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聖誕] 〈如果十年,二十年後〉,第四回(完)
物品:
稿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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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搭乘火車回家的路上,江寄流才收到母親遲來的回應。
父親是在值急診的時候被醉酒的人給打傷,之後觀察才發現還明顯過勞,這才住院休
息。看到一半,他先是放下心來,如果是皮肉傷的話還不要緊,畢竟人就在醫院,但看到
後面他又緊張起來,「要到什麼程度父親才會同意住院休息?」這種難以理解的問題,讓
他心底片刻也靜不下來。
走出車站,當他抵達醫院時已是半夜了。看著這間位在路口、半大不小的醫院,他感
到既熟悉、又陌生。他還記得在很小的時候都是被帶來這裡打預防針,但隨著年紀漸長,
這裡就成了「父親工作的地方」,只是緊急連絡處上填寫的資料,而且從沒用過。
和護理站的人員打過招呼,他站在病房前深呼吸了口氣才打開門。
門一開,他就聽見父親的聲音,「你來了啊。」
「媽說你住院了,我總得來看看。」聽到這語氣,他就知道父親沒事了。
雖然頭上包了好大一塊,紗布還透著血跡,但儀器上顯示的數據都還正常;那張不討
人喜歡的面孔雖然眼窩微陷,但還流露著熟悉的頑固,母親也在一旁看著。
「你先想想自己今年能不能畢業吧。」他父親生硬地說道,而且對此似乎沒有任何疑
問。他從來不用祈使語氣,似乎也從來不抱持不切實際的期望,永遠那麼理智、無情,直
來直往。
「沒問題的。」言罷,他轉身離開。既然已經確認沒事,那他也就沒必要再留下了。
幾秒,母親走了出來,追上他。
「你不要生你父親的氣……,他知道你要來的時候其實很高興,只是他這人就是這副
脾氣。我都知道。」
平心而論,江寄流確實長得比較像母親,尤其寬厚的下巴給人一種「總是能咬緊牙關
度過困難」的印象;但論神情,他更像父親,至少像他印象中的父親,因此他很少露出「
憨厚」的笑容,常保持一種類似醫師面對病患的態度:有連繫,卻不親密。但看著母親一
臉擔憂的樣子,他也不忍擺出那種不近人情的模樣。
「我了解,我不會生氣的。」我不在意。他在心中多加上一句。「媽,跟我說父親出
事,是你的意思嗎?」
「是我的意思。」
油麻菜籽命。不知為什麼,江寄流心中突然冒出這個不太正面的詞彙。母親嫁給父親
,過得好嗎?以前他從不關心這個,或者說,他曾關心過一瞬間,但又立刻遺忘,因為他
不想和父親扯上關係。
無論是勸他、正面忤逆他,他都不再奢望會有回應,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往來。
「嗯。媽,你先陪爸吧,我先回家裡拿你們的東西。你們會在這邊住幾天吧?」丟下
一個藉口,江寄流離開醫院,回到從小住到大的家。
他家是普普通通的連棟透天厝,黑暗中,他看不清陽台的盆栽長得如何,那些過去都
是由他照料,如今不知是生是死。搖搖頭,他打開鐵門,走進三樓父母的房間。
整個三樓只有一間寢室和半露天的洗衣、晾衣間,寢室裡除了床鋪、衣櫃、梳妝台,
其它空間全塞滿了父親的書,他記得小時候沒少來這邊打發時間。打開母親的衣櫃,快速
挑了幾件換洗衣物和弄髒也不心疼的背心、外套,再給母親選了頂保暖的帽子;但輪到挑
選父親的衣服時他就猶豫起來,他這才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了解父親的喜好。突然間,一樣
事物映入他眼中。
那是幾本用繩子捆起來的厚重資料夾,是父親用來收重要資料的那種,但從頂端冒出
頭的紙張卻塗著顏料,隱約還可見打底的鉛筆線條,在櫃子裡格外顯眼,彷彿在叫他拿起
自己。
雖然知道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但他還是看了下四周才拿出那綑資料。
一邊記住繩結的打法和順序,他慢慢解開繩子,同時心中響起一道聲音,像在叫他住
手,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解開了繩結,端詳起這幾本資料夾。
上面沒有註明內容,只寫了年分,每本兩年,剛好符合他從幼稚園到小六的這段時間
。起了這個念頭,他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幾秒後才毅然翻開第一本。
果不出他意料,裡面放的是他小時候的東西,那種找不到也沒關係的東西。從幼稚園
的畫到小學的塗鴉、作文,這種長大後就會在除夕丟掉的東西都收藏在裡面。
一般小孩子最討厭的是什麼?就是自己的東西被父母亂動,但江寄流是個例外,因為
他沒這機會,至少在看到這些東西以前他是這麼認為的。一一看過那些拙劣的塗鴉、文字
,他只覺得好氣又好笑。到底是什麼時候收起來的呢?他一點頭緒也沒有,還以為這些「
黑歷史」早丟光了。
他發現這些紙張雖然還保存得不錯,但邊緣明顯比較髒。父親和他一樣會流手汗,看
來不時會拿出來看。
他笑了,笑父親比他想的還不老實,比他還彆扭。取「寄流」這名字不是一時任性或
放任流水,而是真的抱持期望,有在關注。
隨手翻開下一頁,他突然愣住了。
那是少數幾篇寫在稿紙上的文章,題目是小學作文的老八股:我的父親。但讓他愣住
的原因不是這個,而是他感覺到這張紙背面有某種東西,有他不能親眼看見的東西。
心跳逐漸加快,耳邊傳來教人頭昏的嗡嗡聲,雖然心底不斷要他住手他的聲音越來越
大,但當他回過神時,手上已經拿起那張稿紙了。
正面寫的是他的父親是怎樣的人,用盡一個小學生懂得的詞彙去讚揚,就現在的他來
看不過是篇虛偽的文字,當時為什麼寫下這些東西,理由已經模糊。思索間,他的身體突
然自己動了起來,很自然地把稿紙轉過九十度翻向背面,彷彿已經知道那裡有什麼、又該
怎麼看,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把最後最後一片拼圖給補上。
稿紙背面中間有一片空白,之所以看得出來,是因為在那周遭有用鉛筆打上的陰影痕
跡,右上角還有幾行字,開頭位置配合那片空白所以沒有對齊:
長大後我絕對不要像爸爸一樣,要對誰都好!
還要會下廚打掃、分擔家務,陪小孩說話,
不說謊、不隱瞞,有人遇到麻煩第一個挺身而出、不會放棄,
而且當然要長得又高又壯。
那是寫完這篇得到老師最高評價的作文後,忍著重感冒獨自度過平安夜,一時氣憤畫
下、寫下的東西。
記憶像朵蓮花,從時間的淤泥底下探出頭來。他想起來了,這是當年還奢望有奇蹟的
自己許下的願望,希望十年、二十年後自己能成為不同於父親,一個夢想中的「自己」。
那也是他最後一次那麼認真畫圖,因為此後父親就決定了他的未來。
渴望得到關愛的想法,曾幾何時開始變得否定一切。
「所以他是……。」掙脫禁錮,指尖拂上那片空白,他溫柔無比地描繪著記憶中存在
於那片空白的圖像,那個這些日子裡他不曾少畫過的對象。「原來真的有奇蹟嗎?」淚水
打在手背上,順著手指在紙上暈開。
漸漸漸漸,他耳邊開始傳來「城裡的月光」溫柔的歌聲,周遭漸漸朦朧起來,似乎有
人再叫他。
「等等!等一下!不要!」無視他的意願,歌聲和呼叫聲蓋過了一切。
「……這個世間萬千的變化,愛把有情的人分兩端……」
※ ※ ※
「……江流,江流,起來囉,收拾你的東西,要打烊了,你的咖啡我正要泡。」
江寄流從睡夢中驚醒,他睜大眼,用力看向四周。
米色的單人、雙人、四人方桌,看似隨意又彷彿照著某種規矩四散在半大不小的空間
裡,每一張桌子上都有盞小檯燈,牆面和吧檯或是純木製或貼上木紋貼紙,加上紅藍黃三
色的單人座小沙發,給人一種頹廢的自我空間的感覺,但角落那些小燈泡、槲寄生,以及
那棵掛滿聖誕流蘇燈的樹等,又帶著淡淡的商業氣息。店裡配合平安夜正放著「城裡的月
光」一曲。
一切如此熟悉又陌生。
「來,你的咖啡跟熔岩巧克力。」浩偉笑咧咧地遞過來一只紙袋,裡面除了紙盒包裝
的巧克力外還有兩杯封好口的咖啡。
抓上外套,江寄流直接衝上大街,沒有看見時針已經轉向十一的壁鐘。
遠處有煙火閃耀,教堂的聖歌、福音隱隱傳來。
他貪婪地吸著冰冷如刀的空氣,只求能早一步抵達車站。幾分鐘的路程對他來說比十
年還要來得長久,比永遠更難熬。好不容易公車站終於出現在眼前,但除了一群剛下車的
人以外再無半個人影。
他抱住頭跪了下來,像是失去所有力氣,口中喃道:「那是夢嗎?是夢嗎?」
巨大的失落感和悔恨咬著他,感覺明明能一口將他撕碎卻只是輕輕地、零碎地咬著,
心底不斷傳來細密的痛楚,最後化為淚水湧出。那一個月的記憶是如此清晰,以至於他還
想再繼續品嘗他的手藝,感受他的溫暖,享受他的關懷,更想要一次再一次坦誠地和他道
謝,稱讚他,直到兩個人都厭煩為止。
他原以為他會一直跪下去,任性地跪到有人來接他,但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站起來
,口中輕輕唱道:
心若知道靈犀的方向,那怕不能夠朝夕相伴。
恍惚中,他彷彿聽見有另一個人在和他合唱,用那相似,卻更沉穩、溫柔的嗓音。聞
此,他學著那聲音邊哭邊笑,邊笑邊哭,漸漸放開喉嚨唱道: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請溫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間聚散,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請守護他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讓幸福撒滿整個夜晚。
那不是夢,絕對不是,那是一個奇蹟般的預告。他這麼告訴自己。
他們是不同的人,一個是他喜歡的人,一個是想要模仿他的孩子。
他還記得那張和自己相仿卻又截然不同的面孔是怎麼笑的,他煮的菜是什麼味道,怎
麼和他說話,怎麼握住他的手,還有他的體溫是怎麼溫暖自己。這些都是自己曾經夢寐以
求的,只是一度忘記。
揮著手腕,他還記得怎麼煎鬆餅,光這樣就足以證明這不是夢。而且雖然還只有一點
,但他已經開始擁有他的樣子了,如果是他的話絕不會這樣就倒下,所以自己不能不振作
。只要不忘記這一個月的經歷並繼續努力,「他」就一定會回來,然後煮說好要一起吃的
湯圓。
詩云:聊題一片葉,將寄接流人。
他怎麼會現在才想起這句詩呢?
不過不管怎樣,他收到了,他確實收到小時候的自己許下的願望了,這是最好的耶誕
禮物。所以不管要再花上十年還是二十年,他都要努力回報小時候的自己,讓他的夢想實
現,因為這是佳節的真諦。
「地下閣樓」的桌上,江寄流原本坐的位置放著一台筆電,上面開啟的文件只有標題
。
還只有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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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終於發完了,如果有人覺得自己被愚弄了,我感到很遺憾,也很抱歉
在開始寫這題目的時候我曾想過,「喜歡自己」這樣的題目真的可以算是BL嗎?
而且在前面我還刻意讓江流以外的人物盡可能沒有表現想法的機會
讓整篇看起來更像是夢。
但在寫第四回細綱的時候才覺得:啊,他們真的是不同的人
誰偶爾不會有滄海桑田的想法呢?因為這個理由,加上這些要由是江流自己去理解
所以我覺得是有可能符合的,一種奇異的迷戀
當然理性來說,也可以純看作是他寫稿累了,日有所思的結果
但這樣就不美好了,不是嗎?
感謝看完這篇的你們,祝你們耶誕快樂,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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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53.80.92
※ 編輯: light4855 來自: 111.253.80.92 (12/29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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