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66)~(70)完 河漢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3/11/29 22:13), 編輯推噓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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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殿前歡   周棠看著殿前爭論不休的兩人,一個頭兩個大。   「陛下,兵部的經費已經連續撥了三筆,難道大承沒有別的地方需要用錢麼 ,不能一味滿足他們無止境的要求啊。」   「洛卿……」   「洛丞相,這是我軍方的事情,恐怕還輪不到你一介文官插手吧。陛下,日 前得到北淩上供來的千斤寒玄鐵,總不能把它們收在庫房裡當黃金囤著,要把他 們鑄造成更多的兵器,就需要經費來冶煉鍛造,單是鑄造師的聘請費用就耗盡了 兵部的餘款,臣不得已,才上書再次懇請陛下批准撥款。」   「方卿……」   「胡扯!去年與今年的寒玄鐵數量相差無幾,為何今年超出預算這麼多?難 道不是你們兵部將士自己私吞了麼!反之,吏部和戶部的經費一再縮減,已經到 了入不敷出的地步。陛下您且看看,新晉官員的俸祿實在太低,補給旱區的銀兩 也從十萬削減到七萬,軍事實力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拆東牆補西牆!」   「洛……」   「丞相大人,你十日未曾上朝,請你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向陛下諫言!」   「方……」   「太尉大人,你趁我不在擅自呈上施壓兩部的摺子,實乃小人行徑!」   「夠了!都給我消停點!」周棠終於忍無可忍,「兵部撥款削減兩萬給戶部 !吏部把近來的開支明細都交上來讓朕過目!就這樣,退朝!」   下了朝,周棠那個氣啊。   小夫子好些天稱病不肯上朝,不上就不上吧,他也不想他過於勞累,只要他 過得快活就好,最好什麼也別煩神。誰知不來則已,一來就跟方晉吵得不可開交 ,他這是要做什麼!   本想把洛平叫過來好好問問,差了太監去門口堵人,結果回來稟報說洛大人 出了殿門就不見蹤影了,周棠登時火冒三丈。   人呢!人呢!他這都三天半沒跟他獨處了!人呢!   跟人吵完架就跑,跑哪兒去了!有什麼委屈不滿找他來說啊!玩失蹤算怎麼 回事!   御花園的半路上碰見襄妃,也就是襄挽公主,溫柔又關切地問他為何事動怒 。   周棠皺眉回說沒事,想要繞過迴廊,忽而聞見襄妃袖裡清香,不由愣了一愣 。這一愣,襄妃便跟了上來。   「皇上可是上朝時遇到什麼煩心事了?臣妾對政事一竅不通,也不知該怎麼 給皇上排解憂愁……要不,臣妾給您歌舞一曲解解悶吧。」   「……不,不必了,朕還有事。」   周棠一愣後就回過神來。   方才他聞到的那陣清香,與在小夫子身上聞過的味道有些相像,想來是西昭 香料的餘味,沒什麼奇怪的。   洛平不是出了宮門就憑空消失了,而是平時他都走西宮門,這日他走的是東 宮門。   他先在東宮門處遇到了方晉的轎子,憋著朝堂上那股氣,他就是不肯給他讓 路,在門口僵持了好一會兒,最後方晉無奈退步。   他不退不行,後面都堵了半條街了。不過退步之後,他在洛平的轎子經過自 己時,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洛平回了禮--給了他一記不屑的扭頭。   方晉怔忡著關好簾子,隨著車駕晃悠了幾下,悶聲笑了起來。   好個洛慕權,這又是玩的哪一齣?   洛平搶在最前頭出了東宮門,卻又不急著回府,反倒吩咐轎夫先行回去,自 己在路邊等起了人。   一旁賣餅的老闆見他身著華麗官服杵在店門口,殷勤地上來招攬生意:「這 位大人,小店剛出爐的老婆餅,香酥可口……」   「老婆餅?」洛平牽了牽嘴角,「挺有意思的,給我包上六個吧。」   「哎好?!」   老闆這廂剛包好,就見此人丟下銀錢抄起餅去攔了一頂小轎。   「賀大人,」洛平揖道,「還記得你欠我的人情債麼?那日說好要請我吃一 頓香滿樓,怎可翻臉不認帳?」   賀予之臉都氣白了:「你不過是幫我打聽了下妹妹的消息,我什麼時候應承 過你香滿樓的!你、你這個人……」   洛平失望道:「當真不請?哎,枉我還特意給你備了禮。」   賀予之從未如此居高臨下地看過這人,見他垂目,睫毛投下一片陰影,面上 一紅:「我也沒說不請,只是洛大人你太突然了……」   洛平展顏,笑得溫和:「那便好了,我們這就去吧。」   小轎子載不動兩人,洛平就跟他往香滿樓徒步走去。   賀予之支吾道:「那個,洛大人你給我備了什麼?」   洛平將手裡的紙包遞給他:「剛出爐的老婆餅。」   賀予之瞠目結舌:「老老老老婆餅?」   ……   不遠處的大理寺官員碰巧見了這一幕,忍俊不禁。   少卿問:「袁大人,洛丞相這是要做什麼?巴結一個小都司?不至於吧。」   袁序搖頭苦笑:「他?他這是要審犯人了啊。」   秣城天街第一家,五味珍饈香滿樓。   洛平讓小二上了壇三白酒,給賀予之和自己滿上:「我曾與你父輩同朝為官 ,算是比你虛長一輩,叫你一聲予之可好?」   賀予之抿唇:「洛大人想怎麼叫就怎麼叫,下官哪敢有異議。」   酒水入杯,散發出一陣甜香,洛平沒有在意他的刻意疏遠,哂然道:「不愧 是賀家人,要博得你們的好臉色真是不簡單。」   「賀家沒落,洛大人貴為丞相,要我們的好臉色做什麼,秣城裡誰不知道當 今最有權勢的人是你洛慕權,何必跟我在這兒惺惺作態。」   洛平淡淡笑著,執杯敬他酒。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是大自己好幾級 的官,賀予之不好推辭,負氣咕咚一口全喝了。   「賀家雖然被皇上有意削了權,但是並沒有徹底脫離朝政。予之,你的父親 在甯王叛亂時受了牽連,伯父也因此而被罷官,可是皇上並沒有趕盡殺絕不是麼 ,依然讓你在朝為官,還把你的妹妹接進了宮裡,可以說,大承並不想完全失去 賀家的扶持。」   「聽洛大人你的意思,是想跟我們賀家攀關係?」賀予之哼了一聲,「皇上 對你言聽計從,我妹妹進宮的事就是你一手安排的,恕我愚鈍,實在不知道你有 什麼必要拉攏我們。」   洛平夾菜飲酒:「我知道賀家人骨頭硬,都不太看得起我,但我促成皇上納 賀家之女為妃,又在宮門口約你同行共飲,就表明你我是拴在一起的螞蚱。今日 朝堂上方太尉與我的爭執你也見到了,他為武將我為文官,皇上尚武,我爭不過 他,所以我需要賀家在京城武將中的人脈,不讓他方晉一家獨大。」   「哎?你這是……」   「這麼跟你說吧,我想要知道曾經與賀家交好的武官中,有哪些中途叛離了 你們。」   「你要剷除他們?」   「我只是要提防他們,如果能把他們重新收為己用是最好……」洛平斟上酒 ,「罷了罷了,不說這些了,今日我就是來蹭吃蹭喝的,說這些未免太無趣了。 來,予之,你再陪我喝幾杯,早上真是讓人氣悶。」   賀予之有些動容,一口悶了那杯酒,話匣子就開了:「其實要說那幾個忘恩 負義之人,大伯是跟我提過的。伯父說,真正害得賀家敗落的罪魁禍首就是那些 人,但我還要在朝中安身,伯父囑咐我不要明著與他們作對。」   「唔,你伯父很是明智,當初他托我為你妹妹說話時,對此事也頗為感慨。 」   「芝兒入宮,果然是伯父拜託你的?」   洛平與他碰杯:「所以說我早已是你們賀家的同僚了。說吧,是哪幾個人害 了你們?」   賀予之喝了酒,望著對面人眼中氤氳的暖意,愣愣道:「當時我父親是領侍 衛內大臣,結交的人不少,後來牆倒眾人推,其中尤以現任的王宗複提督、趙英 總兵、呂如江都統,還有兵部李建侍郎……」   酒過三巡,洛平吃飽喝足,拍了拍賀予之說:「時辰還早,不如予之你陪我 去南夢園聽聽戲?嗝,我們邊看戲邊吃餅,你看你不吃都浪費了。」   賀予之滿臉不豫,忿忿道:「洛大人,這才剛到未時,你食君之祿,沒有公 事要忙麼!整日花天酒地成何體統!」   他已經開始後悔了,把那些賀家的事告訴這個打著酒嗝的人,怎麼看都不靠 譜!可是這個人以前不像這樣啊,雖然在他心裡這人一直是個佞臣,但也不曾做 過這麼有傷風化的事……什麼老婆餅什麼南夢園的,真是……真是……   「予之你臉紅什麼?還是喝得高了?」洛平笑看他,「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你與我不同,這麼年輕還有得拚,我卻要抓緊享樂去了。」   賀予之嘀咕:「你又不是很老。」   洛平晃著步子下樓,醉醺醺地說:「人不老,死得早啊……」   洛平去了南夢園,臺上正唱著一首《殿前歡》。   戲子水袖一揮,唱到「白雲來往青山在,對酒開懷」,洛平跟在後面悠悠哼 著:「二十年多少風流怪,花落花開……」   一旁有個女侍給他斟酒,洛平伸手去接,一杯飲盡,手裡便多了一顆念珠。   半塊白絹團在裡面,洛平展開看了,收好,又往裡面重新填了半塊,遞給那 名女侍。   芝妃在信中說,襄妃並未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只有一次去見國師,許是思念 家鄉,那日哭得厲害,是被侍衛扶回來的。國師不忍,懇請皇上讓他多留幾日, 也好勸著遠嫁的襄妃。   洛平回的是,留意襄妃和國師都跟什麼人接觸,特別是與王提督、趙總兵、 呂都統和李侍郎有關的人。   臺上唱道:「望雲霄拜將台……」   洛平接道:「袖星斗安邦策,破煙月迷魂寨。」   當年那個處心積慮害死他的人,這一世,他定要找出來。那一齣殿前歡,那 一齣迷魂寨,他再不會身陷其中。   與此同時,國師拜訪方晉。   第二盞茶飲罷,國師試探著問:「方大人今日似乎心情欠佳,是否是因為那 洛丞相的緣故?聽聞今早你二人在殿前……」   方晉歎道:「那個洛慕權,當真小家子氣,我跟他本是各司其職,他偏要與 我爭,也不知要爭什麼!」   「這幾日我留在京城勸慰襄妃,平日無所事事,在市井裡聽了些閒言碎語, 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國師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那洛丞相行事詭譎,似乎與賀家武將牽扯頗深,方太尉還要多加留意啊。 」   「真有這事?」   ……   一席話下來,國師言語不多,卻把太尉和丞相之間的嫌隙一點點挑了出來, 說得方晉大動肝火,他才適時告辭。   待他走後,方晉笑了起來。   「慕權啊,我總算知道你要玩什麼了。只等你把蛇引出洞,我們再來個將相 和吧。」   洛平在南夢園廝混到傍晚,滿身的酒味粉香往回走,嘴裡猶自哼哼著:「穿 花徑,穿花徑,十二闌干憑……」   半道上迷迷糊糊地被一個人提回了家。   那人見他一副軟泥樣,怒道:「穿花徑?你一整天不見人影,跑去哪裡穿花 徑了!」   洛平睜開一雙明潤的眼瞅他,湊上去喃喃:「信不信,好一片海棠花徑…… 」   周棠一愣,哭笑不得,環著他的腰拖他進屋:「海棠花徑?你膽子倒不小。 」   這一夜洛小安跑到爹爹門口,剛望了一眼就又跑回去了。他已經明白了,只 有壞人哥哥不在的時候,他才能要爹爹抱著睡。   周棠親了親洛平汗濕的後背:「小夫子,我們去洗洗。」   「唔……」洛平顯然不想動,他快要給折騰散了。   周棠無奈,乾脆抱他起來沐浴。這些事他倒是做慣了,這些日子裡洛平過得 放蕩,完全是當官當過癮的模樣,整天玩樂犯懶不肯動,他只好親自伺候著。   不過他覺得相當滿足,小夫子對他任性,這沒什麼不好。所有事情都不需要 小夫子擔心,他只要待在他身邊就可以了。   洗去那一身亂七八糟的味道,周棠從後面抱著洛平準備入睡。鼻尖忽然飄入 一股幽幽的香氣,很熟悉的味道,以前不覺得,今天讓他格外在意。   四下嗅了嗅,發現洛平的床幃懸著一隻香囊,味道與今日襄妃袖裡的味道很 像,周棠定下心神琢磨半晌,總算回過味來。   數年前在勾涼,洛平的娘親給了洛平一隻保平安的香囊,洛平與他說過,那 香囊出自西昭國師之手,香氣獨特。但他似乎不大喜歡,一直不願意佩戴。   是了,大概這香味有西昭王族的特徵,他是為了避嫌吧。小夫子也真是太多 心了,他怎麼會疑他呢,怎麼會……   不知怎麼的,周棠胸口驀地一痛。   他聽見腦海裡反問的聲音:你真的不會疑他嗎?如果你不知道那些事呢?   若不是洛平那天夜裡跟他說過自己的身世和香囊的來歷,恐怕他還會懷疑他 是否跟襄挽公主有什麼來往。   越是讓自己掏心掏肺去對待的人,越是無法忍受他的背叛。   他記得洛平當時的戰戰兢兢--他在怕他,從那時起就在怕他的懷疑。   想到這裡,周棠忽然有些無措。   「小夫子……」他緊緊擁著洛平,勒得他幾乎有點喘不過氣。洛平難受地動 了動,他才稍微放鬆手勁:「你別怕我,別怕。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都對你好 。」    第六十七章 且入戲(上)   一顆赭色的念珠在桌上滾動著,漸漸停下,洛平仔細看完絹紙上的字跡,唇 角微彎,眼裡卻是一片冰冷。   呂如江。   這個名字讓他覺得十分諷刺。   賀予之提及此人的時候他還覺得無關緊要,畢竟這個人是周棠入京後,他和 方晉共同舉薦提拔的人,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都沒想過呂如江會做出那 種事情。   然而往往就是這樣,越覺得不可能的事,就越接近事實。   當時僅僅是個衛隊長的呂如江,背離賀家的原因是不想受甯王的指使,同流 合污成牆頭草。在周棠大軍壓境之時,他死守東宮門戶,振遠將軍戰死,昭容公 主的一曲落凰舞罷,眼見是要擋不住了,他也不肯認輸。   方晉說過,呂如江是他清掃皇宮時遇見的最有骨氣的人,他把劍尖戳在他後 心上步步相逼,也沒能逼得他離開東宮半步。   後來,那一把大火燒了東宮數個院落,呂如江在非離宮前被俘虜,方晉惜才 ,沒捨得殺他,事後把昏迷不醒的他交給了洛平。   洛平當時軟禁了一批人,這批人都是不肯歸順周棠的忠臣勇將,其中包括他 自己的良師益友李元豐。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處置他們,有的斬首了,有的罷官 了,有的流放了,但更多的是被他勸降了。   呂如江,是被勸降的人之一。   洛平其實沒有對他做什麼,他只是告訴他,他的忠誠換來了周衡的逃出生天 ,而從那一天起,他應該效忠的君王是周棠。   他把這番話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在他神智不清的時候,在他萬念俱灰的時 候,在他重新渴望活下去的時候,說到他徹底相信,自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最終周棠得到了一名冷硬能幹的禁軍都統,方晉暗中試探過他的忠心,之後 對洛平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說:「操縱人心,我再練十年也比不上洛慕權 。」周棠心滿意足地嘲笑他:「十年?你再活一輩子都比不過他。」   就是這樣一個死忠之人,做出通敵賣國的事?   若不是芝妃寫得確鑿,方晉又調查過西昭國師近來的動向,洛平還真的不願 相信。   這麼說來,當年與襄妃私通的人是呂如江?就是他構陷了一場「篡位謀反、 毒害皇嗣」的迷局,讓那個竭盡心力輔佐皇帝的洛丞相,被自己操縱過的人心反 將了一軍?   回想著前世的枉死,洛平笑得淒然。   當年他被囚禁前,已查出那人與賀家有過牽扯,還以為是賀家被滅門後餘黨 的報復,如今賀家未被趕盡殺絕,他從頭查起,這才把人揪出來。   那時候他若能早些知曉真相……   洛平搖了搖頭,罷了,那時候他說的任何話,周棠都不會聽的。   歸根究底,他並不是死在奸人的陷害裡。   方晉打著「和解」的幌子往丞相府遞了份拜帖,投其所好,邀請洛平去南夢 園聽戲。洛平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之後聽說西昭國師也跟著去了。   戲園子裡照常熱熱鬧鬧,洛平的意思是就在大堂聽戲是最有趣味的,方晉費 了半天勁才說服他進了雅間。   洛平夾槍帶棒道:「方大人這是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非得進雅間?」   方晉神色不虞,國師趕忙充當和事佬:「洛丞相多慮了,方太尉不過是圖個 清靜。」   「好吧,清靜。」洛平語氣不屑,招手喚來小廝斟酒。   「洛大人,雅間也有雅間的好處。」方晉拉過小廝說了幾句,小廝點頭應了 ,不一會兒上來一個抱琴的樂女。   方晉:「叫什麼名字?」   樂女:「翠花。」   洛平被酒水噎了一下,好在忍得及時。   方晉會享受,逢場作戲也不願委屈了自己。這女子才不是什麼隨便叫來的「 翠花」,她是方晉府上最受寵的歌姬,洛平是見過的,叫阮兒還是暖兒來著,總 之不叫翠花。   趁著戲還沒開演,翠花彈琴唱了兩句,聲音婉轉動聽,洛平總算沒再跟方晉 吵架。   國師似乎一直有話要跟洛平說,可每每被琴聲打斷。方晉看在眼裡,卻不點 破,更不幫忙。直到一曲唱罷,國師才逮到機會說話。   「洛大人,我見你的身形膚色,與我們西昭人頗為相似,眉眼亦有些熟悉之 感,冒昧問一下,你家鄉何處?」   來了。洛平心裡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國師好眼光,洛某家鄉確實在大承 西境,聽家父說過,似乎祖上第八代與西昭女子通過婚,國師所說的什麼熟悉感 ,大概來自洛某的祖宗八輩吧。」   國師自然知道他在忽悠自己,正要再問,冷不防被掀起的門簾打斷了。   門口進來一個他的侍從,附耳說了幾句,國師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拱手告 辭:「抱歉,今日不能陪兩位看戲了,襄妃娘娘有事找我,皇上召我入宮探望。 」   方晉起身相送:「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強留,國師慢走。」   洛平一副懶散樣子舉杯作別,國師回頭瞥了他一眼,匆匆離去。   國師走後,方晉輕吁一口氣道:「慕權,這下可以好好聽戲了。」   洛平道:「台下剛開始唱呢,是許公子的《寒梅記》。」   方晉搖頭:「我今日要聽的可不是這個。」   洛平挑眉看他:「哦?那方大人想聽什麼?」   「想聽你說一齣戲,那齣你與我說過的、死而復生的戲。」   「哦,那齣戲……」洛平猶豫片刻,一杯酒飲盡,斂眉笑道,「好啊,今日 心情極好,便與你仔細說說那齣戲吧。」   院外是才子佳人的橋段,咿咿呀呀互訴衷腸,屋內兩人對坐著,恍若未聞。 翠花素指撥弄著琴弦,悠緩曲調流瀉於雅室。   洛平攏了攏袍袖,娓娓道來。   這齣戲說的是,那人毒害皇嗣,篡位謀反……   那天,洛平又一次在朝堂上駁斥了方太尉關於徵兵的諫言,依舊沒爭出什麼 結果,皇帝宣佈了退朝,他在一群武將的指責聲中走出宮門。   洛平知道,徵兵是皇上的意願,他也知道,皇上是礙於他丞相的面子才沒有 當眾否決他的意見,他還知道,周棠覺得他插手的事情太多了,有時候會嫌他煩 。可是他管不住自己,他想讓自己的君王成為一代仁君。   前陣子賀家的滿門血案已經給皇上帶來了不少負面影響,那本《鳩之戾》朝 廷越禁就傳得越快,手抄本在黑市中進行著買賣,街頭巷尾常可聽見文人對此事 議論紛紛。雖不成氣候,可洛平實在擔憂。   另外,他隱隱覺得周棠近來對他的態度有所改變。他看他的眼神似乎帶著戒 備,還試探著問過他的家底。洛平不知該怎麼解釋母親與西昭的關係,便沒有細 說。   那一日歡好時,周棠嗅著他頸間的味道問他:「洛卿,你身上很好聞。」   「唔……」洛平小聲應了,只把它當做情話,沒有在意。   他與周棠的肉體關係是從周棠登基後不久開始的,周棠不再像以前那樣喊他 小夫子,而是完全用另一種方式對待他,像是情人,又好像只是一時的情迷而已 。   失落自然是有的,不過在他的立場上還能奢求什麼呢,他只想陪在這個孩子 身邊,離他最近罷了。月前周棠娶了西昭的襄挽公主為妃,他們之間的關係仍舊 如此,所以洛平偶爾會想,可能自己對於周棠而言是不一樣的吧。   周棠一寸寸咬著他的鎖骨:「這種香味很特別,聞過一次就不會忘。」   洛平回過神來:「香味?什麼香味?」   周棠盯著他,這是洛平第一次看見他對自己露出這種冰冷的眼神。   「洛卿,你身上的味道,跟襄妃身上很像呢。」   一瞬間,他驚醒了。   周棠並沒有深究,但那句話是給洛平的警告。   洛平知道他在疑心自己,一時氣悶,便應了南安王世子的邀約,去花街喝酒 賞燈。   平日裡他從不參與這些風月之事,最多與幾位交好的官員飲茶談天,說來也 巧,那夜皇上微服至丞相府找他,豈料撲了個空。   等到子時,洛平一身酒氣粉香歸來。   周棠皺眉問:「哪裡快活去了?」   洛平怔怔道:「南安王世子邀臣賞燈。」   周棠冷哼一聲:「賞燈?花街柳巷的燈大約是比我皇宮裡的好看吧。」   「不,我……」   「洛卿,近日你與不少官員走的都挺近的,怎麼,有了點小權就開始張揚了 ?」   「臣不敢。」   「你私底下收人好處的事我是知道的,只不過不想管而已,洛卿,這個丞相 之位我就是讓你坐著玩兒的,只要你不做背叛我的事,你想怎麼玩都可以,懂嗎 ?」   洛平不知他是何意,驚出了一身汗,不敢接話。   周棠緩了語氣:「好了,過來我問你,南安王世子要你給他辦什麼事?」   洛平支吾:「世子讓臣在選妃一事上為其妹美言幾句。」   「選妃?你又摻合到這種事情裡了?」周棠怒極反笑,「好,那朕就聽聽你 的美言!」   洛平斟酌半晌,蹦出六個字給他:「屁股大,好生養。」   周棠看他微醺的遲鈍模樣,有些好笑,故意道:「與朕的西昭妃子相比如何 ?」   洛平斂目:「自然是比不上襄妃娘娘的。」   周棠臉色一沉:「洛卿,我可以給你權勢,但並不是你做什麼我都能容忍, 不要再對襄妃有什麼妄念,你明白沒有。」   「妄念?」洛平不解,望著他道,「沒有妄念,一點也沒有。」   他對誰都不會有妄念。   因為就連他掏心掏肺去愛的那個人,都不能完全屬於他。   洛平不想違逆周棠的意思,但他後來還是刻意去接近襄妃了。   四個月後,襄妃有了身孕。周棠很興奮,雖說他不喜與妃子同房,與襄妃也 只有那麼一次,但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是覺得很歡喜的。他把這份喜悅告訴了洛平 ,洛平深深躬下身體,祝福著小皇子,眼裡卻是一片憂愁。   心裡的苦澀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當時他正在懷疑,襄妃與某個賀家的餘 黨私通。   他甚至懷疑,襄妃肚子裡的孩子不是周棠的。   在四個月前的那場中秋宴會上,西昭國師專程為襄妃娘娘送來故鄉的問候與 贈禮,洛平收買的宮女慧慧聽到了他們之間的交談。   慧慧說,國師給了襄妃一包東西,叮囑她務必在三日內令周棠與她同房,還 說那包東西可以略微推遲孩子出生的時間。   他們口中提到了一個人,慧慧沒有聽得很清楚,只聽見那人與曾經的領侍衛 內大臣有過牽扯,國師希望襄妃與那人的接觸更加小心。   洛平有足夠的理由去懷疑,但出於大承與西昭兩國的邦交考慮,他一直不知 該怎麼處理。如果告訴了周棠,按他的性子,勢必會殺了襄妃--他平生最恨的 就是不忠的女人,會讓他想起那個帶給他詛咒的母親。   而他一旦這樣做,西昭與大承的關係必然會變得緊張,甚至破裂成爭端的局 面。奪皇位和平叛黨已經帶來了太多殺戮,大承不該在周棠的手中連年戰亂,他 應當是個坐擁盛世的皇上,而不是個嗜戰的暴君。   所以洛平私下見了襄妃。   他給她端去了一碗打胎藥,對她說:「喝了這碗藥,妳便斷了與那人的來往 罷。妳告訴我他是誰,我可以想辦法讓他離開,否則妳和他、還有妳肚子裡的孩 子都會死。喝了藥,妳仍舊是大承的皇妃。」   襄妃忽然笑了起來:「洛平,你有什麼資格來說我?我們身體裡都留著西昭 王族的血,我不揭穿你,你也不要揭穿我。多年後,坐在這龍椅上的就會是我們 西昭的後裔,這有什麼不好?」   「我是大承人。」   「是嗎?在他發現你身上的香味與我的如此相似之後,你猜他會怎樣想呢? 」   「我會與他解釋清楚。」   「洛丞相,你對皇上果然忠心耿耿。」襄妃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洛平,「 你知道嗎,皇上也很惦記你呢。那夜他醉酒後在床上與我歡好,嘴裡喚的卻是你 的名字……」   洛平抿唇不語。   「他不愛我,我為什麼不能去愛別人?那種得不到自己所愛的感覺,你不懂 麼?」   洛平心裡猛地一痛,反倒是痛醒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藥碗塞到襄妃的嘴 邊:「我已經從他那裡得到我想要的了。妳喝了它,我保妳平安。」   襄妃猛地把藥碗砸在了地上,怒斥道:「洛平你好大膽!竟敢毒害皇嗣!就 算你再怎麼恨我,可我肚子裡的皇兒是無辜的啊!」   洛平先是一怔,而後緩緩回過身去,下跪陳情:「陛下,臣不是……」   周棠俯視著曾經的小夫子:「我早知道你對襄妃不滿,你暗中接近她是出於 嫉妒嗎?我給過你改過的機會了,可是洛卿你還是執迷不悟。」   「……」   「你對我好,是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丞相的位子?榮華富貴?是啊,我把 這些全都給你了,可你卻要謀害我的孩子!你不明白嗎,我的身邊不可能永遠只 有你一個人,我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小棠了!」   ……   為什麼,來得這樣巧呢?   周棠是被侍衛叫來的,這是場算計,算好了時機,算好了他最卑鄙的那一刻 。   洛平直視著周棠眼裡的悲憤和失望,忽然什麼也不想辯駁了。   他跪在那裡,他高高在上的君王,已經不在他的視野裡。   說到這裡,洛平停頓了下來。   方晉問他:「為何不說了?你故事裡說的那個卑鄙丞相和傲慢皇帝後來怎樣 了?」   雖然洛平把戲裡的人物全都改頭換面了,但方晉卻覺得自己都入到了那齣戲 裡。那是一幕幕仿佛近在眼前的畫面,他們每一個人的靈魂都看得見。   洛平叫小廝又給他溫了一壺酒,指著堂下的青衣說:「聽她唱兩句,我喜歡 這個角兒,整齣《寒梅記》裡,就這個叫秦雪的姑娘最有韻味,你聽她的流水轉 高腔……」   秦雪唱著:   一樹梅花望眷侶,羨煞誰。   紅塵斷處,又見暮色垂。   縱酒一杯千金擲,少年頭莫回。   今朝有爾,今朝醉。   「仲離,聽完這一曲,我再與你接著講。」    第六十八章 且入戲(下)   秦雪唱罷,餘音繞梁。   洛平放下喝空的酒杯,看到一旁的方晉把扇子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不禁 笑道:「仲離,你怎麼也不注意點形象,何至於急成這樣。」   方晉暗想,這可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尉,也不知隔間裡面那位是怎麼忍得住 的。   「慕權,戲也聽完了,你就繼續說吧。」   「好。」洛平笑了笑,「上回說到,那丞相想要毒害皇嗣,皇帝雖然震怒, 但念著舊情,本不願過多為難他,奈何禍不單行……」   毒害皇嗣這麼大的事,擱在別人身上就直接是殺頭的罪,但到了洛平這裡, 被硬生生壓了下去,變成了停職查辦。   周棠的態度明顯是要息事寧人,那些想把事情鬧大的人也有些束手無策,如 此都扳不倒洛丞相,他們充分認識到此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   於是在洛平停職的這一段時間內,他們也沒敢有什麼異動。   襄妃安心養胎,周棠時常去探望。那天陪她在御花園閒逛時,襄妃望著遲暮 的木芙蓉,有些感懷:「它們凋零得這樣快,真是可惜。」   周棠隨口安慰:「敗了還會開,明年還是能看見它們的。」   襄妃道:「明年開就是明年的事了,快要入冬,這花園裡頭已經沒什麼可看 的了。皇上,要是有一夜花開的庭院就好了,一覺起來就長了滿園子,多好啊, 您說是不是?」   周棠不以為意:「哪有什麼一夜花開的庭院,別做夢啦。」   周棠送襄妃回到玉蟬宮,回真央殿時又路過木芙蓉的園子。紅花瓣落了一地 ,無意間踩在腳底下,就爛成了泥,看著確實有些悽楚。   也不知怎麼的,周棠忽然想見見洛平,就出宮去了丞相府。   曾經門檻都要被踏壞的丞相府,如今卻是門可羅雀,朝中官員終究是看著皇 帝的眼色行事的,現在丞相被停了職,他們為了明哲保身,自然是躲得遠遠的。   周棠進了府裡,就看見洛平坐在軒窗前寫著什麼,側臉瘦削了不少,一向白 皙的面龐上多了不少鬍子茬。   他輕輕咳了一聲,引得洛平抬頭看他:「陛下……」   周棠把到了嘴邊的「小夫子」咽了回去,問道:「你在寫什麼?」   洛平的桌子上堆了慢慢一摞紙簿,周棠問他:「你還在忙《通鑒》嗎?不是 讓你歇下來了?那些補充入庫的事情就讓翰林院那些人去做好了。」   「閑得無聊,還不如自己找點事做。」洛平勻了勻筆墨,再度提筆。   「你是在怪我嗎?」周棠臉色不大好看,「你犯那麼大的錯,我只是停你的 職而已,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臣沒有不滿意的地方,陛下多慮了。」   見洛平的注意力都在紙上,甚至沒有看著他說話,周棠怒了,搶過紙張說: 「洛卿你擺這副樣子給誰看!」   洛平只得放下筆,歎了口氣:「陛下,我真的不是對你有什麼怨憤。現在這 時候,若不拿些書來看,找些字來寫,我還能幹什麼呢?」   周棠把那張劃花了的紙扔到地上:「說來說去,你就是覺得手裡沒權了心裡 憋屈吧。什麼沒事做,我又沒有禁你的足,你去遛遛鳥賞賞花不好嗎,只不要多 管閒事就行。」   遛鳥?賞花?洛平苦笑,這是要他奉旨玩樂啊。   「是,臣知道了。」   「哎慢著。」說道賞花,周棠突然想起與襄妃的戲言,「洛卿,你說這個世 界上有沒有一夜花開的庭院?」   「一夜花開?」   「是啊,只需要栽種一個晚上就能開滿庭的花,你有沒有見過?」   「這……」   「哈,不如這樣吧,你不是說沒事做麼,我就給你佈置個任務。給你一個月 的時間,你去找來這樣的花。」   周棠這樣說了,洛平沒有異議。他是皇帝,有想要任何東西的權利。   一個月後,在周棠都要把這件事忘記的時候,洛平差人稟報說:「陛下,找 到了。」   周棠心尖一跳:找到了?還真有這種花?這都初冬了,還能開嗎?   更重要的是,洛平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記著,這一點讓他非常高興,其實他覺 得這樣就很好,洛平在他身邊領份閑差,不招惹是非,不勞累過度,這就行了。   襄妃聽聞了這件事,挺著肚子也要跟去看。這本來就是她的想法,周棠就帶 著她去了。   到了丞相府,洛平淡淡看了眼周棠身後的襄妃,深深行禮:「拜見陛下、襄 妃娘娘。」   周棠往院子裡掃了一圈,只見到一片肅殺之景,便問:「洛卿,你說的滿庭 芳呢?」   洛平回答:「陛下不是要看一夜花開開滿園嗎?臣邀您過來,就是讓您親眼 看見那些花從無到有。侍衛都已布下防衛,陛下和娘娘不如今夜就在微臣府上歇 息吧,明日一早,就在這個庭院裡,就可以看見了。」   襄妃很是疑惑:「洛大人,你這院子裡連塊土地花壇都沒有,如何一夜讓它 長滿?你可別信口開河,這也算是欺君的。」   周棠蹙眉:「不過是個遊戲,什麼欺不欺君。」   襄妃見觸動了龍顏,不敢再說。   洛平但笑不語。   主臥讓給了皇帝和襄妃,洛平便住進了偏廳客房,那裡被他改成了一個小暖 閣。走進去後,一不留神腳下碰到了什麼,發出叮噹脆響,洛平趕忙收了腳,再 小心地邁步。   他躺在床上瞇了一會兒,聽到二更的梆子響才坐了起來。   彼時已經夜深,只有外院來來回回的侍衛巡邏聲傳來,主臥那邊已經熄了燈 。   於是洛平開始種花。   侍衛聽見細微的動靜,進到院子裡來看。只見丞相大人挽著袖口弓著身體忙 活,每一步都很仔細,看起來有些辛苦,便問要不要幫忙。   洛平擺了擺手:「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落霜之前做完就行了,你們無需 管我,保護陛下的安危最重要。」   清晨,周棠悠悠醒來,不禁有些懊惱。   昨夜他本想看著洛平的,可那安神香顯然是洛平給他安排好的,一覺睡到天 亮,夜裡的事他是一概沒看到。   襄妃也迷迷糊糊地起來,要伺候周棠穿衣,被讓開了:「不必了,朕自己來 。」   迫不及待地穿戴好,周棠一把推開房門。   外面就是丞相府的庭院,他在看到眼前的一切時,瞬間愣住了。   昨天還是一片荒蕪的地上,現在滿滿的都是花。有的剛剛綻開,有的已經盛 放,花瓣上落著霜,在清晨的陽光裡閃閃發亮。   襄妃很是驚訝,而周棠的神色很是複雜。   地上是數百隻瓷碗,每一隻碗裡開著一朵蓮花。   只一夜,初冬的庭院裡開滿了碗蓮。捧起一碗,甚至能聽見輕微的綻開聲。   襄妃不禁讚歎:「他們都還是活的,好漂亮!」   洛平說:「這是臣月前派人從南萊帶回的碗蓮,南萊四季如春,妥善處理的 話,一夜花開也不是難事。」   周棠卻沒有再看地上的花。   他的眼睛盯著洛平頭上凝結的霜,那就像是黑髮一夕之間變得花白了。那個 人邋邋遢遢地站在那裡,袖口潮濕,臉色凍得發青,手裡端著一隻碗,對著他淡 淡地、恭敬地笑。   忽然記起當年,他衝過去拽他的手腕,害他打碎了那朵蓮花。   南萊有那麼多的花可以帶回來,可是洛平只要了這一種。   「小夫……」   「陛下可還滿意嗎?」洛平望著手裡的碗蓮道,「只可惜,大承的天漸漸冷 了,這些花最多只能開上一天,比那些木芙蓉還要短暫。不過,世上本沒有萬全 的事,有些花,轟轟烈烈地開那麼一次也就夠了,不求長久。」   不求長久。   襄妃不明白,怎麼就為了那一庭院的花,洛平就重掌丞相大權了。   雖然心有不甘,但國師給她的密信中說了,這樣反而更好,什麼都不摻合的 洛慕權,他們還真沒有辦法扳倒。   洛平去了大理寺,正要細查那個人的時候,卻忽然被一道帝詔抓了起來。   他重掌大權不到半月,又被捅出了事端,而這一回,連周棠也不保他。   先是他在任期間收受的每筆賄賂的帳目,再是他與西昭來往的書信,還有他 身上的那股味道--西昭皇族特有的香囊的味道。   每一項證據都站得住腳,裡面真真假假、以假亂真,甚至把洛平的母親都推 到了前臺。   他從大承的丞相變成了西昭的細作。周棠不得不開始懷疑他。   「你當初為什麼要接近我?是因為我最好騙嗎?」   「你教我念書,助我奪位,是想讓我受控於你,好讓你的西昭有機可乘嗎? 」   「好,我現在動不了襄妃,動不了西昭王族,卻還是動得了你的。」   周棠命人把他關進了大理寺,但沒有讓人對他用刑。他的意思是,洛平招不 招隨他的便,只不能跑,不能傷,不能死,就先關起來,關得嚴嚴實實的。   洛平穿上那身囚服,坐在牢房裡出神。   大理寺卿袁序好歹與他共事過,找他下棋,洛平心灰意懶地說:「不玩了, 不玩了,慢了一步,就被人將死了。」   袁序歎息:「洛大人,你真的是……」   洛平道:「是與不是都不重要了。你沒見麼,皇上都沒想要查清此事。他煩 了,我也累了,所以就這樣吧。」   他在大理寺一待數月,過了年。   聽說周棠的孩子已經辦過了滿月酒。   那天周棠來看他,是他入獄後唯一見過他的一次。他對他說:「換個地方待 著吧,大理寺也是個是非多的地方。」   「去哪裡呢?」他問。   「無赦牢。」   「好,那裡確實沒有什麼是非。」洛平慘笑,搥著風濕的腿站起來,「走吧 。」   押解的過程中,有人行刺。   幾個獄卒根本不是那名刺客的對手,洛平的手臂和頸側都被刺傷,危急時刻 有幾個人影竄出來與刺客交鋒,刺客不敵,負傷逃脫了,而那幾個人影把他送進 無赦牢後也迅速退去。   人影是皇上的暗衛,洛平知道。   只是他想,何必呢,已經到了這一步,又何必這樣呢。   皇上還派大夫給他治了傷,之後他被關在坤字牢房中。   這一關就是一年多,直到第二年冬天,他才接到釋放的免罪諭令。   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磨滅一個人所有的念想了。   傳令的宮人說了一堆,似乎是什麼真正的細作抓到了之類的,他沒有聽得很 清楚。那時候他想的只是走出去,再看一眼。   他看見外面在下大雪。   他看見他曾經的權勢和他曾經的君王,都在北面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問一個雜役要了一隻碗,像個乞討的人一般,一直往北方走。   可惜他最後的祈求,還是被埋在了雪地裡。   地府的判官倒是聽到了,判官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說他還是想做官。   他還是想待在那個人的身邊,如果能待得更久一點是最好。當然,他也不敢 太貪心了,不然貪到最後,又是一無所有……   「慕權,這齣戲叫什麼名字?」方晉問。   「叫什麼?我想想啊……」洛平扶著案几起來,步履有些搖晃。他一邊想著 門口走,一邊悠悠地說,「叫……當年離騷吧。」   他走了出去,拉著小廝說要找秦雪討個香帕做留念。   雅室裡,隔間的門開了。   方晉道:「陛下,洛大人說的這齣戲,您覺得如何?」   周棠拾起洛平喝過的酒杯道:「我覺得?我覺得那個皇帝和那個丞相都是混 帳東西,完全比不上我和我的小夫子。」   「是,那是當然。」   「方晉,立即給我去查國師和襄妃。」   「遵命。那陛下你……」   「我去找那個秦雪聊聊民間戲曲。」   「是,陛下,慢走不送。」   ……   方晉搖頭。好吧,民間戲曲,那您奔著那個哼戲跑調的洛醉鬼去幹麼。    第六十九章 愛憎滅   洛平一身酒氣地跑去勾搭人家青衣,把秦雪嚇得直躲,以為又碰上了厚臉皮 的登徒子,趕忙叫了南夢園的打手過來轟人。   洛平解釋自己只是來要個香帕,可是沒人聽,硬是被推到門口,卻突然被堵 住了去路。秦雪和打手們抬頭去看,只見堵路的那人錦衣華服、面如冠玉,看著 就是個貴氣的公子哥,可比那個醉漢順眼多了。   秦雪此時也不覺得怕了,挪步上來一福身,軟語道:「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不知這位公子有何事?」   周棠看了她一眼,從打手的手裡接過東倒西歪的洛平:「沒事,來帶人回家 的。對不住,嚇到姑娘妳了。」   秦雪一愣,尷尬笑道:「無妨,公子請便。」   周棠扶穩洛平往外走,進了車駕,洛平揉著太陽穴說:「一國之君流連梨園 ,這可不是小事啊,作為賢相,我該好好勸勸。」   「賢相自己在這裡樂不思蜀,我這個皇帝還管不得了?」   「你居然真的在……」洛平彎著嘴角,「國師被你遣走了,就為了要聽我說 說戲嗎?」   周棠冷著臉不說話。   洛平笑說:「仲離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就知道他不會白請我的客。」   周棠拿下他的手替他揉穴位:「吃裡扒外?哪邊是裡哪邊是外?我若不這樣 做,你還要把這齣戲在心裡捂多久?小夫子,我永遠是站在你這邊的,你就那麼 不信任我嗎?」   「我說這樣的故事,你會信我嗎?」   「我不信。」   「是吧……」洛平苦笑。   「我不信那個皇帝會真的那麼無情。」周棠說,「沒有人會對自己深愛的人 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我想,他一定是太蠢了,沒有找到更好的出路。」   「更好的出路?那如果是陛下你呢?你能找到嗎?」   「我……不知道。」周棠抿唇,「你說的那些,與其說是前生所見,倒更像 是現在的預言。我從小就覺得很奇怪,你似乎是無所不知的。可是正因為你無所 不知,就總是把所有事情藏在自己心裡。你一直在我的身邊,但從來不敢多給我 一點信任,你是怕我會像故事裡的那個皇帝一樣嗎?」   「……」   「小夫子,這次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我們都不要做自以為是的人了,好不 好?」   洛平知道自己醉得不輕,醉得整個世界模糊了。   中秋節,真央殿。   周棠掂著手裡的小藥瓶,對下面的方晉說:「方卿啊方卿,朕不久前才特許 你進出後宮,你這麼快就給我帶來這麼個玩意兒,存心給朕扣上一頂綠帽子麼? 」   方晉躬身:「臣不敢。」   周棠道:「嗯,你不敢,有人敢。襄妃懷孕了?朕壓根就沒進過她的房,她 怎麼就懷孕了?這個藥瓶你怎麼弄到手的?沒被發現吧?」   「臣沒有直接與襄妃娘娘接觸,而是拜託芝妃娘娘前去串的門。芝妃娘娘的 侍女慧慧看到國師交予襄妃這個藥瓶,就趁機去偷了出來,用一瓶風寒藥丸換的 。」   「嗯,拿去給太醫驗吧。還有,小夫子說最有嫌疑的人是禁軍都統呂如江, 可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近期不要打草驚蛇,只幫我盯著就好。」   「是。」   「好了,你下去吧。」   中秋宴剛結束不久,譴走了方晉,周棠忽然覺得一陣空虛。   外頭高高掛著一輪明月,這偌大的皇宮裡,卻沒有真正能跟他團圓的人。他 不甘心,半夜差人到丞相府把剛回去的洛平又叫了過來。   洛平在宴上吃了五個蛋黃月餅,正撐的慌,一來一回就當散步了,可回到了 真央殿,茶水還沒喝上一口,就聽周棠說道:「你瞞著我……跟芝妃暗通款曲多 久了?」   他給嚇得胃裡一陣痙攣,差點把蛋黃全吐出來。   周棠看他臉都白了,知道自己玩笑開過了頭,慌忙遞了杯茶水給他:「小夫 子你別怕,我沒有要怪罪你。」   洛平深深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真的沒有要問罪的意思才接過茶盞,手指尖 還在微顫。上一世就是因為與嬪妃牽扯不清才落得那樣的下場,直到此時他仍有 些心有餘悸。   周棠見了他這副杯弓蛇影的模樣,心裡一陣抽疼:「小夫子我錯了,你聽我 說,我在調查國師和襄妃,雨芝那丫頭幫了不少忙,我猜一定是你指點她的,所 以我只是想問問你當時是怎麼安排的。」   說實話其實他心裡還是有點疙瘩,因為洛平情願求助於一個小丫頭也不願與 他坦誠相待,可惜他的小嫉妒根本敵不過小夫子的一個畏懼的眼神。   洛平說:「那人與賀家有過關聯,就讓賀家來把他挖出來,這樣是最好。臣 不方便出入後宮,只好拜託芝妃娘娘,當然,也是有條件的,這一點希望陛下能 成全。」   「什麼條件?」   「等事情了結,請陛下封芝妃為皇后。」   「皇后?!」   「賀家勢力都被削得差不多了,秣城裡就只剩下芝妃娘娘和他大伯這一脈, 能穩住他們的忠心,對大承來說也是一件百利之事。」   「就為了這個,你就讓我立她為后?小夫子你不能這樣,你明知道我就喜歡 你一個!你不能逼良為娼啊!」   「……」誰要被逼為娼了?洛平抽了抽嘴角,「陛下,你總要立個皇后執掌 後宮的,而這是臣所力不能及的。」   周棠愣了愣,似乎瞭解到洛平說得沒錯……小夫子絕對不可能答應做他的皇 后。   歎了口氣,周棠說:「小夫子,你知道麼,我小時候總想著有一天真正成為 皇宮的主人,現在實現了,卻發現跟以前沒什麼不同。這些亭台宮闕還是和以前 一個樣,裡面的人也是一樣自私自利,沒有人會把這裡當成一個家。」   「陛下,高處不勝寒,你如今站在天下最高的地方,哪裡會有人家?」   「……你說得對。」周棠苦笑,「現在我能懂了,當初父皇為何對生我的那 個女人那麼絕情,又對我那麼冷漠,那是因為我和那個女人都背離了他對於至親 的要求。越是在高處,越不能忍受。小夫子,現在這個皇宮裡有人同樣背離了我 ,你說我該怎麼處置她?」   洛平一怔,猶豫道:「襄妃娘娘她……」   「她肚子裡有了個野種,正想著怎麼瞞天過海。」周棠聲音冷冽,「真是人 生如戲啊,小夫子,我給戲裡的那個丞相報仇好不好?等時機成熟了,我就把這 個女人關進無赦牢,跟西昭撕破臉又如何,是他們先做出了無恥之事,我周棠決 不會怕他!」   「無赦牢嗎……」聽到這個這個熟悉的地名,洛平不禁動容。   周棠真的是最像他父皇的人了,背叛他的人,他從不會給予寬恕的機會。   「小夫子,小夫子?」周棠喚他回神,「你來陪我賞月吃月餅吧。」   他把御膳房特別製作的月餅擺到兩人面前:「還記得麼,小時候過中秋你給 我帶過月餅呢,那種油紙包的,椒鹽味的……御膳房真是窩囊,囑咐了他們半天 ,做出來的還是這種花裡胡哨的東西。」   洛平吃掉的五個膩死人的蛋黃月餅又泛了上來:「不,臣不餓,陛下您自己 享用吧。」   周棠見他一副要吐的樣子,戲謔道:「小夫子你怎麼了?莫不是……懷了龍 種了?說襄妃懷上我不信,說你懷上的話,我一定信的!」   說著他手就不老實地探入洛平的衣襟,摸上軟軟的肚子,然後往下,再往下 。   洛平按住他的手,往他湊過來的嘴裡塞了一小塊月餅:「陛下,以前過中秋 ,你吃月餅時臣都會給你說幾個民間故事,既然你如此懷念那段時光,不如臣再 給你說幾個故事吧。話說吳剛和后羿在一起之後……」   周棠仰天長歎:小夫子真是天下間最沒情調的人了!   襄妃始終沒辦法把周棠拐上自己的床,眼見著時機要錯過了,不由得著急起 來,也就是在這時候,她露出了馬腳。   方晉發現,玉蟬宮的巡夜守衛出現了漏洞。這漏洞太過明顯,呂如江作為禁 衛軍的都統,不可能沒有發現這個問題,可這個漏洞就是那麼堅挺地存在著,留 著一個小孔,讓人來去自如。   呂如江與襄妃有私情,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然而此時提出質疑的,居然 是洛平:「那個漏洞出現在每個月的月虧時,那個時候呂如江都在城外的訓練營 地中,能證明他不在場的人一大把。我想,陛下的顧慮不無道理,與襄妃接觸的 另有其人,呂如江充其量只是個推手。」   「那是誰?國師?」   「國師沒必要做這種事。」   「這誰說得准,說不定國師就是老牛吃嫩草,你沒見麼,他都多少歲了,看 著還是這麼年輕,定是在用駐顏術勾搭又一春。」   「仲離,話不能這麼說……」   就在兩人又要開始爭執的時候,周棠發話了:「爭這些有什麼用?先把『怠 忽職守』的呂如江抓過來問罪,再慢慢地抽絲剝繭,自然就見分曉。」   洛平和方晉同時躬身:「謹遵陛下諭令。」   嚷嚷半天,他們就是想讓周棠把這句話說出來。兩個人都是官油子,得罪禁 軍都統的事誰都不想攬到自己身上,齊心協力推給皇上才是正道。   周棠下完令也反應過來了,好好好,這兩個「賢臣」倒是聯手了,原來最入 戲的人是他,他竟以為他們像那齣戲裡一樣,是宿敵?   呂如江在大理寺裡招了。   這是當初洛平讓他歸順的地方,這次洛平都沒有出馬,袁序就從他嘴裡挖出 了事實。   袁序領著洛平去見人:「洛大人,有時候人真的挺厲害的。他是被你洗過腦 袋的人,卻仍記得自己最在意的事。」   洛平看了供詞,在那張紙上尋找呂如江最在意的事,看到其中一行時,忽然 就明白了。   呂如江在報復。   因為他愛的人死在了周棠的皇位下。   他愛的那個人曾住在非離宮,有著皇后的稱號卻不得景帝的恩寵,人們只知 道她是董太師的孫女董雲惜,是甯王一派的人,卻不知她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 娘。   在熊熊大火吞噬了非離宮的時候,呂如江卻身負重傷而昏迷,甚至連去救她 的機會都沒有,等他醒來,非離宮已成為一片廢墟,早就沒有活人了。   皇帝的女人?   憑什麼皇帝的女人別人就愛不得了?   所以他在發現襄妃與人私會後才沒有揭穿,還為他們提供便利。   供詞到這裡,已經說明了一個問題,呂如江不是襄妃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   「那麼那個人究竟是誰呢?」洛平看著牢房裡的呂如江。   「一個侍衛。我沒有與他直接碰過面,我不想牽扯太深。」呂如江一派鎮定 ,「我是怠忽職守,但沒有通敵叛國,這兩個罪可不一樣。」   「你倒是狡猾。」其實洛平很佩服他,這人比他聰明,上一世他就是牽扯太 深,結果背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   話剛說到一半,少卿忽然衝了進來:「洛大人,袁大人,出事了!襄妃娘娘 那邊出事了!快,皇上讓你們趕緊去真央殿!」   此時的真央殿十分熱鬧。   地上跪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邊上是梨花帶雨的襄妃,方晉扯著破了個洞 的袖子說「陛下啊這是公傷」,一干禁衛軍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請罪。   洛平的目光落在那個侍衛身上,頓時一怔。   他記得這個人的身影和眼神,那是當年他被押往無赦牢的路上,前來殺他滅 口的刺客。   周棠冷冷地看著那人:「挾持朕的妃子,動靜鬧得這麼大,你膽子真不小啊 ,誰指使你的,或者說你是誰?」   那人扭頭不答,周棠一個窩心腳踹他身上,正要補一腳的時候,國師踉蹌著 奔了進來,淒然道:「懇請陛下,饒他一命吧!」   周棠收回了腳。國師畢竟是西昭的重臣,多少得顧念他的面子。於是周棠賜 坐,遣開不相干的人,讓他慢慢說。   國師見事情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只好說出了實情--那名侍衛是他們西昭 的三王子奉德,也是西昭目前唯一的皇族繼承者。   近年來,西昭皇族受到了天譴。皇族人丁日益凋零,先是幾個庶出的旁系被 迫叛離,之後大王子和二王子莫名亡故,西昭的國運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西昭王 心急如焚,請求國師推算天命。國師雲,西昭星運無芒,氣數將盡,唯有借命一 途可保平安。   西昭信奉神明,百姓們聽聞西昭已到了亡國之時,處處人心惶惶,為了安撫 百姓,西昭王決定把自己的女兒嫁到大承來,欲借大承國力綿延神明恩澤。   不曾想,天譴依舊沒有放過他們,襄挽公主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奉德早有 私情,而這亂倫之情竟讓三王子追到了大承來。   借命,他們想要借大承的氣運,卻沒料到會演變成這樣的鬧劇。   襄妃懷上了奉德的孩子,這讓他們措手不及,而此時皇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們不得不想辦法逃走。   「哼,什麼借命!我西昭的運勢為何非要依靠大承!」奉德啐了一口血出來 ,「襄挽嫁過來,他一日也沒有真心待過她,這樣的施捨有什麼意義!」   國師氣急,快步走到奉德面前勸阻他:「殿下請不要再說了!此事錯在我們 ,我已送信稟告主上,就交由主上來定奪吧。」   「我還是要先帶襄挽……」   奉德還要再說,國師輕撣衣袖,散出一陣香氣,奉德便暈了過去。   襄挽已被嚇得口不能言,國師長歎一聲,對著周棠恭敬行禮:「陛下,為了 兩國邦交,請允許我暫且看護襄妃娘娘和敝國王儲,待主上示下再做商談。」   周棠勉強同意了。   事情告一段落,洛平上一世的疑惑也解開了一些:當年他們為了瞞天過海, 不惜栽贓於他,而之後大承國運日漸衰敗,想來也是他們所謂的「借命」之果。   神明之事他原本不甚相信,但如果真無天命一說,他的死而復生又如何解釋 呢。大判官要他力保大承千秋,應當也是預見到了這樣的天命。   十五日後,西昭使臣進殿。   使臣言辭懇切,請求皇帝寬恕,說願傾西昭之力賠償贖罪,只要皇帝放過奉 德王子,他們也會接回襄挽公主,從此再不提「借命」一事。   周棠沒有急著下定論,問洛丞相的意思。   洛丞相道:「西昭一直是我大承的友好鄰邦,此事雖說讓兩國都蒙了羞,但 也沒有必要因此而終止兩國的交情。陛下,臣以為西昭王很有誠意,我們大承也 該展現應有的氣度。」   「那好,就聽洛卿的。」周棠對使臣說,「你們的公主和王儲就帶回去吧, 你看,還附送了一個小的給你們,我們大承果然大方吧。」   「是……是,陛下英明。」使臣擦著汗,戰戰兢兢地下去領人。   周棠心情很好:「洛卿,你只用一齣戲就解了如此迷局,當真厲害。你立了 大功,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方晉輕輕咳了一聲,意思是他也立了不少汗馬功勞,還受了公傷,希望皇帝 陛下也照顧著他一點,可惜周棠眼裡就那一個人,完全無視了他。   洛平上前一步道:「回陛下,臣斗膽向您討一位美人。」   周棠心裡咯?一聲,當著那麼多大臣的面又不好發作:「那個……洛卿你要美 人?好,朕答應你。」   當晚洛平回府,聽家僕說皇上送來了賞賜。正納悶,剛進門卻落進一個結實 的懷抱,耳邊是暗藏慍怒的輕笑:「洛卿,朕可算是美人?」   洛平撫額歎息:「……陛下,臣要的美人是送給西昭王儲的。」   「嗯?啊……」周棠面露尷尬。   「他們想要借大承的命數,雖說事出有因,但也實在歹毒,不給他們點薄懲 ,怎麼說得過去?」洛平解釋,「大承大方,但臣一向不大方。襄挽和奉德那對 兄妹情人不是伉儷情深嗎,那我們就送一個咱們大承的美人過去和親,看他們收 是不收。」   「小夫子你……果然還是怨恨他們的。」   「……」怎麼可能不怨恨呢,他們設計害死過他啊。   周棠親吻著他的眼角、嘴唇,輕聲說:「沒事了,小夫子,沒事了。那齣戲 不會再重演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一場纏綿,周棠神清氣爽地回到宮裡,忽聞稟報,說西昭國師求見。   國師?明日西昭一行人就要離京,國師這時候來找他,是何用意?   周棠想了想,召他進來。   國師覲見,深深一拜:「陛下,深夜造訪,實屬冒昧,但我主上還有一事要 請求您,請您務必聽我一言。」   「什麼事?你說吧。」   「請陛下給洛丞相一個出使西昭的機會。」   「我為何要讓他出使西昭?」   「因為他本就是我西昭皇族後裔,他的母親是主上的堂姊。如今的西昭,除 了奉德王子,他便是最接近王儲之位的人了。」    第七十章 宴盡時   這份詔書周棠草擬了十幾遍,寫了改改了扔。大太監見他似乎好不容易下定 決心了,趕忙給玉璽蘸好了印泥,結果皇帝陛下直接把詔書放燭臺上燒了。   大太監:「……」   周棠:「……滅火。」   大太監:「遵旨。」   在皇上身邊這麼久了,大太監很瞭解這位主子的脾性。皇上做事情向來決斷 ,還從沒對哪件事這麼猶豫過。他雖然不識字,看不懂這詔書上寫的什麼,不過 猜也能猜到,這件事定然與那位洛丞相有關。   那個西昭國師離開後,皇上已經折騰了一宿,眼見著就要到了早朝時間,大 太監不得不出聲提醒:「皇上……」   周棠歎了口氣,提筆又把詔書重寫了一遍,終於蓋上璽印。像是多看一眼都 嫌鬧心,隨手丟給大太監道:「上朝。」   洛平在右邊上首第一位恭敬地站著,周棠坐到龍椅上後,目光就沒從他身上 離開過。他也不說話,就這麼陰沉沉地盯著他,把下面的文武百官嚇得噤若寒蟬 。   方晉不知那兩人又出了何事,覺得氣氛不太妙,只得出列上奏點什麼:「啟 稟陛下,今日西昭的奉德王子和國師便要離京了,微臣是否要送上三五里,聊表 尊重?」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剛好觸到周棠的逆鱗。   周棠冷聲道:「三五里怎麼夠?此去西昭路途遙遠,方卿你送上百里也無妨 。」   方晉一頭霧水,看周棠的樣子實在不像開玩笑,愣愣答道:「是……百里。 」   這時周棠才讓大太監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日特遣丞相洛平出使西昭,與國師等人同行,送如 君公主與奉德王子和親,代表大承與西昭王商討邦交締約之事。限三個月內歸來 。欽此。   哦……方晉明白為什麼是百里了。   洛平有一點訝異,不過沒說什麼,領旨謝恩了。   周棠心裡那叫一個不爽,他巴不得洛平說句身體不適之類的藉口,那他肯定 立刻就把這道聖旨給廢了。   什麼一言九鼎君無戲言,如果不是為了早點了斷這些事,他才不想讓小夫子 離開自己。   洛平匆忙回府收拾了東西,就要與國師他們一起上路了。   方晉在外面候著,排場擺得足足的。周棠沒敢親自過來,只一個人在宮裡抓 心撓肝。實在難受得不行了,又派人送來個錦囊,洛平收下了暫時沒有看。   洛府裡一片雞飛狗跳,洛小安伸著胳膊要洛平抱,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洛平無奈,抱著他柔聲安慰:「小安不哭,爹爹很快就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好玩的……你在家裡要乖,要聽管家爺爺的話,聽見了沒有?」   洛小安嗚嗚地說:「我要跟爹爹一起去!」   洛平看他那麼傷心,也湧上了些離愁別緒,狠了狠心,他囑咐管家抱開他: 「給小安弄點助眠的甜湯喝了,要是再鬧,就說……就說壞人哥哥會來抓他。」   管家先生諾諾應了,哄著小安進了屋,洛平這才脫身。   一路向西,方晉果然不折不扣地送了百里。告別時他對洛平說:「三個月啊 ,你猜皇上能不能熬得住?」   洛平淡淡看了他一眼:「陛下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安,還要爹爹抱的。」   方晉搖頭不語,心說可不就是要你抱著哄著嗎。   洛平謝絕了與國師同乘,回到自己的車駕裡養神。想起周棠給的錦囊,便拆 開來看。這一看他怔住了。   周棠也跟他學得簡潔,只說了兩句話:一是「令堂已回國陳情,切勿樂不思 蜀」,二是「三個月是說給旁人聽的,兩個月內就可回來了」!   洛平知道此行是為了解決自己尷尬的身份問題,這件事全是人情債,一點也 不好處理。周棠給他這麼點時間,實在是太著急了點。   不過……眼前幾乎能浮現出那人跋扈的樣子,洛平抿了抿唇,還是笑了出來 。   穿過勾涼,剛到西昭,迎接他們的就是如君公主與奉德王子的大婚。   西昭王畢竟好面子,對臣民說王子本來就是去大承迎親的,於是奉德王子不 得不攜著如君公主接受臣民的祝福,而襄挽是被退回來的公主,只能從偏門秘密 進城。   大婚之事辦得妥當了,如君成了正牌王子妃,西昭王還說,日後襄挽的孩子 出生就過繼給如君。這對襄挽來說非常殘忍,可是也無可奈何。   她這才恍悟,自己跟奉德的那場亂倫之情,永遠只能隱沒在暗處。是,奉德 愛她,可是有些時候並不是「恩愛」就能滿足她的。   她想要名份,想得都要瘋了。   那日洛平在王宮中見到她時,她只著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曾經的豔麗雍容 全然不見了,只剩一個纖弱單薄的身影,立在宮門邊呆望著北面。   那邊是鑼鼓喧天,美酒盛宴,只聞新人笑。   其實洛平有些同情她,他也遙望過那些求而不得的東西。   只是那些東西早已經被大雪覆蓋,凍死在記憶裡了。   到達西昭一周後,西昭王於後殿中召見洛平,那裡是除了國師以外、非王族 親人不能擅入的內宮。在那裡洛平見到了自己的家人。   他從沒見過母親穿過那樣華美的西昭王族服飾,她頂著那個早已過期的「子 染郡主」的頭銜,一步步邁上宮殿的石階,從容得一點也不像是離開這裡近四十 年的人。   還有他的父親、妹妹和妹夫。父親又胖了些,但精神很是不錯,遠遠看見這 個當了丞相的兒子就笑瞇了眼。洛蘼已嫁作人婦,出落得成熟美麗,她的丈夫是 勾涼的一名戍邊將領,她嫁過去時洛平仔細查過那人,是個不錯的小夥子。   洛平承認自己跟西昭王室的那麼一丁點血緣關係。只是在這個家裡,除了母 親,他們都與西昭格格不入。他們是大承的子民,這一點從未動搖過。   意料之中的,「子染郡主」上來就跪地陳情,震住了全場。   她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子染是自己選的這條路,從那一天起,子染的 榮辱就和西昭沒有任何關係了。當然,我的兒女也是,他們姓洛,不姓虞延摩。 」   西昭王憋了一肚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話統統沒有說出口,就全都被她堵了 回去。   他有些黯然地看著洛平,心想,確實,這孩子一點也不像虞延摩家的,那眉 眼那麼平淡,那嘴唇那麼單薄……倒是洛蘼跟她母親長得很像,美如畫中仙,只 可惜,居然也嫁給了個大承人。   他扶起子染道:「王族人丁凋零,莫不是天命真要亡我西昭?」   子染安慰他:「不是還有個小孩要出生嗎?他有那麼純正的西昭血統,只要 他能活下來,不就證明西昭氣數未盡嗎?」   「可是……」   「國師早年就預料過這樣的事態,當年他不惜冒著重罪助我逃脫,其實並不 是為了我,而是為了西昭,他想給西昭多留下一些可能性。陛下,西昭不能再固 步自封了,先人們那些神明庇佑的言論已經救不了國了。」   「那子染你的意思是?」   「不要再守著所謂的王族尊嚴,朝中的內戚都該換換血,輔國之位應當能者 居之。因為王族的高傲和愚昧,西昭損失了多少忠臣良將?他們的血在神殿裡日 夜不得安息啊。」話到此處,她也不忘給自己家人謀福利,「而且西昭與大承的 通商之路也該拓展了,山匪早已清剿,西昭的通關商路卻還是早先那幾條,根本 就不夠。」   西昭王沉吟:「說這樣的話,若是以前,我肯定把妳送去神殿受刑了。不過 如今想來……子染妳說得沒錯,是我們西昭太自負了。」   子染趁熱打鐵:「陛下原本的和親計畫失敗了,可是大承仍然有意與西昭聯 姻,這說明大承已經率先示好了。他送來了如君公主,接下來就是要看您的誠意 了。」   「我的誠意……」   洛平蹙眉。周棠什麼時候跟他母親勾結上了?   居然慫恿母親去設計自己的故國,這又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那日事情沒有談完,子染似乎不急於一時,說是難得回國,想要好好看看, 四處遊覽放鬆一番,一家人當然都同意了。   於是洛平也只好靜觀其變。   周棠近來心情煩躁得很。他在宮裡壓根坐不住,晚上睡不著覺,摺子看不進 去,閒下來又不知道能幹什麼。   那天早上他支開侍衛信步閒走,不知怎麼地晃到了浮冬殿。這個偏僻的小院 由於他的囑咐一直有人打掃,可是他登基後諸事繁忙,鮮少再到這裡來過。   此時不經意地面對那扇院門,就勾起了他對這裡的許多記憶。   他記得小時候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記得那些冷掉的飯菜,記得在竹林裡迷 路的恐懼,也記得那個陰沉的雨天午後,洛平撐著傘來看他,鬢角上懸著一顆晶 亮的水珠。然後他在這裡的時光,就變得明亮起來……   推開木門,周棠不由得一怔。   院子裡不知何時多了個小水塘,水塘邊居然有一個人。   那人看見他也是一怔,隨即趕忙行禮:「臣妾拜見陛下。」   「你怎麼在這裡?」周棠走近問她,看見水塘裡長著幾株小小的蓮花。   「是洛大人讓我幫忙打理這裡的,他說這蓮花須得好好照顧著,到了開花時 節,便在傍晚時分把茶葉放進蓮蕊中,清晨時取出,如此泡的茶,陛下很愛喝。 」芝妃斟酌著答道,「這幾日閑來無事,臣妾就仿照著做做,陛下若是喜歡,不 妨嘗嘗看。」   「妳倒是有心。」周棠點了點頭表示讚賞,蓮香茶,他確實喜歡喝。而對於 這個芝妃,小夫子也是煞費苦心了,「不用管我,妳接著忙妳的吧。」   「是。」   見芝妃收集得差不多了,周棠忽然問道,「妳想做皇后麼?」   芝妃頓了頓,坦言:「想。」   周棠追問:「妳喜歡朕麼?」   芝妃望著他,笑容明豔:「不喜歡。」   得到這麼個答案,周棠不禁有些意外:「妳還真敢說啊,不喜歡朕,又為什 麼想做朕的皇后?只是為了那些虛名和權利麼?」   「陛下,宮裡的女人誰不想坐上皇后的位子?不過理由未必相同。有些女人 想要情愛,有些女人想要權勢,有些女人兩者都想要。」   「你想要的是什麼?」   「臣妾只是想要一個安逸的生活。」芝妃說,「賀家從極盛到極衰,榮辱都 經歷過了,雨芝也懂得了很多。愛上君王太磨人,不如不愛。所以陛下如何待我 ,雨芝根本就不在意。但皇后之位很重要,因為它能讓所剩無幾的賀家人安逸地 過日子。」   「既如此,朕就讓妳當上皇后吧。」周棠說,「這是朕與洛卿的約定,今後 後宮裡接進來的人都歸妳管。只是妳記住了,朕這一生唯愛洛平,從此後宮與朕 再無關係。」   「是,臣妾記住了。」芝妃跪地謝恩。她隱約猜到過這兩人之間的事,但如 今聽到皇帝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蓮香茶給我吧,妳辛苦了。」   周棠回去自己泡了茶喝,香是香,但總覺得有點不對味。   愛上君王太磨人,不如不愛?這什麼狗屁理論,他偏要證明給世人看,帝王 之愛也有專一的。正如某日聽見戲文裡唱的:   玉笙吹徹風流子,吾輩鍾情如此。   洛丞相出使西昭一個月時,周棠封了芝妃為后。   封后大典過後,他越發覺得日子無聊,已經無聊到難以忍受的地步。整夜整 夜都在肖想著小夫子的聲音和味道,可憐堂堂一個皇帝,飽受禁欲的煎熬。   實在撐不住了,他想到跑去洛府待著,洛平人雖然不在那裡,可怎麼說那裡 也是他的家,有他留下的最多的痕跡。   於是周棠厚臉皮地對朝臣說身體有恙,要歇上個把月,事務都交由方太尉代 為處理,之後就躲去了丞相府。   方晉一下子成了朝中的頂樑柱,忙得快要抓狂,他現在每天三炷香,就盼著 洛平早點回來,救他脫離苦海,否則這日子沒法過了。   周棠微服到了丞相府,一進門就見到一幅讓他無語的場景。   洛小安光著腳丫滿院子跑:「嗚哇!小安要爹爹抱!爹爹!嗚嗚嗚!」   管家跟在後面追:「安少爺乖,不要鬧了。來,你看這是孫大娘給你帶的點 心。」   洛小安不理:「嗚嗚嗚!小安想爹爹了!爹爹去哪裡了,他不要小安了嗎! 」   管家上氣不接下氣:「安少爺,呼,安少爺別跑了,當心摔著……」   「我要爹爹!」   「安少爺……」   「爹爹快回來!爹爹不回來小安就不吃東西了!」   「安少爺!」管家終於怒了,「你要是再鬧的話,我就去喊壞人哥哥來抓你 了!」   洛小安霎時收聲,給嚇得腳下一絆,向前撲到一個人的懷裡。抬眼一看,小 臉都嚇白了,扭頭求救:「管家爺爺我錯了!我乖乖吃飯,嗚嗚,你讓壞人哥哥 回去吧……」   管家一見到周棠就跪下去了,他才是被嚇壞的那個,哪裡還有膽子救他。   周棠輕鬆制服洛小安的掙扎,抱起他道:「我什麼時候成了嚇唬小孩子的惡 人了?」   管家不住地抹著腦門上的汗:「陛下恕罪。那個,那個……是老爺的吩咐, 只有這樣安少爺才能安分點。」   周棠嫌棄地看著洛小安,拿過管家手上的帕子,粗暴地擦掉了他臉上的鼻涕 眼淚。   洛小安給他擦得鼻頭通紅,但是自始至終沒敢吱一聲。   周棠讓管家把點心留下,帶著洛小安進了屋子,親自餵他吃東西。洛小安戰 戰兢兢地看他一眼,乖乖吃掉了,就是一邊吃著一邊吧嗒吧嗒掉眼淚。   那可憐樣連周棠都受不了了,皺眉道:「堂堂男子漢,怎麼能隨便哭!」   洛小安囁嚅道:「可是我想爹爹……壞……好人哥哥,你帶我去找爹爹吧… …」   你還真有臉啊你剛剛分明想叫我「壞人」吧!周棠壓了火氣,罷了罷了,跟 一個小笨蛋計較什麼。   「你爹爹只是到別的國家遊玩一趟,見過國王就會回來的,我們乖乖等他就 好了。」   「他都去了好久了,是不是國王不讓爹爹回來?」   「不可能……吧。」   「爹爹那麼厲害,又會當官又會掙錢,人又溫柔……」   周棠一頓,是啊,他那麼好,而且還跟西昭王族沾親帶故的,萬一真的不回 來的怎麼辦!萬一西昭王發神經封他個王爺當怎麼辦!萬一他娘也說服不了他怎 麼辦!   越想越驚悚,周棠猛地站起,提著洛小安道:「走,我們去找你爹爹去!」   「噢!去找爹爹咯!」洛小安高興起來,吧唧一口親在周棠臉上。   「你幹嘛!」周棠給驚到了。   「小安喜歡好人哥哥啊,爹爹說喜歡就可以親啊!」   「……」周棠臉色發黑,「以後不准親你爹爹聽到沒有!」   洛小安扁了扁嘴不說話,大眼睛裡仍然滿是喜悅。他現在知道了,這個大哥 哥一點也不可怕,就是脾氣凶了點,其實是個好人來著。   管家六神無主地送那兩人出府,立刻叫來家丁吩咐道:「快,來人,去通知 方太尉,就說皇上帶著安少爺去西昭找老爺了,快!」   家丁趕緊跑去報信,此時孫大娘買了菜回來,剛巧撞見那一大一小出去。   只見大的把包袱讓小的背:「你是我的小廝,要聽話!」   小的吃力地馱著包袱:「噢!」   沒走幾步,大的又嫌小的走得慢,乾脆連人帶包袱抱了起來:「算了算了, 你這樣要走到什麼時候!我們先去買了馬車再說!」   孫大娘指著他們對管家小聲道:「瞧這傻勁,你看看,這兩人像不像兄弟? 」   兄弟?管家伸著脖子瞅了瞅,哎?好像……是有點像。   子染郡主這一玩就是大半個月,洛平在神殿裡待了大半個月。   出乎他的意料,西昭的神殿居然比王宮還要大。依山而建,裡面供奉著西昭 信奉的神明。神殿由國師掌管,神官並不多,只有十來人,但是每日前來祈福求 神的百姓很多。   國師告訴洛平:「神殿的地下宮殿有三層,第一層放著西昭的宗教中掌管冥 界的神明,第二層是西昭王族祖先的靈位,而最下面一層是處置不淨之人的監牢 。神明和王族的靈位鎮著在那裡死去的人的魂魄。」   洛平跟著國師瞭解了不少西昭的文化傳說,他終於知道西昭王總是提起的天 譴是什麼意思,那是前幾任國師的預言。   當時的第五代西昭王本是個勤懇治國的好皇帝,輔佐他的是第三任國師。第 三任國師是神殿中有史以來最有天賦的女子,傳說她有一雙看透三界世事的青瞳 。   西昭王著魔般地迷戀上了這個女子,不惜為她觸犯了神殿中的禁忌,燒經書 毀神像,以致於那位女國師被逼無奈,將自己關在了地宮第三層,放血自盡,以 平息神明的震怒。   後來那一代西昭王莫名發了瘋病,藥石罔效,不久也辭世了。就從那一天起 ,每一任國師在扶乩占命時都會得到警示,說西昭將要遭遇天譴。   而到了這一代,原本興盛的西昭皇族居然凋零到一脈單傳,甚至連下一代也 是至親亂倫的結果,這讓西昭王頗為惶恐,所以才有向大承「借命」一說。   洛平唏噓:「鬼神之說,原本我不甚相信,現在卻知道了,這世上當真無奇 不有,所謂命數,可能也是存在的。」   國師笑道:「命數當然存在,要不然我豈會見到你這樣的人?」   洛平眸光微閃:「國師是何意?」   國師沒有急著回答,倒是拿了個羅盤推算起來,半晌,羅盤的指針停了下來 。   他說了個日期:「丁卯年三月初十。這是你這一生的生辰八字,不是從初生 嬰孩開始算起的,而是從你自地府重回人間開始算起的,我說得對嗎?」   洛平心裡一凜,丁卯年三月初十,即宣統廿一年的那一天。那天,他重回到 翰林院的賞春宴上,見到了幼年的周棠……   國師說:「我不知你因何而重生,但我知道,命盤可以重來,因緣卻不可能 重複。你走到了這一步,我們所有人的因緣,都已經不一樣了。」   「是嗎……都不一樣了?」   「是,包括你所畏懼的那一場死亡。」   洛平從神殿出來時,聽說了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消息--大承的君王,抱著 個拖著鼻涕的小孩子,尋他來了……   現在他們人就在王宮大殿,已經磋商了兩個時辰了。   洛平趕忙跑過去,周棠也就算了,拖著鼻涕的孩子是怎麼回事!   到了大殿門口,他剛巧聽見了周棠的總結陳詞:「總之,只要洛平一日在大 承,大承就保西昭平安,一榮共榮,一辱俱辱,可立契約為證。」   他娘親接腔:「展現西昭誠意的時候到了。」   西昭王滿面笑容地說:「好,好,那就定下契約吧。」   洛平還沒反應過來什麼事,西昭王的玉璽已經按到了一張羊皮紙上,他匆忙 走過去要拿來看:「什麼契約?陛下?您在幹什麼!」   可是他的手還沒碰到羊皮紙,就被洛小安撲得往後倒去:「爹爹!」   洛平勉強站穩,抱住他道:「小安乖。」眼神仍是責備地望著周棠--這是 個君王該有的樣子嗎!丟下國事跑過來莽撞行事?   周棠痞兮兮地回看他--沒有你這個做丞相的盯著我,我就沒辦法治國了, 所以要用契約讓你跟西昭斷絕關係。   這邊眉來眼去還沒結束,那邊又是一聲獅吼:「什麼?平兒你什麼時候當爹 了為娘怎麼不知道!兒媳婦兒呢!」   洛平一時僵在那兒不知該怎麼解釋,周棠一步跨到洛母身邊,附耳道:「是 他撿的,不過岳母大人,您的兒婿就是朕,這個沒跑了。」   哢!洛母石化了。   西昭王也來湊熱鬧:「這個娃娃很可愛啊,其實他也算是我們西昭皇族的… …」   「別打他主意!」周棠怒而打斷,完全是護著自家弟弟的嘴臉,「他不是洛 平親生的!跟你們西昭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他還是個笨蛋!」   「小安不是笨蛋……」洛小安趴在洛平懷裡,嘴巴一扁。   「陛下怎能這樣說他!」洛平拍撫著小安,低聲斥責。   「哼!」周棠不敢對他倆發火,就翻了個白眼給西昭王。   子染鍥而不捨:「小安是吧,來,奶奶抱。」   洛平扶額:「娘……」   那一日的西昭王宮,難得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方晉上的香還算靈驗,皇上和洛丞相總算在三個月期限內回來了。   這次出使回來,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洛平依舊是權傾朝野的丞相, 周棠依舊是嚴謹治國的皇帝。   不過洛丞相的兩本摺子被退了回來,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皇上對洛丞相 的諫言可以說是百依百順的。   後來方晉出於好奇就問了洛平,那兩封摺子說的什麼。   洛平沒有隱瞞:「一個是勸他選秀納妃,一個是我想告老還鄉。」   方晉道:「前一個他當然不會同意,不提。後一個……慕權,你不是一心要 當丞相的嗎?怎麼又要告老還鄉?」   洛平說:「兩封摺子一起遞的,他若要納妃,我為何不辭官呢……」   把這句話在心裡繞了兩圈,方晉總算明白了其中關竅,搖頭笑歎:「如此威 脅我們的皇帝陛下,不愧是老狐狸啊……」   因為此事,周棠專門找洛平談了一次話。   他在案几上鋪了一張生宣紙,提筆揮毫寫了幾個字要洛平來看。洛平上前看 了,三個字躍然紙上--   平天下。   周棠問他:「小夫子,你覺得我寫得如何?」   洛平道:「陛下小時候便可以把『天下』二字寫得極好,如今這三個字更見 風骨。早年的那一絲內斂盡去,筆鋒銳利果決,氣勢如虹,進步了。」   「那你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意思?自然是平定天下、安樂百姓之意。」   周棠搖了搖頭,握著他的手放在宣紙上,一字一頓地指著說:「平、天、下 ,意思是,在我的心裡,平第一,天下第二。」   平第一,天下第二。   洛平抬眼看他,撞進了他幽深的眼眸中。   「小夫子,你再寫一次我的名字吧。」周棠說,「我最喜歡看你寫那兩個字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有資格寫下它們。」   洛平接過他硬塞來的筆,剛落筆時竟有些微顫,後來卻如行雲流水,手腕自 如地動了起來。明明那麼久沒有寫過這兩個字,可是一點也不生疏。   周棠抱著他的腰說著肉麻兮兮的情話:「你擔心的事都不會發生,一直到我 死都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不是不得已,我也不會納妃,就算納妃了,我也不 會看她們一眼。」   「陛下,這樣不行。」   「為何不行?」   「陛下倘若沒有子嗣,洛平便是大承的罪人,死後會永不超生。」   「怎麼可能這麼嚴重!」   「就是這麼嚴重。」   「小夫子你實在太沒情調了!」周棠煩躁地說,「我以為只有那個西昭王才 會擔心這種事!子嗣什麼的,只要是周家的孩子不就行了!」   「陛下說得對。」洛平忽然笑了,似乎他早就在等這句話,「那就請讓臣去 為您物色一個小太子回來吧。」   「……」周棠在他後頸狠狠咬了一口,「你敢算計我?」   「嘶,陛下,一言九鼎。」   「好吧,一言九鼎,可是洛卿你就要負責解決侍寢的問題了。」周棠擺出仗 勢欺人的皇帝嘴臉,扯開他的衣襟,「你要是能給朕生一個小皇子,那是最好的 。」   「唔……那陛下還是讓臣告老還鄉吧。」   關於子嗣的問題,洛平其實早就考察過。   老四出海去了,一去好幾年,別說子嗣了,根本找不到他人。   老五花天酒地了一輩子,終於定心了,可是不知道那人是誰。只聽說為了追 那個相好,他跑到道觀裡修行去了。   老三和老六各有子女,但他們心裡對秣城極有陰影,都不願回京,只願偏安 一隅。   只剩下一個人。   那人如今和妻子在秣城裡開了北郊酒肆的分店,生意紅火,只是老闆本人很 少在人前露面。他膝下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六歲,活潑俏麗,兒子四歲, 聰明伶俐。   洛平找到他們,與他們說明了情況。   那人先是有些猶豫,不過後來還是答應了。   他說:「禪院的大師與我說過不少禪理,往日裡那些看不開的如今也都看開 了。他是個好皇帝,我比不上,但是……」他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也許我的 孩子能比得過。」   洛平說:「你放心,他不會像你一樣被關在那個金鑄的牢籠裡,他是你們的 孩子,自然要成長在你們身邊,只是仍要接受宮裡的那套教導,不知可否由我來 教?」   「咦?洛大哥你親自教?」   「是啊,這樣一來,我便是正經的太子少師了啊。」   「哈,你這個官迷,何時才會知足啊……」   酒盞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知足?   沒有什麼不知足的了吧,這一生。   周棠立了太子,對外稱是皇長孫流落民間的遺腹子。   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牽涉其中的人也都不願重提了,於是這件事就 這麼定了下來,沒人敢有異議。甚至有不明真相的人說,這是皇帝仁慈,不求讓 自己的子嗣繼位,反倒要讓大承皇位回歸,可見那時候他果然不是有心篡位的。   朝陽宮裡整日都很熱鬧。   洛平教導著洛小安和周?兩個小傢伙,這兩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洛小安無心念書,不過意外地精於馴獸,貓啊狗啊鳥啊獾啊都是手到擒來, 包括難馴的馬匹,不出一個時辰就跟他親得不得了。   秋獵時周棠獵到一隻虎,囚在了宮裡,鬧了好幾天不得安生,結果洛小安好 奇跑去看了眼,竟然就把它馴服了,甚至可以在御花園遛遛它,後來周棠乾脆把 那虎賞給了洛小安。   再說周?。   周?說白了還是個奶娃娃,才剛剛四歲,話都說不利索,最愛幹的事就是窩在 洛平的懷裡啃他手指頭,抱著就不肯鬆口。   周棠來看到了,硬生生要把他掰開,結果周?哭得震天響,洛平哄了好久才好 些。   就在洛平抱著他轉身準備餵點水時,他扭過頭,一改剛才楚楚可憐的樣子, 一邊打嗝一邊衝著周棠做鬼臉,氣得周棠要抓狂。   不過這孩子也實在太聰明,學什麼都快得不得了,教了他三個月,都能背唐 詩三百首了,自己還時不時能編個打油的句子出來。   然後他在洛平面前永遠是一副討喜可愛的模樣,在周棠面前就是個搗蛋鬼, 可以說他把「裝可憐」和「耍無賴」的技能發揮到了極致,標準的兩面派。   所以周棠每天都很煎熬。   他心裡酸啊,小夫子明明是他一個人的小夫子,可是現在……   罷了罷了,跟奶娃娃和小笨蛋吃醋太不值了,至少小夫子晚上還是屬於他一 個人的。   他們還有一輩子慢慢耗呢。   大判官手裡有著兩本命簿,其中一本正在燃燒著,直到變為灰燼。而另一本 正在逐漸加厚,隱隱閃著白光。   這兩本都是承宣帝周棠的命簿。   燒掉的那一本中記述著永遠不會有人再知道的事情。   比如當年周棠知道有人要陷害洛平,卻苦於找不到線索,只能將洛平暫時關 押大理寺。   後來他查到那人與西昭王族有關,並且因為洛平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王儲地 位,鐵了心要殺洛平。於是周棠將計就計,佯裝被洛平的身世徹底激怒,把他關 進了無赦牢。卻不料那人在路上行刺,害他險些就要失去他。   這讓他更加小心,無赦牢是當時他能想到的最安全、最受他控制的地方,他 想把事情了結之後親自接洛平回宮,誰承想他還沒到,那人竟倒在了雪地裡,心 神俱滅,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說。   那日的雪出奇地大,他見到他時,洛平的身體已經被覆上了一層薄雪,無論 多麼緊的擁抱,也暖不了他僵硬的身體。   看著他手裡握著的那只瓷碗,周棠就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凍住了。   頭七過去,沒有人傾聽他的懺悔,碗裡的蓮花敗了。   周棠殺了西昭的奉德王子,殺了襄妃,但沒有殺襄妃的孩子。   因為他總是想著,這個孩子身上至少有一點點血脈,是和洛平一樣的。   那一世,西昭亡了,大承也沒有了正統的子嗣傳承。   身為大承的開國皇帝,自己的王朝和子孫落到這步田地,大判官終究有些不 甘心。幸而現在都扭轉了過來,那人總算沒有讓他失望。   大判官取了另外一本命簿翻看,上面寫著:洛慕權,一生三部著作--《少 年愁》、《承天通鑒》,最後一本,是唯一沒有現世的一本,名叫《兩世蓮華萬 願休》。   大承朝征和五年。真央殿。隆冬。   天空陰沉沉的,雲層上似乎有很重的東西要壓下來。   洛平抿了一口清茶,寸寸蓮香沁入心脾。他走到殿門前,仰頭看天,天光把 他的瞳孔映成了蒼茫的灰色。   周棠合上手裡的閒書,來到他身邊,自然而然地替他暖手:「小夫子,你說 許公子的這本書是喜是悲呢?」   洛平想了想說:「無喜無悲,難得他寫了本好書。」   「怎麼個好法?」   「最後一句好。」洛平輕聲念著,「霜天曉月催人老,宴盡時,總相惱。」   誰都想要圓滿的人生,只是盛宴將盡,總會有些離騷。   取了那杯茶,洛平把它淋在雪地上。   周棠問:「小夫子,你在幹什麼?」   洛平唇畔漾開一抹極淡的笑:   「在祭雪。」   第三卷〈玉笙吹徹風流子,吾輩鍾情如此〉完               《當年離騷》全文完 -- 《當年離騷》封面公開:「寫在心上的那點墨」 http://rusuban.weebly.com/novel-122983007024180386263947912299.html 預購期限至11/29(五)截止。 CWT35(12/14,15)首販,兩日P13 P14,留守番工作室。 全書收錄作者已公開番外與新增不公開番外乙篇,共四篇。 --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Facebook: http://www.facebook.com/Rusuban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42.75.18.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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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轉載! 真的超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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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轉載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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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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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令人再三回味的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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