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31)~(35) 河漢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3/11/26 21:58), 編輯推噓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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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不舒坦   「……」   幾聲蛙鳴在草叢中此起彼伏,仲夏夜的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隔壁的大屋 裡有鼾聲震著窗櫺,還有人起夜吹著口哨去撒尿。   其實十分吵鬧,但那兩人之間卻顯得極為沉寂。   方晉默默地把扇子搖了數十下,終於停了下來,輕咳一聲道:「王爺,您 什麼時候開始……那個……」   「去年。」周棠自嘲地笑笑,「小夫子什麼都教我了,就是沒教過我這些, 那時候我真是嚇了一大跳,還是老程告訴我的。」   「唔……」方晉沉吟不語。   周棠深吸著山風捎來的濕氣和涼意,任由思緒放鬆下來。   這件事在他心裡悶了很久,說出口才發現,並沒有什麼難為情的。   那個人不在身邊,總覺得心裡缺了點什麼。做事情會浮躁,睡覺也不安心。 閉上眼就都是他的模樣,恍惚中還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然而睜開眼的現實中什 麼也沒有。   越是嚮往,就越不敢觸碰。   明明在夢裡面,他可以肆意撫摸他的身體。   夢裡面,小夫子的耳朵紅得像要滲血,看他的目光溫潤如水,他只要低頭 便可親吻到小夫子的唇,他可以毫無隔閡地摟著小夫子的腰,他想要什麼,小夫 子都會給他……   夢裡的東西既美好又可怕,在他醒來時衝擊著他的理智。他知道這些都是 假的、想像的,但每次還是會無法控制。   從那一次起,他再也不敢纏著小夫子一起睡覺。   他怕夢境成為現實,他更怕自己想要把它變成現實的願望。   *******   「王爺,」方晉整理好措辭才說,「少年人做這樣的夢並不奇怪,但你有 沒有想過,你夢裡的物件有些不合適?」   他看得出來周棠和洛平的感情很深厚,但他沒有想到情況比他所預料的更 複雜。   周棠對洛平有種慣性的依賴,以至於現在他已經下定決策的事情,仍然要 考慮洛平的態度和感受。如此一來,洛平的存在便會讓他猶豫,成為他的後顧之 憂,這讓方晉很是擔心。   所以他詢問周棠,想要幫他理順這一層顧慮,不曾想竟然得出這樣一個答 案。   「不合適?」周棠斜眼看他,「有什麼不合適?除了他以外還能有誰合適? 」   「王爺,這正是問題所在。正是因為你沒有跟其他人親近過,才會有這樣 單一的念想,如果你的身邊是位溫婉傾城的女子……」   「女人?」周棠以一聲冷哼打斷他的話,「我的親生母親讓我背著她的詛 咒過活,宮裡的那些嬪妃每一個都是自私自利,為了爭寵什麼惡毒的手段都使過, 我為什麼要讓這樣的人靠近我?」   「王爺,你太偏激了。並不是所有女人都像那樣,你接觸的太少,以後你 會遇上自己真正喜歡又真正對你好的女人……」方晉也很鬱悶,一向自詡風流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說出這麼天真的話。   「除了女人,你沒有別的理由了?」周棠毫不客氣地再度打斷他。   方晉想了想,正色道:「有。」   周棠很是漫不經心:「說。」   方晉提了口氣說:「王爺,這是病,得治。」見周棠又要打斷自己,他把 扇子立在了周棠眼前,這是他教習武功時提點他注意的動作,周棠頓了頓,沒有 插嘴。   「王爺,我所說的病症,並不是說你夢見他有什麼不對,也不是說你因為 他而泄精就不正常,作為他的小棠而言,你傾慕他一點錯也沒有。但作為一個意 在天下的王爺,你對他的喜歡就是一種病,會被有心人當作把柄的詬病,甚至會 危及你的前路。」   「我不明白。他是我的小夫子,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是他一直在教我怎麼 爭取,沒有他根本就沒有今天的我,我跟他之間的事,怎麼會成為我的阻礙?」   「以古為鑒,君王的感情不可繫於一人,那不利於江山社稷的穩定,何況 你與他之間還要頂著世俗眼光、道德倫常,慕權兄滿腔抱負,若因此毀了他的仕 途,你讓他如何自處?」   「我不會害他的!」周棠怒道,「我喜歡小夫子,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 他想做官,我就讓他做大官,怎麼會毀了他呢?那種事情決不會發生,無論如何 我都會護他周全。」   「王爺,你還太過年輕,尚不懂得情愛之事,乃是天底下最難把握的事。 就算你是一心一意,你知道他心中所想嗎?你把自己的感情強加給他,他就一定 會接受嗎?你與他相處這麼久,可曾見過他動心動情的模樣?」   「……」周棠抿唇不語。   方晉歎息:「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吧,你家小夫子,是個極淡薄的人。」   淡薄到幾乎禁欲。   在酒肆中第一次遇見那個人時,吸引方晉的不僅是他的睿智,還有那種把 自己所有欲望束縛住的壓抑感。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就好像他不是在為自己而活。   方晉說:「據我所知,他從不與任何人過於親密,即使是王爺你。」   周棠苦笑:「不,尤其是我。」   小夫子雖然待他很溫和,對他的觸碰卻十分抵觸,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周棠早就察覺了。   書裡說少年不識情滋味,他卻弄不清楚,那份藏於深處的情滋味,究竟是 他自己不識,還是小夫子不識?   *******   廷廷發洩完心中的不滿,瞧見洛平冷如寒霜臉色,頓時意識到自己犯了錯, 喝了口茶水來掩飾心慌,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洛平過了好久才理清思緒:「你說,沒有南山軍?」   廷廷:「沒有,從來就沒有,不過方先生和周……和王爺都不讓我跟你說 件事,他們說南山軍在你心裡很重要……」   「我明白了。」洛平點頭。   很重要,確實很重要,那是他記憶中周棠剿匪成功的希望,是越州百姓心 目中的正義之師,所以他才想盡辦法為他們籌集軍餉。   可現在看來這些完全是他的臆想,他被一個不存在的期望蒙蔽了眼睛。而 周棠居然就這樣將錯就錯,把他蒙在鼓裡。太諷刺了,諷刺得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了。   「南山匪,他們自稱南山匪是嗎?」   「嗯。」廷廷老實說,「他們去山下幾個村莊鬧過一兩次,做了些偷雞摸 狗的事,雖然沒有真的傷害到村民,但我還是很討厭他們的做法!為什麼非要做 壞人呢?」   對於這一點洛平其實已經能理解了:是他給他們送去的銀兩嬌慣出了這個 「匪寨」。作為一股同流合污的惡勢力,確實更容易與紅巾寨對抗,有了金錢作 保障,他們也沒有必要做表面文章來尋求百姓的資助。只要比紅巾寨更強大,他 們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吞併那些匪寨,同時成為越州最強大最驃悍的部隊,還不用 受皇帝的管轄。   一舉多得的事情,如果無視這支南山匪將給百姓帶來的災難的話。   洛平見廷廷還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他們自有他們 的想法,你慢慢就會知道的。你也不用因為洩漏給我這件事而愧疚,就算你不說, 這件事我也早晚要知道的,我關心的倒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你說你最討厭的就是山匪,甚至不願意再跟小棠他們學武功了?為什麼? 」   「……」廷廷低頭沉默了很久才說,「洛先生,你知道池亞安池將軍嗎?」   「池亞安?當然知道,他是大承的戍邊名將,曾經五次擊退外敵進犯,皇 上還封賞他為凜威大將軍,三年前似乎是因為負傷,皇上准他回家休養,誰承想… …」   「誰承想他們一家在途經越州時遭遇了山匪,那時池將軍腿傷未癒,與五 十多個山匪戰至力竭,最終池家男女老少十二人,皆慘死在山匪刀下,只有池將 軍的小兒子,因為鬧著要摘樹上的紅果子,僥倖沒被山匪發現,在那棵大樹上眼 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被屠殺。」   洛平訝然:「你是池亞安的兒子?」   「是,我叫池廷。」   *******   洛平不得不承認,此生重來,真的有太多事情是他不能預料的。   身邊的小廝竟然是大將軍之子,這無疑給周棠增添了一些助力。池亞安在 戍邊軍中積威已久,他的兒子不管怎麼說也能博得幾分面子,周棠若能與他好好 相處,日後也許又能少走許多彎路……   一夜未眠,他安撫廷廷睡下之後,回到自己房中,一面整理桌上的案子, 一面想著南山匪的事情。直到東方既白,洛平深深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多想無用,還是把通方城內的事情處理完畢之後去南山看看吧。 目前的局面已然與當年完全不同了,他也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能儘量 守在周棠身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抱著這樣的心態,洛平匆匆處理著手裡剩下的事情。廷廷回來之後,也不 知周棠是真的忙還是自覺沒臉見他,一連數日都待在南山不肯回王府,洛平卻也 不聞不問。   程管家何等精明的人,一見他比往常更加嚴整肅穆的神色,便知道南山的 事情敗露了。於是也不再刻意隱瞞,每天不用洛平問起就據實稟報:   什麼南山匪近日吞併了兩座小匪寨,什麼方先生親自做了大寨主,什麼南 山匪的操練比正規軍還嚴格……   後來就更為詳盡了:   什麼王爺在南山匪中扮演一個小嘍囉很是辛苦,什麼王爺最近黑了也瘦了, 什麼王爺特別想喝洛先生您煮的蓮香茶,什麼王爺今天習武時劃破了手指,說只 有讓洛先生給他包紮才不疼……   「老程,王爺耍無賴的話就不用向我彙報了。」   「是,洛先生。不過王爺還有一句話讓我無論如何要告訴您。」   「什麼事?」洛平不由擔心,莫不是真遇到什麼棘手的事了?   「王爺說,南山上頭蚊子又毒又多,叮一個包要腫三天,他身上奇癢難耐, 要您帶些驅蚊止癢的藥膏給他抹抹。」   「……」洛平撫額,「行了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南山看他。」想了想又 說,「老程你把他要的那些東西都準備一下,蓮香茶在我房間的第二層書架上, 張大夫那裡有一些乾淨的紗布,都帶上,讓芸香用驅蚊的香料熏幾件換洗衣服, 止癢的藥膏……藥膏我會帶著。」   「是。」程管家諾諾地出去了,一張老臉沒繃住,都笑出了褶子。   他心裡可清楚得很,王爺哪裡需要那些瑣碎玩意兒,他只要洛先生心軟去 看他,就什麼毛病也沒有了。   ——這個人,就是王爺所有不舒坦的良藥。   *******   南山上。   方晉拚命忍著翻白眼的衝動:「王爺您就省點事吧,你這又短又淺的小傷 口,再怎麼摳也不會流血了好嗎?」   「小夫子明天就要來了,我要裝可憐就要裝得像一點。」周棠鄭重地說, 「對了,你去給我捉幾隻蚊子來,放我紗帳裡。」   「……」方晉搖著扇子施施然走了。   這種時候他尤其不想承認此人是他的主上或徒弟。 *******    第三十二章入南山   洛平帶了不少東西,獨自騎馬上了南山,在半山腰便看到刻著「南山寨」 三個字的界碑,像模像樣的山匪風範,不知怎麼看得他有些想笑。   往前沒走多遠,就遇上攔路的南山匪,一個大漢上前一抱拳:「洛先生, 我家寨主讓我倆給您帶路。」   洛平也不跟他客氣,下馬回禮道:「有勞了。」   那人不多話,牽過他的馬匹,接過大半行囊,悶著頭就往前走。   這是洛平第一次見到南山寨,本以為是個酒肉橫流匪氣頗重的地方——那 就是他心目中山匪聚集地的樣子,然而眼前所見,竟是一派井然有序,數百個五 大三粗的漢子在一起,沒有絲毫不守規矩的喧嘩打鬧,那種嚴整肅穆的氛圍,簡 直堪比正規軍。   帶路的領著他去了一間獨棟的小屋:「洛先生,這是寨主給您安排的,您 先住著,有什麼需要再跟我們說。」   他說得恭敬,語氣裡卻透著一絲不屑。   洛平上下打量他一番,這年輕人身形高壯膚色黝黑,眉眼中透著股傲氣, 他不以為意,只微笑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那人轉身就走了。   直到洛平把一切都安頓好,方晉和周棠都沒有出現在他面前。他也沒急著 去找他們,出了屋子,逮著個人詢問了寨中大夫的藥寮,便帶著從通方帶來的一 些藥品物資過去了。   大夫是個年逾五旬的大爺,身邊躺著兩個病號在休息,洛平進去後,大夫 立即起身相迎,看樣子很是激動:「洛先生啊……」   「趙大夫快請坐,」洛平與他招呼,「腿腳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讓洛先生掛心了。」趙大夫笑呵呵的。   前陣子洛平查辦一起和靜縣的案子,救下了牽涉其中走投無路的趙大夫, 出錢給他治好了冤獄中受傷的腿腳,還讓他投奔到南山來找份事做,故而趙大夫 對他很是感激。   「這兩人是怎麼回事?」洛平看了看那兩名傷患。   「哦,一個是中暑,另一個是上次下山的時候讓哪家的看門狗給咬的。」   洛平點點頭,先去找那個中暑的套話,問他怎麼回事。   那人說是訓練的時候累的。   洛平問:「誰訓練你們,怎麼這樣狠?」   那人強道:「方寨主才不是狠心腸,他這樣是為了我們好,這點苦,王爺 都能吃得了,我們有什麼熬不住的!」   「哦?王爺也跟你們一起訓練嗎?」   「那是當然,王爺事務繁忙,但從來都跟我們同吃同練,現在也還在操練 著。而且別看他還是個少年樣,上回跟大牛比拳腳,竟贏得輕輕鬆鬆呢。」   「是麼?多半是你們礙於他的身份,讓著他吧。」   「我們才不做那些阿諛奉承的事!」他嗤了一聲,斜睨他,「就你們這些 讀書人腦袋瓜裡整天彎彎繞。」   洛平笑了笑也不辯解,接著問那個被狗咬了的人:「好端端的,誰家的狗 那麼兇惡要咬你?莫不是你對它家做了什麼缺德事?」   那人兩眼一瞪:「誰缺德了!我們不過是做做樣子,才不是什麼缺德的悍 匪!」   洛平蹲下身看了看他被咬的胳膊,傷口癒合得很慢,看那人的臉色,似乎 還在發燒:「不管怎麼說,你們還是給百姓帶來麻煩了吧。說不定還是自己的父 老鄉親,你們真下得去手麼?」   「哼,你不懂就不要瞎說!王爺和寨主是一心要剿清越州山匪的,我們這 是打著山匪的名號做官府做不到的事,要說良心正義,我們可比那些朝廷的走狗 強多了!」   「你們來南山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嗎?」   「當然知道,不過王爺和寨主嚴禁我們對外透露。」   「嗯,這我知道。」   越王府那邊的招勇榜,只有寥寥數十人登記在冊,那是給通方的官員們看 的,在他們眼裡,這數十人不過是越王精挑細選的侍衛隊。而事實上,慕招勇榜 之名而來的人,大多被轉移到了南山。   洛平又跟他們扯皮了一會兒,已把南山寨的事情套出了七七八八,心說方 晉還真是會選人,這些青年大多直爽沒心機,像他那樣又有功夫又能忽悠的「大 寨主」,鐵定能把他們收得服服貼貼。   *******   一邊跟那個被狗咬了的傷患說著話,洛平一邊掀開他胳膊上的繃帶查看了 下傷口。   犬齒印參差不齊,看起來咬得挺深。   「很疼吧?」他問。   「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疼算什麼!」那人揚了揚下巴,一副瞧不起他這種 文弱書生的臭脾氣。   「嗯,夠硬氣,就不知道那條狗是不是瘋狗,據說被瘋狗咬了的人,也會 變瘋呢。」洛平漫不經心地說,「若是醫治不好,人就會變得畏光,神智不清, 口水拖遝,見人就咬,最後衰竭而死……」   「你、你怎麼知道,你又沒被咬過!」那人給他說得心裡發怵,嘴硬道。   「誰說我沒被咬過?」洛平捋起袖子,白皙的手臂上一處淺色傷疤很是顯 眼。   那時候周棠給他帶的藥膏確實很好,大部分疤痕都消下去了,只是這一處 傷口實在過深,以至於最終還是留下了痕跡,為此周棠還懊惱過。   「哎?」那人愕然。夏天汗水浸漬,其實這傷疼得他快要厥過去了,只不 過不想丟人,只得咬牙硬忍,他沒料到這個看著弱了吧唧的人居然也跟他受過一 樣的傷痛。   殊不知,那年洛平是被幾隻獵犬咬得渾身都是傷,可比他嚴重多了。   洛平道:「那年我受傷時,大夫跟我說過那種瘋病。不過你不用太過擔心, 我還記得大夫給我開的方子,至少能起到一點預防作用的,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 的嗎。」   「唔……嗯。」   洛平笑得溫和,那人驀地有點臉紅,一副想要方子又拉不下臉面的樣子。   沒等他開口,洛平已經拿起紙筆寫下了方子,遞給趙大夫看:「應該沒記 錯,你看看有沒有什麼要改動的?」   趙大夫看了看,有些訝異:「方子倒是不錯的,只是劑量太大了。洛先生, 這是你用的方子?這樣猛的劑量,你被咬得多厲害?」   洛平淡笑:「不記得了。」   說話間又進來兩個病號,一個是訓練中造成的劍傷,一個是餓暈了。   洛平給趙大夫打下手幫忙照顧著,趙大夫一開始還推托不讓,後來看他包 紮煎藥很利索,而且幾句話就能把焦躁的病患安撫妥帖,也就樂得多個幫手。   於是洛平就在藥寮中忙活了一整天。   *******   周棠這一天都訓練得心不在焉。   休息時分他問方晉:「他不是今天要來的嗎?人呢?」   方晉看著被抬下去的那個餓暈的,隨口道:「人早就到了,據說在藥寮玩 呢。」   「去藥寮幹什麼?他怎麼不來看我……們訓練?」周棠不服氣道,他本以 為小夫子一到這兒就會來訓練場看他的。   「訓練你們是我的事,他來幹什麼?來看你今天是怎麼練劍練到劍脫手而 飛,還紮到人家大腿的麼?」方晉故意慪他。   「……」周棠無話可說。   於是訓練一結束,他臉都沒洗直接衝進了藥寮。   一掀簾子,剛巧看見小夫子在給一個傷患餵著甜粥。   那人靠躺在那兒,臉色蒼白有氣無力的,洛平給他擦了擦額頭的虛汗,輕 聲訓道:「以後不能再光顧著練習不吃午飯了,這樣不叫刻苦,叫自討苦吃。」   「嗯嗯,知道了。」那人一邊諾諾應著,一邊眼冒綠光地去吃洛平餵他的 甜粥,都不用自己動手,吃得那叫一個舒服。   周棠的臉當下就黑了。   不就是餓個肚子嗎,怎麼,連個飯碗都端不動了?你小子多大的面子讓小 夫子親自餵你?還有你那什麼態度?小夫子的教訓你敢不好好聽?   周棠帶著一肚子的火大步走過去,奪過小夫子手裡的碗往那人軟綿綿的手 裡一塞,那人給燙得差點跳起來。   「小棠?你幹什麼?」洛平也嚇了一跳。   「讓他自己吃!」周棠磨著牙,拉起洛平就往外走,「你跟我來!」   剩下藥寮裡的人木木地呆了會兒,沒想明白一向穩重大方的王爺怎麼突然 耍起小孩脾氣了。只有趙大夫呵呵笑:「王爺和洛先生可真親厚啊。」   *******   到了周棠的屋子裡,洛平無奈地瞅著他:「有什麼事嗎?」   周棠有點氣哼哼的:「你不是來看我的嗎?怎麼跑到藥寮去了?一整天都 沒見到你!」   洛平道:「我是來看傳說中的南山匪的。」   周棠一窒,這才想起自己欺瞞小夫子的事情,氣焰登時就蔫了。   洛平見他支支吾吾的,也不想再為難他:「這裡搞得挺不錯,也不枉我給 你們籌了那麼些銀兩。我能理解你們建立南山匪的意圖,今日也跟『山匪』好好 聊過。我說了,怎麼剿匪由你們決定,只要別傷及百姓,別傷及越王的威信,你 們怎樣都可以,何必瞞著我呢?」   雖然是訓誡的話,周棠聽了卻心情大好,心說小夫子真是天底下最善解人 意的人了,也是世界上最包容他犯錯的人了。   「小夫子,對不起。」嘴上誠懇地道歉,再適當地裝裝可憐,小夫子一心 軟,肯定就什麼也不怪他了,周棠心裡打算得好好的。   「小夫子,你看我前日練功的時候受傷了。」周棠把手指頭橫在他面前。   「……」洛平沉默一會兒,「小棠,這是你剛咬的吧,牙印還在。」   「不管它怎麼來的,現在在流血,疼啊。」沒臉沒皮耍無賴。   洛平挑眉,搖搖頭,打了盆清水給他沖洗了一下,然後拿紗布給他繫了個 大蝴蝶結:「現在還疼麼?」   「不疼了……」周棠有點不甘心,要是小夫子給他吮吮就更不疼了,不過 他不敢得寸進尺。   鬧騰了半天,兩人錯過了晚飯時間。   南山寨有鐵律,不許在規定時間外隨便吃東西,糧食都是花錢買的,誰也 不准糟蹋。   於是餓得半死的周棠把洛平路上沒吃完的乾糧全部扒拉進自己的肚子。   洛平看著他吃,感慨道:「吃得這麼多,怎麼還是瘦了。」   周棠望著他溫柔的眼神,心裡一暖,便又開始胡鬧,丟下水杯乾糧就往洛 平的床上一趴:「小夫子,我身上好多蚊子包,你給我撓撓吧,撓撓就不癢了。」 說著他脫了衣服讓洛平看他的背,「我自己搆不到。」   洛平本不想理他,可一看見那個慘不忍睹的後背就繃不住了:「怎麼會這 麼嚴重?」   整個後背都快腫起來了,這是多少蚊子都逮著他一個人叮?   實在無法,洛平又打了水,先用濕布巾給他擦洗後背,他手上輕輕的,擦 得很是細緻,卻不知周棠咬著被褥出了一頭汗。   周棠忽然發現,自己失策了。   他本來只想讓小夫子碰碰他,享受一下小夫子只照顧他一個人的舒心,誰 知道這一下竟然玩出火來了。   小夫子的指尖偶爾碰到他的皮膚,柔軟又帶著些微涼意,背脊上竄起陣陣 麻癢,不是蚊子包的那種癢,而是直沖天靈蓋,讓他腦子都發熱的麻癢。   身體在發燙,周棠拚命忍著,還是溢出了一聲低吟。   明明是很細微的悶在被褥裡的聲響,卻讓洛平的手猛然停下。   周棠立刻屏住呼吸,生怕小夫子發現自己的什麼不對勁。   好在洛平只怔愣了一小會兒,就拿了消腫止癢的藥膏給他塗抹。不過這次 沒那麼細緻了,只胡亂塗抹了一下,指尖似乎還有輕微的顫抖。   「我去換水洗漱了,小棠,你也早點回房休息吧。」   「嗯,我知道了。」周棠這回沒有耍賴。   待洛平出門,他披上衣服就往門外衝,剛出去就撞見方晉,方晉見他面色 通紅狼狽不堪的樣子,微一愣神就反應過來:「你這不是自己找罪受麼?」   周棠狠瞪他一眼:「我樂意,不用你管!」   方晉搖著扇子走開,他本想來找洛平商量些事,不知怎麼的,看見這樣的 光景,一下子也沒了興致。   轉身沒走多遠,他碰上打水回來的洛平。   洛平大概是剛洗了把臉,髮絲和臉上掛著一些水珠,在月光裡晶瑩剔透, 順著他的臉頰滑下,竟像是腮邊欲落不落的淚滴。   當然,那不會是淚滴,因為此刻洛平正望著他微笑,笑意漾在眼角,模糊 在一層淡淡的水氣中:「方寨主?有什麼事嗎?」   方晉驀地一怔。   那人就站在那裡,一襲染有輕塵的素色衣衫,微微偏首,纖細的頸項鍍著 一層銀邊。   方晉忽然覺得這個人特別好看,不是平日裡的那種清雅,也不是俗世裡定 義的俊美,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好。   他本來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口愣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他從不知道自己也有如此口拙的時候,尷尬了一會兒,最後也是狼狽離去。   這一夜,這三人都沒有好好入睡。   方晉在懊惱自己片刻的失態。   周棠在拿自己床帳裡的十來隻蚊子洩憤。   而洛平,埋首在周棠趴伏過的床褥上,靜靜地,呼吸。 *******    第三十三章控制欲   洛平在南山待了幾天,已漸漸熟悉了這邊的環境。   他有時會去藥寮給趙大夫幫點忙,有時也會去訓練場看兩眼。每日必做的 事情是找人聊天,傷患、伙夫、哨兵……凡是他碰得上面的,總要拉扯兩句,因 此南山寨上的人也很快就熟悉了他的存在。   原本對這樣的情況周棠是喜聞樂見的,可他很快發現了不妥之處,心裡就 有點不舒服。比如洛平跟所有人都很多話,偏偏就不怎麼搭理他。   去訓練場的時候,洛平趁著他們休息,會分發一些涼白開,見者有份,喝 完還能續。他挽著袖子給他們打水,常常謙和地笑著跟他們搭話,這時候周棠就 覺得他很冷落自己。   「方先生,小夫子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周棠抱臂看著那一圈圍著洛平的 人。   「何以見得?」方晉拿著一把弓試著弓弦的彈性,隨口道。   「我已經去他那兒要了六碗水了,他只對我說了三個字——『王爺,給』。 」   「半炷香的休息時間,你在他面前晃悠了六次,還指望他跟你囉嗦些什麼? 」方晉毫不客氣地指出他的猥瑣,訓練場上,他從不把周棠當王爺。   「可是他跟其他人說話怎麼就那麼投機?」周棠反駁,「那個小個子也去 要了好幾碗了,他每次不都招呼得很親切?」   方晉放下弓,稍稍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真的沒有看出來嗎?」   「看出來什麼?」   「他對南山寨中的所有人都很親切,除了你我。你沒想過這是為什麼?」   方晉這樣問,周棠終於冷靜了下來。   撇開那些堵在心裡的私人念想,他總算看得清楚了一些。   「他在試探我們的計畫?」每日與不同的人交流,雖沒有明著問,但多處 的消息融合,怎麼也能推測出他們近期的動向。可是,「他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我沒打算瞞著他呀。」   「他自己說過,不會干擾我們的所作所為,這樣也算是遵守諾言了,只不 過,他大概還是很擔心吧,所以忍不住旁敲側擊地打聽。」   「原來是這樣。」周棠用抱怨的語氣,說著心滿意足的話,「真是的,我 看小夫子整日周旋在那些狐假虎威的官員之間,弄得身心俱疲的,本想讓他放鬆 一下的,誰知他這麼放心不下我。」   表面上事不關己,實際上擔心得不得了,這樣口是心非的小夫子,周棠一 想起來就覺得特別有意思。   「當然,他這麼做很大程度上也是在拉攏南山寨裡的人,不得不說,在掌 控人心方面他確實很拿手,所以你把越州官場的整頓交給他來處理,完全可以高 枕無憂。」   「掌控人心嗎……小夫子的能力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嗯,希望你對自己下半身的自制力也同樣有信心。」   「什、什麼自制力?」周棠偏頭看他,心裡一凜。   「我說的是你憋尿的自制力,你喝了六大碗水吧,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兩個時辰不間斷的騎射訓練,你能把握好嗎?」   「……方先生,方寨主,請給我如廁的時間。」越王低聲下氣,語氣極其 誠懇。   「沒時間了,」方晉似笑非笑,一掌推上他後肩,「給我上馬!」   *******   馬蹄聲卷起塵土飛揚,洛平遠遠看著周棠飛身上馬,少年柔韌的身體在半 空劃過一道炫目的弧度,輕盈地落於馬背。   他忽然意識到,周棠已不是那個畏畏縮縮的深宮皇子了,他的自信他的張 揚,都顯示著他超乎想像的成長,這一世,他沒有錯過一丁點他的蛻變。   就如同剛剛從那個小山匪口中聽到的那樣讓他驚訝:   馬上我們就要有大動作了,據說是紅巾寨的一個分支……失敗?我們才不 會失敗呢,王爺擬定的計畫,而且親自參與,寨主都說了,萬無一失。   洛平抬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緊蹙著眉頭望向將臺上的方晉。   恰好方晉也在側首看他。   方晉唇角帶笑,那是個有些促狹的笑意。   兩人目光交會時,彼此都有了然於胸的認知——   什麼「不插手不干預」,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   這天訓練結束後,周棠是足不沾地地往茅廁狂奔而去。   有人感慨道:「這就是王爺和我們的差距所在啊,你看,他連上茅廁的途 中都不忘練習輕功。」很多人深以為然,並以此為鑒。   他出了茅廁去尋洛平的時候,被告知洛先生正在與王府來的管家長談。周 棠想了想,推門而入。   屋裡有四個人,洛平、方晉、程管家,剩下的那個是發誓說再也不來的廷 廷。   廷廷見他進來撇了撇嘴,似乎有點不自在,好像還在對上次的吵架耿耿於 懷。周棠卻沒在意,在到他身邊落座,注意力都放在了洛平那邊。   此時洛平已經向程管家交代得差不多了,最後給了他厚厚一遝帳簿,讓他 帶回通方處理:「這段時間我和王爺都不回去,如果有人拜訪,便說王爺去勾涼 視察民情去了,那邊會有人打點。」   「好的,洛先生。」程管家應了之後,轉過身恭恭敬敬地向周棠行了一禮, 「王爺可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照小夫子說的去辦吧。」   「是,屬下告退。」   *******   程管家走後,洛平輕咳一聲,問道:「小棠,南山匪是不是要與紅巾寨起 衝突了?你有把握能贏嗎?」   小夫子主動問他,周棠心裡很是高興,不過回答得相當謹慎:「贏的把握 不是十成,不過這一仗的目的也不是要贏,而是向他們宣告南山匪的存在。」   「那你也要把損失降到最低。」   「小夫子你放心吧,南山匪剛剛起步,我不會亂來的。」周棠信誓旦旦, 「這次是虛放的消息,誘他們來搶我們安排好的一批貨物,我們只要打好埋伏就 行,保證不會有什麼損失,最多毀壞幾座村舍民宅。」   洛平一愣:「什麼叫做最多毀壞幾座村舍民宅?這難道不叫損失嗎?」   「這是必要的戲碼啊,哪有山匪不作惡的?應該不會很嚴重的。我們事後 會以越王府的名義補償那些人家的,這不是也給王府造勢了嗎?」   「小棠,你怎麼可以這樣看輕百姓的財產和安危?南山匪是你的部隊,南 山腳下的百姓就不是你越王的百姓了嗎?你就這樣糟踐他們?」   見他惱了,周棠有些不服氣:「小夫子,這明明是一舉多得的事情啊,成 大事者必然要有所犧牲有所取捨,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   「所以你就取捷徑而捨百姓?我有教過你這樣的東西嗎?」   「這不都是你教我的嗎,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小棠!」洛平捏緊了顫抖的手掌,他不知道哪裡出了錯,竟然會讓周棠 有這樣的念頭。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反省自己,為什麼即使從頭再來,他們之間的 誤解也沒有減少。   被怒斥,周棠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囁嚅道:「小夫子,我不是那個意 思……」   「罷了,是什麼意思無所謂。」稍微平靜下來一點,洛平鄭重地說,「我 要告訴你的是,爭權奪利是一回事,百姓的安危是另一回事。你缺天時少地利, 所以你的天下必須是由百姓真心擁戴而成的,在一切剛剛開始的時候,你不可以 把賭注押在損害百姓的事情上,如果今後他們得知越王就是南山匪,南山匪就是 那個害他們流離失所又假惺惺地補償的越王,那他們還會信任你嗎?」   周棠抿唇沒有說話。   洛平知道他沒有接受他的勸阻,張了張口還想說,但看了眼旁邊已經與他 爭執過一次並且也沒有聽勸的方晉,忽然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無奈坐下,按著太陽穴,周棠立刻走上前來幫他揉揉:「頭疼嗎?你不 要生氣了,這件事我們再商量商量就是了。」   洛平歎息:「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周棠頓了頓:「……三日後。」   洛平點頭:「那就明日再說吧,你累了一天了,快去吃飯吧,別又錯過了 飯點。」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我在趙大夫那裡吃過了,你和廷廷去吃吧。」   「好,我知道了。」   廷廷先出去了,周棠也乖乖走了,臨出門時,接下了方晉意味深長的一眼。   *******   夕陽西下,餘暉灑進這間房子裡,給兩人之間的沉默渲染上一片金色。   「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洛平沒有看向方晉,只是淡淡地問。   「洛平,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固執又最自私的人了。」方晉說。   「……」   「為什麼不放手讓他自己去做呢?是你又預見了什麼,還是你不敢讓他邁 出這一步呢?你覺得,他還需要依賴你是嗎?」   「……」   「你錯得太離譜了,現在,不是他在依賴你,而是你想控制他。你害怕他 脫離你的意志,但事實上,他早就可以鬆開你的攙扶了,是你自己不敢放手。」   方晉說完,靜靜地望著洛平的側臉。暗金色的光掃過他的眼眸,洛平的睫 毛像是承受不住那樣厚重的色彩,輕輕顫動著。   自始至終,他沒有反駁一個字。   只是在夜晚來臨前,他淺笑著說:「方晉,我這裡有一個志怪故事,你要 不要聽?」      *******    第三十四章一夜談   「方晉,我這裡有一個志怪故事,你要不要聽?」   「什麼故事?」方晉坐下問道。   「一個死而復生的故事。」   「死而復生?」方晉笑了笑,「好像挺有意思的,你說吧,我聽著呢。」   於是洛平緩緩道來。   方晉一直知道周棠喜歡看些志怪書籍,想來就是受到了洛平的影響。志怪 故事他也看過不少,大多是當作消遣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有一個故事,能讓他如此信以為真,並為之迷惑。   *******   洛平說,有一個佞臣,他自小就想做官,小的時候,每次聽說有官員要路 過家鄉的官道,就會跑上幾裡地去看。他總是想,要是哪天自己也能坐在那些好 多人抬著的轎子裡面就好了,那該有多威風。   後來長大一些,讀了不少聖賢書,他開始懂得什麼是理想什麼是抱負,把 書裡讀來的風骨氣節全都包裹在自己身上,他懷著滿腔熱血上京赴考。那時候他 想的已經不是什麼轎子了,他想的是傳說中最接近天子的地方。   他很幸運,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官,只是這樣還不夠,他還想要做更大的官, 想要受到更多人的擁戴,想要手握更多的權勢,所以他又把那些風骨氣節全部從 身上剝掉,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官迷。   要說他在那段歲月裡留下了什麼值得紀念的東西,那就是對一個女孩子的 傾慕,還有跟一個倔小孩的交鋒。在他的眼中,這兩個人雖然都生於皇家,卻與 那些骯髒的爭鬥沒有絲毫關係。到底,他還是想在自己心裡辟出一塊乾淨的地方。   他的仕途起起伏伏,幾經輾轉,最後在別無選擇的時候,回到了那個自己 曾經一時興起教導過,卻從來沒有抱什麼期望的男孩子身邊。談不上什麼輔佐, 他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容身之處,於是一直跟隨著他。   出乎他的意料,那個孩子居然一步步接近了高高在上的皇位,並最終黃袍 加身。而他也終於實現了自己最大的願望,成為整個朝堂中最接近天子之人。   由於聖寵眷顧,他的地位很不一般,有時甚至超越了君臣之禮,因而很多 人稱之為佞臣。不過權勢在手,他也不可能輕易被中傷。   只是有些東西還是與他想的不一樣了。   一年又一年,他發現自己心裡僅剩的那塊乾淨的地方不見了。   那個曾經依賴他信任他的孩子對他起了疑心,以三項滔天大罪將他置於死 地。   禍國殃民的佞臣死了,可是那個王朝,最終還是走向了覆滅。   那人死後心有不甘,沒過奈何橋,沒飲孟婆湯,在枉死城中燒掉了所有前 塵往事,然後重新開始這場人生。   一切重來,他能預知當年所有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本以為可以趨吉避凶, 一帆風順,可誰承想,因為他下意識的插手,命運卻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軌跡。   那個人想看到不一樣的結局,但他又對通往這個未知結局的道路感到恐懼, 以至於都有些杯弓蛇影。   他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每一步都不會走錯。   如果那個孩子做出了與為君之道相背離的事情,仲離兄,你說他能做到袖 手旁觀嗎?   *******   方晉聽完後沉默良久,他分不清這是故事還是真實。   據他的瞭解,這個故事的前半部分說的分明就是洛平自己和周棠,可是那 後半部分,實在太過離奇。   一方面他相信人死不能復生,否則人世豈不大亂,一方面他又覺得洛平有 時確實能洞察先機,若不是諸葛孔明那樣的神機妙算,就只能做重新來過的猜想 了。   方晉猶豫著問:「慕權兄,你……死過一回?」   洛平搖首笑道:「故事而已,仲離何必當真。沒有人可以把生死當做兒戲, 也沒有人能夠預知未來,我的意思不過是希望你別太縱容王爺,也不要干預我的 勸解。我想看到的,是一個誰都沒有遺憾的故事結尾。」   扇柄在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洛平說得輕巧,方晉卻有更多的思量。   啪地一聲,扇子落下了最後一敲,方晉歎笑出聲:「慕權啊慕權,你當真 有顆玲瓏心肝,每一步都那樣小心謹慎,把我都算計進去了。真不知周棠小子走 了什麼好運,能讓你這樣死心塌地地為他。」   「仲離謬贊了。」   「難道不是麼?你與我說那麼多,根本不是在針對這次行動的事,而是想 替周棠收了我的忠心吧。」   「……」   「你說的那個故事,無論是不是真的,無論我信不信,對我而言都是極大 的誘惑,因為你幾乎是在明確地告訴我,周棠會成為大承的君王。如果說我之前 還有一些動搖,還想藉這次的行動試探一下周棠的能力,你現在就是在讓我打消 這些顧慮。你想用帝王身邊的重臣之位,來引誘我幫他把一切都謀劃好,是麼?」   「……」洛平斂眉,「仲離又何嘗不是一顆玲瓏心肝呢。既然如此,我也 不再拐彎抹角了。我做了王爺這麼長時間的夫子,對他也算了解。他的想法總是 很好的,只是缺乏經驗,常在細節上考慮不周,比如這次侵擾百姓的弊端,相信 若是仲離兄稍作潤色,定能化解。」   暮色已沉,兩人漸漸看不清對方的面容。油燈就在眼前,卻沒有人去點燃。 方晉就在黑暗中凝視著洛平的眼眸。   隱沒在黑暗中的亮光,像是月色下的水紋,一點一點向他漾開來,等著他 的回應。   方晉不由得想,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這個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懂他心意、又能與他針鋒相對的人呢?   伯牙子期也不過是知音,而他和洛慕權之間,如同高山流水的琴聲中,混 入了鏗鏘戰鼓,熱血衝擊著耳膜,那是種棋逢對手的快意。   他笑起來:「好,不等明日,我這就去找周棠重新商量對策。」   洛平目的達成,輕舒一口氣:「那我在此先謝過了,不過今日天色已晚, 王爺也累了一天了,還是明日再……」   「慕權,你處處為他著想,凡事都想為他安排妥當,可曾想過他少年心性, 有時候只想一個勁地向前衝,不想被人管束?」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什麼三日後,都是他撒謊騙你的,他覺得三日後就能證明給你 看,他的方法是正確的。真正的出發日期是今夜子時,先給那些山匪來一場夜襲。 」   洛平一怔:「今夜?!」   現在已是戌時末了,也就是說,南山匪恐怕已經快要列隊了。   方晉點燃了油燈,燈光下洛平的臉色顯得有些白。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很 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慕權,你真的覺得故事裡的那個人可以改變自己的命 運嗎?」   洛平抬頭看他:「什麼?」   「你沒有想過嗎,重來一遍的話,也許那個孩子不做皇帝,才會有一個更 好的結局?那個人不會再是佞臣,也不會再死在皇權之下。」   「我沒有想過。」洛平回答。   「為什麼?」   「那樣的話,就會有太多遺憾。成全的,只有那個死過一回的自私鬼。」   *******   方晉去找了周棠。   彼時周棠正在做最後的部署,見方晉來了,他問:「讓你拖延他一會兒, 你們也不至於要聊這麼久吧,小夫子睡了嗎?」   「睡?」方晉挑了眉梢,「恐怕他今晚都睡不好了。」   「啊?」周棠放下朱筆,有些心虛,「他看出什麼來了嗎?他要阻止我嗎? 」   「王爺,有時候我真替他不值。」   「我怎麼了?我是不該騙他,可我也是不想讓他擔心啊。他要罵我就等我 凱旋歸來再罵好了,到時候說不定他看我能幹,又不捨得罵了。」   「……」方晉什麼也不想說了。   對他,洛平便是將心付長河,散落隨春水。   方晉知道,洛平的眼裡就只裝了一個人,好像他此生活著就只是為了那個 人。說實話,他還真有點嫉妒周棠。   「罷了罷了,把你的戰略書給我。」   「你不是說這次不插手,讓我一個人來統籌嗎?」   「你家小夫子不讓!」方晉恨恨道。   在原本未置一詞的攻略和地形圖上,方晉寥寥幾筆添上了新的作戰方案。   周棠看了以後,兩眼放光連連稱是:「沒錯!南山匪把那股追兵逼到村莊 附近,然後我換成王爺的身份帶領侍衛隊進行追擊,都不用跟他們硬拚,只需做 做樣子給村民看就可以給『越王』博得美名,之後再用落石把他們一網打盡,這 樣才是真正地一舉兩得啊!」   「話是這麼說,但這樣做王爺你可能會有點危險。」   「我有分寸,只是把他們引進落石陣而已,我的馬快,不會有事的。」   兩人就細節又商討一番,亥時末,南山匪集結完畢,列隊下山。   出山門時,方晉和周棠看到在那裡靜候的洛平。   周棠因為心虛愣了一下,倒是方晉翻身下馬,來到了洛平面前。   洛平終究是擔心:「怎麼樣?重新商定過了嗎?萬無一……唔。」   夜裡山風很大,吹得洛平髮髻散亂,說話時一縷長髮貼著面頰飄進嘴裡, 把他的話生生截斷了。   方晉滿眼無奈,伸手撥開他臉頰邊的頭髮別到耳後:「我說慕權兄,你對 我這麼不放心嗎?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是要確保他萬無一失的。」   周棠望著方晉的動作,心裡頓時湧上一陣不快,腳下一蹬,竟直接從馬上 施展輕功掠了過去。   這時也顧不得心虛了,他揮開方晉的手,攬過洛平道:「小夫子你怎麼穿 這麼點就出來了,快回去吧,你放心,我們一定凱旋而歸,到時候我再向你請罪。 」   「……」洛平抿唇看他,分明還在氣頭上,可偏偏移不開眼。   雖然喬裝成了一個小嘍囉的模樣,可少年的面龐仍舊英氣逼人,劍眉星目, 還有那一身的躊躇滿志,凜冽得讓他怔忡。   「小夫子……」周棠萬分委屈地喊著他,見他不理自己,忽然湊到他的耳 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耳廓被熱氣掃到,洛平本能地向後退了一大步,隨即倉皇躬身道:「我知 道了,祝王爺和寨主早日得勝歸來,洛平在此恭候捷報。」   眼巴巴看著小夫子的耳尖紅透了,懷抱卻是空空如也,周棠滿臉不甘心。   方晉在一旁看著,幸災樂禍地笑了笑。   *******   山寨幾乎空了,只留下一些雜役和兩隊守寨的護衛。   平日裡的聒噪驟然安靜下來,洛平覺得有些不適應,想去廷廷的房中聊聊, 卻被告知廷廷也隨寨主他們一起去了。   洛平想想也是,做山匪廷廷不樂意,殺山匪他定然跑得比誰都快,更何況 周棠本來就有讓人追隨的氣度。看得出來,儘管兩人碰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但 廷廷還是甘願為周棠出力的。   不過那孩子也真是的,都不跟他說一聲就這樣跑了,剛才在山門那裡也不 出來跟他打聲招呼,這招先斬後奏倒是也跟某人很相像。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洛平回到了自己的房裡,挑亮了油燈。   火光跳躍,在暗夜中籠罩出一片氤氳,洛平睡不著,便望著它出神。   臨行前周棠在他耳邊說的是:「你去為我點一盞燈吧。」   ……   那本《天階涼如水》果然是周棠故意丟在他那裡的。   ——層樓儼然,百里天階涼如水;孤燈如夢,少年不識情滋味。   這盞燈會亮到他回來的那一天。   如同那個故事的結局來臨時一樣。      *******    第三十五章守燈蛾   燈火輕微地顫了一下,在窗紙上映出瞬間的黯淡。洛平下意識抬起頭來, 看著那盞燈,心裡也是一顫。   挑了挑燈芯,見燈火還是不旺,他又添了點燈油。   這盞燈已經燃了三天三夜了,他一直沒讓它熄滅,即使自己事務纏身要離 開,也會讓僕役幫著照看。大概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這盞燈滅了會是什麼不好 的徵兆。   周棠他們一去數日,每日都會有人回來稟報情況,讓洛平也大致瞭解了方 晉修改後的作戰方案。這一點倒是讓洛平很欣慰,不管怎麼說,周棠知道有人擔 心他,也會更加注意自己的安危。   這幾天王府那邊一直宣稱王爺到勾涼出遊去了,所有事情由程管家一手接 下,再轉交給身在南山的洛平處理。   再一次流覽了面前的卷宗,洛平的眉頭蹙了起來。   昨夜,程管家送來一份有關姚鵬飛姚副使的動向彙報,說他已於昨日動身 往京城去了,要為前段時間越王府插手的一件貪污案平反。   告御狀麼……看來楊知州終於忍無可忍,派出了自己的心腹,要出手自救 了。   那姚鵬飛本是楊旗雲的門生,後入仕為官,便一直追隨著他,為人剛正不 阿,幾年來頗得百姓讚譽。只不過姚鵬飛是個認死理的人,他覺得楊知州是恩人, 不管別人拿出什麼樣的證據來揭露楊知州的醜行,他一概不信。這次更是為了給 恩師出頭,不惜千里進京,要去聖上面前參越王一本。   洛平隨意地在卷宗上勾勾畫畫,忽然舒展了眉頭。   對什麼人就要用什麼計策,對這樣重情重義的人,便要用情義收服。   次日,洛平先聽了關於周棠那邊進展的報告,心算一下,然後給程管家佈 置了一個任務:派人攔住姚鵬飛。   「洛先生,你的意思是,要把他抓回來禁足嗎?」程管家從來都很在意細 節。   「不,不要與他正面衝突。」洛平道,「後天之前,只要截住他往小井村 的去路,讓他改道岷山就行了。」   「岷山?那不是王爺……」   「正是。」一陣清風吹開了半掩的軒窗,洛平攏著衣袖護住搖曳的燈火, 「就看我們的越王,是不是真的能一舉多得,收服百姓的心了。」   *******   往日,小夫子給的回覆覆總是很短,譬如「甚慰」、「戒驕」、「祝勝」, 但是周棠今日收到的回覆覆長了很多很多,長得讓周棠心花怒放:「方晉你看見 沒有,小夫子願意跟我多說幾句了!」   方晉瞟一眼回信,裝模作樣地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岷、山、救、姚。 還請王爺告訴我,他跟你多說什麼了,你所說的那幾句在哪裡?」   周棠理直氣壯:「多了兩個字,這就是進步。你沒看出來嗎?小夫子有事 情託付給我,表明他信任我,只要我好好把事情辦妥,回去後他定會誇獎我的, 到那時我就可以趁熱打鐵讓他消氣。」   方晉懶得理他這種無賴式的樂觀,拈起周棠留存下來的一遝回信道:「他 的話也太少了些,他是因為跟你生氣,還是一向這樣?」   周棠撇了撇嘴:「他一向這樣。以前給我的留書什麼的,都是能短則短, 也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心情寄於筆下傳達給我。方晉,你有句話說得很對,他太淡 漠了,好像把什麼心思都壓抑住了,你說他這是為什麼呢?」   「……」方晉不知怎麼回答。   他驀地想起洛平所說的那個故事中,那人被三項重罪逼死的情節,雖然現 在看來,若是套用在周棠和洛平身上,非常難以置信,但是:「我想,他不是沒 有熱情,而是不敢輕易交付出來吧。」   飛蛾撲火。因為知道會被那團火焰燒死,所以把自己藏在黑暗中,一直遠 遠地繞著火焰旋轉又旋轉。   「我會讓他交付出來的,我也決不會辜負他的熱情。」   方晉望著周棠認真的側臉,沒有接話。畢竟誰也不能斷言,那只飛蛾最後 會不會再次扎入其中,心不由己,義無反顧。   *******   「小夫子果然神算,時間真是剛剛好。」周棠闔上密報,志得意滿。   這幾日進展十分順利,南山匪與紅巾寨統領下的小隊盜匪經過幾次摩擦與 交手,已然到了一觸即發的境地。   今夜便是那批安排好的「貨物」路過岷山之時,也是他們最終一決勝負之 時。   而小夫子那邊也把姚鵬飛誘到了岷山腳下的村莊留宿,這一齣「回程的越 王挺身而出,勇救村民於水火,還不計前嫌救下政敵」的戲碼,就此上演。   周棠招手叫來廷廷:「就照我們之前安排好的做吧,你與我身量相當,就 先代替我做方寨主的跟班嘍囉,我現在要恢復王爺身份,去好好地招攬人心了!」   廷廷衝他翻了個白眼:「看你急吼吼的樣子,是有多想在洛先生面前邀功 啊!真不想理你這個笨蛋!」   說是這樣說,廷廷換上了周棠那身跟班裝扮,等周棠恢復成風度翩翩的越 王時,拍著他的肩彆扭道:「可別死了啊,那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周棠心情很好:「承你吉言!」   *******   那夜,岷山上火光沖天,那是南山匪的寨主率領一干人馬燒了紅巾寨分支 的營地。   山下村莊裡的數百村民都目睹了這場山匪與山匪之間的拚殺,一時間雞飛 狗跳,不知如何是好。留宿在此地的姚鵬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事端嚇得兩腿直哆 嗦。   一隊途經這裡的客商表現出了極大的恐懼,老闆喳喳呼呼地讓武師守住自 己的「貨物」,眼瞅著一路頭紮紅巾和一路來歷不明的匪徒都衝著他而來,頓時 哭天搶地起來:「都說越州山匪橫行,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只恨那知州為官庸 碌,竟任由匪徒如此倡狂!」   正亂著,南山匪和紅巾匪一前一後逼近村莊,就在這時,一隊人馬如從天 降。當先一人騎著黑色駿馬,一襲繡金錦服,不是越王又是誰?   村民中有人高聲喊道:「是越王!越王來救我們了!」   也有人焦急道:「可是越王隨行只帶了這麼點人,自保尚且不易,何談救 人?」   周棠身形敏捷,鏗鏘之聲中,颯颯英姿映入了在場所有人的眼:「大膽匪 徒,竟敢擾我百姓!我周棠就算拚盡全力,也絕不讓你們得逞!」   奔馳中的廷廷做了個欲嘔的動作:「寨主,你不覺得他演得有點過嗎?」   方晉笑道:「無妨無妨,百姓就愛看這齣。」   周棠手中寶劍出鞘,堪堪架住廷廷砍向姚鵬飛的一刀,然後才仿佛剛發現 似地,訝然道:「哎?這不是姚副使嗎?你怎會在此?」   姚鵬飛張著嘴啞巴了,心說這下完了,遇上知州的死對頭,哪裡還有活路?   豈料周棠朗聲道:「快躲去安全的地方吧,跟著本王的這名侍衛,他會保 你平安!」   姚鵬飛訥訥:「我……你、你為何……」   周棠哂然一笑:「你我恩怨事小,姚大人為官清廉正直,可謂國之棟樑, 實在不該命絕於此啊。」   姚鵬飛神色複雜地看他一眼,咬牙,一邊逃命一邊涕淚兩行。   *******   擺平了姚鵬飛,周棠按照原計劃引誘敵人深入岷山峽谷,混亂中幾個南山 匪也幫他擋了許多紅巾匪的攻擊。   成功地把追兵攔在落石陣中後,一切基本塵埃落定。   只剩下方晉在前面假意奔逃,周棠在後面假意追擊。   月滿峽谷,周棠回轉馬頭,欣賞著自己的首戰告捷,心中甚是暢快。   只待天明便得勝回山寨,再載譽回王府!   然而與此同時——   噗地一聲悶響,書桌周圍陷入一片黑暗,驚得洛平動作一頓。   今夜並沒有起風,可那燈火卻莫名地滅了。   燈芯散發出一陣殘煙氣味,洛平執筆的手腕微微抖著,滴滴濃墨落下,毀 了滿篇文書。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重新點燃燈油,沉默著守了一會兒。   突然他起身披衣,急急喚來僕從:「備馬!下山!」   *******   岷山峽谷。   「越王好膽識!我家寨主特來送上一份大禮!」   聲音響起在周棠最放鬆警惕的時候。   那只冷箭穿入他的身體時,驚愕之餘,最先浮現在腦中的不是生死由命, 不是大業未成,而是洛平痛惜心疼的神情。   劇痛帶給他片刻的失神,亂糟糟的心緒紛至沓來。   ——這回不用裝可憐了,小夫子肯定不會再生我的氣了。   ——只要那盞燈為我亮著就好,我會回去找他。   ——就好比循著火的飛蛾,死也要死在他身邊。   ——對,我就這點出息。 -- 預購《當年離騷》: http://rusuban.weebly.com/novel-122983007024180386263947912299.html 預購期限至11/29截止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 ※ 編輯: rusuban 來自: 180.176.9.241 (11/26 22:02)

11/27 08:18, , 1F
婀啊婀啊 停在這邊超不舒坦的阿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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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停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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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代碼(AID): #1IbAaUXi (BB-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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