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曉若》06 by水巷
徐昌敏的雜誌社至今規模仍然不怎麼樣，但至少穩定運作了。一樓仍是
二手書店，老招牌不能拆；二樓當倉儲兼雜誌社辦公室，後來實在沒空間，
又在頂樓加蓋鐵皮屋。不曉得跟徐昌敏提議過幾次換個地方，但這傢伙除了
偶爾腦袋發熱之外其實沒什麼企圖心，守著這麼一小塊地方不到天崩地裂了
他恐怕都不願意換位置，幸好樓層雖少，至少佔地是可以接受的，房子夠深，
讀者就像挖寶一樣一直往內走，然後心滿意足地抱著許多書走回來。
一樓書店現在由徐昌敏的親戚輪流值班，蔡曉若一進去得先避開幾乎要
頂到天花板的書堆，跟堂妹徐曉理打招呼，又艱困地爬上窄得不行的木階梯，
爬樓梯得彎腰，否則會撞到頭。上了二樓要在書堆中繞迷宮，順便踢開垃圾
什麼的，在幽暗的二樓猛地大拉隔間門簾，另一頭的日光便大大刺入眼中，
適應了光線之後，能一路望到底，通往開放式陽台，上頭也種著花花草草，
還能看見後方國小操場的景色。
徐昌敏通常這時候就愜意地倒在桌上睡了，音響冷氣全開，這傢伙幾乎
把錢都砸在裝修辦公室上面，跟前面的水泥地板儲藏室根本是兩個世界，對
自肥不遺餘力的男人說得就是徐昌敏。
蔡曉若拉上門簾，換上室內拖踩過木質地板，倒入他舒適的工作桌，窩
在毛茸茸的單人椅上補眠。
一室寧靜詳和。
「老闆……你們怎麼還在睡啊？」這陣子剛加入的新人阿龍來了，手上
大包小包全是今天要做的東西。
徐昌敏立刻睜眼，朝蔡曉若額頭射紙飛機。「逮到薪水小偷！制裁你！」
蔡曉若一把抓下飛機，揉在懷裡繼續睡，「不要鬧，我昨天沒什麼睡。」
新人很貼心，給前輩倒水，「前輩你昨天去哪啦？」
「他哪能去哪裡，」徐昌敏撐著臉頰，表情機車地笑，「初戀來了，身
心煎熬吧。」
「喔！對喔！」阿龍瞬間睜大他的瞇瞇眼，「前輩你怎麼都不帶初戀來
給大家看看？」
蔡曉若雙眼血絲瞪他們，「初戀呢，就是要放在心中溫存的……」
「已經溫存啦？」
蔡曉若怒吼，「你們只能捕捉這種關鍵字嗎！我的戀愛是相當純情的！」
其他人還沒到，他們乾脆閒話家常。
蔡曉若：「昨天是因為他不曉得發什麼瘋，好像四點多的時候進我房間，
我也莫名就醒了，看見他杵在那裡嚇一跳，他跟我說沒事他就來看一下我有
沒有睡好，又走了。」
結果黃興平這一鬧，蔡曉若睡不著了，又掙扎一個多小時才沉沉睡去。
「他沒事四點跑去看你幹嘛？」
「也沒幹嘛，他以前就常做這種事，偶爾他來我家或我去他家睡，他起
床尿尿就會順便幫我蓋棉被。」
阿龍捧著圓臉，眼中有星星，「好浪漫喔！」
蔡曉若故作瀟灑，說著「沒什麼」，心裡卻感慨地想，真淒慘，都過這
麼多年了，這點小事情他也能講得沾沾自喜，來台南這些年他根本沒有長進。
阿龍繼續追問：「那你帶他去哪裡玩？」
「他自己有計劃，一本筆記本裡滿滿都吃的，你們知道他多誇張嗎？他──」
阿龍趕緊舉起肥肥的手，一手遮著腋下。「前輩前輩，我要發問！」
蔡曉若沒骨頭一樣倒椅子裡，拿起愛的小手朝阿龍一指，「阿龍同學請
說。」
「人家千里迢迢來找你，你怎麼讓人家一個人去玩？」
徐昌敏涼涼說，「我願意給他請假，他自己不要。」
「為什麼！」阿龍眉毛緊蹙，「好糾結喔！初戀不是才剛大病一場嗎？
你想想，他大病之後第一個跑來找你，你怎麼不理人家？為什麼為什麼？」
蔡曉若頭好痛，揪著頭髮哀號。「閉嘴──」
徐昌敏捲起紙筒，湊在嘴邊說：「test、test，阿龍同學，讓我唱一首，
情非得已給你聽。」他拔開嗓子開吼：「就怕我自己會愛上你──不敢讓自
己靠得太近──怕我沒什麼能夠給你──愛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氣──窩喔～～～～」
蔡曉若發出被收妖一樣的慘叫。
樓下徐曉理受不了了：「你們是白痴啊！！吵死了！」
收妖過後，渾身被電焦的蔡曉若倒在椅子上抽搐。
「況且啊……」阿龍捧著臉繼續腦補，「會不會是這樣，前輩你聽聽有
沒有道理？初戀大病一場之後發現自己得了絕症，不敢告訴前輩，但是很想
死前見見前輩最後一面，所以跑到台南來，強顏歡笑不敢讓你知道病情，也
不敢打擾你工作，裝作獨立說自己能想辦法，其實心裡好寂寞，四點多的時
候去見你，只是想，」他壓低聲音：「曉若，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真想
這樣一直看著你，一直看到天荒地老……」
蔡曉若砸了一疊過期雜誌過去。
「去你媽的絕症！你才絕症！你才死前！你死前五分鐘！」他氣不過還
衝去踹兩腳。
雖然不覺得情節會變成那樣，蔡曉若心裡仍有點毛毛，這天提早下班，
順便跟老闆請假。
蔡曉若扳著手指數，「我想想啊，我替你做牛做馬這麼久，請一個月可
以吧？」
徐昌敏懇切地問：「你怎麼不乾脆辭職呢？」
「哇！可以嗎？那我現在辭職方便嗎？」
最後徐昌敏還是給了他三天的假。
「三天！真沒良心。」蔡曉若邊罵邊停車進屋，黃興平已經回來了，正
搬著筆電不曉得在弄什麼，見蔡曉若回來了，連忙招手喊他。
「曉若，來幫我想想。」
曉若一看，黃興平正在擺弄部落格。
黃興平說：「我想建一個部落格，專門記錄我在台南的遊記，你覺得名
字叫什麼好？」
「建部落格做什麼？」
「寫遊記啊，你看我做的那些記錄，一定都比網路上那些人寫得好吧。」
蔡曉若茫然地看著螢幕一會，「那就叫……黃興平的部落格？」
黃興平用無比鄙視的眼神看他。
「不喜歡？那叫做，黃興平の部落格？比較日系的風格。」
「……」
蔡曉若自己笑到不行，給黃興平拍拍肩，起身上樓。「隨便取吧，又不
重要。」
黃興平碎念怎麼會不重要？那你的名字怎麼不改叫蔡小狗？
蔡曉若上樓洗澡，玩了會電腦，發現這傢伙這麼久沒上來就線上發訊息
給他：
Xiao-Ruo Tsai：還在做你的部落格？
Ping Huang：對。
Xiao-Ruo Tsai：想好名字了？
Ping Huang：想好了。
黃興平扔給他連結，蔡曉若一點開就看大大的字體寫著：「台南遊記」。
Xiao-Ruo Tsai：沒有創意啊黃興平，而且太狹隘了，你只將目光放在台
南，目光狹小的男人很難成功。
Ping Huang：府城遊記好一點嗎？文化之旅？
蔡曉若決定不跟他討論這個話題。
Xiao-Ruo Tsai：對了，告訴你一個絕妙的消息。
Ping Huang：說。
Xiao-Ruo Tsai：沒有誠意，不說了。
蔡曉若關了電腦，窩到床上看漫畫，左翻右翻什麼也沒看進去，果然沒
一會兒黃興平提著筆電上來了，一屁股坐到他床上，掀開筆電繼續操作他的
部落格，一邊說：「蔡曉若，你都幾歲人了，不要這麼幼稚，動不動就撒嬌，
以後女朋友沒有安全感就來自於你的孩子性。」
蔡曉若簡直被雷霹。「撒嬌你個頭，我剛剛那個行為你如果要形容，要
說我霸氣你知道嗎？你看，我隨便扔一句話，你就上來了，不是霸氣是什麼？」
「是幼稚。」黃興平點頭，補充道：「我是大人不記小人過。」
黃興平還在努力敲這兩天的遊記，蔡曉若湊過去看一眼，打得有條有理，
可惜並不文情並茂。蔡曉若歎道：「沒有感情的文字。」又倒回床上看漫畫。
黃興平想起來：「你說有什麼好消息告訴我？」
「是絕妙消息。老闆給我放假，這三天陪你去玩，看你是要去紅樹林還
是要去鹽田，我都不去，你最好改個地方。」
「三天，」黃興平一頓，「這樣不耽誤你工作嗎？」
「沒關係，你快規劃一下，明天的行程只能在市區，想不出地點就我帶
你亂晃了。」
蔡曉若踢踢他厚實的背，催促他去生行程來。黃興平的行程多得可以一
字排開當然不是什麼問題，遂提著電腦回房準備洗澡。
蔡曉若聽著水聲，心裡又七上八下不踏實，終於還是跑去敲門，「黃興平。」
水聲停了，「做什麼？」
「你沒瞞著我什麼吧？」
「瞞著什麼？」
「比方說其實你得了絕症，你來台南是要見我最後一面！」
裡頭一陣沉默，然後水又打開了。
「欸！你幹嘛不回我啊！你不要默認好嗎！」蔡曉若這下真的急了，拚
命敲他門板。
「蔡曉若我警告你不要再來煩我了。」
「你現在提出證明你沒有得絕症！」
「你這小子腦袋有毛病了！沒事一定要來詛咒我嗎？」
「所以沒得囉？」
「你再來煩我我就開門噴你水。」
蔡曉若自覺沒什麼好怕，敲敲門說：「沒問題，你來噴吧。」
門開了，水噴了，黃興平身上圍著一條大圍巾，開關門太迅速加上滿室
水氣，什麼也沒看見。
蔡曉若濕答答往回走，心想媽的，大男人還怕人看，真是虧本了。
＊
隔天蔡曉若照著黃興平的行程走，這個人，走個觀光客行程也穿得騷包，
出門竟然還要擦防曬乳，黃興平真是服了他。
「在南台灣不曬黑的密技。」蔡曉若舉起他的小白罐，臉上很是得意。
「你擦不擦？」
黃興平看了會，「擦。」這兩天他自己出去玩，曬得能脫一層皮。
蔡曉若遞出去又縮回來，討人厭地搖頭晃腦道：「不行不行，給一頭熊
擦防曬，浪費。」
後來兩個大男人展開一場奪防曬乳大戰說了丟臉，就不要提了。
這天的行程主要在市區，逛逛孔廟看看文學館什麼的，黃興平是個行動
派的人，規劃好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蔡曉若不同，這個人拖拖拉拉不是普通
的懶惰，於是黃興平一個早上三個景點結果只去了一個，讓他相當挫敗。
「你是我的行程終結者蔡曉若。」他說。
「反正你那些點又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
結果蔡曉若又強硬地扭轉了黃興平下午的規劃，帶他走訪市區內有趣的
小店，如蔡曉若一般的文青對這種小店相當有興趣，但對黃興平就沒效了，
還要嫌氣人家店裡的東西貴。
「奇怪了你買那個鹽就不怕貴？」蔡曉若不能理解他的思維。
「那是有用的東西。」他正色凜然地說。
黃興平一個下午的景點就這樣被花掉了，頗有大勢已去的絕望感，乾脆
不走行程了。
「我餓了，你隨便找間什麼好吃的。」黃興平坐在機車後座，大熊一樣
地發話。
「現在才下午三點黃興平……話說回來你那本美食本本呢？」
「不看了！」黃興平很崩潰，「既然不照行程來，那美食也不能看攻略！」
黃興平的毛病要說說不完，蔡曉若也順著他，回想附近有什麼好吃的東
西，左想右想想到一間。
「我有個朋友在附近開麵店，我帶你去吧。」
張琨原本跨著腳坐在塑膠椅上擦汗，遠遠瞄見蔡曉若走過來，手裡的毛
巾掉了一下，又趕緊抓好。
他表現得有點僵硬，自己卻沒發現。
「嗨！張老闆。」
「曉若。」
張琨連忙起身，他一站起來就像另一座山，身高跟黃興平差不多，常年
勞動讓他身材結實精壯，搭上兩條濃眉跟不友善的眼睛，好像隨時都有人欠他錢。
即使是這樣的張琨，臉上仍難得的有靦腆的顏色。
「我帶我朋友來，」蔡曉若指指黃興平，「我哥，剛從台北下來。」
張琨伸出手，「你好。」
黃興平和他握手，蔡曉若一邊說：「張琨，張老闆，這間麵店是百年老
店，本來要由張老闆的哥哥繼承，哥哥不願意，老闆就接下來，整個小區都
感謝他。之前雜誌做過他們家的專題報導。」
張琨聞言笑了笑，好像不太會笑，幅度小也有些僵硬，帶起了過了三十
五之後便深刻印在眼邊的魚尾紋。
張琨的店很有老店的風格，沒什麼裝修，簡單乾淨，牆壁上貼了幾張佛
經，倒是很有張琨這個人的感覺。下午三點人不多的時候店內也有四、五個
人吃飯，蔡曉若告訴黃興平，如果再晚一點兒，排隊人潮得排到路口去。
「沒這麼誇張。」張琨摸摸後腦，問：「你們吃些什麼？」
蔡曉若在菜單上勾了幾個招牌菜色，又點了幾個小菜，張琨便拿著菜單
走了。這幾年生意越來越好，張琨僱用的店員一多，自己只負責處理家傳配
方中最重要的部份，現在人不多又是蔡曉若親自來，便親自下廚。
黃興平左右看看，「你那個雜誌怎麼什麼都報。」
「有興趣的就刊啊，不過我們也是有主題的，說了你又不懂。」
黃興平同意，他是不懂。
蔡曉若：「那時候聽說這間老店要關了，每個人都可惜，所以我們就打
算做一個系列報導，那時候認識張老闆。」
張琨下了麵條，單手用長筷攪動細麵，另一手習慣性地背在身後，渾身
都熱出汗來。
「我去跟張老闆聊聊天。」他壓著桌面起身，湊到切涼菜的櫃前，小無
賴一樣趴著。他笑出右邊的虎牙，「張老闆，最近店裡怎麼樣，還好吧？」
張琨微微側頭看他，「也就那樣，你好一陣子沒來了。」
「最近比較忙，又要接待我哥。」
張琨點頭，「你跟你哥不太像。」
「那當然。」
「你比較好看。」張老闆又補充。
蔡曉若哈哈大笑。
張琨斂下笑意，說話的時間早就手腳俐落地處理好兩碗麵，一旁的店員
要上來端，蔡曉若揮揮手說不用，自己端了過去。
張琨也不攔他，逕自又切了幾個小菜送過去。
「我們隊上幾個小孩子都很想念你，問你什麼時候才來。」放下餐具，
張琨拿毛巾擦汗一邊問。
蔡曉若本來想回答過幾天，又想想最近也沒什麼事。「最近什麼時候還
練習？」
「明天下午。」
「那明天我帶我哥一起過去。」
張琨這才笑開。「好。你們聊吧。」
黃興平低頭吃一口麵，涼涼道：「破壞我行程的王者蔡曉若，你剛剛答
應去哪呀？」
「看社區的小朋友練球，其實也不是練球，這是社區的一個活動，帶小
朋友上體育課，之前有一陣子是學籃球，也有樂樂棒球，最近大約是躲避球
吧，這有一個時程表。你看張琨長那樣，理所當然要支援。」
被說長那樣的張琨老闆正腰桿打直著看報紙，裝得好像沒聽見。
「打躲避球？」黃興平揚眉，「很好啊！好運動！那明天你一定要下場
，我想打你很久了。」
＊
黃興平是個認真的人，反正他規劃好的行程不能用，乾脆就把本本拋之
腦後，當天晚上就去買了運動服來穿。
蔡曉若悠晃到他房間，看他竟然在試穿衣服，嚇得花容失色，「你真的
以為人家要給你下場？」
「有備無患。」黃興平說。
「你去哪裡買的我看……唷還是名牌的。」蔡曉若嘖嘖道：「你真的變
了黃興平，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為了要打你，要能讓身體做到最大的延展度，這個價錢值得你知道嗎
蔡曉若？好了我要養精蓄銳，你別來煩我。」
被趕出房的蔡曉若站在小走廊發呆，「真的這麼認真？」
黃興平關起門來做伸展操，像個在小木屋裡跳舞的大棕熊，跳得又起勁
又歡喜。
隔天蔡曉若被水聲吵醒，當時是早上七點，黃興平竟然已經去晨跑回來
了，脖子上掛著毛巾開門進來喊他：「我給你買了早餐。」
蔡曉若怒砸了他一顆枕頭。
九點等他終於完全醒來，黃興平已經整裝完畢，等著曉若帶他去打球。
蔡曉若無言以對，只能說：「你這麼有幹勁做什麼？」
「打球嘛，大學之後就很久沒打了，我原本想回台北之後開始運動，醫
生說我要多運動，但突然想到你在這裡。」他這句話說得顛三倒四，蔡曉若
聽不懂。
他面無表情吃起三明治，吃一吃又覺得心裡不安，「沒那麼早……下午
打的。不是告訴你了嗎？」
黃興平很震驚，「那我們早上做什麼？」
「我原本打算睡到中午吃個午飯，看兩小時電視再慢慢過去，你看這下
我的計畫全被你毀了。」
此言一出，黃興平臉色蒼白，刻不容緩撿回自己的小本本，幸好企劃之
神他備案有千千萬萬條，正巧也算到了「如果被蔡曉若破壞行程該怎麼辦？」
這一條。
有備案好心安，黃興平鬆了口氣。
「走吧蔡曉若。」
蔡曉若最後一口三明治都還沒吃完，「走去哪？」
黃興平攤開小本本，「我們先去吃這個虱目魚。」
「黃興平你知道你才剛吃完早餐嗎？」
「七點吃的。」
「才九點零五分！」
「兩小時前的事了。夠了曉若，別這麼任性。」
蔡曉若被拖著出門，哭喊道：「你不是說你自己旅遊不煩我的嗎？」
黃興平嘆道：「哥哥不能放任你假日過得這麼頹廢。」
姑且不論七點吃早餐、九點跑去吃虱目魚算不算頹廢的一環，當下午他
倆到國小球場時，蔡曉若飽得一打嗝就能吐。
「你沒事嗎？」張琨擔心地問他，蔡曉若臉色泛青。
曉若艱難地搖頭，遮著嘴不說話，用眼神示意全世界都別跟他交談。
「別理他，吃了碗鹹粥跟虱目魚都能飽成那樣。」黃興平碎碎念，「來
台南這幾年反而把自己胃口養小了，一個人住外面就不懂得照顧自己，你──」
蔡曉若怒吼：「住口！豬公！」
蔡曉若被黃興平打了一頓。
最後蔡曉若不能下場，只能扛著大砲準備捕捉點社區題材，最好能精準
捕捉到黃興平被球砸臉的模樣，下標題曰：「打倒天龍國資產階級」，小朋
友卻抱著兩顆籃球回來，說躲避球被借走了，器材室讓他們借籃球。
張琨想想，「籃球也可以，曉若你要玩嗎？」
蔡曉若臉色蒼白搖頭，「不玩，他能玩嗎？」他指指黃興平，看這隻大
熊雙眼放光，就曉得這傢伙過這麼多年還有點籃球夢。
「沒問題，那一起吧。」張琨說，轉過身去安排小朋友的守備位置。
黃興平蹲下綁鞋帶，蔡曉若看他這麼認真，忍不住莞爾。
「你多久沒打籃球了？」
「偶爾打，生病之後就沒打過了。醫生說不宜做激烈運動。」
蔡曉若臉色丕變，「那別下場了。」
黃興平換腳綁鞋帶，「別擔心，跟小孩子玩，跟跟你玩差不多，哥哥滴
個兩滴汗就解決你的事情。」
下午五點，天空由藍轉橘，天邊甚至有一些異樣的紫色雲彩。
黃興平低著頭輕聲跟他說話，就好像小時候黃興平蹲在身邊跟他叮囑些什麼。
忽遠又忽近。
「……你不是喜歡我打籃球嗎？」
「啊？」蔡曉若回過神。
他綁好鞋帶站起身，居高臨下的角度，背著光朝蔡曉若笑。
「高中的時候啊，你不是天天來嗎？」他說：「我昨天想到以前的事，
心裡就特別高興。」
但突然想到你在這裡。
黃興平背對著他上場了，留下一臉呆楞的蔡曉若，片刻之後他才想這死
胖子，一句好好的話也說不好。
他摸摸鼻子，扛起大砲準備拍照，卻發現自己有點手抖。
「媽的，真丟臉。」他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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