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61)~(65) 河漢
第六十一章 河燈節
每年中元節,秣城的秦水河上便會舉辦一場盛會。
想要祈願的人們,除了自己在岸邊放河燈以外,還可以前往秦水中央的一艘
官船上,花錢購得一盞漂亮的河燈,並在一條香燭和艾條圍成的華麗河道中放下
自己的河燈。
河燈在放入水中前會依序掛上號牌,而在河道兩側的賓客可以花十文錢,告
訴船家自己想要的河燈編號,請他幫自己打撈上來。
由於這些河燈都出自名家之手,單是外表就很有收藏價值,加上常有閨中小
姐寄情於燈,誰撈到這樣的河燈便是一種緣分,所以每年都會有許多人在此花大
把的銀子撈河燈。
據說高祖時期,一位布衣青年便是在中元節的河燈會中撈上了公主放下的河
燈,最終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話。還有傳說講到,某個失意的小官吏將自己的理想
抱負寫於河燈之中,誰承想讓當朝丞相撈了上來,而且大為讚賞,很快將其舉薦
為自己的得力助手。
到後來,一些熱戀中的情侶也會在這裡玩遊戲,將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話寫
在河燈中,然後互相告知自己河燈的編號,打撈上來後,也算是兩人間甜蜜的定
情信物。
今年的河燈會格外熱鬧,秣城紛紛擾擾折騰了好久,現在終於安定下來,遠
征的將士們也都歸來了,大家都有許多思愁念想想要抒發,於是河道上的船夫們
忙得快要轉起來,小舟上放滿了顧客要的河燈,再一併帶回岸上去。
周棠是中元節當夜率軍歸來的,進城後他立刻撇開士兵和護衛們,獨自策馬
來到秦水河邊,長舒一口氣:「總算趕上了。」
夜色朦朧,他一身戎裝風塵僕僕,可是難掩那股英氣和威嚴,出現後立即吸
引了眾多女子的眼光。他顯然是來挑選河燈的,許多官家女兒都在肖想著,自己
放下的河燈若是能被這位年輕將軍撈起,說不定又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談。
周棠呆望著那條燭影搖曳的河道,裡面緩緩飄浮著上百盞形態各異的河燈,
有小樓閣,有芙蓉花,有飛鳥走獸,看得人眼花繚亂。
他唇角帶笑,眼波中漾著旖旎水光,招手喚來一位剛靠岸的船家。
路過官船時時間還很早,洛平想起上一世放下的河燈,裡面寫的什麼他已記
不清了,似乎是些憂國憂民的酸句子,還有一些對皇上的祈願。
他不由得停下腳步,心想,若是這回他也放下一盞河燈,不知編號是否還會
一樣?
想到此處,他信步走上官船,隨手選了一盞河燈,寫了幾句話進去,遞給船
工。
忙碌的船工看都沒看一眼,掛上個小號牌就丟進河中,報給他一個數:「二
十七!」
洛平一愣,啞然失笑:當真與上一世是一樣的編號,這兩場命運真是太奇妙
了,有時讓他覺得是完全重合的,有時又好像是分道揚鑣的。
周棠鬼使神差地報給船夫一個數字。
那是小夫子在燒糊塗的時候在他耳邊叨叨的,他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居然對
這個事記得這麼清楚。
他知道自己挺傻的,就算小夫子說的不是胡話,那盞燈恐怕也是以前放過的
,這次的編號必然不同了吧。可他就是報了這麼一個數,然後緊張兮兮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船夫遞給他一隻河燈,說是第二十七盞已經漂了老遠啦,快
到河道盡頭了他才找到。
那是盞再普通不過的荷花燈,沒有絲毫特別的地方。
周棠翻看了一下號牌,確實是「二十七號」。
他心說多半是哪個沒眼光的窮酸鬼,就買個這模樣的河燈,還指望能有什麼
貴人看中它撈它上來?
他已經沒報多大希望了,估計小夫子還在文淵閣裡忙活著,根本沒有空來這
邊玩樂吧。
沮喪地想著,他取出河燈中的箋子。
瞬間,他僵住了。
那張紙上赫然就是小夫子的筆跡,而且有著小夫子一貫的簡練風格:
此生棠棣開荼蘼。
三遍榮華不如你。
匪報兮,永以為好兮。
--祭往生
周棠看得指尖輕顫,脆弱的紙張簌簌作響。
他回過神來,趕忙把這張箋子收進懷裡,這時候再看那盞荷花燈,頓時覺得
清麗脫俗,高貴典雅,絕非凡品,比其他那些花裡胡哨卻沒有內涵的好太多了!
除去最後那行「祭往生」(周棠認為這三個字大概是隨意的落款什麼的,不
重要也不需要深究),前面幾句分明就是小夫子寫給他的情書!
這樣都能讓他找到,說明他和小夫子的緣分,是天意啊!
周棠跨上馬就往洛府趕去。既然小夫子出來放河燈了,那文淵閣今日定是放
假了!他想趕快見到他!
周棠進洛府時,洛平已經熄燈入睡了。
他揮退了誠惶誠恐的僕人,坐到洛平榻邊。
屋裡太暗,他只聽見平緩的呼吸,看不清洛平的臉。想了想,他點燃了那盞
河燈中的餘蠟,就著微弱的光端詳自家小夫子。
小夫子的眼下有一片陰影,想是日夜勞累,睡眠不足。
周棠本來想好好與小夫子纏綿一夜的想法,就因為這張疲倦的臉煙消雲散了
。他戀戀不捨地撫摸著洛平的眼角和面頰,覺得心裡滿足得都要化掉了。
他吩咐僕役打水讓他沐浴,洗去一身塵土汗水之後,他躡手躡腳地爬進了洛
平的被窩。
洛平到底被這動靜驚醒了,初時一驚,待感受到熟悉的溫暖,他慢慢放鬆身
體。他還沒有醒透,說話有些含混:「陛下榮歸,可看見百姓點的河燈了?」
周棠對著他白皙的頸項,情不自禁地吻上去:「嗯,看見了。我還看見第二
十七盞的荷花燈,裡面有一封寫給我的情書。」
「陛下英武,定然有很多……」洛平忽然完全清醒了,「第……二十七盞?
」
周棠獻寶似的把那張箋子與河燈拿給他看,洛平默然無語。
他沒有想到周棠會撈起自己的燈,這也太湊巧了。
周棠看出他的疑惑,笑道:「你忘了?你在越州時與我提過二十七這個數字
的,不過依我看,還是緣分做的主。」
洛平心下歎息:當真是天命啊。
周棠望著他有些怔愣的側臉,耍無賴道:「小夫子,讓我抱抱你吧。」
洛平一僵。
「我知道你很累了,不會胡鬧的,我就想抱抱你。」
洛平沒有說話,周棠就當他默認了,伸臂把他攬進自己懷裡。
不一會兒,周棠就把臉貼到洛平耳邊,一邊輕輕舔著他的耳垂,一邊用手指
頭在他肚子上畫著圈:「小夫子,從小我就覺得,你身上好香啊……」
洛平長歎一口氣:「陛下,想做就做吧,你這樣,臣也睡不著。」
周棠一聽這話立刻翻到他身上,眼裡晶亮晶亮的:「小夫子,就一次,我保
證。」
事實證明,即使是一言九鼎的君王,在床上說的話也完全不能算數。
洛平算是累暈過去的,不過睡得很香甜,時常緊蹙的眉頭都舒展開來了。
周棠癡癡望著他的睡臉,自得地想,小夫子是喜歡他的,可是太害羞了,以
後河燈節必須年年辦,還要辦得越來越紅火,這樣他的小夫子的心意,就會漂到
他心裡來了。
這一夜外面在狂歡,而僅有他們兩人的世界裡,是狂歡後一場安寧的美夢。
第六十二章 洛小安
征和三年,新年初至。
街上燃放著火紅的煙花爆竹,孩童撒了歡地玩鬧,手裡的冰糖葫蘆掉了一顆
在雪地上,砸出紅色的凹坑。
孩子捨不得,伸手要去撿,被大人拉住:「掉地上的就不要了,髒不髒!」
於是孩子只能咬著手指頭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
路邊一團小小的人影迅速竄了過去,黑手抓起那塊包裹著糖葫蘆的雪就往嘴
裡塞,塞滿整張嘴之後艱難地咀嚼著,像是吃著什麼人間美味。
「噗噗噗……」小乞丐吐出嘴裡的山楂核,意猶未盡地咂嘴。
一雙毛邊錦靴出現在他面前,他抬頭去看,冷不防被陽光晃了眼,忙用手去
捂眼睛。感覺到那人似乎蹲下來遮住了日頭,他才慢慢張開手指。
眼前是一隻白淨修長的手掌,手掌的主人說:「走吧,我帶你去吃糖葫蘆。
」
小乞丐歪著頭,鼻涕滑過嘴角拖到了下巴。
他不認識這個人,可是這個人的聲音很好聽,眼睛也很溫柔,而且,還說要
給他吃糖葫蘆……反正,不像是壞人。
小乞丐又回頭看了看,確定那人是在對自己說話,於是戰戰兢兢地開口:「
甜、甜甜的……糖糖……好吃……」說著他伸出沾著糖漿的小黑手,想去碰那人
的手心,猶豫了一下,改去抓那人的袖口。
那人絲毫沒有嫌棄的樣子,笑著牽起他的手,往賣糖葫蘆的大爺那裡走去,
給他買了兩串,就把這孩子領回了家。
洛府的家丁看見自家老爺帶回一個小乞丐,茫然問道:「老爺,這是……」
洛平道:「以後他就是我的養子,名字叫……洛小安。」
家丁躬身道:「是,小的知道了,老爺,安少爺,快進屋吧,風大了。」
洛平拉了拉專心舔糖葫蘆小乞丐:「小安,進來吧,到家了。」
周棠看完官員們賀新的摺子,略有些煩躁。
什麼冊后納妃選秀女,趁著日子喜慶,那些人又把這些話翻了出來。
嘮嘮叨叨了三年,每次都被他以朝政未穩、不談家事為由回絕。那些老臣也
就算了,剛選拔的幾個年輕官員也這樣明裡暗裡地勸,快要讓他煩死。
娶老婆?娶那麼多老婆有什麼好?
看看他父皇吧,女人一堆子嗣一堆,處心積慮了大半輩子,結果皇位還是沒
能妥善交給自己最疼愛的皇孫。
他知道,那些官員不過是想把自家女眷往宮裡送,也好讓自己在朝中站得更
穩當,可在他看來,什麼樣的女人都入不了眼,分明一個都比不上他的小夫子。
想到這裡,他喚來暗衛首領,呷了口茶問道:「今天他氣色如何?都做了些
什麼?」
暗衛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自然知道皇帝陛下問的是誰。陛下政事繁忙,那
位大人亦是公務纏身,自從兩人少有時間私下見面,陛下便時常派他們掌握那位
大人的衣食住行。
暗衛恭敬答道:「洛大人精神不錯,今日出門散心,撿了個孩子回府。」
「哦,撿了個孩子。」周棠猛地一愣,拍案而起,「撿孩子?哪裡來的孩子
?!」
「陛、陛下……」暗衛嚇了一跳,慌忙回答,「是路上遇見的小乞丐,洛大
人大約是看他可憐,就帶回去了。」
「他說了些什麼沒有?」
「回陛下,洛大人好像說,要收那孩子做養子。」
周棠怒極:「好,好,大過年的不過來陪著朕,說是通鑒正編寫到緊要關頭
分不開身。虧得朕在這裡成天為他操心,他倒是悠哉,白撿個兒子回家養!誰准
他養兒子了!」
說著他扔下一干摺子,大步走出真央殿,回寢宮生了好一會兒悶氣,幾次叫
人去傳洛平,又半道上把人叫回來,弄得傳令太監一頭霧水。
最後他終於放下面子,換了衣服就要去洛府。
暗衛偷偷抹了把汗,他還是沒想明白,皇上何至於發這麼大的火?人家洛大
人發善心撿個孩子怎麼了?皇上居然比上次聽聞洛大人出入煙花柳巷還要震怒,
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兒?
洛平囑咐家僕給小乞丐洗澡,沒想到鬧得整個後院雞犬不寧,洛平給吵得無
奈,最後只得親自過去安撫。
大老遠的,就看見小乞丐光著瘦骨嶙峋的小身板往木桶外面翻,兩個家僕都
拽不住。
洛平走過去,揮退使勁拉扯他的家僕,見到小孩驚駭的眼神,輕輕拍撫他的
後背道:「乖,洗完澡給你吃好吃的。」
小孩一見是他,立刻不鬧騰了,小聲說:「好多水……掉下去……會淹死,
怕……」
洛平看了眼木桶,心下了然。這桶對於小孩子來說確實有些深了,這孩子甚
至站不到桶底,難怪這麼害怕。
想了想,洛平捋起袖子,伸手架著他的咯吱窩,柔聲道:「別怕,不會掉下
去的,你看,我會扶著你。」
感覺到那雙溫暖的手臂護著自己,小孩整個人抱了上來,摟著洛平脖子死活
不肯鬆手。洛平莞爾,笑著揉揉他的頭髮:「好了好了,馬上就洗好了。」
家僕們趕緊趁此機會替小少爺擦皂角洗身體,小孩摟得太緊,洛平邊哄著邊
讓他稍微鬆手,他也算聽話。不一會兒洗好了,洛平的身上已濕了一大片。
給他換上乾淨的衣裳,濕淋淋的頭髮梳順了,那孩子看上去倒也標緻,就是
乾瘦了些。
坐在飯桌上,小孩伸手要去抓飯菜,被洛平制止了。
洛平要他坐端正了看著自己,聽完訓話才可以吃飯:「聽好了,以後你的名
字叫洛小安,是我的兒子,你要叫我爹爹,明白了嗎?」
小孩盯著糖醋排骨吸口水,點頭表示明白了。他指指自己:「洛、小、安…
…」然後眼巴巴看向洛平,「爹爹,小安想吃肉……」
洛平神色嚴肅:「不可以用手抓,來,跟著爹爹學,用筷子夾,夾不起來不
許吃。」
洛小安老老實實地拿筷子,小手糾結了半天,夾起一塊排骨又掉了,再夾再
掉。洛平耐心地演示,一遍又一遍矯正他的姿勢,直到他把一塊排骨夾進自己嘴
巴裡。
「唔唔唔……」洛小安急吼吼地吃著,生怕別人跟他搶的樣子。
洛平歎息,夾了兩塊肉到他碗裡:「小安不用急,慢慢吃,都是你的。」
洛小安正埋頭苦吃,嘴巴裡包的滿滿的,聞言抬起頭來,艱難地用筷子夾了
一塊排骨放到洛平碗裡:「小安的,還有爹爹的。」
洛平笑著誇獎:「好孩子。」
這日晚飯吃得早,飯後外面飄起了雪,小安晃著腳坐在洛平身邊看他寫字,
不敢插嘴打擾。忽一陣寒風吹進來,他裹著小襖子打了個寒顫。
洛平問道:「冷麼?」
小安搖了搖頭。
洛平放下筆,捏了捏他的手,一片冰涼,隨即吩咐家僕在書房裡添上一個火
盆。他自己不怎麼畏寒,小孩子可吃不消。
火盆慢慢燒著,屋子裡漸漸暖和起來,小安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地就要
撞桌子。洛平聽見輕微的一聲「咚」,轉頭看見小安眼淚汪汪地捂著頭,忍俊不
禁。
「去床上睡吧。」他說。
小安還是搖頭,挪了挪屁股與他挨得更近了。洛平見他執拗,便也不強求,
繼續寫著關於丹青名家肖正元的初稿。
小安忽然說:「爹爹,字好看。」
「小安也想寫嗎?」
「嗯,想。」
洛平笑了笑,把他抱坐在自己膝上,手把手教他寫字。
初時小安興奮地盯著墨水畫出的筆跡看,沒寫幾個字就失了興致,後來倚在
洛平身上又打起了盹。
周棠進來看到的便是這番景象--洛平寵溺地抱著個孩子,手把手教他習字
,孩子緊緊偎在他懷裡,半夢半醒,一臉幸福。
周棠看不下去了:「洛平!你對你兒子還真好啊!」
洛平似是料到他會來,擱下筆墨,輕輕推醒了小安,起身相迎:「微臣拜見
陛下,陛下快請坐吧。」
小安看看對面兇神惡煞的人,拽著洛平的衣袖一臉茫然。
周棠一撩錦袍落座,斜眼瞥見屋裡的火盆,道:「你不是不怕冷麼,怎麼,
怕兒子凍著了?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野孩子,你這就養起來了?」
周棠心裡那把悶火越燒越旺。他就是看不得洛平對別人好,尤其是小孩子!
洛平是他一個人的小夫子,別人憑什麼來霸佔!
還有剛剛小夫子怎麼回事,抱著他手把手地教寫字?他都沒有過這種待遇!
最可恨的就是這個死小孩!居然窩在小夫子懷裡睡覺,還抓著小夫子的衣袖
,做什麼!裝可憐嗎!這招他早就玩膩了!
氣得狠了,周棠口不擇言的毛病又犯了:「洛卿要是寂寞了無聊了,大可以
到宮裡來找朕,在外面隨便撿個乞丐算什麼?你就這麼清閒嗎!還是說你想再養
大一個學生,改日好篡了我的位?!」
「微臣不敢。陛下,這孩子不是隨便撿的,說起來,他與陛下也有點瓜葛。
」
「嗯?」周棠一肚子的火氣被噎住了,「怎麼回事?他是誰?」
「他是年前被陛下斬於午門的鄭詹士的私生子,鄭詹士的家眷子嗣該充軍的
充軍,該流放的流放,本來是沒什麼人在京城了,可獨獨漏了這個長在市井的私
生子。」洛平細細道來,「前幾日臣去勾欄街查訪過此事,這孩子確為鄭詹士與
一名官妓所生,那官妓得知鄭詹士獲罪,因怕受牽連,早已離開京城了,只留下
這個兒子。」
周棠回想起這檔子事,冷哼一聲:「原來你去那煙花柳巷是為這件事。既如
此,那這孩子也斷不可留在京城了,找到其母一併流放才是。」
「陛下,鄭詹士獲罪,微臣也起過推波助瀾的作用,其實心中有愧。如今這
孩子的母親不知遠走何處,要找起來實在不易,臣以為,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這
孩子本也沒什麼錯,他壓根就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更何況……」
洛平垂首看了看洛小安,歎道:「更何況,他還是個癡兒,什麼都不懂,更
不會對陛下您有什麼不利。所以臣斗膽,還請陛下放過他吧。」
周棠訝然:「他……他是個癡子?」看著挺有靈氣的啊。
洛平道:「他確實是個癡兒,現如今已是七歲了,卻連話也說不利索。陛下
七歲的時候,都已經出口成章了。」
暗裡被小夫子誇了一句,周棠的自尊心稍稍得到了滿足--他才不會跟一個
傻子計較。但是:「說來說去你就是想要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吧!不管怎麼說他是
罪臣之子,這樣於理不合,我不同意。就算不去找他娘,也要把他送出去給別人
養去!」
「陛下,微臣已收他做養子,從此他與鄭家就沒有半點牽扯了,現在他名叫
洛小安,不過是我從路邊撿回來的一名小乞丐而已。微臣一生只……盡忠陛下,
恐怕也不會娶妻生子,還請陛下不要為難微臣的兒子了,就當賞給微臣的恩典,
好讓微臣身邊有個孩子解解悶。」
洛平說得懇切,跪地陳情,周棠本想回他「有什麼悶我給你解就是了」,然
而轉念一想卻是惘然。他是君王,不可能終日陪在洛平身邊,洛平也不會接受由
一個皇帝來向他盡孝。
今時不同往日,他們不再是荷塘邊的師生了。他給得了洛平榮華富貴,卻給
不了他一天的時間,偎在他身邊,聽他說故事了。
周棠心內苦澀,忙去扶他起來,半晌道:「小夫子你這是逼我,罷了罷了,
隨便你吧。只兩點你要記住了,一,這孩子的身世不可張揚;二,你與他是父子
,可不許有什麼……嗯……亂倫的事情。」
洛平無可奈何:「陛下想到哪裡去了……」
話未說完,周棠已煩躁地上前抱住他,當著洛小安的面咬起了他的耳朵啃起
了他的脖子:「你做他爹是不要緊,但你還是我一個人的小夫子。」
頸間絲絲抽痛,洛平不禁低吟一聲,頓時有些尷尬。正想要推開,還沒有所
動作,周棠居然「嗷」地大叫出來。
洛平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
只見周棠抹開袖口瞪著手臂上一圈牙印,掐著洛小安的肩膀恨恨道:「你小
子找死!你知道我是誰麼!你敢咬我!你竟敢咬我!」
洛小安在他手裡撲騰著道:「爹爹痛!放開爹爹!壞人!放開爹爹!」
書房裡一陣吵鬧,洛平扶額,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有趣得很--周棠已經很久沒有和人玩鬧過了吧,這
孩子癡是癡了點,卻是很好的孩子,沒有心機,不貪功利,宛如赤子。
鬧完了,周棠把洛小安捆了個結結實實,扔給家僕帶去臥房睡覺,隨後問洛
平:「你一直說最近忙著編通鑒,年假都沒放幾天,現在弄得怎麼樣了?」
洛平回道:「大致編好了,歸類與謄寫工作都已完畢,今後若有補充,直接
加進去就好,陛下明日便可驗收了。」
周棠很滿意:「那好,待我閱過,若是合格了,定要大大地賞你。」
洛平道:「陛下,臣的願望您是知道的,臣想要做丞相。」
周棠撫摸著他的唇:「丞相之位空缺三年,是時候把它填補上了。小夫子你
再賄賂我一下,我就把這個官位賣給你,好不好?」
第六十三章 帝相和
「小夫子你再賄賂我一下,我就把這個官位賣給你,好不好?」
洛平抿了抿唇:「陛下帶頭買賣官職,不怕上行下效,興起朝中不正之風嗎
?」
周棠厚著臉皮道:「這是我作為皇帝的特權,誰敢效仿,誰敢有異議?」
洛平拉住那只往裡衣探去的毛手:「陛下有這樣的想法可不行,為君者……
」
周棠湊上去堵住他要說的話,輾轉深吻了一會兒,直到感覺洛平身體放軟,
才鬆開他道:「最怕你這時候說些不解風情的話,這都有十來天沒好好獨處了,
你都不想我嗎?」
「……」洛平被他磨得無言。
他面色淺紅,氣息微亂,分明也動了情,周棠硬忍著自己的念想,手臂圈在
洛平的腰上揉捏,聲音隱隱透著委屈:「小夫子,做皇帝沒有做你的學生快活。
」
「陛下不要孩子氣……」洛平看著他染上欲望的眼,心神不自主地陷了進去
,這個人把他的心攥在手裡,攥了兩世了,私心上他也希望他只是小棠而不是帝
王,但怎麼可能呢?
歎了口氣,洛平執起周棠的手臂,在那圈牙印附近輕撫:「不疼麼?」
周棠反問:「你心疼麼?」
指腹輕輕顫抖,兩人皮膚上的熱度互相滲透,帶來一陣酥麻。洛平道:「小
安年紀小不懂分寸,你不要跟他計較。」
周棠眸色漸深:「我不跟他一般見識,那就子債父償吧。」
洛平愣了一會兒,眼中含笑,把周棠的手臂拉到自己唇邊,小心翼翼地吻在
傷口附近:「好,那就連同我的丞相之位,一併償了吧。」
周棠先是懵了,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只覺得手臂上那個吻印無比灼燙,頓時
情難自禁,急躁地欺身壓住洛平,手上胡亂扯著他的衣襟。
洛平任他把自己按倒在床榻上,兩人身體交纏,他感覺到周棠抵著自己的硬
物,於是伸手想幫他抒解。
周棠卻不讓他碰,只在他身上一下下蹭著,蹭得洛平也耐不住起了反應。
「小夫子……小夫子你舒服麼……」
「別……小……陛下……」下腹濕黏,帶著刺痛的齧咬令洛平的身體陣陣顫
慄。
洛平的臉頰耳朵都泛起一層紅,身體緩緩打開。周棠貪婪地看著這人,真的
覺得此生就他一個就夠了,什麼皇后嬪妃他都不要。
只要這人願意留在他身邊,他什麼都願意給他。
「啊……」洛平口中逸出似痛苦似歡愉的呻吟,周棠緊緊抱著他,直到兩人
一起攀上頂峰,那種極致的快感讓他無比舒心。
「……你喊我小棠吧,就准你一人這麼喊我。」
夜半,周棠待洛平睡著,親了親他汗濕的額角,悄然回宮。
縱然滿心不舍,他也不想給洛平帶來麻煩,什麼惑君欺主的罪名,他不會再
讓人有機會安在小夫子的身上。
回到宮中,他深夜召來大理寺卿,取了那名被他斬首的詹士鄭唯仁的卷宗來
看。
鄭唯仁犯的是窩藏叛黨的罪名,叛黨俱以伏誅,鄭唯仁承認自己被叛黨謊言
迷惑,接受了撤職入獄的責罰,但洛平呈上其著作《雲川志略》,圈出了裡面暗
喻當今天子不順天道的一段話,坐實了他有叛心的罪名,大理寺因而判了他死罪
。
《雲川志略》本是部閒書,說的是各種各樣或離奇或有趣的故事,裡面花鳥
魚蟲的描述特別多,看得出鄭詹士是個嗜養寵物的雅士。
周棠細細看了那段圈出來的話,說的是鳩占鵲巢,結果斑鳩受到報應,在一
場雷雨中被閃電擊中,亡於巢穴的故事。
要說暗喻他篡位之事,確實有那麼點意思,可要說無心之談也是可以的,洛
平把這個作為定罪的證據,主要還是借了鄭詹士窩藏叛黨的東風。
至於鄭詹士是否真有叛君之心……逝者已矣,追究也無用。
袁寺卿在下面無措地杵著,不知皇上什麼心思。正猶豫著要不要詢問,周棠
終於開了金口:「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卷宗封存好,以後任何人問起此案,
一律不准答覆。」
「臣遵旨。」雖不知其意,袁序好歹松了口氣。
周棠揉了揉太陽穴,皺眉沉吟。
小夫子,你決意要他死,我便順了你的心。可你既指出他的確鑿罪證,又何
來愧疚?
如今還巴巴地求著要替人家養個傻兒子……天下間再沒像你這樣折磨自己的
人了。
周棠走後不久,洛平睜開眼--他根本不曾睡熟。逕自打了水沐浴,洗去一
身濕膩的情欲氣味,他披衣步入小安的房裡。
小安正睡得香甜,手腳都還被緞子捆著,小臉上掛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
洛平走到床邊坐下,傾身為小安解手腕和腳踝上的緞子。周棠打的是死結,
估計是氣急了,綁得很緊,洛平費了些力氣才解開。
小安終歸被吵醒了,睡眼迷濛地望著洛平:「唔……爹爹?」
洛平拿緞子給他擦擦口水,溫言道:「是爹爹不好,把你吵醒了。」
小安發現手腳可以活動了,便坐起來偎到洛平懷裡,鼻頭嗅了嗅,愛嬌地往
他胸口拱:「爹爹你好香哦。」
「嗯,爹爹剛洗的澡。」
「爹爹來陪小安睡覺嗎?」
洛平拍撫著小安的後背,柔聲哄著:「爹爹來看你睡得好不好。小安乖乖睡
吧,蓋好被子當心著涼,爹爹陪著你。」
小安聽話地躺下,又擔心地問:「壞人,走掉了吧?沒有欺負爹爹了吧?」
洛平給他掖好被角:「小安不用擔心,他不是壞人。」
小安眼皮直打架,不過仍舊忿忿道:「他咬你……」
「他咬我是因為……」洛平頓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得含混過去,「
總之他不是壞人。小安你記住,他是我們的靠山,唯一的靠山。」
「哦,記得了……」小安也不知聽懂了沒有,話音剛落就抵不住睏倦睡過去
了。
洛平望著他純真的臉,心下黯然。
壞人不是周棠,壞人是他自己。
他為了某些尚未發生的事,謀害了尚且無辜的人。
上一世,鄭唯仁於征和三年受叛黨攛掇,勾結外戚,說服了武帝的皇后賀氏
一族共同挑起了一場宮變,史稱「通懷門之變」。
自大承開國以來,賀氏一門出過兩位皇后四位文臣七位將軍,在朝中的勢力
根深蒂固,三年來周棠一直再想辦法制衡賀氏,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當時朝中剛剛興起的支持周棠的一派官員統統受到賀氏的威脅和打壓,身為
丞相的他也差點遭殃,最後周棠逼不得已,用最殘忍的手法了結了此事。
奪位的第三年,他派遣方晉手下的心腹部隊,血洗了賀氏滿門。
率隊的廷廷說,那一夜殺得他手都軟了,比在戰場上還要艱難得多,因為小
孩子的哭聲一直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像復仇的詛咒一樣。
--那是秣城的又一場噩夢,賀家的親信將士一律斬殺,所有跟賀家沾親帶
故的人全都難逃一死,滿城都是濃郁的血腥味,淮水都幾乎被染紅了。
宮變的確是被制止了,可是鄭唯仁在被誅九族前的一篇《鳩之戾》流傳至大
江南北,官府將其列為禁文,卻屢禁不止。
那篇文章裡痛斥周棠?兄殺侄、泯滅人性,將秣城慘案公之於眾,預言大承在
他的統治下將受到天譴。這成為了周棠為君之路上最大的污點,甚至因此而被世
人稱為暴君。
洛平不能看著這樣的事情重演。
所以他向方晉檢舉了鄭唯仁窩藏叛黨一事,而事實上,年前之時鄭唯仁與叛
黨的牽扯並不深,更沒有與賀氏提過什麼宮變。
但他不得不防患於未然,這一世的賀氏雖被周棠大刀闊斧地剪除過,可百足
之蟲死而不僵,何況周衡沒有死,如果讓他們找上周衡,就會有更大的藉口和麻
煩。
他想要丞相之位,才能獲得更大的權利來遏止這些事,可是既然周棠不肯輕
易給他,那他只好捏造出更加確鑿的罪證,用鄭唯仁一個人的命來換太平。
洛平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事情都還沒有發生,還無罪的人已經被他害
死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周棠解釋,也無法面對自己心裡的愧疚。
直到偶然間找到小安。
他想,鄭家的這個孩子說不定是老天給他彌補過錯的。
小安是個癡兒,什麼都不懂,他可以讓他無憂無慮地過一生。
代替他自己,無憂無慮地過一生。
正月十五。
這一日早朝時,周棠命人把文淵閣所編的《承天通鑒》搬到了大殿上,整整
四大箱,分為理、書、藝、雜四大類,又分十六綱六十四目,幾乎囊括了古往今
來的各個領域。
不光是洛平的門生,就連一向對他抱有輕視之意的官員都看得瞠目結舌。
洛平說:「這裡是選編,還有二十七冊尚在補充修訂中,日後也需不斷完善
。還請陛下先行過目,如有需要改進的地方,臣會仔細修正。」
周棠點頭,吩咐太監:「把書冊分發給眾位愛卿看看吧。」
大臣們一邊審閱,洛平一邊做著適當的解說。
周棠翻看著那細緻的目錄和綱要,再抬眼去瞅洛平溫文盡責的模樣,心中頗
為自豪:看看,他的小夫子就是這麼有能耐,他是這世上最瞭解他心意的人,只
有他能編出的完全符合他構想的曠世巨編,這要是換了其他人,指不定要返工多
少次。
殊不知,洛平當年在編寫此書之時,來來回回熬了多少次才摸清他的意圖,
編這一部書,幾乎耗盡了他的精力。而這一遭,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滿朝文武瞥見皇上滿意的神色,心裡明白得很,自然不會故意挑洛大學士的
毛病來觸霉頭,更何況他們也實在找不出什麼毛病來。
於是周棠輕咳一聲:「做得很好,洛卿辛苦了。這些年來你忠心為朕做事,
政績斐然,眾位愛卿也是有目共睹。世人常有錦上添花之舉,洛卿卻一直是在為
朕雪中送炭,朕大為感佩。聽聞先皇在位時,曾把洛卿比作賢相魏徵,不知朕可
否有幸,得你為相?」
洛平跪地叩首:「謝陛下恩典,臣定當為大承鞠躬盡瘁,不負先皇與陛下的
期望。」
下首有個年輕官吏想要出列說些什麼,被同僚拉住了:「還看不出麼,皇上
空了三年的丞相之位,就是等著他呢,你別瞎摻和。」
那人撇撇嘴,嘟囔道:「我就想不通了,怎麼周家的皇帝都跟被他魘住了似
的……」
洛平退回位子上,似有意似無意地往他這邊看了眼。那人一怔,垂下頭去不
敢看他了。
淡淡笑了下,洛平心中有數--賀家旁系長子賀予之,世家子弟,驕矜是驕
矜了點,人卻是有能力又直率的人,而且他的雙胞胎妹妹……
「今晚宮中設宴鬧元宵,眾位愛卿都來同樂吧。」周棠的話打斷了洛平的思
緒。
「謝皇上。」百官應和。
臨出宮時,洛平從大太監那裡得了張皇上親書的字條兒。
謝過大太監,他把字條攏在袖內,上了車駕後展開一看,不禁怔忡。
第六十四章 月難圓
城西賀府。
賀雨芝在花園裡蕩著秋千說:「哥,伯父不是總說要把我送進宮麼,我都沒
見過那皇帝長什麼樣兒呢,你就讓我今晚去瞅瞅吧。」
賀予之搖頭:「皇上有什麼好看的,芝兒,妳還真把伯父的話當真了?」
賀雨芝一蕩老高:「甭管我當不當真,皇上即位三年,至今未納一妃一嬪,
京城裡世家的姑娘可都在巴望著選秀女,我怎麼就不能好奇一下?更何況,皇上
說了元宵宴可以帶家眷,哥你就帶我去嘛……」
「胡鬧!現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在整治賀家,主家拆的拆貶的貶,就
剩下咱們一脈留在京城,賀家的勢力早就算不得什麼了。要我說,伯父他們是捨
不得以前的風光,還在癡心妄想。送妳進宮?那不是讓妳當皇妃,是讓你當人質
!」
「哥你真是無趣。」賀雨芝撅著嘴跳下秋千,「你們那些大道理我不想聽也
聽不懂,我不過是想湊湊熱鬧,什麼皇妃我才不在乎。你也說了,咱們賀家已經
不再風光了,現在排在我前頭的千金小姐多了去了,輪也輪不到我。」
「妳知道就好。」
「所以啊,你帶我去看看又何妨?皇帝要是不好看,我去看看宮裡的花燈也
好嘛。」
小姑娘一邊說一邊晃著親哥哥的胳膊撒嬌,賀予之給她求得沒辦法,只能勉
為其難地點頭。心說反正到時候離皇帝八丈遠,應當沒什麼關係。
賀雨芝一見他答應了,歡呼一聲就要去挑衣服,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哥,
我記得你常常提起一個姓洛的官員,是不是他老欺負你?」
賀予之皺眉:「問這個幹什麼。」
賀雨芝笑得狡黠:「嘿,哥你是君子,官場上你不好下手,我一介小女子可
以替你報仇啊,小整他一下就是了。」
賀予之一個毛栗子釘在她腦門上,啼笑皆非:「妳給我省省心吧,人家可是
官居一品的大丞相,才不稀罕欺負你哥這樣的芝麻官,我啊,只是看他不順眼而
已。」
賀雨芝捂著額頭仔細瞅了瞅哥哥的表情,嘖嘖道:「哥你知道麼,我跟你是
雙胞胎,你心裡想什麼我一看就明白。你這不叫看他不順眼,你這叫……」
「叫什麼?」
「叫羡慕嫉妒恨。」賀雨芝說完就跑,哈哈笑著,「別不承認了吧,明明很
想向人家請教,偏偏擺出一副跟人作對的面目。哥哥你別的不行,口是心非最拿
手啦。」
「死丫頭亂說什麼呢!」
賀予之拿起茶盞作勢要砸,當然沒能下得去手。訕訕收回動作,袖口無意間
拂去石桌上幾瓣梅花,鼻端飄過一縷清香。
他臉上陣青陣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傍晚時分,賀雨芝坐在馬車裡,挑著簾子往外看,她哥哥在一旁百無聊賴地
翻著書。
正看到許公子寫的「佳節至,良人來」那段唱詞,忽聽賀雨芝說道:「我真
想看看那個洛丞相是個什麼模樣的人。是個嚴厲的老爺子麼?像伯父那樣凶的?
是個貪官麼?左右手上都帶著翡翠大扳指的?」
賀予之歎了口氣合上書,輕輕敲在妹妹頭上:「妳這個腦袋瓜裡成天都在想
些什麼,還翡翠大扳指,你當他是土財主?」
「怎麼,他若不是貪官,哥你為什麼看他不順眼?」
「貪官麼……」賀予之想了想,「我還真沒見他貪過什麼,其實他看上去挺
清雅的,說話溫文有禮,神色也一直淡淡的,沒什麼飛揚跋扈的樣子……」
賀雨芝湊過來嘻嘻道:「哥,你看你,說什麼看人家不順眼,我胡亂說幾句
而已,你都替他辯護半天了。」
賀予之臉色一整:「我還沒說完呢!可是那個人他……他的所作所為讓君子
所不齒,為了一己私欲背叛景帝,巴結討好皇上,暗中打壓朝臣,他說的諫言皇
上沒有不聽的,你是不知道,我們賀家到了今天這地步,他可是出了不少力啊!
」
「哦。」賀雨芝忿忿點頭,「原來是這麼老奸巨猾的一個人啊。」
賀予之不想再說,掀了車簾支著腦袋透氣,倏然目光一凝,隨著車駕的前進
,他不由自主地扭著脖子去看。
「哥?」賀雨芝發現他的異常,問道,「你在看什麼呢?」
賀予之回過神來,略一思索,讓馬夫停車,指了指後面對他妹妹說:「?,那
個就是老奸巨猾的洛丞相。」
賀雨芝好奇地往後看去,只見一個地方擁了好多人,哪裡能分得清誰是誰。
「哥,你耍我呢吧,那是市井小販賣東西呢,堂堂丞相大人怎麼會在那裡?
再說了,就算他在,那麼多人,你就一眼就能看見了?」
「沒耍妳,妳不是說想看嗎,一會兒晚上天色暗了,我們離他離皇上太遠,
決計是看不清楚的,不如現在讓妳過過癮。就那個,白衣服,翠流蘇的。」
「我看看我看看。」
賀雨芝伸著脖子看了,果然見到眾多平民中混著一個白衣文士,那人修長手
指遞過銀錢,面孔在小販起鍋時的一團白霧中漸漸清晰。
「好年輕!」賀雨芝不禁驚呼,「丞相不都該是糟老頭子麼!」
賀予之揪著她領子把她拉回車裡,示意馬夫繼續前行:「好了,看也看了,
芝兒我可告訴你,這人我們惹不起,妳千萬別胡鬧。」
「知道了哥。」賀雨芝悄悄掀了簾子往回看,就見那人唇畔含笑,把什麼收
進了袖子裡,似有若無地往他們這邊一瞥,轉身上了車駕。
她趕緊收回目光,愣愣回神。
明明是很溫柔的人啊……
瞥了眼哥哥,她想,果然不是看不順眼。可能有時候,所謂的不是君子的人
,反倒更加讓人仰慕吧,只不過世人大多不願承認而已。
宮裡掌了燈,各色花燈懸在迴廊上,籠著月暈燭光,別有一番朦朧滋味。比
之中元節時盈盈的淮水河燈,又是不同的意境。
周棠坐在上首,賀雨芝坐在哥哥身邊努力看去,還是一片模糊,壓根連眼睛
長哪兒都看不見,只能依稀辨認出眾臣左右第一位的模樣。
賀予之告訴她:「左邊第一位是方晉方太尉,右邊第一位就是洛平洛丞相。
這兩個人啊,怎麼說呢,一文一武,亦敵亦友,總之都是讓人看不透的人。」
「哦。」
元宵宴上來的不僅僅是文武百官,更有或溫婉或嬌俏的女眷,寺卿的女兒尚
書的妹妹御史的小姨子,應有盡有,個個花枝招展、純美可人。
賀雨芝看著那麼多的美人,心想真正來看花燈的估計一個都沒有,包括她在
內,全都是衝著上首那三個人來的。皇帝、太尉、丞相,當朝最有權勢的金龜婿
,誰不想親近?
宴起時,禮官呈上西昭、南萊和北淩的歲貢。
貢品極其豐盛,金銀、馬匹、寒玄鐵、琥珀香、躑躅玉、南海珠等等,琳琅
滿目。看得出來皇上心情極好,當場賞了方太尉一張烏金弓,賞給洛丞相一塊躑
躅玉,並親自挑選了一柄玄鐵寶劍,朗聲道:
「當初朕征戰於北境沙場,曾有過一柄寸雪劍,那柄劍是朕心中至重之人所
贈,朕用它殺敵過萬,夜夜枕之而眠,可惜最後它斷在疆場,未能尋回。天下安
定之後,朕卻總覺得身邊缺了點什麼,今日終於想起來,是缺了柄劍提醒朕居安
思危。故朕予此劍『寸雪』之名,為天子劍,見寸雪如見朕。」
底下人山呼萬歲,心裡琢磨著:噢,皇上心中至重之人,那是誰?
周棠興致正高,眼望著洛平怔然的表情,不禁有些自得:小夫子你看,你對
我的情意我半分都沒忘記,只要你如寸雪般相伴於我……
洛平抿了口酒,避開了他的注視。
南萊和北淩的使者依次覲見,周棠回了他們百年交好之類的場面話,禮官又
唱道:「西昭國師攜公主殿下向陛下賀歲。」
洛平一聽,身體僵了下。周棠看見了,想起洛平與西昭的牽扯,眉頭微動。
西昭國師年逾五旬,然而看上去竟像是三十歲的人那般年輕,廣袖盈風,眼
眸中好似流霞傾瀉,頗具道骨。襄挽公主更是絕色美人,一身西昭華服,襯得膚
色賽雪,眉眼間與洛平的母親有些相似,一顰一笑皆是多情。
國師行禮,恭敬道:「陛下,大承千秋萬歲,西昭願與大承世代相依,我王
為表誠意,命我帶襄挽公主前來獻於陛下,望陛下不吝憐惜,與我西昭永結秦晉
之好。」
周棠腦中一空,禮單他是看過的,說過國師會親自前來獻上西昭至寶,可他
沒想到這個寶物竟是西昭王的女兒。
百官也都沒有料到這一齣,一時譁然。
洛平坐在原位並無動作,只是若細看,會發現他扶杯的手指關節有些泛白。
半晌,周棠道:「國師請起,此事重大,請先帶公主休息,容後再議。」
西昭國師淡淡望了眼身畔不遠處的洛平,沒有說什麼,與襄挽公主一同退下
。襄挽公主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眼洛平,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
宴後,真央殿。
「小夫子,你剛剛說什麼?」
「陛下,臣以為,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康,陛下是時候考慮納妃了。襄挽公
主身負國家榮辱使命而來,請陛下不要妄下決定,損害兩國邦交。」
「洛平!」周棠氣瘋了,強自壓下怒火,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這就是你做
了丞相之後給朕的第一句諫言?!」
「陛下……」
「我把這個公主原封不動退回去又如何?他西昭動得了我?對,我倒是忘了
,你娘出身西昭皇族,你是在為西昭說話吧!」
周棠怒不可遏:「誰都可以勸我納妃,就你不行!」
洛平閉了閉眼:「陛下,你是君王,你不可能終身不娶。不要因為與臣氣,
就置國事於不顧,那臣便是大承的罪人了。」
「朕喜歡誰是朕自己的事!不是國事!」
「是,陛下喜歡誰是您自己的事,可是陛下要納誰為妃,就是國事。」洛平
忍住聲音的顫抖,「臣斗膽,懇請陛下接受襄挽公主,同時納一位大承女子為妃
。」
「一個還不夠,你還要往我懷裡推什麼人!」
「賀家之女,賀雨芝……唔……」
清脆的一巴掌搧在洛平臉上,登時起了五個紅指印。
周棠自己也傻了:「小夫子,我不是……」
洛平語氣平靜:「賀家雖然沒落了,可是積威尚在,前陣子陛下大力翦除賀
家在朝中的勢力,令他們十分不安,此時與他家結親……」
「小夫子!別再說了!」
「此時與他家結親,恩威並施,可以安定舊臣的心。而與襄挽公主成婚,亦
是對兩國有百利而無一害,請陛下仔細思量。」
「行了!我娶!我把她們兩個都迎進宮裡來!」周棠被逼瘋了。
「陛下英明。」
周棠抖著手去撫洛平腫起的左臉頰,還有嘴角滲出的鮮紅血跡:「小夫子,
你說什麼我都聽,你讓我娶她們我就娶,這是國事。那你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嗎
?」
洛平後退一步,跪伏於地,深深行了一個君臣之禮,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洛平回到府中,就聽見洛小安吵鬧著還不肯睡。
他步入洛小安的房中,揮退僕人,抱著他輕輕地拍著:「小安乖,爹爹回來
了。」
小安窩在他懷裡:「爹爹,小安肚子餓,睡不著。」
「嗯,爹爹給你帶了吃的回來,你看……」
洛平從袖內取出一隻小瓷盅,打開來,裡面是涼了的湯圓。
「爹爹忘了,去給你熱一下再吃。」
「不用了爹爹,好吃。」
小安大口大口地吃著,抬頭想要餵洛平吃一個,突然愣住了:「爹爹你的眼
睛……」
眼睛裡盛了太多的東西,盛不下了,就溢出來了。
周棠在洛平長久跪他的地方,看見一隻小瓷盅。
打開來,裡面是涼掉的湯圓。
李記湯圓。
他今天早上讓人給他帶的字條上就寫著「李記」兩個字。
多年前的元宵節,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過--
「小夫子,這段我背不下來。」
「罷了,你已經背了很多了,先吃點東西吧。」
「這是什麼?」
「李記的湯圓,啊,我忘了,已經涼了,去給你熱一下。」
「不用了小夫子,好吃!」
李記湯圓是蓮蓉餡的,和小夫子的味道很像。
要是能把小夫子包在嘴裡吃掉就好了。
要是能把這個人化在嘴裡,吞進心裡,就好了。
第六十五章 雨鈴霖
賀雨芝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推到台前。
她一個沒落的王公之女,就這樣再次站到了最接近君王的地方。而且,還是
洛丞相親自來迎。穿上喜袍的時候,她都以為自己在做夢。
出家門時,耳邊明明有著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可不知怎麼的,她還是聽見了
人群中的竊竊私語。
他們說,皇上這是打一棍給個甜棗,她不過是賀家送上的犧牲品。
他們說,讓她進宮不過是皇上開恩施捨,論身份論姿色,她哪樣都比不過西
昭的公主,定然不會受寵。
他們說,如果不是洛丞相在皇上面前提起她,她才不會有這個福分進宮,指
不定她家大伯父給了丞相多少好處。
賀雨芝捂住了耳朵--沒有一個人在祝福她。
她這一輩子,就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大伯父的經營、洛丞相的諫言、皇帝
的一紙詔書,輕易地鎖住了她。
她最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洛丞相會垂青於她呢,那個甚至沒有見過她的人?
精緻的妝容下,賀雨芝的神情一片空白,像是個不知所措的傀儡。此時轎簾
掀開一角,一個陪嫁丫頭遞給她一方巾帕:「小姐,別哭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
賀雨芝下意識地接過巾帕,忽地一愣。
她沒哭啊,還有這丫頭怎麼回事兒,怎麼她自己的陪嫁丫頭自己不認識?剛
想詢問,簾子已經被放下了,她注意到自己手中的巾帕裡,包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串空心的念珠。
而那張巾帕上,寫著幾行端正俊秀的字:
賀小姐,我並非要加害於妳,而是有求於妳。只要妳在宮中為我做一件事,
我就可保妳登上皇后之位。妳的隨嫁侍女慧慧是我安排的人,以念珠為介,可藏
信於其中,交予慧慧即可。靜候,勿憂。洛。
賀雨芝嚇出一身冷汗。單看前面的話,她覺得一點也不可信,而且更像是威
脅,可當她看到最後的落款時,心中不由一震。
洛,洛丞相。
這樣一個有著通天本事的人,要她做什麼?還許她皇后之位……
賀雨芝微微掀開車簾,看向迎親隊伍最前面的那人。那人回首與她哥哥說了
兩句話,依舊是一派波瀾不興的淡然,而她哥哥把頭扭了過去,愛搭不理。
他看到了車簾掀起的一角,像是對她微笑了下。
賀雨芝撥弄著手裡的念珠,唇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微笑,大概算是她今日
收到的,唯一一個祝福吧。
方晉迎的是西昭公主,國師隨行在側。
國師隨意說起:「聽聞大承的丞相是三朝元老,是個極為傳奇的人物,那日
所見,沒想到如此年輕面嫩。」
方晉笑道:「洛慕權?國師別被他的外表騙了,他可是不負盛名。」
「哦?怎麼說?」
「所謂老謀深算,只有他能把大承的氣運摸得那麼准。他為人嚴謹守禮,清
廉正直,堪稱國之棟樑。國師此次前來作客,會有很多機會見識到此人的厲害之
處。」
「那是我的榮幸。丞相大人和太尉大人一文一武,俱是能人,深得皇帝陛下
的器重,大承有明君有賢臣,定會福澤千百年。」
「過獎過獎。」
方晉跟他打著哈哈,想起元宵宴上這位國師與公主對洛平的一瞥,暗暗皺眉
。心中有些猶疑,但又摸不到頭緒。
宮中一下迎進兩位娘娘,好一陣忙亂。
當夜,宴盡出宮時,方晉攔住了洛平的去路:「慕權,你我很久沒有對飲過
了。」
洛平看著他,眸中帶笑:「好啊,正好沒有盡興,走吧。」
身上都穿著官袍,他們不方便跑去酒館,就去了方晉的府上。太尉府十分雅
致,專門設了暖閣,裡面有僕役溫酒,還有位歌姬抱著琴侍候。
洛平先是一愣,隨即笑道:「仲離好享受。」
方晉親自給他斟上酒:「那也要有知音作陪才有意思。」
歌姬十指纖纖,在琴弦上彈出一曲《雨鈴霖》,婉轉唱道: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誰人說。
洛平數杯酒下肚:「此去經年,良辰好景……不知今宵酒醒何處,酒醒後的
洛慕權,可還是今宵的洛慕權……」
方晉搖頭:「這才喝了多少,就要醉了?」
洛平擺擺手:「無妨無妨,仲離見笑了。」
方晉道:「慕權,你對西昭國師和那個襄挽公主怎麼看?」
「一個千年老妖,一個蛇蠍美人。」
「哈哈,在你看來,他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難得見你這麼口無遮攔,慕權
,你不是真的醉了吧。」
「沒,我這是……就要醒了。」
洛平很感激方晉請他喝酒,回去的時候半醉,臉上被醺得微紅。
方晉要著人送他,洛平說不用,這一路沒有多遠,他也想吹吹風醒醒酒,省
得回家熏到小安那孩子。
「你還真拿他當親兒子了?」
「唔,聰明小孩養大了費心,還是笨一點的孩子好,放在身邊可以養一輩子
。」
方晉歎了口氣:「罷了罷了,不跟你這個醉鬼瞎扯了,走吧,路上當心點。
」
洛平踏著還算穩當的步子走出門,涼風從袖口鼓了進來,說不清給吹得清醒
了還是糊塗了。他轉身看了眼皇宮,那宮牆隔著他和他的君王。
眼睛捨不得離開那個方向,他就一步三回頭地往家走,在他的臆想裡,有一
個小孩子朝他跑過來,彆扭地問著:「小夫子,你怎麼沒有來?」
--「小夫子,你怎麼才回來!」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不在他視野中宮門的方向,而在他的身後,在他的家
門口。
洛平轉回來看著那人,神色木木的。
「陛下?」
「是我。」
「陛下不去兩位娘娘那兒,跑臣家裡做什麼?」
「朕娶了兩個覺得不夠,還想娶第三個不行嗎?」周棠隱隱有怒。
洛平呵呵笑了:「……陛下,這第三個你娶不了。」
「娶不了正好,這就叫家花沒有野花香。」周棠見他面色酡紅,湊近了要去
親,鼻端竄入一股濃烈的酒氣,當下就炸了,「你去哪兒鬼混了!知道我在這裡
等了你多久麼!」
「好了好了,陛下既然來了,先進屋吧。」洛平順了順他的氣,「不過是與
仲離喝了些酒,誰會想到陛下會在今夜登門。」
誰會想到那宮裡,竟真的是「良辰好景虛設」。
「老爺,安少爺他……」僕役說了一半,就看見自家老爺身邊一臉陰鷙的客
人,當下什麼話都憋回去了。
洛平對他道:「吩咐廚娘,幫我煮一碗醒酒湯來。」
周棠冷哼一聲:「不必了,你今晚就別想醒酒了。」
那僕役一時不知該聽誰的,洛平暗暗歎氣,使眼色讓他先退下。他其實真的
有些暈乎,周棠在他眼前都是兩個影子在晃。
「怎麼,頭暈?」周棠拉著他坐下,從後面擁著他,給他揉著太陽穴,「是
因為我成婚,你才這般折騰麼?」
力道恰到好處,背後溫暖的懷抱讓洛平不覺閉上了眼。
周棠的氣消了一些:「小夫子,你到底以什麼心情把女人推給我的?」
洛平皺眉不語。
周棠一點點把唇印在他後頸,把本就泛紅的皮膚吻得更加紅透,手指靈活地
解開他的衣襟,在他的胸口心臟處揉捏:「我是你的小棠啊,你怎麼捨得讓給別
人?」
洛平仰起頭,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不捨得又能如何?」
周棠按住他糾纏:「你不捨得,我就是你一個人的。」
「呵呵呵……我一個人的……嗯……」洛平用力勾著周棠的肩背,把自己送
上去,像是真的要獨佔他。
「小夫子……」周棠急迫地分開他的身體。
壓抑的喘息中,洛平撫摸著他的後腦:「小棠,我老了……」
「小夫子你瞎說什麼呢。慢著,你叫我小棠?」周棠一激動,動作重了些。
洛平悶哼一聲,渾渾噩噩的,沒有再說剩下的話。
他老了,玩不起再一次的拋棄遊戲了。
洛小安聽說爹爹回來了,可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人過來,只好自己啪嗒啪嗒
跑去爹爹房裡找人。
聽見爹爹的聲音,他高興地推開房門:「爹爹,小安睡不著,抱抱!」
「啊……小安你……」
「誰准你進來的!出去!」
洛小安被眼前的情況下了一大跳,他看見爹爹被那個壞人按在床榻上,兩人
的身上覆著匆忙間蓋上的被子。爹爹的臉紅紅的眼睛潤潤的很好看,表情說不出
是痛苦還是什麼,而那個壞人就很猙獰了。
洛小安迷茫地說:「爹……爹?」
「抱抱?他睡不著還要你抱著睡?」周棠憤怒地轉向洛小安,「你多大了還
要人抱著睡!回你的屋去!」
洛平手忙腳亂地披衣服去抱小安,把他送回房裡。
周棠:「……」
洛平回來以後周棠還在賭氣。
他按了按疼痛的額頭,主動抱著他:「好了,睡吧。」
酒醒後的洛慕權,真的不是曾經的洛慕權了。
方晉也很是尷尬,他對國師所說的「嚴謹守禮,清廉正直,堪稱國之棟樑」
的人,成天遛鳥觀花,不上早朝,茶館酒肆裡少不了他的蹤影。
關鍵是,皇帝不管。
皇帝說:「隨他去吧,他不勞神,朕就不煩心。」
國師幾次想要拜訪丞相府,洛平不是稱病就是不在,完全沒有要接待他的意
思。
不過他這樣的轉變周棠也難以適應。他從沒見過小夫子邋遢成那副模樣,從
前那個謹慎刻板的人,似乎一夜之間玩世不恭起來。
像這樣的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洛丞相出門踩到狗屎摔了一跤,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被皇上召見。
皇上見他一身狼狽,罵道:「怎麼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洛丞相很委屈:「回皇上,是狗屎的錯,不是臣的錯。」
「那上次掉水池裡呢!」
「是臺階的錯,不是臣的錯。」
「還有上次從床上滾下去呢!」
洛平頓了頓:「……那是皇上您招臣侍寢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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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離騷》封面公開:「寫在心上的那點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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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購期限至11/29(五)截止。
CWT35(12/14,15)首販,兩日P13 P14,留守番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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