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46)~(50) 河漢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3/11/28 18:22),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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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青雲衣   越王出征後不久,甯王一派的人便提出要派一名監軍前去輔助周棠。   說這樣的話,他們自然是想要推舉己方的人,但此事遭到了洛副使的極力反對 。   「人都已經走遠了,這時候再派監軍追過去,難免有疑心將帥的嫌疑。當然, 越王首次出征,確實不太讓人放心,遣人去照應著也無可厚非。但就算要派一位監 軍,也不該是由甯王定奪,該由陛下指名才是。越俎代庖,恐怕不合規矩。」   洛平一張利嘴,退一步,進百步,直把甯王逼得啞口無言。   此次越王回京述職,雖說停留時間很短,但甯王亦察覺到他的劇變。一個任性 軟弱的孩子,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突然長成如此卓絕的男人,這讓他們深感不安。   如今四、五皇子偏安一隅,不涉朝政,六皇子禁為人質,三皇子被迫守陵,二 皇子原本以為只需安心對付小皇侄即可,孰料半路殺出一個越王,令他如鯁在喉。   偏偏他要在越王身邊安插自己眼線的計畫,也被洛平扼殺了。   --諸事不順。   最後小皇帝欽點了一名驍騎尉帶了任命書前往漠州。   退朝時甯王望了洛平一眼,神色陰鷙。   洛平躬身行禮,不卑不亢地送他出了真央殿的大門。   漠州,校場。   池廷正帶著剛從越州轉移而來的南山軍進行編隊訓練。   南山軍獲得小皇帝首肯後正式進編,目前這一千人被歸為定北軍的先鋒之中, 連同原來的定北軍,歸屬越王即現在的定北大將軍管轄。   方晉從定北將軍府出來,一路行至校場去尋自家王爺。   問池廷,池廷指了指靶場。   方晉前去一看,只見越王除了外袍,赤裸上身,身上汗水在烈日下淋漓而落, 臂上肌肉繃緊,拉弓搭箭,弦如滿月……   咻地一聲,箭矢破空飛出,射的卻不是場中標靶,而是南方高天。   方晉闔扇笑道:「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王爺好身姿,只是這一 箭既高且遠,要是射中無辜百姓,王爺可就麻煩了。」   越王冷哼一聲:「此處千里戈壁,哪裡來的無辜百姓。」   「莫非王爺是想獵鷹?」   越王不答,收了弓箭逕自回府。   方晉望著他筆直的背脊,搖頭哂笑:「恁是你有再大的臂力,這一箭也射不回 秣城,射不到那人的心上啊。」   越王走了兩步,又回頭道:「有勞方軍師把本王的箭拾回來。」   方晉暗歎,這主子倒是會找人撒氣。   尋著箭矢軌跡,方晉向著南方走了數百米,待看清眼前所見,不禁愕然。   一株枯朽的老樹上,釘著一條黃斑大蛇,蛇尾掙扎扭動,看它絞著的那根箭羽 ,正是越王射出的那支箭。   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   方晉一邊感慨,一邊把黃斑蛇丟給了定北軍的伙夫:「王爺獵的,給大家補補 。」   臨近飯點,士兵們聞到蛇肉的香味,興奮得嗷嗷叫。   侍衛盛了一碗蛇羹給越王送過去,被越王冰冷的眼神嚇了出來。   眾人問起怎麼了。   他答:「王爺說他最討厭蛇,看也不想看見。」   於是眾人哄搶著把那碗蛇羹分了。   營帳外吵吵嚷嚷的聲音,絲毫沒有阻斷周棠的思緒。   他對著牆上一張老舊的烏木弓,始終默默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麼。   方晉來問:「王爺今日又不回府了嗎!這營帳哪有將軍府住得舒服。」   周棠擺擺手:「我一個人住那,有什麼意思。」   方晉無語,敢情王爺從來沒把他當人麼。   訕訕告退出帳,聽見越王恍惚地喃喃:「沒有他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   方晉搖頭歎息:「王爺,沒有誰離了誰就過不下去的。」   慕權啊慕權,你可知這小子離了你,難伺候多了啊。   「先皇當真料事如神。」洛平看完禮官呈上來的朝賀清單,深深慨歎。   「是,皇爺爺交到朕手上的社稷,許多事都已安排得好好的了。」   先皇知道自己駕崩之後,北淩必然不得安分,於是早早就給皇太孫留下了遺詔 ,漠州邊境的兵力也都調配妥當,只等著與北淩正式宣戰了。   果然,在此次為新皇登基而進貢的賀禮中,北淩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西昭和南 萊一如既往地送來了賀禮,往日北淩雖然逐年削減貢品,但好歹還上得了檯面,而 這次……   隨北淩使者而來的只有一隻重逾十斤的鐵匣,裡面鎖著的,是北淩王蒙蘇答的 戰書。   小皇帝凜然回覆:「爾等要戰,我大承自當奉陪到底!」   遣回來使後,小皇帝立刻下旨,讓越王好好備戰,同時命令漠州、礫州、瓊州 三州將士全部聽命於越王,定要痛擊北寇,殺得他們片甲不留,再不敢來犯大承天 威!   眼看聖旨擬好,洛平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如今那三州的將士加起來足有二十萬,相當於整個大承兵力的三分之一,周棠 得此兵權,便是得到了大展拳腳的籌碼。   小皇帝放下朱筆,關切道:「洛卿,朕見你眉頭深鎖,是有什麼煩惱麼?」   洛平躬身:「微臣有一事想請求陛下。」   小皇帝笑起來:「此處無外人,有什麼事愛卿直說就是。」   「微臣請求皇上,將北淩盛裝戰書的鐵匣熔了。」   「嗯?鐵匣?那鐵匣怎麼了?」   「陛下,那鐵匣是北淩寒玄鐵所鍛,北淩用它來送戰書,旨在彰顯其兵力雄厚 ,裝備精良,這本身就是一種挑釁。陛下不妨把這種挑釁換個形式,以其人之道還 治其人之身。」   「洛卿的意思是?」   「將其熔了,重鑄成一柄利劍贈予定北大將軍,以示聖恩。令大將軍以此劍斬 殺北淩王蒙蘇答,代天子行天道。」   「好!洛卿說的深得朕意!就這麼辦,朕立即讓最好的工匠打造此劍!」   「陛下聖明。」   洛平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一個佞臣了,就和當年一樣。   監軍見了越王以後,受到了很高的禮遇。   越王親自帶他巡視練兵,帶他參觀軍營,尊重他的意見,還讓他督戰了一場定 北軍擊潰北淩遊兵的小戰役。   此戰中定北軍應激迅速,調度合理,在極短的時間內俘虜了大部分遊兵,令那 位監軍深為滿意,回稟給小皇帝的摺子中對越王大加讚賞。   那日皇上的聖旨送到,周棠領旨之後,被交與一柄三尺長劍。   此劍通體銀白,劍鋒雪亮如有寒氣,削鐵如泥,斷口齊整,是把難得的神兵。   周棠一眼就認出來:「寒玄鐵?」   傳令官道:「大將軍好眼光,此劍乃是北淩寒玄鐵所鑄,皇上交托於將軍,望 將軍用其斬盡北寇,不負皇恩。」   「那是自然。」周棠執劍欣賞,頗為中意,「不知皇上賜予此劍何名?」   「名字倒不是皇上取的。」傳令官直言,「因為是洛大人的提議,皇上便讓洛 大人為此劍命名,洛大人取名為‘『寸雪』。」   周棠撫劍的手一頓,很快掩飾起來,只應了聲:「哦。」   傳令官走後,監軍望著寸雪劍很是羡慕:「洛大人雖是文官,對北淩戰事卻很 是上心呢。為了讓將軍安心應敵,也是他力排眾議,讓下官換下了甯王的心腹。」   周棠挑眉:「大人這樣說話,似有不妥。」   監軍坦然:「下官對將軍敬重,也很信任將軍,有些事便不需隱瞞了。朝中甯 王一派實是希望將軍戰死沙場的,若不是洛大人出面爭取,此時來的監軍,恐怕能 把將軍煩死。」   「是麼。」周棠不置可否。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在小皇帝身邊的仕途?   「哎,只是洛大人鋒芒太露,下官倒是有點擔心他會被甯王整治。將軍有所不 知,現下甯王可是把洛大人當作眼中釘肉中刺啊。」   周棠吞下那句「你有什麼資格擔心他」,陰沉著臉走入主帥營帳。   與方晉等人商討完偷襲與宣戰之事,已近二更。   周棠回到自己帳中,寸雪嗆啷出鞘,隨手劈了一張案几。   餘怒未消,他把寶劍往地上狠狠一擲,再不去看它一眼,躺到榻上蒙頭就睡。   睡到半夜卻又醒了。   地上銀光閃爍。   周棠夢遊一般走過去,撿起寶劍收在懷裡,反復摩挲。   青裳寸雪曳昆侖……小夫子,我知道這句詩的意思了!   說來聽聽。   少年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又拽住男子的衣袖:「我是青裳,小夫子是寸雪,只 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就可以搞得天翻地覆!」   男子哭笑不得:「搞什麼搞,什麼亂七八糟的。這詩是太祖皇帝北征時所作, 當年太祖皇帝率兵至西北昆侖,夜裡夢見昆侖神女一襲青裳踏雪而來……」   是夜,越王與寸雪同枕,淺淺入眠。   黎明時分,忽聞帳外一陣騷亂,周棠即刻驚醒。   探子來報:「將軍,北寇半夜壓境,鐵騎一千,步兵兩千,偷襲邊月關,邊月 守將折損一千士卒,向我軍請求增援!」   監軍急道:「怎麼會這麼快!」   方晉道:「北淩馬匹行軍速度甚快,只一夜就悄然逼近了三十裡路,看來他們 這次是勢在必得。」   「那我們快調兵啊!」   「不,將軍……」   周棠抬手制止了他們的爭論,果斷下令:「棄邊月,退守夜郎!」   「將軍?!」   監軍很是驚訝,然而方晉卻露出了笑容。   周棠冷笑道:「讓他們一座關卡又如何?既然他們要玩偷襲,本王就陪他們好 好玩玩!撥兩千虎賁軍給我!本王讓他們進得來,出不去!」   通政司。   一盞孤燈猶自亮著。   燈下的人提筆書寫,好似打好腹稿一般,筆端如行雲流水,娓娓道來--   安世元年,北淩進犯。   邊月關遭敵軍夜襲,越王執天子劍孤軍入漠,殺入敵軍後方,迅速反撲。   火燒邊月關,城牆熏至焦黑,關中北寇被困。   越王一舉斬北寇將領古阿里,繳馬匹一百一十五匹,折敵軍七百餘人。   首戰告捷。   然……   洛平默寫《承天通鑒》到這裡,頓住了。   他有理不清的結。這一世,總歸會有變數。   想了想,他把紙張在燭火上燒了。 第四十七章 凜冬至   轉眼數月過去,北邊戰事如火如荼。   漠州的凜冬來得比中原早得多,也猛得多。寒風如刀刃般割在臉上,冰渣捲進 口中,說話時都帶著股鐵銹味。   旌旗獵獵。   打打撤撤的游擊戰過後,雙方戰意都已達到頂點。   金戈原上兩軍對壘,這是兩方大軍初次正面交鋒,是一場絲毫討不得巧的硬仗 。   對面是北淩王蒙蘇答親率的軍陣,蒙蘇答信心滿滿,誓要拿下夜郎、阮曲兩城 。而周棠想的是將北寇徹底逼出金戈原,重創其軍勢,讓他們退回北境。   蒙蘇答命人叫陣:「大承皇帝一代比一代昏庸無能!如今那坐在龍椅上的黃口 小兒,恐怕已經嚇得尿褲子了吧!大承分明氣數已盡!我北淩有數萬勇士、無盡神 兵,此次便要直搗黃龍,換了這天下的主子,取而代之!」   「放肆!」周棠怒?,「我大承國運昌盛,盛世太平,豈是爾等蠻族可辱!哼, 什麼數萬勇士無盡神兵,若真是那麼厲害,何以三個月都未能踏進我漠州一步!」   「休得狂妄!」叫陣那人從陣中出來,「我乃北淩鐵羽大將軍達魯巴!對面誰 來出陣與我較量一番!」   池廷被激,神色憤懣,對著周棠請願道:「我來……末將願與之一戰!」   周棠抬手制止:「不用。此人辱我皇族,便由本王親自來會一會,撕了他這張 嘴。」   「可、可你是萬軍之首,萬一要是……」   周棠瞥了他一眼,池廷噤聲。   池廷知道,此刻周棠不再是那個和他打鬧嬉戲的師兄了,而是統領大軍的將軍 ,而他,只是他手底下的一枚棋。   「廷廷,」方晉道,「且看著就是了,我教出的徒弟,絕不會丟人現眼。」   周棠策馬上前,寸雪緩緩出鞘:「當朝七王爺,定北大將軍,周棠。」   「原來是個草包王爺!」達魯巴語氣輕蔑,但眼神十分警惕,他沒料到敵方主 將居然會主動出戰。   周棠沉穩自若的態度,還有唇畔那抹自負的笑意,都帶給他無形的重壓。   達魯巴握緊玄鐵刀,暴喝一聲向前衝去。   周棠一夾馬腹,正面相迎,臨到兵刃交接之時,倏然輕身起於馬上,足尖踏在 達魯巴橫劈而來的刀刃上。   電光火石之間,他反手一劃,寸雪沒入對方頸中,生生削下一顆人頭。   達魯巴一招未過,便已命喪黃泉,臉孔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寸雪的反光裡 。   周棠一手拎起人頭,拋向北淩軍陣之中,冒著熱氣的血滴灑在金戈原的雪地中 ,燙出一路殷紅--北淩鴉雀無聲。   相反的,定北軍已然叫囂起來,「將軍威武!北寇懦夫!」地吼個不停,吼得 人熱血沸騰,士氣大漲。   周棠睥睨戰車上的蒙蘇答:「本將軍早說過,孰強孰弱,我們沙場上見真章! 」繼而他高舉天子賜劍,朗聲號令,「兒郎們!彼方便是榮光所在!雖死無懼!隨 我來戰!」   「殺!」   「殺!!」   洛平手抵額頭,那一跳一跳的疼,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了。   當年周棠與北淩一戰,勢如破竹,鋒芒畢露,「戍邊王」的威名暫態響徹大江 南北。朝中不少武官對他大加讚賞,更有年輕小將不惜降級也要去輔助越王抗敵寇 。   甯王屢次想要壓制這股尚武尚將之風,奈何戰事打得實在漂亮,他也尋不到破 綻。之後不知他聽信了哪位幕僚的讒言,竟要與北寇勾結,裡應外合,陷周棠於不 義。   尋了個運送軍糧的由頭,他派出了一名盛京副尉做奸細,一路上與蒙蘇答暗通 消息,最終前線正值酣戰時,運糧車隊莫名延誤,定北軍將近四天未吃上一口糧食 。   適逢蒙蘇答步步緊逼,周棠於金戈原一戰損失慘重,不得不棄了夜郎城。   而今……   「洛卿,這些都是今早送來要參你的。」   洛平看著面前厚厚一遝摺子,眉頭深鎖。   小皇帝道:「洛卿啊,這件事是你做得急躁了,二皇叔的黨羽大可以慢慢剪除 ,那個什麼盛京副尉,不過是想送趟軍糧,朕派人多看著點就是了,你何必非要治 他越職之罪,還為此觸怒二皇叔?」   「陛下,此人不除,恐有大患。」   「會有什麼大患?難不成他還能把朕的大將軍廢了?」   「他……可能通敵……」   「通敵?!洛卿,這話可要慎言,你可有什麼證據?」   「臣……沒有證據。」   「這真是讓朕為難了。」小皇帝歎了口氣,「參你的摺子朕可以不理,但你在 這個節骨眼上提出這樣的事,著實難辦啊。」   洛平斂目不語。   「原本洛卿你要西昭進貢來的那瓶藥,朕是絕對不會吝嗇的,可現在你讓那名 盛京副尉無辜受了一百軍棍,據說腿都要斷了,二皇叔怎麼也不肯甘休,非要朕給 個說法。朕不得已,只得把那藥給了二皇叔以示安撫。所以這藥已經不在朕的手中 ,只能跟洛卿說聲對不住了……」   「陛下切莫自責,都是臣考慮不周。」   小皇帝道:「不過話說回來,洛卿你的母親病重,朕遣位太醫去看看就是了, 為何一定要那藥呢?貢品清單朕沒有仔細看,只知道這藥在西昭送來的那批貢品中 似乎是最貴重的,真有那麼好嗎?能起死回生?」   洛平搖首苦笑:「天命不由人,世間哪有什麼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不過這藥 是西昭國師親手所製,據說能接斷骨,護心脈,治肺腑,總歸是能起到些續命的功 效的。臣的母親久居大承西境,常聽聞西昭國師的傳奇事蹟,心存景仰,臣就想, 出自那位國師之手的藥,就算無用,也能讓母親定定神。」   「唔,這倒也是。但現在可怎麼辦呢?二皇叔恨你入骨,斷不會把藥借你的。 」   「臣何德何能,竟讓陛下如此為臣擔憂,此事就不勞陛下掛心了,容臣再想想 吧。」   金戈原上,整片的荒原被皚皚白雪覆蓋。   定北軍那日大勝之後,蒙蘇答便率領北淩軍隊退入了荒原北部的舊城中,任周 棠如何叫陣挑釁,就是不肯出戰,但也沒有繼續撤兵。   凜冬已至,如此酷寒的氣候讓習慣於溫暖濕潤的大承男兒難以適應。不少人練 兵時生了凍瘡,手腳腫痛不堪,連握兵器都握不住。   好在後方糧草供應充足,還不至於讓士兵餓肚子,定北軍的士氣還算穩定。   這種時候,敵方的城攻是不攻,周棠一直有些為難。   池廷說攻,要一鼓作氣。方晉說等,要等待時機。   這些周棠都好好想過,可作戰方案一套套拿出來又一套套被捨棄,他就是定不 下心來。   他也知道,最近自己的脾氣有些偏激暴躁,近侍對著他都有些戰戰兢兢的。   尤其入夜後,有時他對著寸雪一發呆就是一整夜,有時火氣上來,又想叫人立 刻把寸雪熔了讓自己再也看不見它。   這樣反覆無常,全因為那個人。   如果那個人在身邊的話,自己也許就能靜下心來了吧。   他總有這樣的本事。   洛平去求見甯王。   寧王府的人當然不會給他好臉色,讓他足足在大門外等了兩個時辰。   秣城的雪雖然沒有北境來的大,但很是濕冷,凍得人身子骨都僵了。不一會兒 洛平的裘襖上就落了細碎的一層,他的臉色也越發蒼白。   他正要第四次請求通報的時候,大門終於為他開了。   洛平抬腿時才發現,各處關節都在刺刺地疼。他很能忍受嚴寒,這是一種精神 上的麻痹,但不代表他的身體能抵得住這般折騰。   微晃了晃,他緩過一口氣,看見甯王擁著上好的貂裘襖子,冷眼看他:「不知 洛大人駕到,本王有失遠迎了。」   洛平連忙行禮:「是下官唐突了。」   口中呼出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誰也看不清誰。   坐到堂上,洛平捧了杯茶暖手,凍得通紅的手指捂在瓷杯壁上,好一會兒才感 覺出溫度。抿了口茶,卻是溫水沖的陳茶,並不好喝。   「不知洛大人有何事?」   「回王爺,下官想跟您討一顆藥。」   「什麼藥?」   「餘算。」   「餘算?」甯王皺了眉頭,回憶了下,「就是上回皇上給我去醫治盛京副尉的 那瓶藥?說是什麼西昭聖藥來著的?」   「正是。」洛平道,「聽皇上說那瓶藥共有三顆,下官母親病重垂危,想問王 爺您求一顆,以醫治頑疾。」   甯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瞇了瞇眼睛。   半晌,他道:「洛慕權啊洛慕權,本王真沒想到,居然能看見你低聲下氣的時 候。平日裡那些目中無人、那些飛揚跋扈呢?怎麼,有事相求,便轉了性子了?」   「下官做事莽撞了,哪裡得罪了王爺,還請王爺海涵。」   甯王冷哼一聲:「你得罪本王的事情細數起來還真是不少,不過本王向來不是 無情之人,念你一片孝心,這藥也不是不能給你,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王爺請講。」   「本王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討得父皇和衡兒的信任的?父皇剛死,你便迫不 及待地趕回來要復官,你這樣一個愛權如命的人,根本談不上忠誠可言。真不知道 當初父皇為何對你青眼有加,甚至為你獨設一次殿試,特意給你升官的機會。」   「是先皇抬舉了。」洛平垂首。   「那小皇帝呢?你跟他有過什麼交集?他憑什麼把你這麼個半路衝出來、死皮 賴臉要官做的人扶上高位?你到底用什麼蠱惑了他們,嗯?」   洛平終於抬眼,語氣淡淡:「王爺以為呢?」   他眼中隱有怒意,又似乎只是無所謂的一句反問。甯王被這雙眼盯著,竟有些 茫然了--這個洛平,究竟是個清高文士,還是個奸佞官迷?   他以為?   他以為……   「若說是你的才學,翰林院比你有才學的人多得是;若說是家世,你家在西境 偏遠小城,於朝政根本沒有任何關係;若說是你的模樣,」甯王扳著他的臉看了看 ,「嘖,也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皮囊。還是說……」   甯王攥著他下巴的手順著他的頸項緩緩下移,指尖劃過喉結,劃過鎖骨,止住 。   「還是說,這具身體?」   洛平輕震了下,冷冷看他:「王爺慎言,您這是在議君。」   甯王笑得自負:「議了又如何?你敢做出這等蠱惑君王的下作事,還怕人議麼 ?本王倒是真的好奇,你這種貪權又偏要假清高的人,是用什麼姿態服侍帝君的? 」   雖說來前已做了心理準備,但被如此折辱,洛平終究覺得不堪,便抿唇不語。   「不如這樣吧,用你的身體,換一顆『餘算』。」   面對甯王的故意羞辱,洛平靜默了好一會兒,忽而笑了起來:「對下官來說, 這倒真是很划算。王爺願意換,那便這樣換吧。」   洛平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衣襟,唇畔牽起一笑:「王爺,請。」   這顆藥,他必須拿到。   這是周棠的救命藥。 第四十八章 寸雪斷   洛平唇畔牽起一笑:「王爺,請。」   甯王眉梢一挑,反倒是愣住了。   他疑惑地審視洛平,不相信他能如此坦然。   洛平見他不動作,緩緩道:「下官有求於王爺,付出點代價本就應該,王爺不 必猜疑顧忌。洛某布衣出身,若真能得到皇族垂青,那真是無上榮光,也省得自己 一步步往上爬……王爺之前說的,不就是這個意思麼?」   甯王有心折辱他,自是口無遮攔,壓根不在意說出口的是否屬實,只要能讓洛 平感到難堪,他心裡就暢快了。   萬萬沒想到,這人既沒羞沒臊,又牙尖嘴利,居然完全不顧自己清高雅逸的文 官尊嚴,結結實實地倒打一耙,把堂堂甯王窘得騎虎難下。   甯王的踟躕讓洛平原本蒼白的臉色漸漸緩和過來,心中更為篤定。   他故意執起甯王的手說:「王爺在猶豫什麼?不會是怕招惹麻煩上身吧?還請 王爺放心,下官十分識時務,此事斷不會張揚出去的。」   他說得誠摯,一雙眼裡似盛著隱忍委屈,又似盛著幾許期待,婉轉看來,竟帶 著一抹剔透的琉璃色澤。   有那麼一瞬,甯王當真被惑住了,眉頭緊蹙,反手按住洛平的腕,另一隻手順 著洛平的眉梢眼角撫過。   剛剛碰上冰涼的皮膚,洛平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這一下也把甯王驚醒了。   僅僅一閃神,甯王便大力甩開手,重重哼了一聲:「沒見過你這般不要臉的! 」   洛平被他甩回座椅,仍是淡淡笑著:「看來王爺也覺得下官姿色平平,下官自 知決計比不上王爺上次贖回府的翠竹樓清倌,用一顆聖藥來換,王爺也覺得不划算 吧。」   甯王深吸一口氣,罵道:「好你個洛慕權,難怪當初都說你是最毒辣的大理寺 卿,果然老奸巨猾,把人心計較得分毫不差。」   「王爺過譽了。」洛平謙道,「其實王爺贈藥與我,未必沒有好處。」   「怎麼說?」   「下官的家鄉離京甚遠,送個藥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月,這兩個月,下官看來 是不能陪伴皇上左右了。」   甯王狐疑:「你當真丟下他不管?這就是你的忠君之道?」   「自古忠孝難兩全,母親病危,身為兒子怎能不去?何況下官欠了王爺一個人 情,這兩個月,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了。」   「哼,兩個月?你猜兩個月後京中局勢如何?」   「下官不是聖人,無法預料會如何。」   「……」甯王望著他,第一次覺得這人識時務,不知怎麼的,還覺得他這幅低 眉斂目的神態很順眼。想了想他問他:「若是我做了皇帝,你可會一樣效忠於我? 」   洛平莞爾:「誰能與我高官厚祿,我便效忠於誰。下官一向只忠於君,不忠於 人。」   「你倒真是個聰明人。」   甯王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抬手喚來了管事:「去取一顆『餘算』來。」   管事領命退下,洛平躬身道謝:「多謝王爺成全。」   次日,洛平果真呈上了回鄉省親的摺子,跟吏部告了假。   小皇帝幾番不舍,當朝挽留,只是洛平面色哀戚,軟語懇求,又有眾位大臣說 盡孝道,小皇帝也不得不放人。   退朝時,洛平與同袍們寒暄著,冷不丁感覺背後被人瞧著,待轉頭,只看見甯 王上轎的背影,未曾見他的一臉若有所思。   甯王生性猜忌,為人審慎,當初方晉便是被他疑有二心,棄出了京城,洛平與 他周旋,頗費腦筋。此次能有機會暫時卸下擔子,也算是讓自己稍事休息。   攏了攏衣袖,洛平悶咳了兩聲,對轎夫道:「回府吧。」   孫大娘聽聞他又要離京,心中放心不下,丟了酒肆的生意就回來幫著打點。一 見到洛平,她便大聲埋怨道:「老爺,您能好好歇一天嗎?瞧瞧您這臉色,可不是 又要病了?」   洛平擺手道:「沒事的。」   「怎麼沒事?回來這會兒功夫您就咳得沒停過!」   「那是昨日多吹了會兒風而已。」洛平寬慰她,「好歹我也懂些醫理皮毛,自 己的身體自己有數,孫大娘你不必太掛心。」   孫大娘知他固執,實在沒辦法,只得幫他收拾好行裝,叮囑他路上小心,有什 麼不舒服的趕緊看大夫,千萬不要治好了母親累死了自己。   洛平笑道:「哪有那麼嚴重。」   「報!將軍,新的糧草已到,足夠過完這個冬天了!」   「報!將軍,北寇依舊閉門不出!城中偶有金石敲擊之聲傳來,不知在做什麼 !」   「知道了。」周棠揮退探子,問四座:「依你們看,此時是退守,還是強攻? 」   監軍道:「既然已經退守了這麼久,不如靜觀其變吧。他們這樣按兵不動,顯 然是在搞鬼想引我們攻城,若是這時候強攻,先前的忍耐不是功虧一簣了嗎?」   廷廷還是強烈建議強攻,他從一開始就主張強攻:「管他們搞什麼鬼,我們在 這裡等著他們先出手,倒好像是我們怕了他們!就該乘勝追擊把他們殺回北淩!」   周棠未表態,問方晉:「軍師覺得呢?」   方晉含笑道:「強攻。」   「軍師之前不是反對的嗎?」   「如今不同了。當時我擔心將士們不適應此處酷寒,恐有失誤,又擔心朝廷裡 的某些人會在關鍵時刻克扣糧餉,一旦深入北淩地盤開戰,很有可能後繼不足。」   周棠微眯了眼:「克扣糧餉?軍師為何會有這種顧慮?」   方晉也不瞞他:「我率越州舊部動身過來時,曾收到慕權兄的一封信,信中說 :京中糧餉恐生變,軍陣得志莫長驅。想來慕權兄與京官周旋,預料到一些事,特 意提醒吧。」   他也不管提及洛平後周棠的臉色有多難看,逕自說道:「要說慕權兄,雖不善 戰,卻有決勝千里之外、防患於未然的本事,實在讓人佩服。不過現下糧草穩妥, 不必有後顧之憂,蒙蘇答顯然在耍花招,與其等著受制於人,不如我們主動攻城, 逼他們提早亮招。」   周棠狠狠瞪了方晉一眼,壓下心中不快:「軍師說得極是,本將軍也不想再跟 他們耗下去。糧草來了一批又一批,光吃不打仗,能吃得安心麼!不如早點打完這 一仗回去,說不定還能趕得上過年,監軍也好回去覆命。」他也好回去好好教訓某 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幾名參將立即點頭稱是。這仗打得痛快,勢頭正好,他們也都想快些領了軍功 ,趕得上回家陪老婆孩子過年。   周棠從帥座上站起:「傳令!立刻整軍,即日攻城!」   「是!」   廷廷與方晉出營帳時小聲嘀咕:「方先生,你沒看見他那張臭臉嗎?洛先生的 密信你也敢說給他聽?」   「怎麼就說不得了?」   「上回我營裡一個小兵無意間說起洛先生以前斷過的一樁奇案,轉眼就挨了五 十軍棍,打得那叫一個慘不忍睹,誰求情都沒用。」   方晉啪地甩開扇子:「他可不敢打我,再怎麼生氣,他也不會打的。」   廷廷奇道:「為什麼?」   「因為他有事求我。」   「啊?什麼事?」   方晉但笑不語。   兩人剛扯淡到這裡,就聽背後傳來周棠沉鬱的聲音:「軍師過來。」說著逕自 走進方晉的營帳。   方晉收了扇子:「遵命。」臨走時小聲點撥迷茫的小徒弟:「有人歸心似箭, 摸不到,看一眼也是好的。」   入帳,周棠開門見山:「他的信呢?」   方晉道:「慕權千里傳信到越州給我,自是私人信件,將軍不方便看吧。」   周棠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怒道:「他有什麼是我不能看的!我叫你拿出來!」   方晉無視他的怒火,反倒端出了師父的架勢:「大戰在即,你僅僅為了一封信 就跟我拍板,這般沉不住氣,讓他如何放心得下!」   周棠冷哼:「我跟他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插嘴了!」   方晉看他被怒氣沖紅了的眼睛,歎了口氣:「信不是不給你看,只是需要等你 冷靜下來。這封信他給我不給你,也是怕你一時意氣,壞了大局。」   周棠愣神。   是,他最想不通的就是為何洛平寄信是給方晉而不是給他。他再惱他,也還是 會聽他的話啊……最多先把信撕了再拼起來重看而已。   「慕權思慮太多,處處為你打算著,確實有些自以為是,這往往是謀臣的通病 ,你也怪不得他。」   「我現在不怪他了,」周棠抿唇道,「我只是……很想念他。」   「我知道,我……」方晉微微動容,硬是咽下了那個「也」字,「……我要告 訴你的是,並不是他狠心。你今後要做的事,確實需要你自己好好磨練,有他在你 的身邊,你定然施展不開的。他知道自己對你的影響,知道什麼時候該陪著你,什 麼時候該離去。僅憑這一點,他便是我望塵莫及的賢臣。」   「那他為什麼不跟我說清楚?我在他眼裡就那麼不講道理嗎?」   「……」方晉很想點頭,周棠在洛平面前就是個無賴,永遠是衝動大於理智, 有些道理講得通,有些道理死活講不通,他這個旁觀者最能看清。   「罷了,你自己看看他的信吧。」   方晉把那封信遞給周棠。   信仍舊很短,首行說了警惕糧餉的事,第二行說了南山軍入編的事,第三行… …   從第三行開始,每一句,都是在說他--   王爺年輕氣盛,易受激將,他若要莽撞行事,望仲離兄竭力勸阻。   王爺若因我之事心中鬱結,隨他恨去,切莫為我開脫求情,免他分神。   北淩天寒,務必讓王爺多備蛇油膏,分給將士們,利戰,利軍心。   此仗勝時,便是京中大亂之時,越王率軍歸來,需做三件事……   周棠看到這裡,猛然心驚。   白紙黑字上清晰地寫著:「暗殺監軍,清君側,擒王。」   他不由得輕聲念了出來,待他看完,方晉立即燒了那封信。   周棠回過神來,那張紙已成了灰燼。   事實上他確實有過這樣的打算,只是一直下不了決心,也不知是否會有合適的 時機,現下有小夫子一言,他心中大定,可是:「他在京中……」   「他在京中,恭候將軍凱旋。」   周棠親自率軍,直逼北淩軍城下,巨木衝城,城門上的士兵被遙遙射下,大承 軍雖無神兵利器,士氣卻悍勇無匹,連戰兩日,竟硬生生撞開了城門。   城樓上死了數百敵軍,城樓下亦是流血漂櫓。   兩方拚死一戰,終究還是周棠勝了。   周棠意氣風發,舉劍高呼:「將士們!隨我殺進城!誰取了蒙蘇答的頭顱,便 可拜將封侯!本將軍決不食言!」   「殺!!」眾位將士滿腔熱血,爭相衝進城內。   「將軍且慢!」方晉策馬趕上,無奈周棠已經率先進了城,喚也喚不回來了。 他心中大急,料想洛平的話恐怕又要一語成讖了,這王爺,當真莽撞得很!   這城如此易破,必然是「請君入甕」啊!   方晉一夾馬腹,急急前去勸阻,才剛進城,忽然聽見一聲破空巨響,夾雜著鐵 器錚鳴從他頭頂飛過,一瞬間他臉上血色褪盡,只來得及大喊一聲:「將軍小心! 」   周棠也聽見了那巨大的聲響,回頭看時,只見一支鐵矢向著自己飛來,箭尖一 點寒芒晃了他的眼。   箭矢速度極快,他堪堪側過身子,迅速抬起寸雪去擋,寸雪本是寒玄鐵所鍛造 的利劍,按理說這一擋不砍斷也該將其砍偏,誰知那鐵矢居然比普通寒玄鐵更硬… …   周棠耳邊傳來寸雪斷裂的聲音,像是預示著什麼。   斷劍刺入雪地之時,鐵矢貫穿了周棠的胸口。   「周棠!」離他最近的廷廷驚呆了,脫口喊出了以前對他的稱謂。   大承的將士們見到這一幕也都傻了--帥旗倒了!   周棠被巨大的衝力帶落馬下,看著鮮紅的血灑在自己眼前。   自己的血迷了自己的眼。   意識模糊時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人說過,以後你登臨天下,你的名字就會成為天下人的忌諱,我也不例外。   那人好久都沒這麼喊過他了,如果喊的是「小棠」就更好了。   兵荒馬亂中,周棠的微弱聲音被埋在了殷紅的雪地裡。   仍是那裝可憐耍無賴的語氣。   「小夫子,你當真……不管我了嗎?」 第四十九章 離人歸(上)   北淩舊城被攻破,但大承的軍隊沒能進駐,也沒能取得蒙蘇答的首級,更讓人 沮喪的是,他們的主將受了重傷。   定北軍失了將帥,頓時一片混亂,有人紅了眼要去報仇,有人茫然四顧,畏懼 著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的鐵箭,大軍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情況。   方晉知道此時不是戀戰的時候,周棠被那支鐵矢射中之後,他立刻指揮大局, 率人衝上高樓,斬殺了上面的弓手,砍翻了的巨弩。   弩和箭都是精煉過的寒玄鐵製造的,顯然北淩退守舊城後就在鍛造這些強力的 遠攻兵器。倉促間他們也沒能準備很多,巨弩只有兩個,箭矢只有一袋,目測不到 十支,尚不能帶來太大的破壞性。但是在戰場上,只要有一支射中主要目標,就能 給敵人帶來致命的打擊。   「廷廷,保護將軍出城!」   「知道了!」   廷廷長槍橫掃,劃出一個圈子,挑倒了湧上來的北淩士兵,隨即小心拎起周棠 翻身上馬,一路悍勇無匹,佛擋殺佛,衝出城門。   方晉大聲下令:「將軍有令!全軍即刻棄城回營!」   「遵命!」   軍令如山,將士們到底受過嚴格的管教和訓練,此時分為三股隊伍,一攻一守 一開路,邊退邊戰,迅速撤離。   回到金戈原上時,北淩的巨弩已被修復,蒙蘇答親自督戰,鐵箭直射大承猛將 ,相隔如此之遠,仍舊勢不可擋,竟又射下了大承兩名大將。   慌亂中兩名將領未及避讓,一個被射入後心當場斃命,另一個被射中腿骨,痛 得翻下馬來,幸好副將即時將其救起,才不至於喪命。   一支箭矢向著方晉飛來,他吸取了周棠的教訓,不敢去擋,扭轉馬頭讓了過去 。只覺得一陣勁風擦過耳畔,令人渾身發寒。   終於逃出箭矢射程之外,方晉回頭遙望,瞇起了眼睛。   將帥生死關頭,他此時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周棠回到營地時,從劇痛中緩了過來,尚且保持著意識。   廷廷先下了馬,之後要扶他下來,被他一下子推開了--他要自己下馬。   他臉上毫無血色,手腳因失血而脫力,顫抖著,連踏環都踩不住。廷廷實在不 忍,還想上前幫忙,被方晉攔下:「讓他自己來,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周棠是整個定北軍的支柱,縱然重傷,也絕不能在士兵們面前示弱。   廷廷點頭表示明白,仰頭看著周棠慢慢從馬上下來,一身鮮血染紅了馬鬃,他 捂著箭洞靠在馬身上,吃力道:「定北軍聽令!」   「是!」   隨著他聲音的起落,遭受首次大敗的定北軍黑壓壓跪了一片,腥氣的鐵銹味道 彌漫在整座軍營,壓得他們心裡異常沉重。   「北寇未滅,本將軍決不會死!」周棠雖然重重地喘著,但語氣十分堅定,無 形中給了他們信心,「在我養傷之時,軍中大小事務由軍師全權代理,聽到沒有! 」   「是!」   周棠氣力已竭,招來廷廷扶他進帳。   剛進了營帳,周棠便重重壓在了廷廷身上,傷口迸出的血浸透了衣甲,他慘白 著臉,神智都不大清醒了。   「將軍!」廷廷很慌亂,但不敢太大聲地喊。   周棠昏迷前斷斷續續交代了幾句話,廷廷很仔細地聽才聽明白。   他說的是:「……寸雪……小夫子……來……」   周棠連續昏迷了六天,頭三天軍醫忙得焦頭爛額,才勉強拔出了那根寒玄鐵箭 。但之後周棠還是醒不過來,身體也一直沒有恢復的跡象。   幸好嚴寒的天氣使血流速度減慢,否則這一箭帶出的血量,完全不是一個常人 能挺得住的。不過箭雖拔了出來,軍醫卻仍舊憂心忡忡。   「箭頭並沒有刺中要害,只是寒玄鐵至剛至利,這一箭勁頭很猛,非尋常人力 所致,將軍的外傷口不大,卻是被震傷了肺腑,肋骨亦被鐵矢撞斷,若是平時倒還 好接骨,但此時將軍失血過多,恐怕難以承受得住……」   軍醫絮絮叨叨地說著,帳外又傳來通報聲:「軍師,監軍求見。」   廷廷道:「這個監軍當真煩人!這都來了幾趟了!」   方晉示意他噤聲,出去與監軍周旋良久,終於把人忽悠走了,回到帳中他說: 「監軍也是身負其責,他要瞭解將軍的傷勢如何,好向京中的小皇帝彙報,看是要 任其自生自滅,待王爺死後再調度個新的將軍來,還是把王爺召回京城去養傷。」   「那時候一副信任將軍信任得不得了的樣子,這會兒人還沒死呢,他就急著報 喪了?!」廷廷看著周棠越發憔悴的臉色,心中焦急,語氣自然好不到哪兒去。   「他的事情我們暫且不管。」方晉拍了拍小徒弟的肩,「將軍的傷情複雜,一 時半會兒下不得結論,小皇帝暫時還不用操心,眼下當務之急……」   「是什麼?」   「將軍給我們下了兩個命令,一個是找回寸雪,一個是叫來洛平。寸雪斷在舊 城中,暫時是拿不到了,但洛平是可以叫來的,只不知來不來得及。」   「方先生你是說,不告訴皇上,但要通知洛先生過來?」   「不錯,他若能來,說不準將軍就挺得過去了。」方晉半玩笑半認真地說。   「那我立刻派人去請!」   「不用,當日他中箭受傷,我便已經派人去通報了。」   方晉派去的人撲了個空。   數日後放了信鷹回來說:洛大人回鄉探親,不在京中。   廷廷道:「壞了,怎麼這般不湊巧!」   方晉的神色卻淡淡,他手裡把玩著扇骨,看不出在想什麼。   廷廷急了:「這幾日將軍越發虛弱了,大夫說了好幾次垂危,都快把我嚇死了 !北淩又蠢蠢欲動要來攻城,不能等了,要不方先生你下令吧,我帶隊攻城去!」   方晉道:「再等幾日。此時攻城,無天時無地利無人和,實為下策。」   「可是……」   「他會來的。」方晉打斷他的話,「洛慕權要探的親,還能在哪裡。」   廷廷尚未反應過來,帳外傳來一聲通報:「軍師,有一人自稱酒肆老闆,說是 、說是找您要酒錢來了……」   方晉莞爾一笑:「讓他進來吧。」   帳簾掀開,走進一個黑髮披雪的男子,身著素色輕裘,白皙的臉上暈著一抹淡 紅。雖沒有多出色的地方,卻是面如冠玉,清瞳似水,恁是讓人心中一定。   方晉一敲摺扇:「說曹操曹操到。」   洛平先是微愣,遂搖頭歎道:「這世間最懂我的,便是仲離你了。」   方晉上下打量著他:「慕權,你清瘦不少。」   洛平道:「車馬勞頓而已……」   話到此處被生生截斷,洛平掩袖悶咳,這一咳便停不下來,夾雜著氣喘,臉上 不健康的紅色越發深了。   方晉沉下了臉:「你病了?」   洛平看了看他,接過廷廷遞來的茶水忍著咳嗽喝了,不答。   方晉忍無可忍要上前來探他,被洛平讓開了:「我沒什麼事,風寒而已,王爺 的傷要緊,廷廷,去倒一杯溫水來。」   廷廷聽話地去倒水,洛平走到周棠床邊,從懷裡拿出「餘算」說:「原本想讓 人替我把藥送來的,誰知遇到些波折,總歸是耽擱了。」   方晉心中酸澀:「為他你何至於……」   洛平頓了頓:「仲離,你我不過是局中的棋子,死生無礙,可是大承不能沒有 他。」   「你究竟是為了他,還是為了大承?」   「……」   廷廷端水回來了,洛平沒有回話。   方晉整理好情緒,望著洛平手中的藥丸問:「這是什麼?」   「西昭的療傷藥,出自國師之手,說是聖藥也不為過,雖然不能讓他立刻痊癒 ,好歹有些續筋接骨的功效,護住他這條命是可以的。」   「嗯,你總不會害他。」   方晉別開了眼睛,喊上廷廷出帳。   「唉……」   一聲長歎,洛平輕輕撫上周棠的臉,先前說話還很鎮定,現在手指卻在微微發 抖。   這張灰白憔悴的臉真是小棠?   他看著有些出神。這是他兩輩子以來,第一次見到他如此脆弱的模樣。上一回 見,還那麼有精神地罵他,說要綁他一起走,怎麼現在竟是氣若游絲了,連手都握 不住了。   餵他吃了藥,洛平冰涼的手掌撫在周棠滾燙的額頭上,順著他的輪廓勾勒,眼 睫、臉頰、鼻樑、嘴唇……   周棠一直擰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這是小夫子的手。   這雙手,他永遠不會認錯。   夢裡面到處都是雪,一望無際的雪。他在雪地裡茫然四顧,像是要找什麼,找 什麼丟了的、很重要的東西,找得他鑽心地疼。   為什麼不見了呢?   他想要好好珍惜的東西,為什麼失去了呢?   是誰搶走了?是誰!   他跋涉了很久很久,看到了雪地盡頭的皇城。   看到了皇城腳下,那個蜷在雪地裡安然睡去的人。   是了!那就是他要找的東西!   他慌忙跑過去,臨到近處卻又莫名地不敢走了。   他看見那人的手裡握著一隻碗,碗裡似乎有著一些水跡,是融化了的雪嗎?   他看清了那人的樣子,是小夫子!   小夫子怎麼睡在這裡?   他喊他,沒有用。無論他怎麼喊,小夫子就是不肯睜眼。   「我來接你了!為什麼不理我!你真的不要我了嗎!」他聲嘶力竭。   「明明是你的錯!是你要害我……你要害我大承!」   「你現在就想解脫嗎!我不准,你怎麼能!」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白熾的陽光烘烤著地上的雪,他眼睜睜看著小夫子的身體慢慢融化。   一點一點,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這就是他們的命運了。   悲慟把他的心蠶食,什麼都沒有留下。   可是,在最後的光黯淡下去時,有一隻手把他拉了出來。   那只手替他擦去滿臉淚水,軟語罵著:「怎麼這麼沒用,這點事情就撐不住了 ,還想當一代賢君?」   「沒有人教我管教我,我怎麼去做賢君。」   「我會陪著你的,我從頭開始教你。」   --不要再害怕了,我在你的身邊。   周棠睜開眼,看見了面前的人。   「小夫子……你在……」   「是的,我在。」   周棠望著他眨了眨眼,忽然眨下一顆淚來:「那,我們重來……」   洛平怔忡半晌:「……好,重來……」 第五十章 離人歸(下)   周棠聽見洛平的話,安心地閉了眼,又再度睡去。只是手裡攥著小夫子的衣袖 ,揪得布料皺成一團,洛平想動一動都不行。   他是滿足了,洛平的心裡卻不得平靜。   周棠無意識的話,是想要表達什麼?他在夢裡見到了什麼?他所說的「重來」 ,是想要有個什麼樣的結果?   洛平守了周棠一夜,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也沒理清。   破曉時分,周棠的高熱已經退了,只是還沒有要醒轉的意思。營帳外始終沒有 動靜,大概方晉囑咐過不要來打擾。   看著周棠死活不肯放鬆的手指頭,洛平苦笑,把袖子撕了,起身出了帳外。   方晉正在練兵,將士們都很專注,不過士氣明顯有些低落。畢竟,這是他們這 支新銳隊伍遭遇的第一場慘敗,而且自家主帥還受了重傷,已經數日都沒有露面。   洛平來到方晉身邊:「仲離。」   方晉目光不離校場:「他好些了?」   「性命應當無礙了,靜養幾天就好,咳……往後,還要勞煩你照顧著了。」   「那你呢?你這就想走了?」方晉轉身看他,注意到他熬紅的眼睛和殘破的袖 口,微皺了眉頭,「慕權,你的病什麼時候才能好?」   「我?小風寒,過幾天就……」   「我不是在說你的身體。」方晉打斷他,「你心裡分明一刻都放不下他,非要 這麼折磨自己嗎?他是你的心病,你什麼時候能治癒?」   洛平抿唇,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方晉自知說得有些重,忍不住想去扶他,洛 平卻退後一步道:「他不是我的心病。」   方晉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我心裡……不是什麼折磨人的傷病。」風沙卷起他散亂的長髮,迷了他 的眼睛,以至於他沒有看見遠處營帳中踉蹌奔出的身影。   這一世的周棠,是剜去那些腐肉,然後一層層長上去的新肉,疼固然是疼的, 但只要他不再讓這處傷口暴露在外,總有一天,到他別無所願的那一天,就會好的 。   洛平的唇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仲離,他是我所有病症的良藥……」   身後的腳步聲突然頓了一下,洛平察覺到了,剛回過身來,猛地被一股大力衝 撞,撞上後面的旗杆。他的腰上緊緊箍著一雙手臂,用力到顫抖。   「洛平……」   「我在。」   「你還敢不告而別?!」   周棠一拳擦過他耳畔,打在無辜的旗杆上,半幅袖子擦過洛平的臉頰。   本來這一拳,他是想打在洛平的臉上的,可是臨時改變主意了。大概是因為最 後聽到的那句話吧,又或者是因為此刻在他髮間輕撫的手。   剛清醒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他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也很寒冷的夢,但不記得夢裡都發生了些什麼。小 夫子跟他說話了嗎?那是夢裡的情景,還是真實的?   腦袋混沌了太久,他根本分不清,直到發現手裡的袖子。   撕斷的袖子還帶著熟悉的味道,那麼那個人呢?   心裡驀地脹滿喜悅,又倏然落空。急急忙忙出來尋找,甚至顧不得自己邋遢狼 狽的形象暴露在將士們面前。   他終於看見了那個人。   風裡帶來的聲音說,「他是我所有病症的良藥。」   觸手可及就是小夫子溫暖的皮膚,吼完那句質問,周棠就失語了,只是貪婪地 看著這個已經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的人。   小時候他這樣抱著他的腰,覺得這個人又高大又溫柔,就像是僅屬於自己的神 明。   而現在,他可以把這個神明完完全全地擁進自己的懷裡了。   不用害怕他會逃走了。   洛平望著周棠的雙眼,感覺得到那裡面的幽深和炙熱:「我沒有要不告而別。 」   「……」周棠眸光閃了閃。   「將軍!」   「將軍沒事了!」   校場上傳來士兵們興奮的聲音,看見將帥似乎很精神的樣子,他們的情緒高昂 起來。很快,有人發現了被自家將軍制住的洛平。   「唉?那是什麼人?」   「怎麼回事?誰惹將軍動怒了?」   「嘿,那人誰啊!作死呢吧!」   「閉嘴!」周棠罵道,終於意識到場合的問題,鬆開桎梏洛平的胳膊,拉起他 往營帳走去,「你跟我來!」又對方晉道,「軍師,你怎麼練兵的!」   士兵們立刻噤聲,方晉也收斂了心神,看了眼搖搖欲墜的旗杆說:「將軍神力 ……來人,把旗杆換了。」   定北大將軍在眾目睽睽下把人強行拖走了。   在他們懾於周棠淫威之際,只有洛平看見他紅透了的耳根。   周棠覺得自己神清氣爽,胸口的傷也不痛了,血也止住了,骨頭也接好了。   於是他開始興師問罪:「怎麼,小皇帝待你不好嗎?你怎麼捨得丟了京城的官 權不要,跑我這窮鄉僻壤來了?」   「聽聞將軍傷重,特來送藥。」   周棠心裡舒坦了,這藥送得又好又及時。瞄了兩眼下首恭恭敬敬的小夫子,瞥 見他破袖口露出的細白手腕,又看見他略帶微紅的面頰,周棠心裡一動,輕咳道:   「你送藥有功,暫且留在本將軍身邊,本將軍會好好封賞你的。」   「多謝將軍抬愛,不過洛平京中還有未放下的事,恐怕不能久留。」   周棠一愣,怒道:「那裡還有什麼放不下的!甯王和小皇帝鬥個你死我活不是 正好嗎!你還有什麼要摻和的!」有什麼比我還重要!   「將軍不要任性,距離您回京還有一段時日,這時候不能出差錯。」   「若我就是不讓你回去呢!」   洛平抬眼看他,眼裡帶笑:「你不會的。」你是我的學生,不會做出這麼沒有 分寸的事,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的淩雲志向……   一見小夫子溫和的笑意,周棠的火氣又去了大半。   是,他只是鬧脾氣而已,但是,他不想讓他走,這是真心。   「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   「後天?!你都不準備等我痊癒嗎!」   「將軍方才一拳擊斷了旗杆,想來是沒什麼大礙了。」   「洛平!」周棠臉色頓時黑了下來,「你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下官不敢。」   「不行,你是真的欠教訓!一定要罰你!」   「將軍想怎麼罰?」   「軍法!……不,王府家法!……不……」斟酌了半天,周棠終於想到了,「 本將軍罰你充軍妓!」   「……」   「專門服侍本將軍一個人的!兩天!」周棠趕緊補充。   「……看來將軍真是無恙了。」   洛平沒有去問周棠是否記得那句「重來」。   周棠漲紅著臉揪著他的衣襟吻上來時,他也沒有推拒。   沙場生涯使得周棠的輪廓更加成熟,唇線的稜角變得有些冷硬,壓迫上來的氣 息,也越來越像當年那位君王。   只是當年那人的吻是霸道的、不容拒絕的。而此刻擁著他的人,是小心翼翼的 。   如果「軍妓」能有這樣的待遇,洛平想,那也能算是幸福的了吧。   洛平腦中微醺,不自主地回應起周棠。周棠稍一愣神,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掠 奪。   呼吸裡都是炙熱的情潮,周棠吻過他的唇角、脖頸,手掌撫著他的心臟。他撫 摸到洛平急促的心跳,不是曾經那種置身事外的感覺,而是真的在回應他的跳動。   「小夫子……你等我回京……」   「嗯……」   看著小夫子染上情欲的臉,周棠覺得自己要燒起來了,喉嚨裡陣陣發幹。   「小夫子,我忍不了了……我想進去……你給我吧……」   周棠撐在洛平身側床畔,望著他的眼中一片瀲灩,帶著渴求和痛苦。   洛平歎了口氣,也有些動情,一手輕抵在他胸口的繃帶上,一手擁住他主動靠 了上去:「……當心傷口……」   一瞬間周棠的腦子裡是空白的。小夫子答應了!他居然答應了!   撕裂般地疼痛讓洛平悶哼一聲,緊緊揪住了身下床褥。儘管周棠已經粗略擴張 過,但還是出血了,這是意料之中的。   「小、小夫子,對不起……我不……」周棠慌慌張張地道歉,嚇得趕緊抽身。   「不用……」洛平出聲制止,眼尾的紅色更深,「無妨……」   「唔……」周棠被滾燙的內壁包裹著,舒服極了,聽小夫子這樣說,再也顧不 得什麼,放縱自己的欲望。   洛平在中途暈了過去。這也是意料之中的。   周棠滿足之後,笨手笨腳地給兩人做了清理。他知道小夫子在發燒,但他實在 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   他太想得到這個人了,想得,都快要恨他了。   「就這樣罰你吧……小夫子,你說我們誰比誰更狠心……」   周棠從洛平身後緊緊抱著他,額頭抵著他的後頸,細細密密地吻著。   同床,不同夢。   周棠的恢復速度非常快,第二日甚至可以去校場練兵了。軍醫對此嘖嘖稱奇, 細問之後得知是那個布衣青年帶來的傷藥起了作用,當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洛平連忙謙道:「這藥是西昭國師所制,在下只是送藥的,可沒那個本事。若 真那麼厲害,就不用勞煩大夫你為我治病了。」   周棠的傷好得快,他的風寒卻是加重了。   周棠勸他多休息兩天,洛平搖頭說不行。   說是不插手,哪能真的放手不管。小皇帝在京中孤立無援,洛平每日都在擔憂 。甯王的宣告沒有錯,他這樣一來一回將近兩個月,朝中瞬息變幻,晚回去一點都 怕有不妥。   這就是說他又要帶病趕路,周棠拗不過他,把安置在夜郎城藥堂的芸香召了回 來,命她一路上照顧洛平的飲食用藥。   芸香見到洛平十分高興,不過還沒與他說幾句親近話,就被周棠警告的眼神掃 到了,頓時縮在一邊不敢造次。   洛平不理會他,喚來芸香一起上了馬車。   他們走得低調,只有周棠和方晉來送行。   臨行前他叮囑周棠說:「打仗的事多問仲離,我只會些紙上談兵,他卻算得上 兵法家的。廷廷勇敢且忠心,又是名將之後,你不能虧待了他。還有,不可偏心南 山軍舊部,定北軍上下須得一視同仁……」   周棠笑了:「小夫子,你還說不要做我的小夫子了,教訓起我來還是一點也不 含糊。」   洛平怔了怔,發現自己確實失態了,所謂舊習難改……   周棠盯著他怔忡的臉,忽然湊上去親了一口。   洛平驀然紅了臉,推開他道:「成何體統!」   芸香抿著嘴在車內偷笑。   周棠故意瞟方晉,方晉不動聲色,只對洛平抱拳行禮:「慕權,一路保重。」   之後,方晉屢出奇謀,接連剷除北淩三員大將,再次敲開金戈原舊城的大門。   由於蒙蘇答麾下弩隊的存在,定北軍與北淩軍始終僵持不下。定北軍在那種巨 型鐵弩的攻擊中吃了很多暗虧。   周棠忍無可忍,派池廷重兵突襲北淩弩隊,雖然傷亡頗多,廷廷也受了不輕的 傷,但到底把那些鐵弩盡數毀去,甚至帶了兩架回來熔成了寒玄鐵兵器。   也因此,周棠授予了廷廷一等軍功,擢升為校尉。   正當定北軍一路凱歌之時,秣城中亦是大事不斷。   僅僅一年,甯王與小皇帝之間的矛盾已然愈演愈烈,眼見著就要撕破臉了。   這日,洛平在真央殿前拜見小皇帝。   小皇帝本不想見,想了想,還是宣他進殿了。   洛平跪下行禮:「陛下,為何不娶?」   周衡望著他,眼含悲戚:「為何不娶……別人不知也就罷了,洛卿你也不知麼 !」 -- 《當年離騷》封面公開:「寫在心上的那點墨」 http://rusuban.weebly.com/novel-122983007024180386263947912299.html 預購期限至11/29(五)截止。 --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Facebook: http://www.facebook.com/Rusuban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42.71.116.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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