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56)~(60) 河漢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3/11/29 22:04),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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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鳳凰兒(下)   城欲摧。   周棠率領定北軍的前鋒直直切入秣城週邊,振遠將軍徐睿似是反應不及,被 逼退數裡,正當定北軍的將士們洋洋得意之時,周棠忽道「不妙」。   「他想引我們深入,再切斷我們的後援。」   徐睿不愧是先皇大為讚賞的將領,即使敵人兵臨城下,猶自指揮若定。   皇城易守難攻,他誓要將越王截於外圍城外。   遠遠望著城樓上那個年輕將領的身影,周棠高舉長劍:「退路已封!不想死 的都給我衝!拿下外城便有活路!殺!」   周棠壓根就沒有給自己準備後援,他以破釜沉舟的攻勢撕開外城的兵陣。   兩軍各有傷亡,但顯然定北軍的士氣愈戰愈強--他們想進城!   自己已經別無退路,但他們的親人都在城內!三年多的大漠征戰,他們對家 人的思念日積月累,此刻在這場攻城戰中爆發出來,燃燒成熊熊的戰意!   他們是殺紅了眼的戍邊精兵,經歷過的每一場戰鬥都是豁出命的打法,這是 那些安逸的守城將士無法比擬的。所以,他們必勝!   直到越王逼至眼前,徐睿也半步都沒有後退。   周棠揮退身邊要殺敵將的士兵,獨自走上前道:「徐將軍英雄膽色,本王很 是敬佩。但大勢已定,還請徐將軍不要負隅頑抗了。」   徐睿臉上有著戰火帶來的焦黑和血跡,但依然難掩他的英氣與傲然:「本將 軍絕不向叛軍投降!要殺便殺罷!」   周棠為難道:「可是有人要我留你的命。」   「誰?」   周棠不答,只搖頭歎息:「說起來,你是當朝駙馬,是我的姐夫,我若殺你 ,我皇姐定要怨我……你自己要做英雄是無妨,但我皇姐要怎麼辦?你有想過她 今後的生活嗎?做一個大英雄的遺孀,你覺得她會幸福嗎?」   徐睿愣了愣,目露悲切:「她……我對不起她……」   「你若執意不降,我亦不逼你。我答應了某人不會殺你,只得縛了你暫做俘 虜,至少以後還能與我皇姐見上面,這樣可好?」   「……」徐睿思忖良久,垂首道,「隨便你吧。」   「多謝姐夫了。」   周棠欣然,不讓別人插手,親自去押他,同時暗中自嘲,自己堂堂越王、統 領萬軍的大將軍,居然這樣聽小夫子的話,想想都覺得憋屈……   正要綁縛徐睿雙手時,不料他突然暴起,從靴中抽出一柄利刃,直向周棠的 咽喉刺去!   周棠未料到會有此變故,一時避讓不及,只能抬臂去擋。   可徐睿這一擊拚盡全力,若是落在身上,恐怕能生生削斷這只手臂!   周棠的手臂抵在兩人之間,然而預料中的劇痛卻沒有傳來。待他定神看去, 只見徐睿的胸口穿透了一支銀色箭頭。   --巨弩射出的寒玄鐵箭。   鐵箭的後勁帶著徐睿的身體飛出丈遠,從城樓上墜下。周棠伸手想拉,卻是 來不及了。   「徐睿--!」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城下傳來。   周棠閉了閉眼,站起身來,立於高牆之上,俯視著底下的人群。   牆內,是廷廷率領的弩隊和騎兵。看來他已經按計劃把甯王逼入了內皇城, 正回來向他請命。湊巧的是,他救了他。   牆外,是凜安王的援軍。千萬軍士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將領被釘死在地,凜安 王身邊的一匹白馬上,一個絕色女子正滿眼是淚地望著他。   「皇姐……」周棠忽然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哽住了。   周嫣翻身下馬,走向黃土中自己丈夫的殘破身體。   她闔上他暴睜的雙眼,為他梳理著被血浸濕的長髮:「夫君,我來遲了。」   周棠直視著周嫣怨恨的雙眼,一言不發。   周嫣質問道:「周棠,你當真是要害死自己的手足至親嗎?   「二哥,六弟,衡兒,我……沒想到,你那個惡毒母親的遺願真的要應驗了 。   「父皇說得沒錯,你是周家的詛咒,你就不該留在這個世上!   「周棠你站住!」   周棠轉身下了城樓,面對城內自己的將士們,神色冷峻。   廷廷見了他也不敢造次,具實稟報:「王爺,甯王已經逃入內城,即刻可以 抓捕。」   周棠擺手:「不急,待他進宮再說。我們向小皇帝逼宮之時,再將他擒殺。 到時他身負挾持皇上的罪名,我殺他殺得名正言順,也可以順便把周衡……」   --父皇說得沒錯,你是周家的詛咒,你就不該留在這個世上!   周棠忽然笑了:「……殺了。」   凜安王再來攻城,鏖戰了一天一夜未能攻下。在巨弩的攻勢下,他們甚至無 法靠近城門一里之內。   正如周棠所說,大勢已定。   是夜,外面廝殺聲四起,周棠正在部署攻入內城的兵力,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不滿道:「本王不是說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來人躬身認錯:「不知王爺正忙,還望恕罪。」   周棠走筆驟停。   他猛地抬頭,望著眼前的素衣人,不可置信道:「小夫子!」   然而他的驚喜很快在洛平的注目中消失了。   洛平眼裡盡是疲憊:「王爺,徐睿不能殺,為何你不聽勸……」   「我沒有殺他!」周棠終於爆發了。   被誰罵都好,罵他是詛咒也好,罵他是雜種也好,他都可以不管不顧,可是 小夫子不行,他是唯一不能誤解他的人!   洛平怔了怔:「不是你殺的?」   上一世,他親眼看著徐睿被周棠斬於城前馬下,難道不是麼?   「不是我要殺他!是他要殺我!」周棠怒而砸了桌上的硯臺。   墨汁濺到了洛平的衣袖和額角,洛平本能地閉了閉眼,也就這一瞬間,感覺 到一個懷抱擁住自己。   「小夫子,我沒有殺他。他要暗算我,廷廷的弩隊不得已射殺了他。」周棠 悶悶地說著,邊給他擦拭著額角的墨汁。   「是廷廷嗎……」那又有何不同呢。   周棠見墨汁擦不掉,一時興起便要去舔,洛平回神連忙推開他:「不用,我 自己去清洗一下就好。」   周棠默然,半晌道:「小夫子,你為何要阻止我殺他?你在袒護他們?你可 知他們都是想殺了我的敵人?」   「不是的……」洛平見不得他眼中的哀戚,忍不住抬手要去撫他的臉,不料 衣袖上的墨汁也沾在了周棠臉上,他哭笑不得,只得牽著他去井邊洗臉。   「王爺,你乾乾淨淨的臉上,留下墨點怎麼行?」洛平道,「你得到的江山 ,不該是沾染至親之血和千古?名的,我也不希望你成為一個冷情冷性的君王…… 」   「小夫子,想不到你也有如此天真的時候。」周棠慘笑著,「自古以來,哪 有乾乾淨淨的篡位。墨跡沾上了,拭去就是了。」   「是啊,大概我太天真了。」   「王爺!昭容公主要登城樓!我們要不要……要不要……」   急急忙忙找王爺找到井邊的守城小兵,看見王爺與身邊那人親密地互相擦著 臉,一下子舌頭打結。   周棠皺眉道:「她是本王的皇姐,當然不准動她,不過,只她一人不用攔阻 ,其他要接近城樓的人,一律射殺!」   「是!」   周棠感覺到洛平的手在抖,疑惑道:「小夫子,怎麼了?」   洛平抬頭,眼裡映著遠處的火光:「還是……這樣嗎?」   「小夫子?」   「王爺,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的落凰嗎?」   「我記得。你說那是你心中最美的女子,用生命獻祭的舞。」   「我以為我這一生,不會再看見第二次了,我以為……」   這場悲劇,不會再重演了。   昭容公主一身霓裳,如同洛平初次見她時一樣。   周棠帶著洛平趕到時,她已登上了城樓的最高處,在一輪紅月之中起舞。   她步履翩躚,宛如來自九天的鳳凰,棲息在一片斷壁殘垣中。   紅月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步一步,似踏著滿地血光。   因為戰火而躲避到郊外的百姓們也都看見了這般美麗的景象,有小孩子大聲 叫道:「快看呀,那個姐姐好美哦,小笙兒你跳的舞完全不能跟人家比呀。」   「那是神女姐姐吧,我哪裡能和神女姐姐比呢?」   「你聽,神女姐姐在唱歌!」   周嫣的歌聲亦從夜空中傳來,降臨到下面的火海與人群中。   ……   鳳凰兒,鳳凰兒。   一場繁華夢,催得雛羽爭。   君不見,   當年晏晏晴光好,   杯酒話相知。   君不見,   目下灼灼梧桐老,   落凰來棲遲。   ……   她俯視著城下的兩個人。   洛平,我這一曲落凰,比之你心中那名女子如何?   不會不如她吧?至少我在你眼裡,從開始到最後,都是美麗的吧。   周棠,你得到天下又如何?你總會有得不到的東西。   我今日以此舞殉夫殉城,便是你無論如何洗不清的孽債。   風中她的舞袖展如羽翼,從空中翩然而下。   洛平眼中迷離。   當年晏晏晴光好,杯酒話相知。   啊對,你就是那個色鬼狀元郎!迴廊中有個淺翠裙裳的少女明媚地笑著。   目下灼灼梧桐老,落凰來棲遲。   洛平,你是站在哪一邊的?牢獄裡有個雍容肅穆的女子遲疑地問著。   俱往矣。   兩世的光影交疊,殊途同歸,不過是在告訴他:   即使窮盡力氣,也有他改變不了的事。   洛平輕輕掰開周棠與自己相扣的手指。   周棠從周嫣的屍體上收回目光:「你要去哪裡?」   洛平平靜地望著他的臉:「去為你擦掉墨跡。」   周棠盯著他,確認道:「你會回到我身邊吧?你答應過我的。」   「我會的。」   我答應過,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第五十七章 對不起   洛平回到宮中時,周衡正在發瘋似地找他。   據聞甯王欲潛入宮中挾持天子,又傳越王馬上就要打進宮裡來了,四處人心 惶惶。禁衛軍的嚴防死守和加緊巡邏,使得整個皇宮更加壓抑。   真央殿前的大太監一看見洛平,激動得差點痛哭流涕:「洛大人啊您可來了 啊!您是不知道,再見不著您,皇上恐怕就要出宮去尋了!」   洛平示意他稍安勿躁:「皇上一個人在裡面?」   大太監回道:「不,還有瑤貴妃也在。」   洛平點了點頭,朗聲稟報:「微臣洛平求見。」   裡面急急回了聲:「快進來!」   洛平踏入殿中,只見瑤貴妃跪伏在地,一身華服在石板上揉成許多褶皺,神 色哀切,似乎方才在懇求什麼。   「拜見陛下,貴妃娘娘。」   「洛卿不必行禮了,你快給朕說說,外面形勢究竟如何!」   洛平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瑤貴妃道:「雖說貴妃娘娘身處深宮,但其兄 長在朝為一品官員,消息通達,想必已由娘娘向陛下陳述過了。陛下為何不聽聽 娘娘的諫言呢?」   周衡沉默一會兒,繃著臉道:「洛卿這樣說,看來事情真的到了無可挽回的 境地了。朕知道瑤瑤是為了朕著想,可是朕怎能棄城逃離?這是庸君、是懦夫的 做法!」   「這幾年來,陛下一直提心吊膽,龍椅上如有荊棘般刺人,陛下您還很年輕 ,為了這樣的龍椅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不值得。只要這皇位上坐的還是周家的 人,你便有活下去的可能,甚至復位的希望。」   周衡搖頭:「這天下是皇爺爺親手交到我手上的,他老人家處心積慮,為我 謀劃了那麼多,我怎能辜負他的期望!」   「陛下……」   「洛卿,朕聽說昭容姨娘以身殉夫殉城了?她一介女子尚且如此無畏,我堂 堂大承的君王,怎能自私自利,苟且偷生!」   「皇上,您就聽洛大人一句勸吧!這般榮華富貴既然搶不起,那便不要搶了 !我們逃出宮去吧,去過平安喜樂的日子不好嗎?」   「瑤瑤你別再說了!」   瑤貴妃還要再勸,忽聽外面傳來大太監尖銳的呼聲:「皇、皇上!禁衛軍統 領求見,說甯、甯王衝進宮裡來了!」   周衡一愣:「傳朕旨意,活捉甯王!」   洛平輕輕歎息,他知道,恐怕周衡再也見不到他的二皇叔了。   甯王被擒殺於朝陽宮。   周衡聽到此消息,怒道:「朕說要活捉!禁衛軍竟敢抗旨!」   禁衛軍統領汗如雨下:「回稟皇上,那隊禁衛軍不知為何不聽號令,屬下未 能管束好他們,甘受責罰!」   「責罰?現在責罰你有何用!那隊人呢,究竟怎麼回事!」   「陛下,請聽臣一言。」洛平道,「那隊禁衛軍大概已經叛變了,如果臣沒 料錯,他們就是三年前越王留下的南山軍舊部。這步禍起蕭牆的棋子,早已經布 好了局。」   周衡聽後怔忡半晌,頹然坐倒:「七皇叔……當真厲害,我不如他……不如 他……」   又有人來報,說是那隊禁衛叛軍已殺向真央殿來了。禁衛軍統領臉色驟變, 立刻率人前去堵截。   洛平卻知,方晉帶的「擒王」之軍,豈是這般好擋的。   殿內又只剩三人,重歸於靜。   周衡捂住了臉,淚水從指縫中流淌出來:「不過一死,我周衡便到九泉之下 ,向皇爺爺請罪去。洛卿,你帶瑤瑤出宮去吧。」   洛平看著這個善良而絕望的小皇帝,心中悵然,走上前去緩緩說道:「陛下 ,不要把自己的生死看得太輕了……您活著,就是種勇敢。」   說著,他抬手對準周衡的後頸紮下一針。   周衡感覺到一陣刺痛,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卻在看清之前便昏了過去。   瑤貴妃的輕呼被洛平用眼神制止了。   洛平說:「按照之前所安排的,帶他出宮去吧,我稍後去見他,親自請罪。 」   瑤貴妃應道:「好的,洛大人多多保重。」   不知從何處竄下來一名黑衣侍衛,扒了小皇帝顯眼的衣服,丟下一具與他身 形相仿的少年屍體,挾著他與瑤貴妃一同出去。   洛平與方晉打了個照面。   方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身後已然變成一座廢墟的真央殿。   洛平道:「甯王命人四處放火堵截皇上,皇上心神慌亂,困於殿中未能出來 ,已死於這場大火之中了。」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燒焦氣味。   方晉啞然:「慕權你……」睜眼說瞎話麼。   洛平亮了亮手中的銀針:「仲離莫要與我搶功了罷。」周棠那裡,一切有我 解釋。   方晉無奈了。   他幾乎可以想見,越王暴跳如雷,質問洛平是不是真的跟小皇帝有一腿的猙 獰嘴臉了。   這一番亂局,誰人可解?   在周棠率軍殺入宮中奪位時,洛平去了郊外山中的一座小寺院。   這座院落,是他當初開酒肆時捐贈給幾位禪師的,在他的懇請下,禪師們答 應在今後替他收容一人。   如今,這個承諾得以兌現。   在他敲門進去時,一位禪師道了聲佛號,對他說了四個字:「緣起,緣滅。 」   周衡已經醒了,看著他的目光卻是萬般複雜,有震驚,有憤怒,有怨恨。   周衡質問他:「你對我好,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背叛我?!」   洛平搖頭:「我想對你好,是因為你是周衡。但是,我不能保住作為君王的 你的皇位,這是我欠你的,你盡可以恨我。」   「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背叛我呢?」   「對不起,因為我喜歡的人,喜歡這江山。」 第五十八章 擬詔書   洛平的話讓周衡駭然:「你喜歡的人?」   洛卿喜歡的人?   洛卿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的,臣有喜歡的人。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個任性又無賴的人,不過有時也很聽話很溫柔。   哦,怎麼沒見你跟她在一起呢?   那人在很遠的地方……   周衡忽然瞪大了雙眼:「你喜歡的人是七皇叔!」   洛平喜歡的人是周棠,周衡一下子難以接受:「你喜歡他,所以要讓他得到 江山麼?那你留在我身邊又是為什麼呢?你對我說過的話,全都是虛情假意的嗎 ?」   「陛下,洛某的真情真意從來都不值錢,也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信,我 確實背叛了你,但不曾害過你。天下只能有一個君主,而他比你更適合。」   「那你又何必救我出宮?讓我死在他手上不是更好!」   「不能讓他殺了你。」洛平道,「他是周家的子孫,殘害自己的兄弟親人並 不是他的本意,我不能讓他真的把自己當成一個詛咒。」   上一世便是前車之鑒,周棠從小就被冠上那些莫須有的罪名,本來他並沒有 罪,可是人們都把他當做帶來災難的人,就連自己的親生父親也避之如洪水猛獸 ,到了後來,他自己也這麼相信了。   他自己都以為,殺光至親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那時候,他親手殺了徐睿,冷眼看著周嫣跳下城樓,又把前來阻止的四 王爺囚禁於大牢。甯王以挾持君王的罪名被剷除之後,他便借一場大火燒了真央 殿,把自己的侄子、當朝的皇帝燒死在其中。   「陛下,其實你比他幸運得多,因為你的身邊一直有那麼多疼愛你的人,即 使沒了皇位,你也還有瑤貴妃相伴,而他的身邊,並沒有這樣的人。」   「他不是還有你麼?」周衡嘲諷道,「你為了他欺君犯上,幫他謀得皇位, 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事,事事出自真心,他還不知足嗎。」   洛平搖了搖頭:「洛某的真心,真的一文不值。待他坐上帝位便會知道,這 個天下那麼大,一切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多我一個不會多,少我一個不會少。」   「既然這樣,你為何還要喜歡他呢?」   洛平微怔,苦笑了一下沒有作答。   周衡沒有原諒他的意思,洛平與禪師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只是他沒有回到秣城之中,而是獨自坐在酒肆裡發呆。   受到戰火波及,酒肆已不像從前那樣和樂喧鬧,躲避在裡面的大多是無家可 歸的百姓。   與皇城中的人不同,比起那個高高在上的主子,他們更加在乎的是下一頓吃 什麼。   洛平把身上的財物全都供給這些人吃喝了,他們很是感激,問他身份姓名, 洛平開玩笑般回答:「在下姓丞名相,大家喊我丞相就好。」   「哈哈哈哈,哪有人叫這個名字的,真是想當官想瘋了啊哈哈!」   洛平陪著他們一起笑。   這一待,就是六天。   酒肆裡的人乾脆都喊他「丞相」了,反正他們也不知道正宗的丞相是誰。   洛平遠遠地看那皇城易主,看大火映照出的紅色的天空,聽著恍若就在耳邊 的廝殺聲,還有孩童間傳唱的那首落凰。   而此時,周棠已經在秣城裡拍桌子摔板凳、砸硯臺碎茶碗,發了無數次的火 ,關了好幾名文官了。   這幾個文官都是赫赫有名的大文豪,包括瑤貴妃的哥哥--當朝一品宗正李 元豐。   不為別的,就為那一紙登基詔書。   他要登基,這幾個食古不化的硬骨頭文人偏偏不肯給他擬詔。無論他怎麼威 逼利誘,他們都是那句:「亂臣賊子怎配作我大承的君王!」   他斬了三個文士以儆效尤,但仍舊有人不惜咬舌自盡,也不願給他寫個一言 半語。   周棠需要一個有權威的文人替他草擬詔書,來昭示天下前代的朝臣已向他臣 服,可他現在的身份不被這些人認可,他總不能自己寫一份詔書讓自己登基,那 就真的貽笑大方了。   周棠把桌子拍得顫了三顫:「把李元豐給我押上來!若是他還不肯寫,就撕 了他的嘴,讓他再也罵不出來!」   廷廷戰戰兢兢地去押人了,臨行前向方晉投去了求助的目光:想想辦法吧, 再這麼下去,人就要給殺光了,王爺這般火大,其實也不完全是因為這件事啊… …   方晉接收到這個眼神的訊息,咳了一聲道:「王爺,不如……我們去請那個 人吧。」   周棠斜眼瞪他,明知故問:「哪個人?」   方晉膽子到底肥一點:「呃,就是那個少年時期便被先皇大加讚揚,忠言直 諫,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教書育人最為成功,後來又成了小皇帝股肱之臣的那 個……洛、洛慕權……」   「他?」周棠冷哼一聲,挖苦道,「他被先皇罷官十年,沒皮沒臉的提前回 來要做官,之後又背叛了全心信任他的小皇帝,明明走投無路了,偏偏還要救他 ,還拿一個破綻百出的贗品屍體糊弄我!完了還不主動請罪!這種人,半點文豪 的骨氣都沒有!我要他何用!」   方晉暗自嘀咕:太有骨氣的不是都被您殺了嘛我的小祖宗喂你怎麼這麼難伺 候。   此時李元豐被押了上來,周棠道:「宗正大人,本王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   「哼!我是斷然不會給你寫上一個字的!你這個不忠不孝的……」   「來人!給我撕了他的嘴!」   方晉連忙插話:「王爺且慢!」   「又怎麼了!」周棠正在氣頭上,通常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白說。   「王爺,此人動不得啊。」方晉勸道,「他對洛平有知遇之恩,說是洛平的 恩師也不為過,他若是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恐怕慕權定要心情鬱結。王爺也知道 ,越州負傷之後,他的身體一直就不怎麼好……」   李元豐覺得自己肯定要捨身取義了,這個不長眼的手下不知在叨叨些什麼, 說他是一品官員影響力大還算有說服力,怎麼盡扯上洛平了?而且他方才在門外 分明聽見越王大罵洛平,又怎麼會為了這個人饒他!   豈料,周棠默然一會兒,說:「那就暫且放過他罷,不過既然如此,用他來 威脅洛平,說不定會有一點用的。來人,把他綁上,隨我去城郊酒肆!」   方晉:「現在?」   「現在!立刻!」   「是!」   方晉和廷廷總算鬆了口氣。成了成了,只要見到洛平,一切都好辦了!   李元豐完全不在狀態。哎?怎麼地?怎麼地就放過他了他怎麼沒看明白?渾 渾噩噩地被押上囚車,他跟著越王來到城郊一家不起眼的酒肆。   孩童用稚嫩的聲音唱著:「當年夜夜晴光好……」   洛平糾正他們:「是晏晏,不是夜夜,當年晏晏晴光好。意思是,那一年的 陽光明媚,人們言笑晏晏,把酒言歡。」   「喔。當年晏~晏晴光好。」孩童有聽沒有懂。   「目下桌桌梧桐老……丞相先生,梧桐煮老了怎麼還端上桌啊?」   「丞相先生丞相先生,你看我跳得好不好看呀?」   洛平莞爾:「小笙兒若是再長高一點,跳起來就更好看了。小器宇你又唱錯 了,是灼灼。目下灼灼梧桐老,梧桐也不是吃的,是一種樹。這句話的意思是, 光陰似箭,現在那株梧桐樹已經年老枯朽,被大火燃盡了……」   周棠在門外握緊了拳頭,氣得渾身發顫。   洛平光明正大地在這兒教人唱《落凰》是什麼意思?且不說這首歌是他皇姐 唱來諷刺他的,他就那麼捨不下周嫣嗎!   另外,他這麼耐心地教小孩,是新收了可愛小弟子還是怎麼的,所以就把他 這個正牌學生忘得一乾二淨了?   還有,丞相先生這個稱謂是怎麼回事!他在過家家酒嗎!   「洛大人真是博愛啊,自己的學生有難不去理會,對別家的孩子反倒很上心 ,居然還有閒工夫在這兒教人唱歌謠。」   小笙兒見了周棠黑黑的臉色,嚇得躲到洛平的身後:「丞相先生,這個人好 可怕啊,他要殺了你嗎?」   洛平拍了拍她的小手:「不會的,他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不會殺了我的。 」   小器宇壯著膽子站到洛平面前,對周棠道:「不准欺負丞相先生!」   周棠怒極反笑:「我欺負他又怎麼樣了?輪得到你這個黃口小兒來管?」   裡面的大人聽見門口的嘈雜聲趕緊出來看,一見到錦衣華服的越王便知是個 大麻煩,抱起還在叉著腰的小器宇和可憐巴巴的小笙兒就跑了。   周棠剛聽了那句「他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火氣好歹消下去一點,負手走 到洛平跟前,湊近了說:「丞相?誰給你封的丞相?周衡那傢伙?他封的還能作 數麼?」   「……」洛平笑了笑,「我自己編的名字,過過乾癮而已。」   「周衡被你藏到哪裡去了?你不明白麼,他必須死,不然我這個皇位坐得不 安穩。」   「他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那日他逃出城,就已經遠遠離開秣城了。世人 都當他已死,他在秣城以外什麼勢力也沒有,放過他吧,他畢竟是你的親侄兒, 好嗎?」   熟悉的溫和的聲音拂過耳畔,周棠縱然有天大的不滿,也發作不出來了。他 定了定心神,正色道:「洛平,我要你為我草擬登基詔書,你可願意?」   洛平剛要開口,周棠補充道:「你若不願意,我即刻將他斬首,首級就懸掛 在你這酒肆的門頭上。」   洛平臉色白了白,歉疚地望向憔悴了許多的李宗正。   李元豐正好有話跟他說:「我死不足惜,慕權你不要聽他威脅!給他這樣的 亂臣賊子擬詔,你會成為千古罪臣的啊!」   洛平:「罪臣之名,都是別人給安上的。洛平此生不求盛名,不在意那些。 我本就是擁護越王稱帝的,恐怕要讓李大人失望了。」   「你、你擁護他?」   「正是。李大人,越王是洛某最得意的門生,他會成為一個好皇帝的。」   「……」李元豐懵了。   洛府燒了,真央殿也燒了,朝陽宮也燒了,洛平跟著周棠去了翰林院。   這幾日周棠都待在這裡,把文士們全都關進牢裡,一個一個相逼。   洛平路過那片荷塘,忽然道:「還記得你在這裡練的字嗎?」   周棠當然記得那個歪歪扭扭的「江山」,如今,那兩個字就要真正成為他的 東西了。   他拉著洛平進到房裡:「我是名副其實的篡位,你真的不在意成為罪臣?」   洛平微笑搖首:「若真的不在意,便不會在酒肆那裡等你來『威脅』了。就 算是?名,也不能太難聽,否則我為你寫的詔書,豈不就掉價了。」   周棠望著洛平從懷中取出一張生宣,上面是整整齊齊的小楷。洛平把它放在 桌上:「你看這篇如何?」   「你早就寫好了?」周棠捧起來看,洋洋灑灑的駢文,恢弘大氣,莊重有力 ,赫然是一篇上等的登基詔書。   「你是我唯一的學生啊,你要做皇帝,我當然要……」   洛平的話被悶在了周棠的肩膀上。   周棠擁著他,還有些憤懣地說:「是啊,小夫子,我是你唯一的小棠,現在 我終於要當皇帝了,你怎麼能不在我身邊?」   就是因為你當上皇帝了,所以我快要功成身退了吧。   「你要放周衡走,要悼念周嫣,我都可以不計較,可你現在不准以任何理由 逃走了。」   「我從來沒有想要逃走。」他還有沒做完的事,做完了,才能了無遺憾地走 。   周棠死死盯著他:「這可是你說的。」   洛平一愣,待周棠解他的衣帶才反應過來,登時面紅耳赤:「不要胡鬧!」   周棠卻不理他,用解下的腰帶縛住他手腕:「你看你還是想要逃!」   「不是……唔……」   「你從來就沒有好好聽話過,我總覺得,你一直打算有一天要離開我的,是 不是!」   「……小棠……不……嘶,輕點……嗯……」   周棠用較重的力道在洛平的脆弱處揉捏著,準備把餘下的怒氣都發洩出來。 然而看見小夫子額頭細密的汗水,感覺到這具身體輕微的顫抖,他又不自主地緩 下手勁。   手指在他的胸膛上游移著,深深吻著這個人:「我就要做皇帝了,小夫子, 大承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洛平輕輕回吻他,嚥下了那句苦澀的話:可你卻永遠不會是屬於我的。   「啊……」被貫穿的脹痛感和快感如浪潮般席捲而來,洛平睜著迷離的眼, 看著與自己赤裸相對的人。   他已經成長為一個俊朗出色的人,有著王者的眉宇和氣魄,也有著王者的獨 佔欲。   是的,他可以是他一個人的小夫子,而他卻不可能獨佔他。這是段絕對不公 平的感情,他已經奢求了一世,最終一無所有,還有力氣再去奢求另一世嗎?   ……   桌上的詔書草稿被揉得亂七八糟,洛平沙啞地歎息:「罷了罷了,重新謄寫 一份吧。」   說著坐在桌旁提筆書寫。   周棠一臉饜足地坐在他身後,手臂環著他的腰,不輕不重地按捏著。   洛平感覺到一陣刺痛一陣酥麻,不禁又端出夫子的架勢罵道:「還沒當上皇 帝,就開始沉迷聲色了,你是想要做一個昏君嗎!」   周棠銜著他的耳垂:「我才不是昏君,昏君不會只要一個人。」    第五十九章 登基後   數日後,秣城平定,七皇子周棠於朝聖台祭天祭祖,正式登基為帝,年號征 和。   那一篇華麗的登基詔書,將他不甚光彩的奪位之舉修飾成了天命所歸,並將 周衡被甯王挾持至死的「事實」昭告天下,予周衡諡號「承景帝」。   周棠雖然龍袍加身,但朝中大多為武帝和景帝的心腹大臣,即使未明確表示 出對他的不服,也都暗中戳過他的脊樑骨,說他泯滅人性,謀朝篡位,其心可誅 。   相比於當年在越州的尷尬境遇,京城的局勢則更加暗潮湧動,稍不留神就會 惹禍上身。周棠不動聲色地整頓著朝綱,步步為營,在洛平看來,如今的他已盡 顯王者之風,自有一套處事方法,不再需要他的囉嗦了。   不過顯然周棠不這麼想。   「洛卿,朕想在今年加開科舉,同時改革官制,你曾在通政司履職,在這些 方面頗有建樹,對此有沒有什麼建議?」--這是他在朝堂上的態度。   「小夫子你給我過來,坐下!我給你送去的靈芝你為什麼不吃?不吃就算了 ,居然還把它送人了,你倒是很會拿我的心意做人情啊,信不信我馬上降你的職 !」--這是他私下召見洛平的態度。   「陛下,臣惶恐……」--這是洛平不變的態度。   這日下朝後,周棠再度微服去了洛府。   那是他賜給洛平的新宅子,比原先那個被燒毀的寬敞很多,賞給他的僕人侍 婢也不少,不過除了芸香,都是年紀較大樣貌平凡的人,總之都是能讓他放心的 那種。   洛府位於秣城的北城區,這裡住的人非富即貴,隨便一個路人甲都有可能是 某某大官某某老闆。周棠邊走著邊欣賞這條街的繁華,將要到達洛府門口時,有 三個人與他擦肩而過。   由於他做過一點偽裝,那三人沒有認出他來,但他認出了他們:翰林學士楊 易,都察院禦史杜文觀,太常寺寺卿張方志。   本來他也沒有多留意,然而一句「真不知道洛平那種人怎麼還有臉站在朝堂 之上」躍入了他的耳中,讓他登時火起,當即折回腳步跟隨那三人進了一間茶寮 。   竹簾相隔,他聽得很清楚。   那三人把洛平當作談資,說著各自的牢騷。   楊說:「我與他是同期進入翰林院的,對他的事情清楚得很。他啊,初時確 實是個頗有才氣的人,可後來利慾薰心啦,為了升官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年頭 ,本分做事的反倒沒那麼幸運,人家都幾個跟頭翻過來了,我到現在都還只是個 五品。」   杜說:「那是楊兄你淡泊名利,跟他可不一樣。我也聽說他當時進了大理寺 後就一心只為自己仕途著想,審案子的時候什麼刑罰都敢用。還仗著先皇的賞識 傾軋同僚,要不怎麼升得那麼快。後來終是把先皇得罪了,罷了他的官。」   張說:「哎,沒見過比他臉皮更厚的了,先皇前腳剛走,他後腳就來巴結李 宗正,死皮賴臉求個官職。可憐小皇帝不懂事,白白信任他這些年,到最後把命 都賠給了這個小人。」   說到這裡,他們壓低了聲音:「越王篡位,他也是第一個腆著臉湊過去的, 看看那篇詔書寫得,馬屁都拍得飛上天了。這樣無節無恥之人,說是三姓家奴也 不為過。」   「……」   周棠聽得額上青筋暴起,幾乎要把手中的茶碗捏碎。竟然把小夫子詆毀成這 樣,他想當場把這三人斬了!讓他們胡說八道!   他們知道什麼,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小夫子吃過那麼多苦頭,這些在朝中安逸當官的人,有什麼臉面瞧不起他!   雖然有過預料,但親耳聽見這些針對小夫子的?名,周棠覺得心裡陣陣揪痛。 那個人明明是真的有才華,他憑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往上爬,他們憑什麼把他說 得如此不堪!   他是知道的,洛平縱然再怎麼貪戀權勢,也沒有用過卑鄙手段,他為了能讓 他得到天下,從來沒有計較過什麼,他不該被這樣詆毀!   周棠到底沒有在茶寮發作。   他可以殺了這三個人,卻堵不住悠悠眾口,這個道理他懂。   再進洛府,周棠忽然覺得,這座宅子雖大,卻顯得很荒蕪。   主人住在裡面,只能枯對書本和山水,沒有知己,沒有相伴……   他這樣想著,書房裡走出一個熟悉的人影來,定睛一看,正是他昨日剛封的 方太尉。   洛平笑著送他出來,手中捧著一幅字,眼眸都在發光:「竟然是顏老先生的 字!仲、仲離,這可是千金難求的啊,你怎麼得到的?」   方晉自得地搖著扇子:「慕權你不知麼,顏老是個棋癡,棋藝卻極差,我這 是從他那兒贏來的。」   「原來如此,那真是……」   「咳!」   周棠決定收回剛才的想法!洛平的知己夠多了!不需要再增加亂七八糟的人 了!   他的提醒讓那兩人同時看過來,見到是他,方晉的臉色一僵,識相地拜別。 洛平收好墨寶,躬身行禮。   周棠去扶他,神色氣惱:「說了不必,你我不是君臣。」   洛平沒有說什麼,將他迎進書房,似乎真的不把他當回事了。研好墨攤開紙 ,便開始臨摹起顏老的字。   周棠看了他的側臉一會兒,說道:「小夫子,你可知道朝廷裡的人是怎樣看 你的?」   洛平兀自走筆:「無非是奸佞權奴一類,仔細想來,說得也不算錯。」   周棠蹙眉:「你不是那樣的人。」   洛平看向他,莞爾道:「陛下覺得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便不是,旁人說些什 麼,原本就無關緊要。」   周棠見他笑,心裡一動,走到他身後彎下身來,手臂環住他的腰:「是他們 該死,我不會讓他們一直這樣對你的。」   洛平微微僵了一下,一個筆劃寫顫了。   周棠溫熱的氣息擾得他無法專心,只得放下筆墨:「陛下,你可以改變疆土 、朝政、法典,卻不能改變人心。」   「我能。」周棠說,「我知道你是那麼優秀的人,你值得他們所有人的敬重 。我會想辦法的,堵住他們的胡言亂語。」   洛平歎了口氣:「說到這個,仲離都被你封為太尉了,你什麼時候升我的官 ?」   周棠笑道:「你讓那些人喊你丞相,就這麼想做大官?奪城那會兒早點來找 我,別惹我生氣,你早就當上了。」   洛平搖頭:「那便又是厚著臉皮去討官做了,王爺不是看不起這樣的我嗎? 我就想,不如效仿諸葛先生,等著有人三顧茅廬。」   「誰說我看不起你了!」周棠一頓,「等等,你還想讓我三顧?做夢吧你, 不會讓你有機會讓我顧了,你要一直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好啊,那你就封我做丞相吧。」   周棠得意地笑,在他耳邊吹氣,端起皇帝的架子說:「不如讓你做太監總管 吧,只需要伺候朕一個。」   洛平咳了一聲:「其實臣不在乎官職大小,只要能為皇上分憂,就算只是芝 麻綠豆大的位子亦覺足矣。」   「哈,別跟我來這套。你做過的最小的官是翰林小侍詔吧,你放心,我才不 會像周衡那麼小氣。」周棠說著就開始上下其手,拉著他往裡間休息用的床榻上 帶,「洛愛卿你過來,朕好好考慮給你封個什麼官。」   「陛下你這是……」從哪裡學來的昏君腔調。   洛平自知抗旨無用,也就隨他去了。   事後周棠懷抱著洛平,悠閒地嗅著他的脖頸,手指頭勾纏著他汗濕的長髮: 「你是我的小夫子,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   洛平的聲音有些疲倦,不過意志很堅定:「那就封我做丞相吧。」   周棠手上頓了頓,突然又不滿意了:「洛平!你是為了做丞相才肯跟我上床 的嗎!」   洛平不答,心裡卻是透亮:登基這麼些日子,周棠愣是沒動他的官職,就是 在等他求他。這個孩子,越來越會把握他的老師了,耍無賴都耍得理直氣壯。      次日在朝堂上,洛平一心等著擢升,不料另一件事掀起了軒然大波。   --叛軍。   周棠的皇位果然坐得不安穩,有人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起義,抓住的無非就 是「周棠不是正統繼承人」的把柄。   對於此事,周棠冷笑道:「是妓女還要立牌坊,正好,朕就來告訴他,誰才 是天道!」    第六十章 叛軍疑   洛平……還是沒有撈到丞相之位。   周棠封他做了文淵閣大學士,洛平淡淡看了他一眼,領旨謝恩。   文淵閣大學士,這是個純粹的文職,有名望卻沒有實權。   於是朝中諷刺洛平的聲音更加大膽囂張,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他們說,洛慕權聰明反被聰明誤,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屁顛顛地寫了詔書 又如何?周家的皇帝已經不敢再信任他這樣的人了,否則說不好哪一天他又跟別 人合謀篡了自己的位。因此,封個大官是可以,但干預朝政的事,還是算了吧。   自認為摸清了皇上意圖的楊易、杜文觀和張方志三人,根本不把洛平放在眼 裡,甚至在洛平提出科舉改革策略之時,紛紛上書提出了反對意見。   周棠沒有回應他們隻言片語,一些有眼色的官員已經發現苗頭不太對。果然 ,不久這三人就因種種理由或貶謫或罷官。   眾位朝臣不禁搖頭:「果然是聖心難測啊,皇上對洛平,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啊。」   周棠的態度,其實是這樣的--   「文淵閣距離皇宮最近,我可以隨時來看你啊,而且召你進宮也很方便。」   洛平:「……」   「小夫子你生氣了?」   「臣不敢。」   他說得冷淡,周棠趕忙收起了嘻皮笑臉:「小夫子你聽我說,我讓你待在這 個位置是有長遠打算的。」   「是嗎?不知陛下作何打算?」洛平確實不理解周棠這樣做的用意,明明上 一世的此時,他很乾脆地就讓自己做了丞相。   周棠正色道:「我會讓你當上丞相,但不是現在。現在朝中的勢力太不穩定 ,你在這些舊臣心目中的名聲也……不大好。與其讓你上位之後受他們的氣,不 如先培植出一批自己的門生,到時候會輕鬆很多。」   洛平有些怔忡,他沒有想到周棠居然會為他考慮這麼多。當年他剛做丞相之 時,的確受了不少怨氣,直到朝臣完全換血,才稍微減輕一點壓力。   「我不想讓你太過勞累了,你已經為我做了那麼多,我要讓你一面掌權,一 面享福。」周棠邀功似地說,「而且,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洛平這麼問了,但其實心裡已經有了數。   「我要你幫我編一部書。」周棠的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它要囊括古往今 來有關大承的一切,歷史、洲志、文學、丹青、哲理、宗教……我要讓我所擁有 的這些,即使在我死後,依然能讓後世之人銘記。小夫子,它將是一部能讓你我 的名字名垂青史的典籍!」   「……承天通鑒。」洛平喃喃道。   「嗯?」周棠愣了一下,「對!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就叫《承天通鑒》 !」   「好,」洛平說,「我會為你編撰出這部書來。」   周棠的這份野心他很清楚。   上一世,直到被囚禁於無赦牢中,他都還在完善這部典籍。那時候他萬念俱 灰,這部書幾乎成了他生存的唯一支柱。   如今他依然對這部書有著很深很複雜的感情。至少,他能在活著的時候給周 棠留下一樣有意義的東西,比他在判官那裡見到的那幾頁自己的人生,要厚重得 多。   自從周棠把《承天通鑒》的任務佈置下來,整個文淵閣乃至翰林院都忙得不 可開交。洛平作為主編,經常忙到無暇回府休息,幾乎是在文淵閣裡安了家。   說起來這也算周棠的用意之一,洛平住在文淵閣,他便有很多機會見他,只 可惜,有關叛軍的消息接二連三地放到他面前,他自己也是焦頭爛額。這時候他 就會想,當皇帝似乎也沒有那麼好。   那些叛軍多是打著先皇舊部的旗號,口口聲聲說要扶持三王爺四王爺,總之 明目張膽地雇傭軍挑事端,弄得當地民怨四起。   正當他們自我膨脹之時,三王爺周朴和四王爺周柯同時呈書殿前,表明自己 絕無反意,與叛軍撇清一切關係,並聲稱擁護周棠,主張對冒用他們之名的人絕 不姑息。   這無疑是給叛軍們當頭一棒--他們造反了能怎樣?自己做皇帝?周家豈會 放過他?可此時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上。   周棠把軍事調度權交由方晉方太尉,命他嚴懲叛軍。不過當看到南邊突現的 一支叛軍時,他震怒之餘也略有猶豫。   那是一支名為「安世軍」的部隊,據傳言,他們的領頭人是承景帝,周衡。   方晉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此事怎麼處理?」   周棠斟酌良久,擱下了這份軍報。   他可以逼周朴和周柯表態,卻不能觸及到周衡。最關鍵的是,那個所謂的周 衡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曾苦口婆心勸他放過周衡的小夫子又該如何自處?   周棠沒有回答方晉的問題,而是起身道:「你退下吧,朕要去一趟文淵閣。 」   方晉退出殿外,目送皇帝的車輦向文淵閣行去,戚然歎道:「慕權啊,何苦 來哉……」   周棠駕臨之時,洛平正忙著校對一本樂史。   經過上一世的摸爬滾打,他對編撰《承天通鑒》很是得心應手。那時候走過 的彎路,如今全都可以避免,這使得他的進度出奇地快,而且幾乎沒有錯漏,這 讓那些抱著挑剔心態來看待他的老學究們都不得不服。   周棠照例檢視了一番編撰工作,照例大大誇獎了一番,照例提出要與洛學士 私下談談。   洛平卻從這些「照例」中看出些許不同來。   他抬頭看了眼周棠,對上那雙嚴肅深沉的眸子,心下恍然--這次不是來搗 亂胡鬧的,恐怕,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果然,進了內室周棠便道:「南州有支叛軍,竟然用『死人』的名頭來造反 ,小夫子,你說他們是不是很可笑?」   洛平道:「陛下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周棠看著他:「我接到軍報,說是周衡在南州起兵,意圖捲土重來。」   洛平不動聲色:「陛下來找我,是想問我那人是真是假嗎?」   周棠道:「小夫子,放走那人的是你,說他不會起兵的也是你,你想要保他 ,我不曾違逆你的意思,所以這時候我只有來問你了,如果那是周衡,你還要袒 護他嗎?」   洛平直視著他回答:「陛下,你是一國之君,在臣的心裡,你也是唯一的天 子。有人要反你,無論是誰,你都可以一網打盡,不用詢問臣的意思。」   周棠展顏笑了:「小夫子,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你果然還是最在乎我的!」 說著就要去抱他,被洛平讓開了。   「陛下沒有別的事情的話,臣就先去做事了。」   「慢著慢著,」周棠連忙喊住他,「其實不管那人是不是周衡,我都沒有打 算像對待其他叛軍那樣將他們一網打盡。」   洛平疑惑:「為什麼?」   「因為小夫子你一心想讓我擺脫?親的?名,我不想辜負你的期望。儘管我們 對外都稱周衡死於甯王手中,可世人都說是我殺了他,那麼這次就讓我證明給他 們看,我對周衡沒有絲毫愧疚,我可以坦然面對他。如果那真的是周衡,我就盡 力勸降他,如果是假的,我就替我侄子報這個冒名頂替的仇。」   洛平難掩吃驚,他的小棠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長成了一個懂得權衡和掌控人 心的君王。他不再是那個意氣用事的少年了,他對他的依賴,也會越來越少了吧 。   洛平定了定心神:「既然陛下早有決斷,又何必來問我。」   周棠喜滋滋地扒在他耳邊:「那不一樣,比起應對之策,我更在乎小夫子的 態度啊。要是你還要替他求情,我就,我就要拿戒尺打你屁股!」   「……」   「小夫子,我看許公子小說裡的那些夫子們都會拿一個戒尺教導學生的,為 什麼你不這樣?好像你從沒有教訓過我。」   「陛下很優秀也很聽話,沒必要教訓。還有,陛下當以國事為重,不要再讀 許公子的小說了。」哪有學生嚷著要夫子抽的?   「那我賞你一把戒尺吧,以後我要是做皇帝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准許你用它 來教訓我,可以抽我的屁股,抽疼了也不怪你。」周棠完全沒聽進洛平的話。   「臣……沒有這方面的興趣。」   洛平繼續編撰著通鑒,假裝沒有注意到盯梢自己的暗衛。   周棠親自去南州懲治「周衡」率領的叛軍,還不忘留下一支暗衛護著洛平, 順便,看他有沒有私下接觸什麼人的意思。   周棠覺得,洛平那麼篤定地讓他去剿滅叛軍,很可能是因為確定那不是周衡 ,那麼真正的周衡在哪裡?小夫子和他還有來往嗎?這些都是皇帝陛下十分在意 的事。   這種不信任,洛平倒是習以為常了,他要監視就讓他監視吧,反正他與周衡 已經很久沒有聯繫過了。除了知道他還在那座禪院,對他的近況一無所知。   周衡沒有原諒他,他也沒有臉面出現在他面前。   於是周棠行軍中收到的彙報中,只描述了洛大學士編書的認真與艱辛,與方 太尉偶爾互相登門拜訪,出門買茶時巧遇張尚書的女兒,被廷廷纏著說要討兩首 情詩,找許公子要了兩本小說做編書參考,在墨香書院收了兩名門生,吃烤鴨時 吃到烤鴨西施多給的一隻鴨腿……之類的事情。   周棠當即下令行軍提速。   京城太不安穩了,他要趕緊回去盯著小夫子才行!   南面戰事頻頻傳來捷報,那支軍隊果然是冒用了景帝的名號。   天子率領王師浩浩蕩蕩降臨南州之時,領頭之人已被嚇破了膽子。那人找了 個與周衡年紀和相貌相仿的少年,以替天行道之名徵兵征糧。   皇帝斥責他假冒景帝,為一己私欲欺君造反,當場將其斬殺。但對於那名少 年和其餘參與此事的將領、百姓,他都不予追究,甚至下旨對剛經歷過洪澇災害 的南州發放補助。   他說:「皇侄雖非朕所殺,卻是因朕救護不力而死,朕只能竭盡全力善待他 的百姓,才能贖罪萬一。」   這一場平亂中,周棠十足的仁君表現,感動了大承天下的百姓。   原本猶豫著要不要為這位爭議頗大的君王效力的傲骨文人們,也都堅定了赴 京趕考報效朝廷的決心。   與此同時,各地叛軍也都在朝廷的鎮壓之下逐漸偃旗息鼓。   就在周棠拔營回朝之時,大承的中元節即將到來,這是奪位戰事初歇之後, 百姓們過上的第一個安寧祥和的節日。   在大承,這個節日有一個傳統習俗--放河燈。而在秣城這個最繁華富饒的 城池之中,這一習俗又被會玩鬧的文人雅士們變成了一場全城同樂的遊戲。   周棠高興地想著,這是他第一次好好地過這個節,一定要小夫子陪他一整夜 。    -- 《當年離騷》封面公開:「寫在心上的那點墨」 http://rusuban.weebly.com/novel-122983007024180386263947912299.html 預購期限至11/29(五)截止。 CWT35(12/14,15)首販,兩日P13 P14,留守番工作室。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Facebook: http://www.facebook.com/Rusuban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42.75.18.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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