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26)~(30) 河漢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3/11/26 21:46), 編輯推噓0(000)
留言0則, 0人參與, 最新討論串1/1
第二十六章醉王爺   周棠醉了。   他雙頰暈著酡紅,步履有幾不可察的飄忽。此刻洛平只能希望他保有最後 一點理性,堅持到宴會結束。   好在周棠總算控制住了自己的言語和行為,面帶微笑地送走了各位官員, 沒有表現出什麼異常。   芸香注意到主子的醉意,等到客人都走後,扶著周棠站起來。   果然,這一下周棠根本沒站穩,堪堪向前撲倒過去。芸香一下子沒有拉住, 就聽咚地一聲,越王的腦門磕在了案几上。   周圍的侍衛連忙過來攙扶,周棠被那一磕緩過點神志,衝他們擺了擺手: 「不用,本王可以自己走。」   他不肯在這些部下面前示弱,那只能死要面子活受罪。一步一踉蹌,拖得 芸香都吃不消了。   洛平無奈,上前挽起他的胳膊,對侍衛和其他僕從說:「交給我和芸香吧, 你們佈好王府的防衛就行。還有,明日一早就讓人來修葺正殿和偏殿,不要耽擱。 」   「是!」   芸香事先準備了醒酒湯。可大概是酒的後勁上來了,周棠一碗醒酒湯剛下 肚,轉瞬間就吐了出來。   宴會上他壓根沒吃幾口菜,看他吐得幾乎都是清水,洛平在旁邊直皺眉。   「芸香,去打點熱洗澡水來。」洛平架著乾嘔的周棠說。   「不要……熱的……,好熱,我要沖涼……」周棠迷迷糊糊地提出要求。   洛平理都不理他:「別聽他的,要熱水。」   芸香知道這時該聽誰的:「好的,我知道了。」   芸香一出去,周棠就開始耍起了無賴,洛平也弄不清他是在藉酒發瘋還是 什麼,總之他一刻也不得安生,蹬著腿嚷嚷:「我要冷水!我要喝冷水!」   給他喝了點溫水,他又抱上他的腰:「小夫子我今天表現怎麼樣?你誇誇 我吧。」   洛平順了順他的後腦勺:「之前你表現得很好,很有皇家氣度,又不顯得 高高在上,把好些人都震住了呢。但現在你的表現糟透了,小棠,你給我坐直了。 」   周棠自動忽略了他的後半句:「哈哈,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很滿意了。」   他感覺到貼近自己臉頰的那雙手涼涼的,便不自主地往那裡靠,拽過洛平 的兩隻手放自己臉上冰著,發出了舒服的歎息。   洛平動也不能動,瞅著他瞇眼打盹的神情,也實在不忍心推開他。   於是芸香和廷廷抬著水桶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周棠死活賴在洛平身上 的樣子。廷廷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看他那個樣子,哪有下午半點 神氣,這樣抱著洛公子撒嬌,他也不嫌害臊!」   周棠雖然不很清醒,但跟廷廷拌嘴的力氣還是有的:「你進來幹什麼!嗝, 本王的房間也是你進得的嗎?快出去!嗝,真是的,整個屋子都變臭了!」   「哼,這破房間我才不稀罕進來呢!」廷廷不屑道,邁著高傲的小步子出 去了。   「芸香你也出去,本王要洗澡了!」   「奴婢遵命。」   周棠洗澡一向不需要她服侍,不過今天有點特殊,芸香抬眼看了看洛平。   洛平笑笑說:「妳也累了一天了,早點歇息去吧,這邊我來照看著就好。」   「是。」芸香這才退下。   *******   洛平把周棠的衣服剝光了直接往熱水裡一丟。   周棠起先還沒什麼反應,緊接著就跳起來往外爬:「熱死了熱死了,我說 了要冷水!怎麼不是冷水!」   洛平抱臂看他亂撲騰:「你不想染上風寒的話就老老實實待著。」   周棠見硬的不行,就開始用軟的磨,用水汪汪的眼睛盯著洛平道:「熱死 了……」   被熱氣一蒸,他臉上緋紅一片,額頭滲出了密密的汗,加上乞求的小眼神, 確實挺有殺傷力的。洛平讓步了,不過也沒讓多少,拿布巾在冷水裡浸了浸,覆 在他額頭上。   周棠稍微舒服了一點,也沒力氣得寸進尺了,就靠在了水桶邊緣養神。   空氣中散發出蒸騰的酒氣,洛平聞著差不多了,把他撈上來擦乾,用被子 裹了扔到床上。周棠就跟蠶繭一樣躺那兒,總算安分一點了,說了兩句胡話就睡 著了。   洛平長長舒一口氣,已是滿頭大汗。   他難以理解,為什麼周棠明明是個少年樣,抱起來卻那麼重。   時辰還挺早,但這時候他也沒有精力好好打點自己了,隨便抹了抹身上的 汗水就陪臥在了周棠身邊,打算在他起夜或者要水喝的時候照顧著。   想是這樣想的,大概是真的累壞了,洛平沒想到自己今晚睡得那麼熟。   聽到枕邊有微小的動靜,好一會兒洛平才撐開眼皮。轉頭看了看床帳中的 情形,就見周棠赤身裸體地黏在他身上,盯著他猛看。   被他看得有些怔怔,熱氣漫上洛平的耳後根:「小棠?怎麼了?」   「小夫子,」周棠的瞳孔在黑夜中亮若繁星,「你讓我摸摸吧。」   洛平嚇了一跳,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周棠又說一遍:「小夫子你讓我摸摸就好。」   這回沒等他回答,他直接伸手摸上了洛平的耳垂。   周棠亂七八糟的思路裡是這樣想的:小夫子的耳廓很好看,而且很有趣, 每當他害羞或者情緒激動的時候,臉上雖看不出來,但一看耳垂就知道了。   粉粉的,又飽滿,像一顆光滑的珍珠,讓人想去觸摸,甚至想去親吻。   平時周棠是不敢的,小夫子不知道為什麼,總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儘管 兩人之間通常比誰都親近,但有些逾禮的事,洛平是絕不會允許他做的。   現在這個機會真是很好,反正他頭腦不清醒,只是睡著睡著聞到身邊人熟 悉的味道,就自然而然地醒了,自己做了什麼自己也無法控制。   *******   洛平被他捻著耳垂,咬著牙一時不知該怎麼動作。   理智讓他推開周棠,可是私心上他又十分懷念這樣的碰觸。當然,那雙手 比周棠現在這雙手要大得多,但都一樣溫暖。   正愣神間,周棠突然湊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垂,熱乎乎的鼻息拂過耳孔, 輕輕的齧咬和吮吸令洛平全身劇烈震顫了一下。   「小棠!」   周棠只抬了一下頭,舔著嘴唇笑笑,又鍥而不捨地埋下頭去,如同發現了 什麼特別好吃的東西一般。   不僅如此,他又開始吸吮洛平的脖頸,吸著好久都不放。   洛平又羞又怒又不敢揍他:敢情你是把我當奶嘴了嗎!   他不知道周棠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只知道自己的情欲被挑上來了。   過了好久周棠才鬆口,洛平覺得自己的耳垂和脖子刺刺地疼。   他連忙起身披衣,後半夜是坐在桌邊度過的。   他在黑暗中點了一支蠟燭,盯著它燒啊燒,一直燒到完全熄滅,而他仍然 保持著那一個姿勢坐著。   欲望漸漸平息下去,東方既白,洛平忽然自嘲地笑了起來。   欲望?這種東西早在上一世,就該燃燒殆盡了吧。   *******   第二天,周棠渾渾噩噩地爬起來,額角還有點突突,但總體來說還算精神。   剛睜眼就看見小夫子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發呆,他忽然起了玩心。悄聲穿 好鞋子,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洛平身後,一把蒙住他的眼睛。   手掌下的觸感有些涼涼的,是小夫子清晨的體溫。   令他失望的是,小夫子一點都沒有被嚇到。   他悻悻地鬆開手:「小夫子,既然知道我醒了,你怎麼不回頭看看我呢。」   洛平微微側頭:「王爺,你是不是覺得很無聊?那我跟你說說正事吧。」   周棠的眼神忽然一凝:「咦?小夫子你的耳朵和脖子怎麼了?怎麼都紅腫 起來了?被蟲子咬的嗎?」   「……對,蟲子咬的。」洛平冷淡地說。   周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怎麼就沒有?小夫子,看來你很招蟲子啊。 明日我便讓他們點上驅蟲的薰香。」   「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的房間裡沒有這種蟲子,我睡那兒就行了。」   「那怎麼行?沒你在身邊我睡不安穩。」周棠皺著眉頭說,「真的,也不 曉得怎麼搞的,你一不在我就會做噩夢,夢見什麼也記不清了,就覺得夢裡面特 別冷,就好像躺在雪地裡一樣。」   「……」洛平稍有些愣神,但仍舊淡淡的,「罷了,隨你吧。」   周棠笑開來,喊了芸香一聲,說要吃早飯,芸香回說知道了。然後他轉向 洛平:「小夫子,你剛剛要跟我說什麼正事?」   洛平道:「對於紅巾寨,你打算怎麼辦?」   周棠想也沒想地回答:「剿殺。」   「你打算什麼時候剿殺呢?」   「等我收服幾個將軍吧,才好借用他們的兵力。時間當然是越快越好,他 們為非作歹殺人放火,早一日除掉早一日清淨,我想,大概在今年年末吧。」   洛平搖了搖頭:「不可。」   「為何不可?」   「我調查過他們的一些事情,紅巾寨是越州第一大寨,自成立以來,短短 三年,吞併了台良山大大小小十四個匪寨,如今有各個專門的機構,有負責打探 消息的、有負責打劫的、有負責分贓的,這等規模,他們的實力不容小覷。你初 來此地,根基未穩,尚不能跟他們抗衡。」   「那怎麼辦?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幹吧。」   「你現在要做的就兩件事。一件是安撫飽受匪寨騷擾的百姓,爭得民心; 另一件是……」洛平的指尖輕叩桌面,「等。」   「等什麼?」   「等一個人。」   「等人?那人是誰,什麼時候來?」   「大約明年此時吧。」洛平心算了一下說。   他不敢妄自居功,上一世協助周棠破去十數個匪寨的人並不是他,而是另 一個人。   他沒有信心可以保周棠全身而退,但他相信,那個人一定可以。   當年,那人就是那麼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了周棠身邊。 *******    第二十七章故人來   又是一年深春至。   青年牽著馬匹入城,緩步走在通方的街道上。他一身樸素布衣,卻難掩那 番俊逸脫俗,眉宇間似有道不盡的自信與風流。   與越王那樣鋒芒畢露的少年英姿不同,這位青年的風采很是內斂。他身材 高挑挺拔,眼眸中沉澱著穩重,一步步行來,並不十分引人注目,但和他擦肩而 過的女子常會駐足回望,悄聲詢問同伴:「那是誰家的葛衣郎?」   青年行至繁華集市,在一處路邊的茶攤停駐。   大概是旅途勞累饑渴,他連喝了兩大碗茶,潤了潤喉嚨,他溫文有禮地詢 問茶攤老闆:「請問越王府該往哪裡走?」   老闆一邊收拾鄰桌一邊笑答:「不遠了,就在前面的朱巷裡頭。」   「多謝。」青年又叫了一碗茶,這次是慢慢地喝了,順便跟老闆閒聊了幾 句。   「這陣子好些人打聽越王府呢。」老闆說。   「哦?怎麼講?」   「最近幾天越王發了張招勇榜,說是要集結有志之士一同剿匪,現在隔三 差五就有人要去拜訪。」   「是嘛,難怪通方看起來這麼熱鬧。」   青年不置可否,只是抿茶的嘴角微微彎了彎。他也是聽說了越州招勇榜的 事才不遠千里過來的,不過,那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問:「這麼說,那個越王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老闆抓了抓頭:「也談不上什麼大人物吧,反正我看著還是個孩子呐,不過 確實有那麼點本事吧。半年前他剛來的時候,就在通方鬧了不小的動靜呢。」   「他幹什麼了?」   見他露出感興趣的樣子,老闆趁機又給他添了一碗茶:「我跟你說啊,他 剛來的頭一晚,王府就起火了。他命大沒被燒死,但按常理說,總該受點驚嚇吧? 誰知他沒兩天就大宴賓客,而且就在那個成了廢墟的王府裡。你說,這個越王是 不是挺不同尋常的?哎,說起那場火啊,那叫一個大,半個通方都照亮了……」   不同尋常?   確實挺不同尋常的。   那個在京城一事無成的七皇子,為何一到這個偏遠的地方,就變得不同尋 常了呢?   還是說,果真如他所想,從頭到尾都有那麼一個人在他身邊出謀劃策?   *******   青年走到朱巷中,這裡反倒沒有外面那麼熱鬧,紅色的大門緊閉,兩個侍 衛威嚴赫赫地把守著。   他皺了皺眉,暗忖道,這哪裡有招賢納士的樣子?莫不是那些老百姓誇大 其詞了。   行至門前,他上前一揖,正要說話,被其中一名侍衛打斷了。   「閣下不必拘禮,今日不巧,我家王爺有要事不見客,還請明日再來。我 家王爺說了,若是有什麼不便之處,明日定當親自賠禮。」   守門的侍衛雖說樣子嚇人,但說起話來恭順有禮,半點也沒有仗勢欺人。 青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心中不由笑歎,這個越王果然有一手。   什麼不便之處,什麼親自賠禮,說白了就是:不管有錢沒錢,你先去客棧 住一宿吧,賬可以賒著,明天由我來付。   看來這個越王也知道,以自己現在的威信,前來投奔的未必是什麼大賢士, 多半是過於窮困或者走投無路的人,這些人不為別的,就為混口飯吃。   ——不高看自己,也不高看別人,放得下架子,認得清現實。   所以說這個不滿十五歲的越王,究竟是怎麼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   青年的臉上綻開一抹謙和的微笑,抱拳道:「兄台可能誤會了,在下並非 是前來拜見你家王爺的。」   「嗯?」侍衛有些摸不著頭腦,「那你是……」   「在下方晉,到此處是來尋訪故友的,請問貴府是否有位名叫洛平的人?」   「你是洛先生的朋友?」侍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面露訝異。   「正是。」方晉道,「看來他確實在這裡落腳。無論如何,請幫我通報一 聲,就說秣城酒肆的故友求見,望他務必出面一晤。」   侍衛猶豫了一會兒,方晉也不急,神情極是誠懇。   終於,其中一人對另一人點點頭,那人便進門通報去了,留下的那人對方 晉說:「閣下請稍待,若是洛先生想見您,我們便會放您進去的。」   「多謝。」   根據他們對那人的稱呼以及對他的態度,方晉更加確定了心中所想:那個 洛平在越王府的地位非同一般。   *******   很快方晉就得到了回覆:「那個,洛先生請您進去……」   方晉道過謝就進了王府,沒有聽見大門再次合上後兩名侍衛的對話:   留下守門的說:「放行就放行,你這什麼表情,說話也欲言又止的,怎麼 回事!」   進去通報的那人苦著臉道:「那是我話還沒說完啊!」   「洛先生請他進去的,你還要說什麼?」   「洛先生是要讓他進,可是王爺不讓啊!王爺還把我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你說我委屈不委屈!」   「……」   不知為什麼,暮春的風忽然蕭瑟起來。   幸好兩人很快看開了,這種時候,洛先生的意志是可以壓過王爺的意志的, 所以按理說,他們可能應該大概不會被強制加班或是扣薪俸什麼的吧。   *******   方晉一路被指引著來到後院,給他帶路的丫鬟本想把他領至洛平房中的, 抬眼看見洛先生已坐在院中亭台,便福了福身退下了,由得方晉自己去見。   望向園中的亭台,方晉有些意外——   那個聲稱「有要事不見客」的王爺,此刻就坐在洛平的身邊,端著個雕花 小碗硬往洛平嘴裡塞。   洛平蹙眉直躲:「不要鬧了,我見完他就喝,現在這樣像什麼樣子!」   周棠卻是寸步不讓:「不過是個故友,你這麼上心幹嘛。現在你好好養病 才是最重要的,快點喝吧,一會兒藥就涼了。」   「這點小病,不喝藥也會好的,你先迴避一下行不行?」   「不行,你不喝藥我就不走。」   「你這時候鬧什麼彆扭!」洛平有些急了,說話間輕咳了幾聲,「你就是 這樣當王爺的嗎?一點威信也沒有,怎麼服人!」   「你就知道教訓我,生病了還不乖乖吃藥,明明是你更欠教訓,就這麼急 著見那個什麼晉嗎!」周棠往邊上一坐,放下藥碗,忽然哎呀一聲,「花瓣都掉 進碗裡了,這碗藥不能喝了,算了算了,再叫人重新煎一碗吧……」   正抱怨著,方晉已踏上亭台。   他對這兩人尊卑不明的對話感到非常詫異,但還是很快收斂心神。   無視一旁瞇眼看他的周棠,他手指輕觸藥碗中的花瓣,面對洛平含笑道:   「正所謂,落花時節又逢君。」   洛平微愣了愣,哂然回應:「分明是,似曾相識燕歸來。」   ……   周棠來回看看他們。   什麼東西?什麼又逢君燕歸來的,這個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輕咳一聲:「小夫子,既然是你的朋友,不為我介紹一下嗎?」   *******   方晉,字仲離,豐州人士。   洛平大致介紹了一下自己與方晉的相識,周棠聽後沒有說什麼,靜靜地坐 在一天等他們敘舊,沒有表現出很大的興趣,但也一個字也沒有漏聽。   方晉見洛平僅僅披了一件薄衫,雙頰暈著不正常的紅,髮髻也有些微淩亂, 料到他是臥病中,便不想多打擾,寒暄了兩句就勸洛平多多休息,要起身告辭改 日再來,不曾想竟被洛平硬留下來。   「仲離且慢,慕權有話要說。」   被拽住衣袖,方晉只得坐下來,瞥了眼越王不怎麼好看的臉色,覺得真挺 有意思的,他面上不動聲色:「有什麼事嗎?」   洛平也看了眼周棠,這一眼把周棠看得怔住了。怎麼了?小夫子在猶豫什 麼?擔憂什麼?   方晉耐心等著。   半晌,洛平開口道:「我不意外你會來,但是我很意外,你居然這麼快就 來了,能告訴我為什麼嗎?是京城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京城一切如常。」方晉回答。   「既如此,你為何要到這裡來?」   「慕權忘了嗎,當日我要輔佐太子殿下,是你勸我另尋明主,如今我尋來 了,你為何心存疑慮呢?」   「憑你的本事,在二皇子身邊定然如魚得水。」   「你錯了。」方晉苦笑道,「我也曾這麼認為,但我後來明白了,京城是 個巨大的漩渦,任誰在裡面攪和,最終都會迷失方向。二皇子為人嚴謹,太過嚴 謹了。他身邊的能人眾多,諫言多,可選擇的路也多,他的嚴謹令他難以抉擇, 最終裹足不前。很可惜,我也是裹住他腳步的人之一,我厭倦了這樣的局面。」   洛平笑了起來:「確實,你這樣驕傲的人,怎會甘做他的裹腳布。那你又 是如何找到這裡來的?」   「我去問了孫大娘你們的行蹤,慕權,你當真待我不薄,那家酒肆至今未 收我分文,說是老闆臨走時特地交代的。」   洛平對此事一帶而過,接著問道:「你是要來投奔越王嗎?」   方晉又看了周棠一眼,仍是不鹹不淡:「我說了,我是來尋訪故友的,不 是來拜見越王的。」   「哦,是麼?」洛平勾唇。   方晉可以騙得過侍衛,可以騙得過周棠,可以騙得過其他人,卻絕對騙不 過他。   他們是同樣的人,他瞭解他。   一個熱衷權勢的人,是不可能僅僅為了友誼跋涉千里的。   他是來見越王的,只不過,他還沒有下定決心。   感到有些困倦,洛平端起藥碗,吹開飄浮的花瓣,他把慢慢地把藥喝完了。 周棠張嘴要制止,被洛平輕輕一瞟逼了回去。   濃烈的苦澀在口中徘徊,洛平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   上一世,方晉是在周棠到達越州的一年後出現的,那時候是冬天,他記得 很清楚。   那年冬天,二皇子聽信別人的讒言,把身邊最得力的謀士逐出了府邸。彼 時,方晉便是以一顆被丟棄的廢棋的身份來到周棠身邊的。   如今卻完全不一樣,他明明還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卻突然撂下了挑子, 兩袖清風地來到這裡,只因為他們之前的一面之緣。   洛平不由得想,難道天意真是可以更改的嗎?只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改變, 有些事就真的與當年截然不同了?   不管怎麼說,此時方晉的到來對周棠是有百利的。至於當年他與方晉之間 那麼長久的針鋒相對,暫且放在一邊吧。   ——給方晉一個臺階下,而他也不用一個人硬撐了。   洛平起身站了起來。   由於生病體虛,他微微晃了下,周棠下意識地想去扶,被他擺手拒絕了。   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洛平竟然對方晉行了躬身大禮。   他說:「本以為你再過半年才會來,沒想到這麼快你就來了。仲離,慕權 有一事相求,請你一定要答應。」   方晉連忙伸手去扶:「快請起,仲離萬萬受不起!」待洛平重又坐下後, 他才詳問,「不知是何事令你如此掛心?」   「越州山匪。」洛平道,「我想懇請你,幫助越王清剿匪患。」   事到如今周棠也知道了,這個方仲離便是小夫子要他等的人,看向方晉的 目光帶著犀利的估量。   「我還想請你……」未等他回答,洛平接著說,「請你收小棠為徒,傳授 他燭山門的武藝。」   一句「越王」,一句「小棠」,兩句託付,重重壓在了方晉的身上。   周棠的眉頭皺了又鬆開,沒有說話,只直直盯著他的小夫子。   不知沉默了多久,藥碗底部又落了幾朵殘花。   方晉轉向周棠,行禮道:「慕權的要求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但為了不 辱師門,在下有幾個問題要問王爺,問完之後,再決定是否答應。」 *******    第二十八章亭中對   洛平聽方晉這麼說,面色微沉。   他抬眼看了看周棠,張口想要說些什麼,被周棠搶了先。   「小夫子,外面風大,你先進屋休息吧。」周棠衝他安撫地笑笑,「不就 是入門考試嗎?我應付得來的。」   「但是……」那方晉是隻道貌岸然的狐狸,洛平擔心周棠會吃暗虧。   「難道你還不信我嗎?」周棠不聽他的反駁,招手喚來芸香,「芸香,妳 隨小夫子回房去,好好照看,別讓他又著涼了。」   「是,奴婢知道了。」   出宮後的越王鋒芒畢露,芸香現在可不敢把他的吩咐當兒戲,於是她上前 福身,大有洛平不動她就不動的架勢。   洛平無法,深深看了眼一旁好整以暇的方晉,才轉身離去。   *******   待他走遠了,方晉笑道:「王爺,看來你的小夫子對我還真是不放心啊。」   他聽見周棠對洛平的稱呼,心中已是敞亮。這麼一來,宮中懦弱無能的七 皇子突然變得這麼精明慧黠,也就解釋得通了。   周棠目送了洛平,轉過臉就換上一副冷然面孔:「最近事務繁多,害得他 過度勞神,我只盼著他好生休養,什麼招待故友、聘請西席這樣的事,本王自己 應付就好。」   方晉拎起石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斟了杯茶,淡淡道:「在下本不是為了王 爺而來,不過是想見識一下,讓他心甘情願等候追隨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我不關心你是為了什麼而來。」周棠在他對面坐下,手指玩轉著那只藥 碗,「方先生不是想問我問題麼,那就問吧。」   「好。」方晉正色,「第一個問題,王爺,你想不想做皇帝?」   「……想。」說真的,周棠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白,略作猶豫,他也直白 地回答了。   「你可知道自己現在是距離皇位最遠的皇子?」   「我不這麼覺得。」周棠說,「離皇位最遠的是老六,不是我。」   「此話怎講?」   「老六養尊處優慣了,心無城府,頭上又頂著老三那樣的兄弟,皇位對他 來說,充其量不過是看得見摸不到的東西。但我就不同了,我連看都看不見,自 然不會有人要來跟我過不去,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爭得頭破血流的是他們, 我卻只要遠遠地撒網就行了。」   方晉抿了口茶,斂去了眼中的笑意。不得不承認,洛平確實把這個小皇子 教導得很好——有野心,但不急躁。   「第二個問題,你為何選擇來越州?」   「……」這回周棠頓了一下才說,「我來這裡的初衷和你一樣,是為了來 找洛平,只是沒想到他一直在秣城外等我。」   「這件事我倒是知道,我便是在他的酒肆中與他結交的。不過你不覺得奇 怪嗎?在你做出決定之前,他就已經預料到了。難道你從沒懷疑過他的身份和居 心嗎?」   「說實話,我懷疑過。我懷疑過他接近我是不是為了巴結父皇,藉以獲得 更高的官位,也懷疑過自己怎麼會那麼幸運,能夠得到他的青睞。但我很快知道 自己錯得太離譜,他可能不是什麼大善人,但他從沒做過任何一件對我不利的事, 也從沒想我索取過什麼回報。他料事如神是他的本事,事到如今我若還不信他, 豈不是禽獸都不如了?」   「第三個問題,來到越州之後呢?你是想剿殺盜匪建功立業嗎?為了證明 自己的能力,給遠在天邊的皇上看?」   「我想無論我在這裡做了什麼,父皇都不會在意吧。畢竟京城有那麼多值 得他關注的事情。」周棠自嘲道。   「哦?你知道京城有什麼事情?」   「哼,老二處心積慮招攬群臣,就算不是為了皇位,也是為了攝政王之位。 老三公然不滿長子繼承制,如果不是父皇壓著,恐怕早已殺到朝陽宮了。其他幾 個皇子態度不明,但有的掌兵權,有的謀政權,相比之下,我這盞燈是最省油的 了。」   「王爺運籌帷幄之中,洞悉千里之外之事,在下佩服。好,第四個問題, 你想怎麼對付越州的匪患?不知慕權兄是否提供了一些建議?」   「他不怎麼管這個事的。他從一開始就跟我說,匪患之事,必須要沉得住 氣,要我等一個人來。」周棠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想必你就是那個人了。 既然你來都來了,這件事你擔也得擔,不擔也得擔。」   他才不會像小夫子那樣給他面子,在他看來,這是筆買賣。他求賢,方晉 賣才,賣的人都上門來了,他為何不買?   「你也不用惺惺作態了,」周棠眉梢微挑,「說吧,我用什麼可以買到你 的忠心?」   方晉怔怔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搖頭笑了起來,感歎道:「慕權還擔心你在 我手裡吃虧,要我說,吃虧的明明是我,王爺你根本無需他的擔心。」   「我需不需要他的擔心是我的事。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是,」方晉刻意放緩了語氣,鄭重說道,「我想要王爺的信任, 跟洛慕權平起平坐的信任。」   「……」周棠愣了,「跟他一樣的信任?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這一點,在下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周棠輕點著桌面,思忖良久道:「好,我給你。」   「若是我與慕權兄的意見相左,王爺能做到不偏袒他麼?」   「公事上我不會偏袒你們中的任何一方,我會用自己的判斷來下決定,這 也是小夫子一直在教我的東西。」   「既如此,在下願為王爺效力,絕不叛離。」   *******   方晉那一揖起來之時,訝然發現周棠為他斟了一杯新茶,並躬身雙手奉上。   如此大禮,嚇了他一跳:「王爺這是……」   「小夫子要我拜你為師,我向來很聽他的話。」周棠道,「我在宮中只學 了一點武功皮毛,難登大雅之堂。要清匪患、要爭皇位,我必須有可以殺敵自保 的能力。方先生,請你傳授我武藝,我願尊你為師長。」   方晉苦笑道:「師父要是知道我收了個王爺做徒弟,肯定要把我的皮給扒 了。不過……這個徒弟我還是要收的。」接過茶盞,他飲了一口,「那麼從今往 後,你就是我燭山門下的弟子了。」   「多謝方先生。」   「王爺,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請說。」   「聽聞你發了招勇榜,如今正是求才若渴的時候,可你只因為慕權兄病了 就閉門謝客,我瞧慕權兄的病症也不是很重,你不覺得這樣有些小題大作了嗎。 我有疑慮,若是今後遇上需要你取捨的大事,你最優先考慮的還會是他嗎?」   「是。」   「即使我向你諫言放棄他嗎?」   「是。」   「王爺,你答應過我,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那是說公事,這是我和他之間的私事,輪不到外人來插手。」   「……」方晉皺眉,「王爺,我對這個答案不滿意。欲為君者,不可被私 情所絆。」   「我知道。」周棠說,「我知道這是錯誤的答案,但是對我而言,這世上 沒有比他更重要的事了,一件也沒有。」   方晉不由歎息。世上總沒有完人,洛平不是,越王不是,他自己亦不是。   落花鋪滿了那只藥碗的碗底,浸著殘留的藥液,苦澀又柔軟。   這便是後來的一代名臣與承宣帝之間的首次會面,史書中記載為「亭中對」 。   上一世,洛丞相和方太尉之間的嫌隙就是從這亭中的王臣對答開始埋下了 根源。   兩人政見相悖,時常對簿於朝堂,而宣帝從不勸阻,也從不偏袒任何一方。   他們爭執了那麼多年,爭出了大承的太平盛世,直到那一年的大雪之後。   那時的滿朝文武看見方太尉手執酒盞,在真央殿前敬雪三杯。   他說,他這一生最痛快的事,便是與一個玲瓏心肝的人爭權奪勢。   這一爭,就爭了大半輩子。   有友如斯,有對手如斯,此生足矣。   *******   越王以師禮相待,方晉落宿了王府。   是夜,洛平披衣來到方晉房前,叩響房門。   方晉開門相迎:「本以為你明日才會來找我,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嗎?」   洛平苦笑:「藥裡加了寧神的草藥,白天睡多了,這會兒反而睡不著。見 你房裡也還亮著燈,就想找你聊聊。」   「好是好,不過你不擔心你家小棠又來攪局嗎?看得出來,他很不待見我 們倆敘舊。」   「那孩子跟我賭氣呢,早早就睡了,沒事的。」   方晉不動聲色地瞟了眼窗下:早早睡了?那外面那個聽牆角的是誰?他心 中暗歎,這個越王還真是一分一秒也不放鬆對他家小夫子的看護,不,這已經不 止是看護了吧……   「你肯留下,看來小棠的答案已經說服你了。」洛平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的,你教出的學生,果然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我還是頭一回被人剝削 得這麼慘,就差沒簽賣身契了。」   「哪有那麼誇張,再怎麼說他也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他的看法還不成熟, 你多讓著他一點,以後再慢慢矯正。」   「……」方晉一時無語。   他覺得,洛平可以說是最瞭解周棠的人,也可以說是最不瞭解他的人了。 離得太近,反而看不到他的全貌——   那個越王,哪裡還有孩子的模樣?分明已經是個乖張狡猾的小狐狸了!   洛平攏了攏衣裳:「仲離,既然你來了,我心裡的擔子也可以卸掉不少, 今後清剿山匪的事宜就全權交給你了,我相信小棠會認真聽取你的諫言的。」   「那你呢?」   「我麼……」洛平唇角漾起一個莫測的笑意,「我就專心清剿越州的官場 吧。小棠要在這片土地上培植自己的第一批勢力,我要讓他可以大膽施為,沒有 任何後顧之憂。」   「越州大小官員五百餘人,你要憑一己之力擺平嗎?」   「有何不可?」洛平挑眉,「除卻幾個黨派之首,剩下的都是烏合之眾, 不出三年,我便可讓他們俯首稱臣,到時小棠軍權在握,起兵剿匪也可無所顧忌 了。」   此時他眸中光華流轉,那樣的自負與凜然,讓方晉都為之眩目。   「我也可以在一年內清剿山匪,那麼按照洛兄的說法,最多四年,越王便 可載譽而歸了。到時奏稟聖上回京領賞,風光無限,也可以借機在京中安插勢力。 」   洛平搖頭:「四年?不,四年不夠。仲離莫氣,我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 我知道那時你定然可以蕩平山匪,但是四年不行,未到時機。」   方晉微微蹙眉:「慕權,你總說未到時機,四年後的事情,你怎能料定? 即使是我那個號稱天機子的師父,也只能掐算吉凶大勢,未能推定確切的命理運 程,正所謂世事無常,為何你就敢斷言呢?」   洛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很多事情我也無法預料,命理運程時刻在變, 我也不是什麼通天曉地的神仙,但在這件事情上……你信我就好。還有,我想請 你再聽我一個請求。」   「你說。」   「待周棠為君之後,若有一日我離開朝野,請你一定要扶持他到最後。」   *******   周棠聽完了牆角,心中很是震驚。   他不知道小夫子為什麼要說出那樣的話。   什麼叫離開朝野?小夫子不是最愛權勢了嗎?既然堅信他可以成為君王, 為什麼要做離開他的準備?   他忽然有點膽戰心驚——如果有一天,自己能給那人大官做的那一天,他 卻不稀罕了,那麼他要用什麼來留下小夫子呢?   不會的,他想,自己絕對不會給小夫子離開的理由的。   那一定是小夫子在癡人說夢……   不知是何時睡去的。   這一夜,周棠又再度夢見了那片雪地。   恍惚中他凍得全身發僵,甚至還感覺到自己臉上冰水的凝結。   哪裡來的水呢?   是誰在哭呢?   ——不知那樣的懺悔,夢境另一端的人,是否能聽得到呢?   ******* 第二十九章欺與迷   這一年越王府十分忙碌,進進出出好多人,大門附近成天熱熱鬧鬧的。   朱巷前的茶館生意好得不得了,午後,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聚在一起喝茶 聊天,等待著王府接下來的報名手續。   其中一人道:「俺大哥已經通過選拔了,俺嫂子說了,越王當天就給發了 十兩銀子!一點都不帶拖的,還說以後每月都有餉銀一兩,還管吃管住!」   另一人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哎,要我說啊,哪有那麼好的事,人家肯定 不會白給錢的,誰知道雇了去之後做什麼?聽說人都被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別到時候莫名其妙把命搭進去,後悔都來不及啊。」   旁邊的大高個一口乾掉一大碗茶,大大咧咧道:「沒事兒!俺三堂哥的小 舅子回來過一趟,就是人黑了點瘦了點,其他沒什麼。」   「哎?他說了去做什麼了嗎?」   「沒,問他了,那傢伙嘴巴死緊,一個字都不肯說,回來拿了幾件衣服就 又跑回去了,看他那積極樣兒,俺估摸著不會是啥壞事。」   鄰桌的人聽他們聊得起勁,嗑著瓜子也來湊熱鬧:「哥們兒,你們說那個 越王招這麼多人,拿什麼養啊。就算他是王爺,管吃管住管發錢,這開銷也不小 吧,他一個人扛得住?」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大高個擺出「我知道內幕」的表情,故意吊他 們胃口。   「你就快說吧。」鄰桌分給他點瓜子,催促道。   大高個咔蹦咔蹦磕了幾個瓜子才說:「光靠王府出錢肯定是不夠的啊,但是 咱越州跟西昭通商,通出了那麼多富商,那些富商又供了那麼多肥官,這些人身 上的錢可多得很哪。」   「嘁,你就吹吧,誰不知道這些人個個都是鐵公雞,沒給咱們加稅就不錯 了,他們肯出錢?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你還別說,就是有人能從那些人嘴裡摳出錢來。」   「誰啊那麼大本事?越王?」   「不是,是越王身邊的……」正說著,一頂軟轎拐進朱巷,停在了王府門 前。大高個手指點著那邊說,「今天真是巧了,呐,就是那個人。」   眾人連忙伸著脖子張望,只見轎子上下來一個年輕人,身著勾涼式樣的普 通服飾,端正卻不華麗,眉目俊朗,神態溫和。   似乎感覺到來自他們這邊的視線,那人回看過來,看出他們是要來報名應 徵招勇榜的,便微微點頭致意,之後才步入王府。   被他掃了一圈的眾人有片刻的愣神。那人的目光不親厚不疏離,只是像一 陣涼風拂過他們的面上,沒什麼特別的,可又讓人忍不住在意。   「他是誰啊?」   「他們都喊他洛先生,具體什麼身份我也不清楚,不過據說他可以代行王 令。」   「就是他嗎?」有人懷疑,這樣淡薄的一個人,能應付得了那些老奸巨猾 的官商嗎?   「就是他啊……」也有人,不知怎麼就相信了。   *******   洛平步入王府後堂,喝了杯芸香遞上來的茶,輕輕緩了口氣。   院內蟬聲聒噪,更襯得府裡過於安靜了。   侍衛統領左衛東正在佈置著下午報名和初選的事宜,原本很是吵嚷,大嗓 門呼來喝去的,可一見洛平回來了,立刻壓低聲音,生怕驚擾到了他。   洛平搖頭淺笑,一盞茶喝完,招來程管家。   程管家不是隨越王從秣城來的僕從之一,他原是越州最大的酒樓三味樓的 帳房先生,一日越王去那兒吃飯時,他過來自薦。通過一番考核,越王發現他很 有頭腦,辦事伶俐乾脆,就成功挖了三味樓的牆角,為此三味樓的老闆鬱悶了好 久。   洛平對這個管家也是很滿意的,府裡的任何事情,只要問他,一定能得到 解答。   「程管家,王爺去哪兒了?」   「回洛先生,王爺他隨方先生去了南山營,親自監督新兵的篩選和訓練去 了。」   「哦,廷廷呢?」   「廷廷也跟著去了,說是上回方先生教導的挽劍訣他也學會了,要去找王 爺比試。」   「是嘛,他學得也挺快的。」洛平笑道。   廷廷那孩子學武功很有天賦,雖說基本功沒有練扎實,但他趁著周棠練武 時偷師於方晉,學得也算像模像樣。後來方晉實在不想忍受他偷偷摸摸的目光, 乾脆正式收他為徒,反正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兩個少年鬥氣似地邊學邊 切磋,倒是進步神速。   一個兩個都不在家,洛平空對清茶,覺得有些無趣:「程管家,麻煩幫我 備馬,我要去南山營看看。」   起身要走,卻被程管家上前一步擋住了路。   「嗯?怎麼了?」洛平不解。   「正午天氣酷熱,洛先生還是不要此時去的好。」程管家勸道。   「都快到未時了,日頭已沒有那麼毒,無妨的。王爺總跟我誇他的南山軍 如何英勇銳利,我至今未能親眼見上一見,實在遺憾啊。」   洛平說著又要往外走,於是又被擋住了路。   程管家:「洛先生,若是您現在前去,恐怕就趕不上王縣令一案的庭審了。 」   洛平訝然:「今日已是八月初四了嗎?」   「先生繁忙,大概是忘記了,今日正是初四,申時起便要開始提審王縣令 了,這還是先生您定下的時間呢。」   「真是忙得昏了頭。」洛平揉了揉額角,急急道,「程管家,備轎吧,我 要立刻前去知府衙門。」   「是,轎子已給您備好了。」這便是程管家的過人之處,凡事都能想到人 前,忙起來的時候,洛平倚仗他都成了習慣。   *******   洛平去了知府衙門,進門就問:「馬大人,王立剛招了沒有?那筆款項的 數額究竟多少?他藏到哪裡去了?」   他無官無職,可那馬知府見了他立刻起身相迎,禮數周到。   為什麼?   因為他腰間懸著的正是代行王令的權杖,而且這一年來馬知府也深刻地認 識到,這個洛平當真不是個簡單人物,權勢放在他手裡,就能變著花樣地折騰人。   比如這個王縣令,不過在街邊喝了碗豆腐花的功夫,就被洛平在其家中找 到了交易鉅款的憑條,當街押解進了知府大牢。   「哎呀洛先生,那個王立剛實在冥頑不靈,怎麼套他的話都沒用,死活不 承認他收了賈富貴的銀兩,我們證據又不夠……」   「賈富貴呢?」   「那奸商滑頭得很,一發現苗頭不對立刻逃到西昭去了,現在人還沒找到。 」   洛平點頭。案子沒有進展,他似乎一點也不慌張,只不經意地說了句:「 河蚌不肯開口,光用撬是不行的。要想挖出裡面的肉,最簡單的方法,便是把它 的殼兒砸個稀巴爛。馬大人您說對不對?」   馬知府好歹也是混了這麼多年官場的,一聽這話就明白了——怎麼招的不 重要,就算屈打成招,也要讓他招了!   「對,先生說得極是。」   「快要庭審了吧,馬大人好好準備,洛某就先告辭了。」   「先生慢走。」   馬知府心裡有著自己的算盤。   收押王縣令這麼多天,其實他什麼也沒做,他就是在等著洛平讓他動私刑。   朝廷命官屈打成招慘死獄中之類的罪名砸下來,到時候他和知州聯手參上 一本,把一切罪責推在越王頭上,既斷了他的財路,又削了他的勢力,一石二鳥。   ……   牢獄中打得熱火朝天,王縣令叫得跟殺豬似地:「你們敢對朝廷命官濫用 死刑!你們……啊!我不會放過……啊啊啊!」   「說!你到底收了多少賄賂!」   「求求你們別打了……嗚嗚求你們了!」   從一開始的怒駡到後來的求饒,這個文弱書生並沒有堅持多久。就在他實在 扛不住了要招供時,突然監牢裡闖入了一個人。   來人大喝「住手」,使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那正是親手把犯人送進來的洛平。   他啪地一聲把代行王令的權杖砸在了眾人面前,怒道:「馬大人你好大的 膽子!王爺要你徹查此案,不是讓你嚴刑逼供的!」   「啊?……啊?!」馬知府搞不清狀況了,「不是你……」   「王縣令收繳了那個奸商非法買賣的贓款,數額巨大,不知會不會惹來殺 身之禍,我把人抓來是讓你好好調查嚴加保護,哪知道你卻要治他收受賄賂的罪, 居然還濫用私刑!」   「對,對對對,我是收繳了那個奸商的贓款,洛先生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馬大人是想把我活活打死啊!」   「……」馬知府傻了。   *******   庭審後,王縣令把「贓款」盡數交出來給了越王,然後官復原職。   馬知府吃力不討好,如意算盤全毀了,還被套上了誣陷朝廷命官的罪名, 被知州下了停職的處罰。   洛平一身疲憊地坐在轎子裡,手中握著代行王令的權杖,嘴角帶笑。   權勢這種東西,他真的是可了心地喜歡。   就算上一世吃了那麼多苦頭,他還是拿得起放不下。   那種把別人的命運握在手裡的安心感,讓他一次又一次身陷其中。有時候 他甚至擔心,自己最終能不能割捨得下對權勢的留戀。   他本是最自私最勢利的人了,如果有的選,他決不會放棄權勢,只是那種 從雲端墜落深淵的驚恐與痛苦,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所以……   洛平不由歎息,當斷之時,還是得忍痛割愛吧。   *******   回到王府,由於過度勞累,洛平簡單梳洗後就入睡了。   周棠回來得卻很晚。   他整個人像在泥水裡滾過一樣,幸好夜色遮掩了他的狼狽。   站在窗口看了會兒,見小夫子已然酣睡,周棠喚來程管家問道:「今日他 可曾問起什麼?」   程管家如實回答:「問了。洛先生問起您的行蹤,還說要去南山營看看您 引以為傲的南山軍。」   周棠撇了撇嘴,苦笑道:「儘量攔著他,別讓他去。」   「屬下知道。不過王爺,洛先生敏銳過人,恐怕瞞不了多久。」   「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實在瞞不住了再說。」   ——這是他第一次欺瞞小夫子。   因為他知道,小夫子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會大為氣惱。   腳步不由自主地又踱到小夫子的窗前。   望著臥榻上的那人,他的表情溫柔而躊躇。   南山軍?為何你一開始就認定有這樣一支雇傭兵呢?   根本就沒有什麼南山軍啊……   小夫子,我順著你的話騙了你。   如果你看到了事實,會對我很失望嗎?   你知道嗎,這世上最讓我害怕的,便是你失望的眼神。 *******    第三十章情滋味   這幾日洛平格外繁忙,這邊的官員捧的捧降的降,各地方的縣令無形中做 了很大流動,通方的知府被停職……明裡暗裡,都是他的手筆。   楊知州雖說有心干預,奈何無力回天,只因洛平行事太過雷厲風行,往往 他還沒有聽到風聲,人就已經五花大綁證據確鑿地押到堂上來了。這樣一來,剛 開始完全不把他和越王放在眼裡的人也開始重新考慮站隊的問題,畢竟誰也不想 無緣無故丟了烏紗帽。   於是洛平整天忙於對付各種各樣的應酬。張大人家的新畫賞、孫師爺家的 賦詩會、李千戶家的滿月酒、趙財主家的大壽宴……一時間他成了越州最吃香的 幕僚。   有些應酬他能推就推掉了,但儘管如此,還是忙得腳不沾地。而周棠最近 也總是不見蹤影,除了某些越王不得不出面的場合,基本上他很少出現在人前, 就連洛平都掌握不了他的行蹤。   回到王府,晚飯又是一個人吃的,洛平輕歎一聲放下碗筷,叫來全能的程 管家:「老程,王爺這麼晚還不回府,是還在南山營麼?可曾吃過飯?」   程管家俯首作答:「洛先生請安心,我已差人給王爺送飯去了,回覆說王 爺今晚暫住南山,不回來了。」   「那方晉呢?」   「也是一樣。」   「廷廷呢?」   「廷廷倒是一早就回來了,說是不想吃東西,在房裡歇息呢。」   「嗯,我知道了。」洛平點頭,「老程你去忙吧。」   草草吃了點東西,洛平回屋整理了一下近來的幾宗案件,覺得有些心浮氣 躁,便想翻找些閒書出來消遣,誰知竟翻出了一本許公子的小說——《天階涼如 水》。   他愣了愣,搖頭笑歎。   小棠又把書落在他這兒了,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說來也怪,當年的周棠是從不看這些兒女情長的小說的,倒是他自己,那 時候書生情懷頗重,把許公子的小說看了個遍。   這些都是曾經看過的書,所以他無需再看,便知道書裡頭都說了些什麼。 只是不知道為何這一世周棠會迷上許公子的小說,還時常勸他一起看。洛平想, 大概是自己總跟他嘮叨什麼國策權謀,讓他覺得無聊了吧。   天階涼如水。   他還能記得,這是個高樓中的女子與仰望她的少年的故事。少年說,待他 滿載軍功而歸,便踏上那層層天階接她下來,帶她游遍萬里河山。   只可惜在他征戰沙場之時,那女子已然纏綿病榻,不久就病死了。彌留之 際女子讓侍女在窗前點上一盞燈,日日夜夜都不熄滅,等著那人的歸來。   少年功成名就,夜半看見高樓上的明燈,次日便帶著豐厚的聘禮拾級而上, 卻不知那天階盡頭,已是空無一物。   洛平隨手翻了翻,便是那句——   層樓儼然,百里天階涼如水;孤燈如夢,少年不識情滋味。   很是俗套的故事。他忽然笑了出來。   好好的,怎麼自己也閨怨起來了。   放下書步入園中,夜風習習,頭腦清明了許多。   *******   洛平知道周棠和方晉他們近來也十分忙碌,雖說上一世他沒有參與剿匪, 但當年「南山軍」的名號在越州家喻戶曉,他也是聽說過的。   僅以千人,甚至都算不上正式編制的部隊,就蕩平了越州境內大大小小三 十多個山寨。這樣剛猛精銳的隊伍,定然是要吃很多苦頭才能練就的。   因而當他得知周棠和方晉正往南山招兵買馬時便猜到,他們已經在為「南 山軍」的建立做準備了。上次一時口誤,他把「南山軍」這個詞說了出來,還把 周棠嚇了一跳,想來是他們那時還沒想好要給這支隊伍取什麼名字吧。   這幾日查辦通方周邊幾個城鎮的事務時,洛平聽說那裡常有流匪擾民,且 有漸漸加重的態勢。在周棠的管轄範圍內,他不能不管,於是本想今日找周棠商 量一下的,誰承想又沒尋到機會。   洛平無意間逛到廷廷所在的院落,見廷廷房中的燈還亮著,想到方才翻看 的《天階涼如水》,不由笑出來,一時興起,便向著燭光行去,想去看看廷廷。   輕叩門扉,裡面傳來悶悶的聲音:「誰啊?」   「是我,洛平。」   「洛先生!」廷廷顯得很高興,急急拉開房門,披頭散髮的,還沒穿鞋, 分明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   洛平一怔,歉然道:「看你這裡亮著燈,以為你還沒睡,打擾你了吧。」   「沒有沒有,我本來就沒睡。」廷廷拉著洛平進屋,生怕他跑了,「我睡 不著,洛先生你陪我說說話吧。」   「好,正巧我也睡不著。」洛平笑說。   *******   廷廷捏著洛平的手腕,皺眉道:「先生你是不是瘦了?」   「是嗎?可能是最近太忙了點……」   「是我不好,我應該好好照顧先生的。」廷廷滿臉愧疚,「我明明是先生 的小廝,可成天就知道玩鬧,實在太不像話了,先生你罰我吧。」   洛平故意板著臉說:「對,是該罰,怎麼罰你呢?」   廷廷眨了眨眼:「那個……我這副小身板,本來就夠沒用了,要是挨了打 就更沒用了。要不,您讓程管家不給我吃飯吧,反正我以前都餓習慣了,幾頓不 吃也不要緊的。」   「……」洛平忍俊不禁,「幾天不見,你倒是把小棠裝可憐的功力學了不 少。」   「哼,誰跟他學了!我再也不要跟在他後面學功夫了!我再也不去南山找 他們了!」廷廷突然激動起來,臉上都紅了。   「怎麼了?你們吵架了嗎?」   「我才不會跟他那種人吵架!」   見他鬧脾氣,洛平覺得挺有意思的,就好像在看年幼的周棠一般。   廷廷在府裡的身份是小廝,可實際上沒人把他當小廝看。   剛來時儘管落魄,但他的身上始終有種驕傲和韌性,不像尋常流浪兒那樣 卑躬屈膝。他跟王爺又很「親近」,所以府裡的粗重雜活很少讓他做,連程管家 也不怎麼支使他。   久而久之,甚至有些下人會喊他「廷少爺」,倒不是故意嘲諷他,這稱呼 是越王默許的,理由是廷廷怎麼著也算他的同門師弟。   洛平看見桌上是冷掉的食物,估摸著是程管家讓人給廷廷送來的,可是一 點也沒動過,床鋪上淩亂不堪,一看就知道哪個小孩在上面翻來覆去地滾過。   真是好像呢,這兩個孩子。   「跟我說說吧,小棠怎麼欺負你了?」洛平柔聲問。   「他,他們太過分了!他們居然……」廷廷戛然而止,有些慌張地瞥了眼 洛平,語氣囁嚅起來,「……沒、沒什麼,不過是我今日與他切磋,輸掉了。」   「哦,是麼?」洛平瞇了瞇眼,廷廷縮了縮肩膀。   廷廷不是輸不起的孩子,要是輸了比武,他肯定是勤學苦練再去找小棠比 過,不會躲在房間裡生悶氣。   他在撒謊,洛平一眼就看出來了。只是看他這樣慌亂,他心裡有種不好的 預感,顯然,有什麼事情在隱瞞著他。   「廷廷,是不是小棠又羞辱你了?他這樣欺負師弟,實在不像話,你要是 覺得委屈,我現在就去南山訓誡他。」   洛平故意套話,作勢要走。廷廷果然慌了手腳,拽住他急道:「先生不能 去!」   「為何不能去?」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   「因為……因為那邊有山匪……」廷廷的聲音越來越小。   「山匪?通方境內,越王眼皮底下,怎麼會有山匪?更何況那裡不是有南 山軍……」洛平突然頓住了,神情有些僵硬。   他想起通方周邊山匪擾民的傳言。   廷廷的肩膀顫抖著,似乎終於忍耐不住了,紅著眼睛控訴道:   「沒有南山軍!根本就沒有什麼南山軍!周棠他騙你的!」   「他們就是山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山匪!」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山匪,我才不要跟他們同流合污!」   *******   朗月疏星。   南山頂上的營地中,有兩人未能成眠,正在秉燭夜談。   周棠放下越州的山勢地形圖,圖上用朱筆勾畫了十數個小圈,那都是紅巾 寨的據點,看著大片的紅色,他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   「紅巾寨的勢力正如日中天,要想跟他們平起平坐,王爺,我們急不得。」 方晉進言。   「你明知道我愁的不是這個。」   方晉笑道:「方某一介山匪,怎會猜得到王爺您心中所想。」   周棠瞥了他一眼:「黑白兩道通吃確實事半功倍,可我們這樣做真的對嗎? 不說小夫子,單說廷廷,我們才只是裝裝樣子惹點事,他便負氣回去了。小夫子 一心想讓我剿匪立功,若是他知道我沒為剿匪做準備,反倒自己搞了個匪寨,豈 不是要氣死。」   「慕權兄自己說剿匪一事全權交由我來處理,王爺和我都已定下了詳盡的 計畫,就算生氣,事到如今他也不會來插手的。」   「可他一直以為我們建立了一個什麼南山軍,我不明白他怎麼就那麼確信 這一點的。你知道麼,他每次提起『南山軍』這三個字,看我的眼裡滿滿的都是 讚賞。」   「其實他也沒想錯,我們本來就是想建立『南山軍』的,只不過那樣的正 規傭兵隊伍太過束手束腳,要百姓的口碑,要官府的認可,還要自己籌集資金, 而且一旦亮相,必然成為所有匪寨的靶子,還不如占個山頭自立為匪來得方便。 其實我們現在跟他的期望也差不多嘛,只不過叫『南山匪』。」   「南山匪嗎?」周棠喃喃,一字之差,卻是正邪不兩立啊。   「更何況,你家小夫子確實厲害,明面上跟那些肥官和奸商周旋,暗地裡 給我們弄來那麼多餉銀,別說養活這些『山匪』了,就是偽造一兩次洗劫行動也 是綽綽有餘的。要不是他這麼能幹,我也不會臨時改變主意,把貧窮困苦的正義 之師改為富得流油的山匪了。你看,山寨的弟兄們也沒什麼異議不是麼?可見我 的做法多麼得人心。」方晉沒臉沒皮地勸慰著。   「你說的我都懂,但……」   「但你還是想瞞著他。」方晉搖著扇子歎息,「王爺啊王爺,你真覺得你 瞞得住?紙是包不住火的。慕權兄那樣敏銳練達的人,怎麼可能不起疑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棠很是頭疼,「現在廷廷又回去了,那小子黏 他,嘴巴又不嚴,我猜他很快就會過來興師問罪了。」   方晉戲謔:「王爺怕麼?」   周棠苦笑:「怎麼說呢,其實我也很想念他生我氣的模樣。」   沉默了一會兒,方晉說:「恕我斗膽,想問王爺一個問題。」   「問。」   「王爺對慕權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呢?」   「……」周棠愣了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師生嗎?朋友嗎?還是臣屬?」   周棠笑著搖了搖頭,抬眼間眸光瀲灩,帶著少年人的熱情與微赧,說出的 話卻很坦然:   「我對他的感情太複雜了,我自己也理不清楚。只不過,從我第一次夢中 遺精開始,夢裡的那個人,就只是他一個。」 -- 預購《當年離騷》: http://rusuban.weebly.com/novel-122983007024180386263947912299.html 預購期限至11/29截止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 ※ 編輯: rusuban 來自: 180.176.9.241 (11/26 22:08)
文章代碼(AID): #1IbAP8Ou (BB-Love)
文章代碼(AID): #1IbAP8Ou (BB-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