困!」
洛平淡淡道:「這話怎麼說的?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家裡很窮困了?」
「那天我說……」
「你一廂情願地這麼想,我也不好推辭不是嗎?更何況有這樣孝敬的學生,
為師也是頗感欣慰啊。」
「……」周棠抿唇不說話了。
他覺得很丟人。
準備了一堆吃的用的,又加上大把的銀票,滿心打算好好款待一下洛平的
家人,誰知現在根本沒有他表現的機會。
倒不是真的希望小夫子家窮得揭不開鍋,他只是覺得,自己從小夫子那裡
得到太多了,想要借此機會報答小夫子的教導之恩。現在這個機會破滅了,他實
在有些沮喪。
洛平被他這副樣子逗樂了,安撫地拍拍他的背:「你有這份心,我就很知
足了。走吧,去我家裡坐坐吧。」
周棠懷著跟自己賭氣的心情進了院子,剛踏進去就是一頓。
不同於外面梅樹林中的蓊鬱蒼翠,這間院子裡梅樹剛進入盛花期,開得一
片荼蘼。花朵是層層疊疊的殷紅,不似秣城梅花的軟玉溫香,這裡的梅樹像是把
整個生命燃燒了起來,濃烈得讓人移不開眼。
不過讓周棠怔住的不是這些梅花,而是梅花樹下那個娉婷的女孩子。
那女孩挎著腰籮在梅花中穿梭,時不時俯下身來撿拾落花。
她著一身勾涼的尋常女裝,沒有多少矯飾,只有腕上的輕紗隨著拾花的動
作輕輕飄搖,可她看上去比那滿樹的花朵還要妍麗,尤其她轉過身來看向他們時,
臉上浮起詫異,明眸瀲灩,直把幾個跟來的侍衛都看呆了。
這女子的容顏幾乎可與公主相媲美了,而且她信步閑走的樣子,也有幾分
起舞般的婉約靈動,當真可稱得上是傾城的美人。
美人的目光落在洛平的身上,忽而綻開笑靨:「平哥哥!你回來啦!」
她丟下腰籮提起裙裾跑來,帶著一身梅花的幽香。洛平笑著拭去她腮邊的
汗珠:「這麼多客人呢,妳也不去好好打扮一下。」
「有什麼關係,平哥哥你不是說過嗎?蘼兒就算不打扮,也是最漂亮的。」
她說得嬌俏,挽著洛平的胳膊甚是親昵。
周棠眉峰一跳,輕哼道:「小夫子,你曾經提過的落凰,就是這個女人嗎?
」
洛平微怔,琢磨了下這句話才反應過來。他沒想到幾年前的一句無心之言
竟讓周棠記到現在:「……不,並不是她。」
周棠的眉峰又是一跳:「怎麼,還有另一個麼?哼,色鬼小夫子!」
洛平哭笑不得,不知怎麼解釋。
此時屋裡的人聽到外面這麼熱鬧,也都出來了。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洛平上前見禮:「爹,娘,身體可還好麼?」
夫婦看到他很是歡喜:「好,好。」
女孩趕緊把方才丟掉的腰籮拎過來,遞給男子道:「爹爹,這麼多夠了嗎?
可以做梅花釀了吧?家裡來客人了呢,可能要開好幾壇了。」
*******
開了酒罈,滿室梅香。
那酒清甜爽口,周棠忍不住要多喝幾杯,被洛平攔下了,說是這酒的後勁
大,讓他少喝點,於是他很聽話地沒有再喝。
洛平的父親贊到:「小公子真有教養,平兒有這樣聰慧明理的學生,很是
幸運啊。」
一句話把周棠誇得那個心裡美。
洛平接過話茬,撒謊不帶打頓:「是的,罷官之後,多虧少爺收留我,否
則我恐怕要露宿街頭了。」
「小夫子學識淵博,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呢,離了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周棠繼續賣乖。
自從知道那女孩是洛平親妹妹後,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這兄妹二人長得一點都不像,也難怪他會想歪。不過見過他們爹娘後倒也
能理解了:洛平長得像父親,洛蘼長得像母親,就是這樣而已。
洛平的家不像周棠想像中那麼窮困,洛平的父母也不像他想像中那麼滄桑。
從言談中他瞭解到,洛平的父親是個商賈,有一支置換西昭與大承貨物的商隊,
而洛平的母親,那個美麗溫婉的婦人,其實是土生土長的西昭人。
「所以小夫子,你算是半個西昭人咯?」
「是的,不過我從沒去過西昭,母親也很少提及西昭。」
「哦,這樣啊,可惜了,我還想讓你教我西昭語呢。」
「抱歉,我對西昭的瞭解僅止於書中所述,其它一無所知。」
「沒關係,我只是一是好奇而已。」
周棠不甚在意地說著,沒有注意到洛平的解釋略顯生硬和多餘。
他們在這座宅院裡歇了一宿。
夜裡,周棠輾轉反側睡不著。大概是一路上都與小夫子同食同寢的緣故,
現在離了小夫子,他就渾身不舒坦。
空瞪了床幃一會兒,他還是抱了枕頭,決定去找小夫子一起睡。
不想讓門口的侍衛們看見他這麼有損形象的樣子,周棠選擇了翻窗。貓著
腰從後面潛行到小夫子的窗下,正要敲窗,忽然聽到小夫子在跟人說話的聲音。
似乎是很平常的對話,可他忍不住偷聽了幾句,發現那些話怎麼聽怎麼奇
怪。
尤其小夫子的語氣那樣堅決,堅決中甚至帶著一絲淒然。
*******
第二十二章斷紅塵
洛母此刻正坐在房中的小桌邊,拉著洛平的手絮絮地說話。
周棠就著窗棱的縫隙,看見她要往小夫子的手中塞一樣東西,可是小夫子
推辭著怎麼也不肯收下。
洛母埋怨道:「你這孩子真是的,就這樣糟蹋為娘的一片心意嗎?」
洛平搖了搖頭,把那件東西放回桌上,周棠這才看出來,那是一只香囊,
一只典型的西昭式樣的香囊。
洛平說:「娘,這香囊的味道太特別,我又是個男子,戴著難免引人注意。
」
「這有什麼的,你父親不也戴著一個嗎?這麼多年了,也沒見他被什麼人
取笑,再者說,這種香囊味道清幽,半點女氣也沒有,怎麼就不能戴了?」
「哎,與其送給我這個不識貨的,不如您送給蘼兒吧,她最喜歡這些東西
了。」
「那丫頭的香囊都擺滿一大箱了,你爹寵她,每次做生意回來都給她帶好
些小玩意,倒是你,孤身一人背井離鄉的……」
「可是娘,我真的不能收下它。」洛平很是為難,有些欲言又止,「它……
它可能會給我帶來麻煩的。」
洛母不高興了,扁了扁嘴說:「瞎講八道!我們西昭的香料從來都是趨吉
避凶的,還沒見過有誰說會帶來災禍的。你當真一點也不瞭解為娘的苦心嗎?」
「……」洛平見母親動怒,不敢頂嘴,只得低頭聽訓。
「你祖父苦讀一生聖賢書,臨了也沒考取功名;你父親當年也是幾度求官
不得,不得已棄文從商;到了你這一代,好不容易考上了狀元,誰承想沒幾年就
被罷了官。我找人算過,說是洛家祖先不知做了什麼孽,煞了子孫命中的官運。
這香囊和你爹那個都出自西昭國師之手,當年他贈予我時說過,戴著它可保官運
財運亨通,保一生平安的。」
「娘,這些怪力亂神的話怎可輕信……」
「平兒!不准這樣說國師!」洛母呵斥道。
「是,孩兒知錯了。」洛平連忙道歉。
周棠在外面聽著,雖說對小夫子被訓的模樣很感興趣,可他還是抓住了更
重要的事情:西昭的國師?小夫子的娘親與那樣的人有交情,想必在西昭的地位
也不簡單。
正想著,房裡隱隱傳來啜泣聲,周棠凝神看去,原來是洛母被氣哭了。
洛母有沒有真的掉眼淚他是不知道,不過他知道,洛平現在是真的慌了。
洛母嚶嚶說道:「你這孩子實在固執,娘的話你就是不肯聽嗎?你父親身
上佩戴了那個香囊後,做生意太平多了,別家會被盜匪洗劫,他卻一次都沒遇上
過。娘見你不如意,也是為你好,沒想到你竟然……」
「好了好了,娘,想來這香囊確實是有些功用的,我這就佩戴起來。」
洛平一邊哄著她一邊把香囊收進了懷裡,洛母這才止住了哭泣。
又交待了幾句,洛母便回去了。
周棠在外面扒了一會兒,被一陣夜風吹得打了個哆嗦,猶豫著是退回自己
房裡呢,還是繼續找小夫子。
這時候他瞧見小夫子把那個香囊拿了出來,愣愣地看了會兒,長歎一口氣,
就要放在燭火上燒了。也不知怎麼的,周棠突然看不下去了,推窗翻了進去。
*******
洛平聽見動靜嚇了一跳,手一抖香囊就掉在了地上。
周棠眼疾手快,上前把它撿了起來,拍拍灰塵,放在鼻端嗅了嗅道:「很
好聞啊,是股清香呢,一點也不膩,很適合你啊小夫子,為什麼要燒掉?」
燭光下,洛平的半邊臉隱沒在陰影中,周棠直直盯著他,竟發現他目光在
躲閃。
周棠把自己的枕頭放到床上,爬上去衝他招招手:「小夫子我們一起睡吧。
」
洛平收拾了一下情緒,走到床前正要勸他離開,被周棠拽住胳膊跌下來。
「小棠!」
「小夫子,別趕我走好不好?我都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風了。」周棠可憐兮
兮地說。
洛平聽了他的話全身一僵:「你一直在外面?」
「是啊,我聽見你被你娘狠狠訓了一頓。」周棠邊說邊觀察著他的臉色,
他想知道他為何堅決不肯收下這個香囊,可見他臉色煞白,立時就打消了這個想
法,握住他的手道,「小夫子,你的手好涼,快到被窩裡來吧,我給你捂捂。」
洛平此刻就像丟了魂似地,任周棠把他攬進被子裡。
那只香囊就在兩人的枕頭中間,身畔縈繞著小夫子和香囊的味道,周棠覺
得很安心,很快就要昏昏入睡。
手被那孩子揣在懷裡,全身慢慢回暖過來,洛平把目光挪到周棠的臉上,
貪婪地看著。
這個周棠還是少年模樣,臉頰已有了較為深刻的輪廓,但下頜仍有些稚嫩。
幸好,他還不是當年那個一道聖旨把他打進無赦牢的君王。
那時候洛平怎麼也沒想到,這只母親贈與的香囊,竟成了令他罪上加罪的
鐵證。
他想要為自己辯解,卻發現無論他說什麼那人都不會聽了。
可是這一世不一樣了,如果他現在就向他辯解呢,在他還對自己滿心信任
的時候,會不會減輕他的罪名呢?
「……小棠。」
「嗯?」周棠有些迷迷糊糊的。
「小棠,你醒一醒。」洛平推了推他,「陪我說說話。」
「唔,好。」周棠強打起精神,揉揉眼睛望向難得任性的小夫子,「怎麼
了?」
洛平躊躇道:「小棠,你好好聽我說。」
「嗯,我沒睡,我聽著呢。」
「我的母親……她是西昭王族的血脈,當年愛上了我父親,便義無反顧追
隨他來了大承,如今已和西昭徹底斷絕了關係。我和我爹的香囊是她那年私逃出
來時,西昭的國師贈與她的,說是可保一生平安富足。國師親手製作的香囊氣味
很獨特,只有西昭王室才能佩戴。說來也真是神奇,母親帶著香囊,竟真的一路
避過了王族的追捕,後來這件事漸漸平息下來,父親的生意也興隆起來,而我也
考取了功名。」
「原來洛夫人出身西昭王室啊,難怪會有這樣珍貴的香囊。不過要我說小
夫子你考取功名才不是什麼香囊的功勞,」周棠皺皺鼻子說,「你是真的有真才
實學,而且一定是有神明把你派來我身邊的。」
洛平笑了笑,心說確實有人派他來,不過不是神明,是個大判官。
「小棠,我跟你說這些,是希望你相信我,不管我的母親是什麼身份,我
是大承的子民,這一點不可抹滅。我承認我貪權,我想做大官,但我永遠不會做
背叛大承的事情。」
「這麼說,小夫子你是怕我懷疑你私通西昭王室出賣大承嗎?我怎麼可能
會這麼想呢?你真是杞人憂天了。」
「是,我杞人憂天了。」洛平苦笑。
若真是杞人憂天,那當年又是誰給我降下這項罪名的呢……
*******
周棠拎起那只香囊細細看著,絹面上繡著兩隻可愛的靈獸,看得出來那是
一公一母,神氣活現的,很是別致。
不知他又想到什麼,突然翻過身來壓在洛平肩上:「小夫子,我問你啊,
這個香囊這麼好,你會不會把它當作定情信物送給以後的妻子?」
「什麼?」洛平還沒從往事中回過神來。
「或者你心中已經有要送的姑娘了?你在進京趕考之前有沒有個青梅竹馬
什麼的?她有沒有讓你考取功名之後回來迎娶她?有沒有『衣錦還鄉日,洞房花
燭時』之類的約定?你會做一個負心漢嗎?」
「……」洛平斜眼看他,「小棠,你又在看許公子的小說了吧。」
周棠縮了縮頭:「嘿嘿,路上買了本許公子的新書,叫《蒹葭記》,說的
是……」
洛平敲了他額頭一下,佯怒道:「好的不學,盡看這些淫詞豔曲。」
「小夫子你要看嗎?我可以借給你。」
「……行了,不早了,趕緊睡吧。」
洛平無奈,心中那點傷感就這樣被弄得煙消雲散了。他輕輕拍著周棠,像
在哄一個孩子。周棠想要表示不滿來著,結果因為太舒服了,很快就睡著了。
*******
第二天,周棠與洛平向洛父洛母辭行。
洛蘼抱了一壇酒出來,踩著滿地落花笑吟而來:「彼爾維何?維棠之華。
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周棠接過酒罈愣了愣,沒明白什麼意思。
洛蘼訝異道:「怎麼?你居然沒有看過許公子的《蒹葭記》嗎?我這是在
為你送別啊,書裡的祝瑩瑩就是這樣送別那個負心漢的啊。」
噗——不知是誰笑了出來。
其他人笑也就算了,周棠看見小夫子也在笑他,臉上不禁紅了紅:「什麼
負心漢,我才不是什麼負心漢!」
說完拉著洛平就往外走,不理會洛蘼在背後的調侃。
洛平安撫道:「別氣了,我妹妹跟你開玩笑的。」
「哼,我才不跟小丫頭片子一般見識。反正我不會是負心漢的,誰對我好,
我就十倍百倍地回報他,小夫子你要信我。」
他臉揚得高高,手攥得緊緊,洛平抿著笑,回握住他的手:「嗯,我信。」
臨出小院時,周棠望了一眼那滿園的紅梅,問洛平:「這梅樹是什麼品種,
竟能開出這樣轟轟烈烈的氣勢?」
洛平也回望了一眼,答道:「紅塵。這些梅樹叫紅塵,來自西昭。」
「哦,名字真美。」周棠讚歎。
小院的門扉在他們身後闔上。
洛平被周棠牽著往前行去,把那片往日紅塵,斷在了身後。
*******
第二十三章偽君子
前往越州的主城通方時,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合群一點,也為了滿足芸香對
邊陲服飾的執著,周棠一行人換上了在勾涼買的衣裝。
周棠選了一身墨玉色鑲銀邊的小長袍,襟口處的花紋華貴卻不張揚,襯得
臉龐更加俊秀。他少年風姿,策馬緩行,顧盼之間熠熠生輝,招惹得閣樓上的閨
秀們探窗偷瞧,有那膽子大的,直接往下丟自己的香帕。
然而周棠對飄下來的帕子視若無睹,他眼裡殘留的全是今早小夫子穿上家
鄉服飾的模樣——那一刹那他差點沒有認出小夫子。
看來芸香說得對,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只有土生土長的勾涼男兒,才能把
這衣服穿出那樣的韻味來。那身月白色深藍紋飾的羅袍,真是再適合他不過了。
長髮簡單地在腦後束起,別有一番灑脫俊逸,一點也不似往日那般古板,甚至還
帶了點異域風情。
此時洛平就在他的側後方,安安靜靜地騎馬相隨,周棠時不時回頭瞥上兩
眼。
洛平看見了,便對他打眼色讓他好好看路,次數多了,他就趕上前來數落
他:「怎麼心不在焉的?別仗著自己馬術好就掉以輕心,當心摔下來,骨頭都能
裂了。」
周棠扭過頭正了正身子,心下歎息:哎,果然,無論外表變成什麼樣,這
人始終都是那個愛管教他的小夫子。可是……這樣的管教也讓他覺得很開心。
走著走著,周棠忽然想起一件事,探著身子湊到小夫子身邊使勁嗅了嗅。
洛平怕他跌下去,趕忙與他靠得近些:「又怎麼了?」
「小夫子,你沒有佩戴那個香囊麼?」周棠說,「我覺得你穿這身就該把
它戴上,那真是完美了。」
洛平搖了搖頭:「娘送我是一番心意,我收著就是了,沒必要天天戴著。」
「哦。」周棠沒有追問,他看得出來,小夫子對那個香囊確實有很深的芥
蒂。他還記得那晚洛平跟他說的話,只是他怎麼也想不通,小夫子為什麼鑽進那
樣的牛角尖裡去了。
*******
一路平靜。保險起見,洛平沒有讓周棠從越州的東南面走,而是取了北面
的道路。
儘管從北面到通方要繞很大一圈,還要渡一條寬河,十分耗時,但他寧願
多走幾十里路,也不能讓周棠面臨盜匪洗劫的危險。
經過通方城門時,守關的士兵仔細驗證了他們的文書和璽印,確認他們的
身份後,火速派人通報了知州大人。
誰知他們等了大半炷香的時間,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他們沒有事先知會突然到來,可能的確有些倉促,但那知州大人遲遲不來
迎接,任他們在城門口喝西北風,顯然是不把這個「越王」放在眼裡了。
眾人正不耐煩時,遠遠地跑來一個小廝,說是知州大人事務繁忙抽不開身,
讓他來給他們引路,去與知州會面。
聽了這話,洛平的眉頭皺了起來。
周棠冷哼一聲:「既然知州大人忙到無暇分身,那本王又豈敢去貴府打擾?
直接帶本王去王府宅邸吧,會面之事,明日再說。」
那小廝猶豫了一下才躬身道:「是,奴才遵命。」
跟著小廝在城中七拐八繞時,洛平把手落在周棠的肩上輕輕拍著:「這兒
的知州要給你下馬威,你如此回敬他,做得很對,不要與他慪氣。」
「小夫子,我沒有慪氣,我早料到會這樣了。而且我想知州大人恐怕也不
是在孤軍奮戰,他肯定招攬了不少當地官員想要架空我這個王爺呢。」
「是的,這也是我最擔心的。」
「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把他們一個個收服的。」周棠側過頭對他粲然
一笑。
瞅著他的這個笑容,洛平心中反倒有些五味雜陳。
他的小棠真的長大了,已經學會先一步忖度人心、算計對手了。
*******
雖說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當他們來到那座所謂的「王府」前時,所
有人還是為眼前所見感到震驚。
芸香忍不住問那小廝:「喂,你是不是帶錯路了?」
小廝回答:「沒有啊,就是這裡。」
說完他撿起一塊斜倒在牆邊的牌匾展示給他們看:「呐,上面寫著越王府啊。
」
這下周棠的臉色是真的不好看了。
皇上的敕封數月前就傳了過來,這麼長時間,他們就給他準備了這麼個破
敗不堪的住處?連牌匾上都結滿了蜘蛛網,說不準還是前代越王留下的。
他好歹是個皇子,受到這樣的待遇,他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
那個小廝不知是怎麼被他主子教導的,也是目中無人,帶他們到了目的地
轉身就走。周棠知道攔他無用,就隨他去了。
黑著臉,他推開府邸的大門。
吱呀一聲響,門剛開了一條縫,突然被人從裡面大力拉開。
周棠嚇了一跳,向前踉蹌一步差點跌倒。
洛平見狀趕緊伸手去扶,誰知宅子裡頭竄出來好幾個人,撞得他也站立不
穩,反倒是被周棠扶住了。
「怎麼回事!」周棠大喝一聲,侍衛們立刻把那些人圍了起來。
*******
此時正值黃昏,侍衛們出鞘的刀上反射著夕照的光芒,刺得那幾個人慌忙
用胳膊遮住眼睛。還有人兩腿打顫,當場跪了下來。
周棠本就一肚子火,冷不丁又被這些來路不明的人驚嚇到,更是怒上加怒,
呵斥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報上名來!」
洛平見他們頭髮披散衣衫襤褸,而且個個骨瘦如柴,已經看明白了。他上
前攔住周棠的咄咄逼人:「他們不過是些借宿此地的流浪兒,你不要為難他們了,
讓侍衛們放下刀吧。」
周棠仔細看看,確實如此。想來這個宅子空置了很久,又無人看守,那些
無家可歸的人就到這裡來休息生活了。
小夫子開口求情,周棠還算聽話,揮手把他們放了,來一個眼不見為淨。
只是心裡那個怒火啊,燒得他臉上都發紅了,胸口劇烈起伏著。
「好了好了,別氣了。這宅子打掃打掃還是能住的。這幾日我找人好好修
葺一下,保證給你一個漂亮氣派的王府可好?」洛平知道他委屈,放柔了聲音哄
道。
「小夫子!他們欺人太甚!」
「是,我知道,可我們現在只能忍。」洛平摸摸他的頭,「一切都會好起
來的,他們會為今日的怠慢和輕視付出代價。」
僕從和侍衛們大氣也不敢出,他們知道,這種主子大發脾氣的情況,只有
這個叫洛平的男人擺得平,其他任何人插嘴都是找打。
洛平好不容易安撫好周棠,正要往裡走,居然又從門裡出來一個人。
周棠氣不打一處來,推了那人一把:「還有完沒完了?你把本王的府邸當
茅廁麼!磨磨蹭蹭的!快滾!滾!」
那人個子很矮,看著還是個小少年,身板又瘦弱,被他這麼一推,整個人
跌在了地上。
周棠還要趕他,被洛平喝止住了:「小棠,不要鬧了!你沒見他腿腳不好
麼!」
周棠愣了愣,看那少年艱難地爬起來,拖著一條腿一步步往前走著,也知
道自己有點過分了,沒有再為難他。
可他覺得洛平為這麼個人教訓他,語氣也太重了,繃著臉就有點不高興。
甩袖進了宅子,他命令僕人們趕緊把府邸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
趁他坐在庭院的樹下生悶氣的檔口,洛平重新給僕人們下達了任務:「今
晚就把幾個房間收拾出來能住人就行了。」
「可是王爺說……」
「沒關係,他要問起來我會解釋的。你們做自己的事去吧,王爺心情不好,
不要在他面前晃。」
「是,知道了。」有他作擔保,僕從們放心多了。
當晚收拾出了一間主臥兩間廂房,還有幾個大通鋪,芸香去買了些吃的喝
的,一行人就這樣湊合著住了。
晚上就寢時,周棠還有些鬧彆扭,難得沒要跟洛平睡一間房,自己回房間
蒙頭就睡。
洛平知道他只是一時憋屈,想開了就好了,搖了搖頭也就睡覺去了。
*******
——小夫子,你已答應為我寫即位詔書了,為何還不過來?
——小夫子,你來我身邊好不好?過來吧,那裡都是火,你的衣角要燒著
了。
——洛慕權!算我當初看錯了你!
——佞臣啊!
——當時年少不知愁,恰逢君,似彤雲出岫。未曾想,如今恨怒權作酒,
烈焰焚天,燒不盡我亡國仇!
夢境裡的火焰從衣角燒上來,一層層的,帶著濃烈的焦臭味,熱氣蒸騰,
把他眼裡的愧疚和悔恨都蒸幹了。
好熱……
洛平掙扎著從夢境中醒來,睜眼一看,尤以為自己在夢中。
四圍火光大盛,燒得木質房屋劈啪作響。
洛平一下子翻身坐起,被熏得猛嗆了幾口。他貓著腰赤著腳跑了出去,大
喊道:「都醒醒!著火了!快救火!救火!小棠!小棠!」
不管不顧地往周棠所在的房間跑去,他聽見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聲。
幸好,剛跑到那間房門口,就撞上了罩著棉被從裡面出來的周棠。
「我在這裡!」周棠猛地紮進洛平懷裡,「小夫子,我好好的,什麼事也
沒有。」
「嗯,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洛平心中稍安。
「你怎麼樣,受傷沒有?」
「沒有,我也沒事。」
不知這場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大家起先都忙著救火,可眼看正殿幾間房子
實在保不住了,為了安全著想,也就放棄了。
周棠知道撲滅無望,丟下水桶要往外跑時,突然發現一直在身邊的洛平不
見了。
他喊了幾聲沒得到回應,腦子裡轟隆一聲,變得一片空白,被芸香拽著跑
了出去。
「小夫子呢!他人呢!」他逮人就問。
周圍一片雜亂,沒人知道洛平在哪兒。
周棠急得發瘋,甩開侍衛就要再衝進去找人,此時終於看到洛平從裡面跑
了出來。
*******
洛平手中似乎抱著什麼,他的中衣衣角上著了火也顧不得撲滅,好些頭髮
被燒得蜷曲起來,臉上也被熏得烏黑,好像還帶著血跡。
「小夫子你去哪裡了!」
「我去救人。」洛平喘著粗氣,放下懷抱中的東西說,「這孩子大概實在
沒地方去,又回來偷偷睡在偏殿的屋簷下,他腿腳不好,又被火勢困住了,根本
跑不動,我就……」
周棠定睛一看,原來竟是之前那個被他推了一把的小瘸子。轉眼再看到小
夫子一身狼狽,面頰上的血滴滴答答落下來,當下就火了:「就為了這麼個無關
緊要的人,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麼!」
洛平皺眉:「無關緊要?這是人命啊,你怎麼能這麼說?」
「你不是答應過嗎!你是我一個人的小夫子!對其他人那麼好做什麼!你
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就為了這個瘸子,你就不管我了嗎!」
「小棠你不要無理取鬧!這孩子是無辜的,是人都有憐憫之心,難道不該
救他嗎!」
周棠氣得口不擇言,臉上浮起一個冷笑:「憐憫之心?你也有憐憫之心嗎!
裝什麼大善人啊,在大理寺的時候,死在你手底下的冤魂還少了嗎?」
洛平的臉色倏然變白,嘴唇微微顫抖著,抬手就要給他一巴掌。
然而這一巴掌,終究沒有扇下去。
他慢慢放下了手臂,轉過頭對眾人說了句「我去找大夫」,便拉起地上受
了驚嚇的孩子,走出了巷口。
*******
「小夫子,我……」
話剛出口周棠就後悔了,此刻他的臉色也是煞白,他知道自己錯了。
他知道的,小夫子在大理寺的時候也是身不由己,大多數案件他都是秉公
辦理的,所以雖然有人說他無情,但風評一直很好。就算真的有冤案,罪魁禍首
也不是他。
他只是……看到小夫子對別人好就害怕。他害怕自己最珍貴的寶物要被人
搶走了。
他想讓小夫子只關心自己一個人,這樣強烈的嫉妒,燒掉了他的理智。
望著洛平隱沒拐角的身影,他忽然覺得心裡一痛,隨即追了上去,可是又
不敢搭話,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
而洛平就像不知道他跟在身後一樣,扶著那孩子徑直走向了一間藥舖。
周棠抿了抿唇。
是的,小夫子生氣了。但這不要緊,他總能讓他消氣的,他不會讓他失望,
不會讓他傷心,他要把小夫子搶回來!
*******
第二十四章縱火犯
洛平聽見身後走走停停的腳步聲,覺得胸口發悶,好像那一步步都踏在他
心上一樣。
周棠的這句無心之言,把他記憶裡最難堪的部分翻了出來。
確實,他的憐憫之心早就被狗吃了。當年在他面前死去的人數不勝數,那
都是與他有過交情的人,有的甚至是他的恩師舊部,可他卻只能見死不救,連一
點努力都沒做過。
他眼睜睜看著他們葬身於秣城的火海。
他們殉了國,而他殉了良知。
洛平並不是在氣周棠的口無遮攔,他氣的是,原來自己這一世竭盡全力地
試圖矯正錯誤,到頭來最先看不起他的,竟然是自己一手教導的學生。
手掌拍上藥鋪緊閉的木門,洛平高聲喊道:「大夫,大夫開開門!有幾個
傷患要請您看一下,大夫!」
隔了好一會兒,木門打開了。開門的是個鬚髮斑白的老大夫,一邊披衣一
邊抱怨著:「三更半夜的,擾人清夢啊。」
洛平連忙道歉:「對不住了大夫,勞駕您先給這孩子包紮一下胳膊上的傷
口,他流了很多血。然後再跟我跑一趟越王府,那邊還有幾個人被火灼傷了。」
「越王府?灼傷?」老大夫看他們破衣爛衫的樣子,很是吃驚,「那宅子
不是空了好多年了嗎?什麼時候住人了?還有你們是誰?怎麼搞成這樣?」
洛平正要解釋,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本王是當朝七皇子,皇上親
封的越王,今日剛到此處,不想宅邸無故起火,現下情況緊急,請大夫趕緊施救
吧。」
他說得謙恭卻威嚴,雖是一身狼狽,但那樣傲然而立,與生俱來的貴氣完
全把那老大夫震懾住了,絲毫沒有懷疑他的身份,大夫顫巍巍地說:「草、草民
拜見王爺。」
周棠扶起他:「不必多禮了,救人要緊。」
「是。」老大夫不敢耽擱,讓那個小少年坐下來,仔細查看起他的傷勢。
小少年的胳膊上有道很長的傷口,還有焦黑的燒傷,看樣子是被燃燒的木
茬劃傷的。大夫給他包紮的時候他一聲也不吭,事實上從頭到尾他都一聲沒吭過,
只用一雙隱在烏黑臉龐上的大眼睛瞅著洛平。
周棠狠狠瞪了他一眼,站到他與洛平之間隔開他的視線,心中憤憤:哼,
臭瘸子還是個啞巴!然而面對洛平他又是另一副模樣,扁著嘴委委屈屈的樣子,
囁嚅道:「小夫子,你坐下來休息一下好不好?有沒有哪裡受傷?額頭好像流血
了,痛嗎?」
老大夫正在挑木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心說這王爺變臉變得真快,剛才還
盛氣淩人的架勢,瞬間就煙消雲散了,看來那個和和氣氣的年輕人來頭也不小啊。
「那不是我的血,是那孩子的血。」洛平語氣冷淡,「我沒受傷,不勞王
爺費心。」
聽他稱呼自己「王爺」,周棠更委屈了,拿了人家大夫的乾淨布巾,沾了
水湊近洛平:「那我給你擦擦臉好不好?」
洛平見他這樣低聲下氣的,心裡也不好受,乾脆扭過頭不理他。
周棠咬咬牙就當這是默許了,硬是拉他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臉。
老大夫用來清洗病患傷口的布巾被佔用,當然是不敢抗議的,只得重新拿
來一個。敷藥時小少年哼了一聲,大概是疼得狠了。
洛平問了句:「沒事吧?」
小少年還是不吱聲,老大夫代為回答:「沒事的,這裡頭稍微加了一點促
進癒合的藥膏,就是會有點痛感,很快就會消下去。」
周棠又瞪了那孩子一眼,誰知這回那孩子居然瞪了回來,氣得他差點把布
巾扔他臉上。
大夫順道看了看小少年的腳,發現並不是什麼陳年頑疾,而是最近被什麼
毒草劃破了,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導致瘀腫化膿,還是有得治的。
他把這情況跟洛平說了,洛平讓他給小少年先處理一下,等去過越王府看
過其他傷患之後再好好醫治。
於是大夫又給小少年包紮起了腳踝。
說到腳,周棠突然想起來,小夫子是光著腳出來的!他光著腳去喊自己、
光著腳滅火、光著腳救人,一定磕得很疼!周棠看了看洛平的腳,上面果然都是
細小的傷口,佈滿髒汙。
他想了想,對老大夫道:「給那小子包紮完就先看看他的腳。」見小夫子
滿臉不贊同,他解釋說,「那邊燒得濃煙滾滾,與其讓大夫趕過去,不如把人都
帶過來。那些不能走的,就讓人抬過來,你就不用擔心了。」
大夫回說是,洛平便沒說話。
周棠轉身跑回去,此時越王府的火災已經驚動了周邊的一些百姓,怕受魚
池之殃,大家紛紛提水救火,這會兒火勢倒是下去不少。
周棠冷靜地指揮人們運送傷者,同時叫芸香找來一雙軟靴,急急忙忙又趕
去了藥舖。
十幾名傷者擺滿了大堂,卻不見洛平和小瘸子。問了忙得團團轉的大夫,
回答說在後堂休息呢,周棠便又跑去了後堂,剛進去,映入眼簾的畫面差點讓他
把肺給氣炸了。
*******
洛平坐在那裡,微微側著頭。
那個小少年單腳立在一邊,撐著洛平的肩,伏在他身側,與他靠得極近,
嘴巴貼著他的耳廓,很親昵的樣子。
「臭瘸子你幹什麼!」周棠看不下去,走上前一把拉開小少年,不過這次
他考慮到他的腳傷,沒有直接把他扔出去,而是揪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王爺!」洛平喊了一聲,語氣很是不悅。
周棠假裝沒聽到,笑著從懷裡拿出軟靴,蹲下身輕輕給洛平套上,盡可能
不碰到那些被紗布包裹的傷處。
洛平覺得有些尷尬,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不用了,我自己穿就行了。」
周棠卻固執地親手給他穿好,仰起臉說:「小夫子,我給你賠罪。我那時
候急昏了頭,說的盡是混帳話,對不起,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你不理我我好難
受……」
被他那樣乞求的眼神望著,洛平再硬的心腸也招架不住。
他拉起周棠,替他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歎了口氣道:「小棠,你這樣像
什麼樣子,堂堂越王,向我一個平民百姓卑躬屈膝,你也不怕別人說閒話。」
周棠一聽洛平開始數落自己,頓時心花怒放。他就知道,小夫子肯定不會
惱他太久的。表面上硬邦邦的,其實小夫子對他一向心軟,這感情可不是什麼突
然出現的來路不明的流浪兒能攀得上的。
斜眼瞥瞥那個小少年,周棠露出得勝的笑容:「誰會說閒話?這個啞巴嗎?
」
洛平道:「誰說他是啞巴?」
「啊?他會說話麼?那裝什麼啞巴,說一聲來聽聽啊。」周棠不屑地看向
他,誰知那孩子比他更不屑,在洛平看不見的地方用力剜了他一眼,剜得他一怔
——這眼神太欠抽了!
「他只是怕生,膽子小,剛剛你過來時他正在跟我說話呢。小棠,你別一
會兒瘸子一會兒啞巴地喊他,他有名字的,叫廷廷。」
周棠氣急反笑:「廷廷?那好,廷廷,你剛剛跟他說了什麼,再說一遍給
本王聽吧。」
廷廷安安靜靜坐著,又一聲不吭了。
真是越看越不爽!還是把他扔出去吧!正當周棠的火氣蹭蹭上漲的時候,
洛平的一句話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他告訴我說,他知道是誰縱火燒了越王府。」
*******
「廷廷,別害怕,把你剛剛說的再說一遍吧。」洛平對小少年笑了笑,鼓
勵他開口。
周棠也收起了挑釁的語氣:「喂,你真的看到有人縱火嗎?是誰?什麼模
樣?」
廷廷終於肯說話了,不過聲音還是很小:「有……三個人,他們在寢殿的
西南邊點火的,我睡在那邊的偏殿,火燒起來以後他們就跑了,我想去撲滅,但
是……」
「你認得出他們的臉嗎?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不要急,慢慢想。」洛平
不自主地拿出大理寺卿的威嚴來,廷廷覺得有點緊張。
「太暗了,我、我沒有看清他們的臉,但我聽見他們說,要給新來的什麼
大官一點顏色看看,告誡他不要招惹匪寨。」
「匪寨的人?」周棠蹙眉,「他們怎麼知道我來了?」
廷廷看起來很是驚訝:「你就是那個大官嗎?」
周棠又想把他扔出去了:「我不僅是大官,我是越王!」
廷廷低頭想了想,單腳跳到洛平身邊,湊近了小聲說:「你的官一定比他
大吧,我看他那麼怕你。」
洛平臉上沒繃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周棠也聽見他說的了,瞅了瞅洛平,臉上微微發紅,有點哭笑不得。
*******
「好了,說正事,廷廷,你聽到他們提到是哪個山寨嗎?」洛平問。
「他們沒有說,但我看見他們腦袋上都纏著紅巾子。我聽人家說過,這樣
的人都是紅巾寨的盜匪,可兇悍了。」
「紅巾寨……」洛平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時芸香從門邊探了個頭出來,周棠道:「進來吧。」
芸香感到氣氛有點怪異,來回看了三人幾眼。
「有什麼事?」
「王爺,奴婢方才在王府的匾額上看到了這個,想著可能是挺重要的物件,
就拿來給您和洛大哥過目。」
說著她遞上手中的東西,那是一方深紅布巾。
洛平接過它翻看了下,隨即展顏:「這就對了,我就在想該有這麼個東西,
否則他們房子不是白燒了嗎。」
紅巾子裡包著一封恐嚇信,無非是叫越王當心點,不要隨便在他們的地盤
上撒野云云。
「哼,越州的這些匪寨當真猖獗,通方的知州是吃白飯的嗎!有盜匪進城
裡殺人放火他居然一無所知,淨想著要與我作對!」
洛平道:「越州的地方保護一向很嚴重,對於地方官來說,你這個京城來
的王爺恐怕還沒有盜匪更親切。所以你今後要更加小心,兩者都要防。」
「嗯,我知道,問題是那些盜匪怎麼知道我來了?難道是知州給他們通風
報信?那豈不就是官匪勾結?」
洛平沉吟一會兒:「未必,不能這麼早下判斷,也許是我們巡遊時被他們
的人撞見了,起了疑心,一路跟蹤也有可能。明日會面時,可以試探一下知州的
態度。」
他記得上一世並沒有這場災禍,很可能是因為當年他們沒有做什麼引起盜
匪注意的事,而這次他們大大方方地巡遊越州,難免會被人察覺身份。
這間屋子裡的氣氛更加嚴肅壓抑,廷廷和芸香都很不安。
半晌,周棠忽然笑了起來,眼中光華流轉:「小夫子,我明天不去見知州
了。」
「不去見?這不太好吧。」
「我堂堂越王何必巴巴地去見他?說來說去不過是個禮數,我決定散發請
帖,宴請通方大小官員,以父皇的敕封為名義,在宴會上一一召見,這也算是給
了他們大面子了吧。」
洛平點頭,認為這個法子很好,可是:「我們在哪裡宴請官員?通方的官
員少說也有數十號人吧,要向知州大人借用宅邸麼?」
周棠負手而站:「小小的知州宅邸怎麼行?本王不是有自己的府邸麼,只
不過被燒得有些髒亂罷了。正好請他們來參觀一下,知州大人給皇子安排的住處
是多麼別出心裁。」
腦中想像出那副場景,洛平勾起一抹笑意,搖頭歎道:「小棠你真是……」
「我真是怎麼?」
「真是……太淘氣了。」
周棠眉眼彎彎地挨到他身邊,小夫子原諒他了,這比什麼都重要。他心情
大好,只除了一件讓他不開心的事——
「洛公子,帶我一起回那個大房子吧。」
*******
第二十五章宴賓客
「洛公子,帶我一起回那個大房子吧。」廷廷央求道。
「關你什麼事啊!」周棠橫眉豎目。
「好了小棠,這孩子之前就鬧著要向我報恩,他無依無靠的一個人,也挺
老實的,不如就讓他到王府裡做個小廝吧。這幾日府裡忙亂,他也可以幫忙打打
下手啊。」
「我養不起他!」周棠堅決不同意,「什麼老實,我看他根本一肚子壞水!
」
洛平歎氣:「既然這樣,那就不麻煩你了。他就做我的小廝吧,孫大娘留
在京城了,正好我身邊缺一個照顧的。」
「小夫子,你這麼偏袒他幹嘛!」周棠快被慪死了。
不過小夫子終究是小夫子,一句話就把他擺平了:「因為他跟小時候的你
很像啊。」
周棠愣了愣,沒有再激烈地反對,但還是不屑道:「他又醜又髒,哪裡跟
我像了。」
洛平笑說:「他個性跟你一樣,越想跟誰親近,就越要跟誰抬杠。」
「……啊?」周棠看了躲在洛平身後用力瞪自己的小少年,半點也沒理解
小夫子說的什麼意思。
*******
折騰了一晚,大家都沒睡好。
清晨時回到越王府,火已經熄滅了,只是正殿全塌了,周棠和洛平的房間
也都給燒沒了,整個王府裡盡是斷壁殘垣,慘不忍睹。
不過當下誰也沒工夫感慨,各自到偏殿掃出一塊地方,倒頭就睡。
受了一夜驚嚇,再加上救火、搶救重要物資、救人,誰也沒那精神去照看
別人了。
芸香給周棠掃出一塊乾淨地面,然後不知從哪兒找了些舊褥子鋪在上面,
侍候著他睡了。自己在一旁的桌上趴著,很快也睡得不省人事。
洛平守在周棠身邊,一開始怎麼也睡不著,就拿出那塊紅巾包著的恐嚇書
仔細看起來。
寥寥幾句話,被他看了數十遍,倒真是看出一點門道來——
寫這封恐嚇信的人,絕不是尋常的山野莽夫。
他字跡工整乾淨,力透紙背,措辭顯然也是斟酌過的,甚至有些大家風範,
不知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做著不著邊際的猜想,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想要睜眼時,是肚子叫得太響,把自己給吵醒了。
剛醒來洛平就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還有大夥兒吃東西的呼啦呼啦聲。周
棠、芸香和廷廷大概都在外面。
洛平正要起來,房門就被推開了,不過沒人進來,他看見兩個少年在門口
掐起架來。
周棠手上捧著一碗粥,而廷廷正在跟他搶。
「你幹什麼啊,快放手,放手!小夫子肯定餓壞了,我去端給他吃,你滾
一邊去!」這是周棠。
「憑什麼我煮的粥要讓你端去啊,你不要搶我功勞,你這個又傲慢又臭屁
又討人厭的混蛋!」這是廷廷。
兩人拐著對方誰也不肯讓步,像兩隻齜牙咧嘴的小豹子。
洛平走過去接過飯碗:「行了,別吵了,我自己端。」
兩個少年齊齊扭過頭去,後腦勺衝著對方重重哼了一聲。
芸香在旁邊憋了半天實在憋不住了,捂著肚子笑倒在地上。
洛平也覺得挺有意思的:周棠從小到大都沒有一個可以互相挖苦互相掐架
的朋友,有廷廷陪著他鬧,才顯出一點年少氣盛的模樣。而廷廷原本很陰沉話也
很少,這下終於放開來打鬧了,很有點陽光少年的樣子。
這碗粥煮得很到位,清香軟糯,配著用鹽漬過的細碎小菜,讓人吃得相當
舒坦。還能邊吃邊欣賞兩個少年鬥嘴,洛平覺得,收下廷廷這個小廝真是太值得
了。
*******
之後的幾天,王府裡做了大幅度的修繕和清掃,變得像樣很多。牌匾重新
讓人裱過,雕樑畫棟什麼的也讓人重新上過色,整個門臉看上去頗為氣派。
可一旦跨進門裡……
照壁斷了一半,上面還都是黑灰,正前方的大殿亂七八糟地攤在那兒,有
一半偏殿跟毀容了似地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兒,都是周棠故意讓人不要清理的。另
一半偏殿和後院倒是修繕一新,還加上了亭臺樓閣,煞是好看。
於是在一圈整潔大氣、美侖美奐的建築中,那幾處特別醜陋的房屋就顯得
格外扎眼。
與此同時,洛平為周棠擬寫了請帖,用上「共沐皇恩、祈福大承」之類的
讓人無法拒絕的話,以及皇上敕封越王時說的幾句厚望,一併送到了越州各個官
員的手中。
在宴會舉行的前一天晚上,洛平不大放心,過來找周棠長歎了一番。
他問周棠:「明日你要做些什麼?」
周棠笑著把他拉坐下來:「小夫子,我就知道你今天要來考我,我早就想
好了。」
「說來聽聽。」
「我明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立威。」
「如何立威呢?」
「那要看針對什麼人了。」周棠的眼裡發著光,「對那些暗地裡要跟我作
對的,恐嚇;對那些光明正大觸我黴頭的,施恩;對那些油腔滑調的牆頭草,還
有壓根就沒膽子過來赴宴的,放一些有利於我們的消息,他們自然就會倒過來。」
洛平點頭:「那麼……你想過怎麼對付知州大人嗎?」
周棠斂了神色:「就是這個楊知州我還沒想好怎麼對付,他這兩日都派人
來問候我了,不過人都被我擋在了外面,他這樣若即若離的態度,很難辦啊。」
洛平替他解惑:「對這個楊旗雲,你暫時什麼也不用做。」
「哎?怎麼說?」
「他不是在集結自己的勢力嗎?我們作為外力,想要攻陷他們的聯盟很難,
但是如果來一場反間,用他自己的勢力對付他,就會容易得多。所以,把他放在
最後吧,只要收服了他手下的幾個心腹,他自然會倒臺。」
周棠聽後恍然大悟的樣子,殷勤地洛平斟了杯茶:「小夫子說得對!就這
樣辦!」
洛平抿了口茶,緩緩說道:「小棠,其實你自己早就想好了吧。」
周棠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嗯?小夫子你在說什麼啊。我要是想到了才
不會請教你,肯定要顯擺給你聽的。」
洛平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只餘清茶的苦澀慢慢滑入喉中。
不得不說,周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現在不是他離不開他,而是他習慣
於這種依賴,在假裝離不開他。
洛平想,這一世不能像當年那樣自以為是了,當帝王完全不需要自己扶持
的時候,一定要及時抽身,再不貪戀那最後一點溫情,和最後一點虛權。
*******
宴會是在後院佈置的,要到後院,必須要經過那一堆燒成灰的正殿。
周棠一想到那些官員看見越王府正殿時的模樣就笑得腸子打結——所有官
員都是一副極度震驚的表情,尤其是被冠上「多謝知州大人贈與晚輩的豪宅」這
句話的楊旗雲,臉色黑得跟鍋底似地。
在芸香的特意裝扮下,周棠著銀白雲紋廣袖袍,配灑金古樸垂絲帶,將秣
城與越州的服飾融合在一起。衣服十分合身,襯得他面如冠玉,如出塵的仙林童
子,一身少年身形盡顯,猶帶一絲天真無邪。
周棠自己不甚滿意這套裝束,事實上他更喜歡千歲綠的衣服,只是那套衣
服是小夫子建議的,小夫子說,初次登場,不要給他們留下成熟深沉的印象,這
樣單純弱勢的裝束,可以瓦解他們的一部分戒心。於是他就老老實實聽話了。
開席時,周棠端起酒杯敬所有官員:「今日本王誠邀越州各位官員,一來
是想與大家一起感念皇上福澤,二來是想向大家請教一下關於越州的風俗人情,
三來是想和大家共同祈願,望天地眷顧我越州河山與百姓,佑越州興盛,大承萬
昌!」
「佑越州興盛,大承萬昌!」
他這幾句話說得謙遜,給足了越州官員面子,同時也很有深意:本王既然
來了此處,便是身負皇命天命,誰要與我過不去,就是和皇上過不去。因此即使
有些人不大情願附和他,也不得不張嘴飲一口酒。
洛平身無官職,只是平頭百姓一名,自然無法坐於席上。他偏安一隅,在
角落裡靜靜注視著高處的周棠,眼中映著他自信傲然的丰姿,心裡頗為欣慰——
自己教導的孩子,終於長成了這樣優秀有擔當的人。
菜過五味,周棠緩步走下高階,芸香在他身旁捧著酒壺跟隨,看樣子是要
敬酒。
先敬知州,他說了一堆客套話,卻隻字未提火燒正殿之事。
再敬通方知府,他慰勞他治理通方費心費力,那知府正滿面紅光道謝時,
他卻又冷不丁說了句,「就是治安似乎有些疏忽啊。」
知府愣了愣,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不得不硬著頭皮問:「王爺何出此言?」
周棠飲罷杯中酒,故作悵然地望了眼正殿的方向:「數日前本王初來此地,
還沒在自家宅邸睡上一宿,便遇上了縱火之事,當晚火勢很大,小半個城的人都
驚動了,卻未見知府大人派一人前來營救,本王不由猜測,那場火莫不是通方歡
迎本王的某種儀式?此乃越州風俗?是本王少見多怪了嗎?」
他話裡藏刀,把這個怯懦的知府說得手中酒杯直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倒是一旁的知州插話了:「王爺誤會了,當日事出突然,這幾日下官已與知府大
人展開了調查,發現縱火之人與紅巾寨匪有關,與越州官府並無瓜葛。」
周棠轉而一笑:「那真是多謝楊知州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並無瓜葛」,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樣說,若是真無瓜葛,
到時就該兩相合作共同剿匪,若是被查出有個什麼瓜葛,他便可以藉此治他官匪
暗結的罪,看那時還有誰敢護他。
*******
眾人原以為他只會敬知州知府兩人,誰知周棠居然一個個敬了下來。大到
守城大將軍,小到九品縣令,他一個也沒落下。
而且他當真貫徹了自己所說的第二件事:詳細詢問越州的基本情況,風俗
人情,時不時面露訝異,誠懇請教。
「哎?西昭有些商人是持有免查通關令的嗎?」
「東邊的樹林常有沼氣?那麼那邊的居民如何生活呢?」
同時他也不忘與官員們聊些輕鬆的話題。
「風鈴縣的西瓜真那麼好吃嗎?下次本王定要親口嘗嘗。」
「哈哈,吳縣令正直清廉,斷案果決,讓本王想起一位秣城的故人啊。」
……
遇上政績斐然的官員,周棠便大贊其功,還賞他一些秣城的精緻特產作為
治理越州的答謝。遇上那油腔滑調的牆頭草,他就說兩句同樣油腔滑調的話。
有人油滑到與他說黃段子,他甚至湊上前去,小聲回了他一個黃段子,那
人實在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清純天真的少年王爺居然更勝一籌,結果自己鬧了個大
紅臉。
周旋於數十位官員之間,幾乎所有人都被他順了毛,對他的印象由高傲稚
嫩的皇子變成「也許可以結交一下」的王爺。
只有一個人,在暗處慢慢蹙起了眉頭。
洛平看他酒杯一遍遍傾倒,不由有些擔心:這孩子尚不知自己酒量深淺,
飲了這麼多,不知醉了沒有。
周棠席間時常向他飄來徵詢的眼神,大概是想向他確認自己做得對不對。
當他敬完最後一個人向他投來注目時,洛平知道自己的擔心應驗了。
——完了,用力過度,真的醉了。
--
預購《當年離騷》:
http://rusuban.weebly.com/novel-122983007024180386263947912299.html
預購期限至11/29截止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
※ 編輯: rusuban 來自: 180.176.9.241 (11/26 22:09)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