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謙少《網遊之與光同塵》66-70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根斯柏羅)時間11年前 (2014/12/31 03:45),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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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意外   在程曦帶著笑意說出那句話之後,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瞬。   但她畢竟是掌管著整個秦家的人。   「程曦,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還是在說真的。」她看起來像是在示弱。   「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程曦不接她話茬。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上怒意。   「現在不是貧嘴的時候。」   「愛信不信,我只是通知你一下而已。」程曦悠然自得躺在床上,順手拿過桌 上的一張卡片,一看,是林郁的學生證,嘴角就翹了起來。   秦夫人的聲音顯然是在按捺怒氣:「你找個時間,把那個人帶過來給我看看。」   程曦笑了起來。   「不好意思,帶不過去……」他聲音裡都帶著笑意。   「程曦。」秦夫人聲音嚴厲地叫他名字。   程曦仍然帶著笑意。   「我是說真的,」他輕巧解釋:「我們又沒在談戀愛。」   本來應該勃然大怒的,但是電話那邊卻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既然沒在一起,就不存在性向的問題。」秦夫人聲音委婉很多。   「你不是讓我學習步驚雲嗎?」程曦聽不出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認真:「我就是 跟步驚雲學的,未雨綢繆。」   秦夫人雷厲風行,就算當年在林家做女兒的時候,也不是什麼溫婉如玉的大家 閨秀。她嫁過去秦家,秦家的老太太當年在世的時候,說她像探春,玫瑰花兒,又 香又好看,可惜有刺扎手。她扎手了那麼多年,唯一一次無可奈何,是對「那個人 」,偏偏程曦性格完全像極了那個人年輕的時候,只能說相生相剋,報應不爽。   程曦打完電話,心情尚算不錯。躺在床上吹了一會口哨,發現林郁竟然還沒回 來。   其實林郁和易雲攸沒走遠,就在宿舍樓下轉了轉,也沒說什麼驚心動魄的話, 易雲攸不過是囑咐林郁,不要太相信別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可以隨時跟他打電 話。以至於林郁在很多年後,回想起那天晚上,都不太不記得易雲攸說了什麼。只 記得自己要給易雲攸看幫派駐地的時候,易雲攸無奈的笑容。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天易雲攸走的時候,站在路燈下 面跟自己說再見的樣子。   明明並不是什麼特殊的場合,也沒有什麼特殊的事發生,甚至易雲攸笑起來也 只是稀鬆平常的樣子。   但他就是一直記得清清楚楚。   -   林郁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半了。   程大少爺一臉不爽地坐在電腦前面虐菜,聽到林郁進來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   「九點半了。」程曦複述了一下時間。   「我知道。」林郁把背包放下來:「我比原定計劃超過了半個小時,對不起。」   在這樣正式的道歉面前,程曦也找不到什麼發飆的理由來,只能哼了一聲,轉 頭把遊戲裡的對手打了一頓。   林郁走到他面前,把一瓶飲料放在他面前。   「這是什麼?」程曦挑起眉毛。   「你上次讓我請你喝的飲料。」林郁一臉「這應該就是你喜歡喝的飲料」的表 情:「不過這個飲料在附近的超市沒有,要在我們寢室附近的那個超市才有。」   所以林郁同學是特地走過去買的。   從來只喝自己冰箱裡那些老林送來的飲料的程曦同學,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現在不喝嗎?」林郁一邊收拾自己的書一邊問:「那我放在冰箱裡好了。」   「不用了。」   程曦拿起那瓶飲料,擰開了瓶蓋。   初秋夜晚,萬籟俱寂,其實不只是春天,大概秋天也是很適合發生點什麼的季 節。   -   星期三,林郁回寢室換衣服的時候,被白小胥撞見了。   白小胥同學不知道去哪折騰了一頓,整個人又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看見林郁 就彈了起來:「林郁,宿管說你兩天沒回來睡了。」   林郁一點不心虛:「我在程曦宿舍。」   白小胥炸毛了。   「你傻啊!你跑程曦宿捨去幹什麼!你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林郁不能理解百小胥在激動什麼。   「我們宿舍的網速不好,所以在程曦宿舍玩遊戲。」   「我真不想說你。」白小胥一副操碎了心的樣子:「你過去是玩遊戲的嗎,你 喜歡程曦啊,程曦又是個來者不拒的,你覺得你夠他玩嗎?他隨便來幾招你就連骨 頭渣都不剩了。」   林郁淡定地看了一眼白小胥。   「你說話的修辭手法太多了,我有點聽不懂。」   白小胥快被他氣瘋了。   「總之你不准去和程曦住,」他威脅林郁:「不然我就告訴林媽媽,你和一個 爛人住在一起。」   「程曦不是爛人。」林郁辯解:「你告訴我媽也沒用,我媽說人要努力追求真 愛。」   白小胥扶額。   「你沒救了,林郁。」他說:「你竟然覺得要和程曦發展真愛。」   林郁抿著唇,看著他。   「白小胥,你一定是受到挫折了。你以前還鼓勵我追程曦的。現在卻一直阻止 我,你做人的心態都變了。」   「是因為我徹底理解程曦那種人的心理了。」白小胥頂著一張娃娃臉說著滄桑 得不得了的話:「你現在還不知道,肯定不會相信我,你去試試也好,總之記得帶 套。」   林郁點了點頭:「我媽給我準備了。但是我個人不太支持婚前性行為……」   「你閉嘴吧,程曦不可能和你結婚的。」白小胥疾世憤俗:「最好趁他甩你之 前把他上了,也不算虧。」   先不說白小胥對於林郁同學的信心是從何而來,林郁對自己也是很有自信。   「通常情況下,我不會和他發生婚前性行為,」林郁嚴肅地說:「不過如果發 生了的話,我一定會對他負責的。」   -   十一月初,林郁開始頻繁在程曦的宿捨出沒。   作為白小胥他們眼中的「爛人」,程曦倒是一直沒做什麼符合「爛人」這兩個 字的事。相比林郁常常宅在家裡,他大部分時間在外面,打籃球,賽車,喝酒,偶 爾宿醉起來頭疼,就叫林郁沖杯茶,坐在電腦前面教林郁PK。   程曦雖然名聲在外,但性格並不喧嘩,喝醉了也異常冷靜,靠在床上冷著臉不 說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生氣,其實他只是腦子放空了而已。   林郁對他,其實是有著無限的容忍的,但他也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除了性 格冷點,脾氣差點,偶爾看南仲遠不慣,還要去他店裡打下秋風。此外並沒有做什 麼爛事。   如果事情按著這樣發展下去,也許會是另外一種結局。   可惜世事總不如人意。   都說這個人聰明,那個人老成,其實年齡就是年齡,閱歷就是閱歷,人年輕的 時候會犯什麼錯,會錯失什麼東西,任何人都想不到。因為年輕,世界繁花似錦, 那麼多的人,那麼多好玩的事情,偶爾辜負了一兩樣,也沒什麼大不了。因為明天 又會有新的狀況出現,你很快就會忘掉昨天的事情。   十一月月初,南仲遠興沖沖地把那張電子競技俱樂部的名片給秦陸,秦陸跟他 說謝謝,並且平靜告訴他:「我並不準備換工作,我現在的工作很好,至少我奶奶 一叫我,我就可以立刻趕到她身邊。」   普通人的防禦頂多是貝殼,總會有開口的一天。秦陸卻是珊瑚礁,千百年沉澱 下來岩石一樣的外殼,裡面的心大概都成了石頭,光是看著就讓人絕望,哪裡還有 敲門的勇氣。   十一月九號,白小胥去機場送人,如果有人能安靜地盯著白小胥看上幾天的話 ,大概會覺得他有點像個小孩,因為父母不在家,所以越發要自己弄出點動靜來, 就算不開心,也要竭力裝得開心,讓別人覺得他沒心沒肺。那天下午他坐在機場的 台階上吃薯片,吃完之後拍拍屁股回了學校,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十一月中旬,S城有個國際性的經濟論壇,整個城市到處都在放關於這個的消 息,林郁在書店買GRE的資料,還站在屏幕面前看了一小節會議,如果他再多站一 會,也許會看到下一位講話的人,發現他眉眼的輪廓和程曦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的。   林郁買了書,又給程曦買了瓶5塊錢的飲料。   他用鑰匙打開程曦的宿舍門的時候,是以為程曦去外面玩了的。   但是程曦沒有,他坐在床頭,手枕著頭,盯著自己黑漆漆的電腦屏幕看,沒有 和林郁打招呼。   林郁叫了他一聲,把包放下來,準備收拾房間。   「飲料。」程曦說了一聲。   林郁把桌上的飲料遞給了他。   「你買的那種。」程曦接都沒接。   林郁連忙從包裡翻出來遞給他。   他有點懷疑,但是並不確定,因為程曦算是很有自制力的人,白天不會喝酒, 就算喝酒也不會喝到醉。   程曦接了過去,並沒有喝。   他並不喜歡這種飲料,就像他並不喜歡別人管他還信不信真愛,或者一臉嚴肅 地跟他普及吸煙的害處。   但是他拖住了林郁的手。   林郁猝不及防,被拖得一個趔趄,栽在了他身上。   林郁聞到了酒味,但不重。程曦在笑,他笑的時候總是嘴角先翹,眼睛卻很少 眯起來。   他說:「小魚,你想不想和我談戀愛。」   -   人在不懂事的時候,總以為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分出個是非黑白,喜歡就是 喜歡,利用就是利用,吃醋就是吃醋,依賴就是依賴。   但是生活裡並沒有那麼多分得清楚的事,你有你的道理,他有他的,每個人都 這樣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地活著,偶爾停下來想分清楚,也要等到心臟被刺痛的那一 天。   就像程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林郁這句話。   程曦也許是有點喜歡林郁的,他總是摸林郁的頭,勾著林郁的肩膀,他覺得林 郁身上是暖和的,帶著光芒的,那種光芒是極少數的家庭裡才能長出來的,而他這 輩子都不可能擁有。   他並不知道該拿這樣的光芒怎麼辦才好,他像偶爾撿到一種奇特的植物,想要 把他種在花盆裡看他會長成什麼樣子,卻又隱隱知道這種植物不應該生長在自己的 院子裡。   也許給他時間,他會想得明白。畢竟他是那麼聰明的人,就算有太多事讓他活 得玩世不恭,他骨子裡還是那個要做到最好的程曦,看得懂林郁,容得下廘戰,他 嘲諷易雲攸,調侃秦夫人,他腦子裡在想什麼誰都不清楚,但是總有一天他也會長 成參天大樹。   可惜這世界上所有的錯誤,其實都可以歸結於時間。   意外總比水到渠成先到來。 67本能   林郁很少被嚇到,小時候和林森一起在林爸爸實驗室用溶解法分離蛋白質,結 果試管不知道怎麼爆掉了,兩兄弟都是一臉淡定,林郁還「哦」了一聲。   但是這次林郁被嚇懵了。   嚇懵他的也只是程曦的一句話而已。   「怎麼,不願意?」程曦挑著眉毛,伸手在他眼前晃。   林郁連忙用力點頭。   程曦笑了起來。和以往的笑容不同,他這次的笑容輕且淺,稍縱即逝。   「點頭是什麼意思?答應還是不答應?」   「答應!答應!」林郁緊張得連說兩次。   程曦拍了拍身邊的床鋪:「躺上來。」   林郁規規矩矩地躺了上去。還不忘拍了拍床把弄皺的床單拍平整,然後看著程 曦。   程曦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覺得我們現在該幹什麼?」程曦問他。   林郁努力地思考了一下。   這段時間進步太迅速,他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就忘記去網上查資料了。   「要不……」他遲疑地思考著,忽然間豁然開朗,:「我們一起看星球大戰吧 !」   「看什麼?」程曦酒都醒了,挑起眉毛看他。   「星球大戰,StarWars,天行者!」林郁開心得簡直要坐起來了:「我最喜歡 的電影……」   「停,我知道那是部老電影。」程曦莫名其妙地一肚子火:「你就想幹這個?」   林郁不懂他在氣什麼:「星球大戰很好看啊。」   所以說酒精會讓人喪失理智,程曦自己都覺得自己和林郁講道理簡直是在犯傻。   「算了,我去洗澡。」程曦坐了起來。   林郁坐在床上疑惑地看著他。   「那我們還看星球大戰嗎?」他也知道程曦對自己很無語,但是不知道自己錯 在哪裡,只能弱弱地解釋:「如果看的話,我要先裝一個光驅……」   程曦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頭髮。   「裝吧。」   林郁開心地裝光驅去了。   -   其實,程曦太高估自己了。   他並不像白小胥描述、或者他自己以為的他能做到的那樣,是一個爛人。他就 不是那種輕浮浪蕩花天酒地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風流又瀟灑的人。他骨子裡像極了 那個人,他不喜歡奢靡享受當米蟲,他有魄力有目標,也有實現的能力。他連沉迷 遊戲玩個網遊都玩成了幫主。這個世界隨時在提醒他,他本該待在什麼位置,做什 麼事業。   但是他不能。   於是他以為自己可以一落到底,陷進泥潭裡,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隨心所 欲,不用負責任,空口許諾,害人害己。   但是他也做不到。   他天生不適合騙人,不是他不會,是他不屑於,他骨子裡流淌的是程家人的血 液程家人的高傲,不屑於去欺騙別人,也懶得沒事傷害別人。別人說他花心,其實 他從來不騙人,脾氣壞倒是實話——他會跟女生直說:我不喜歡你,我就是玩玩而 已,不好意思,不談感情。只是被以訛傳訛傳壞了而已,冷血和無恥還是有區別的。   何況這次的人是林郁。   他向來就對林郁下不了手,他不是傻子,如果說在網上還隔著點距離,那麼算 上那次在酒吧,林郁送的那一拳,他要是還感覺不到林郁對他是什麼意思,那他就 是傻子。但是,就算林郁一臉崇拜地仰望著他,徵兆明顯到聰明人一眼就看穿,但 他也只會順手摸摸林郁的頭,順便還拿瓶飲料給林郁喝,帶他去南仲遠的店裡吃飯 ,最後還讓他在自己房間玩電腦。他不願意去想背後的意義。   他的話放得那麼狠:不和喜歡自己的人談戀愛。要是王妍目光銳利點的話,那 天在酒吧就不該扶他,應該順手抄起酒瓶給他一下——雙重標準不是這麼玩的。   易雲攸找上門來,也是為了這件事。他出發點是好的,為林郁討個說法,不能 這樣不明不白。但是這一出還不知道是福是禍——循序漸進未必不好,程曦只是不 想明著面對,並不是沒有表示,他在收到那一拳之後,不僅沒疏遠林郁,還給了他 自己宿舍的鑰匙。算是故意也好,算是潛意識也好,都不是什麼壞事。他對王妍可 沒這麼好。   只是一切都過去了。   易雲攸推波助瀾,加上那個人在S城的出現,程曦自己都不太能想清楚自己現 在是在幹什麼。   -   程曦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林郁已經把窗簾拉好,把投影儀對準了程曦床頭的牆 壁,正跪在床上摘牆頭的油畫,他沒帶幕布,就準備把牆壁當幕布用,反正程曦的 宿舍風格簡潔得很,牆上沒什麼多餘東西。   程曦在朋友裡一直是公認地對錢沒什麼概念的——其實他只是對不是自己賺的 沒什麼概念而已,自己當初賺的錢還是很看重的。但是林郁對錢沒概念的程度還在 他之上,而且他對東西也沒什麼概念,林郁現在的窗簾是當時林爸爸實驗室做裝修 的時候跟著定做的,在他發現程曦有時候上午睡覺之後,就動作迅速地連窗簾帶軸 承帶工具箱都搬到程曦寢室來了——為此還被白小胥嘲笑說倒貼東西,至於程曦推 開門發現林郁正手拿小型電鑽在給自己裝窗簾順便連寢室線路都優化了一下,就不 提了。   「我們可以看電影了。」林郁把枕頭堆好:「這樣就可以靠著看了,如果你看 到一半覺得想睡覺,也可以睡覺。酒精會讓人大腦暈眩的。」   程曦不知道該感慨林郁同學對自己很好,還是該感慨自己魅力值太低。程大幫 主洗了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牛仔褲掛在腰上,簡直是可以上雜誌封面的身材,林 郁同學也只瞟了一眼而已。   當然,如果他能聽到林郁和白小胥關於「婚前性行為」的對話,大概會改變想 法的。   明明離說出「談戀愛」這三個字不到二十分鐘,兩個人的現狀卻是坐在一起看 一部幾十年前的老電影,而且林郁還怕程曦看不懂,還和他講解說,說其實太空裡 的戰爭是不會有引擎聲音和炸彈爆炸聲音的,這個是為了電影效果……   程曦枕著頭皺著眉頭看了十多分鐘,覺得自己還是去睡覺好了。   當然,睡前他還有點不甘心,問林郁:「對了,問你個問題。」   「……這裡的飛船轉向也有問題,」林郁停下講解:「什麼問題?」   「超人電影裡,超人的女友從天上掉下來,超人沖上去接住她的可行性有多少 ……」   其實這個問題是晏斯梵回去之前告訴程曦的,說是他從別的地方看來的,讓程 曦如果覺得無聊的時候問林郁,因為答案會很精彩。   「是這樣的……」林郁扶了扶眼鏡:「考慮女友本身自由落體的加速度,和超 人的速度,兩人接觸的一瞬間,女友會迅速被超人的手臂切成三段。不過如果這一 幕是出現在電影裡的話,也可以理解,因為超人系列電影的分級是PG-13,考慮到 觀眾的年齡,應該不會出現這樣血腥的畫面。而且商業電影是比較傾向於喜劇結局 的。」   「嗯,你說得很對。」程曦摸摸林郁腦袋:「我要睡覺了。」   「好。」林郁把聲音調小:「我把聲音調低,你睡覺的時候放著電影,醒來之 後應該會對星球大戰有印像,這和胎教的原理是一樣的。」   程曦除了睡覺已經想不到別的應對方法了。   -   其實白小胥擔心的優點沒道理,先不論程曦是不是個爛人,林郁這種奇特的思 維,也讓人很難跟他上演虐心言情劇裡的那一套,因為他實在太能破壞氣氛了。   -   S城的經濟論壇要開三天,今天才只是第一天而已。   程曦只睡了半個小時,醒來時室內一片漆黑,林郁正緊張地盯著投影。   「看到哪了?」程曦低聲問他,也許是因為剛睡醒的緣故,他聲音有點低沉。   「他們在決定讓不讓天行者當絕地武者。」林郁緊緊盯住屏幕上正在激烈爭辯 的眾人。   「你不是看過結局了嗎?」程曦逗他。   光線昏暗的室內,只有電影的光照在林郁臉上,他神情緊張地盯著電影,看起 來又好玩又好笑。   「電影的結局只有幾分鐘而已。」林郁就算在百忙之中,程曦的問題他還是要 回答的:「但是過程卻有幾十分鐘,所以重要的是過程。」   程曦已經習慣了他做什麼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了。   情節進展到激烈的時候,林郁神色越發緊張,其實他緊張的表現也只是瞪著投 影而已,程曦覺得他這樣子很好玩,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心血來潮還是怎麼的,就 伸出了手。   「Hey,」程曦拿手晃了晃他眼前:「你不會忘了吧。」   「忘了什麼。」林郁茫然地轉過頭。   程曦勾起嘴角,忽然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   「我們在談戀愛。」   -   也許,連程曦自己都分不清楚,他之所以向林郁問出那句話,到底是情緒失控 時候的一時衝動,還是病急亂投醫。   人在情緒失控的時候,可能也是最本能的時候。本能知道誰是好的,誰是壞的 ,誰是溫暖的帶著光芒的,所以迫不及待地靠近,就算用手段也要鎖住。   只是本能終歸不是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超人和女友的梗是生活大爆炸裡面的。   還有星球大戰真的很好看,嚴肅臉。   至於為什麼這章沒虐起來,我想是因為林郁太脫線了。   他不覺得這樣衝動的表白是不重視自己,也不知道程曦喝了酒說的話不能相信 ,所以他壓根沒被虐到。   不過林郁也有心,他遲遲沒進入戀愛狀態就代表他本能地知道不對勁。 68質問   S城經濟論壇開到第二天,程曦宿舍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當時程曦正帶著林郁去外面吃了飯回來——南仲遠最近有點萎靡不振,店裡也 沒出什麼新菜式,程曦懶得帶林郁去他店裡吃,於是拿鑰匙開了步驚雲宿舍的門, 開著他的車帶林郁去吃成隆行的大閘蟹,雖然時節晚了點,但也吃得很豐盛,林郁 不愧是能手動組裝發電機的物理學生,在程曦指導下把蟹肉吃得乾乾淨淨。   直到看到宿舍樓樹蔭下停的那輛牌照開頭寫著紅色「京V」的英國車,程曦心 情都還是不錯的。   那是輛黑色的賓利車,如果不考慮車牌的話,在S大這樣臥虎藏龍的地方,引 人注目,並不算引人注目。車靜靜停在樹蔭裡,外面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青年人, 像一棵樹一樣站在烈陽裡,除了職業軍人,很少有人有這樣的意志。   程曦的臉沉了下來,把手裡新買的一袋零食交給了林郁。   「你先上去。」   雖然程曦性格不算好,對林郁卻很少有這樣嚴厲的時候,林郁懵了一下,還是 聽話地接了過來,「哦」了一聲,茫然地往樓上走。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賓利車還靜靜地停在樹蔭下,程曦已 經不見了。   如果林郁的第六感敏銳一點的話,他應該可以看到在更隱蔽的地方,停著一輛 不起眼的車子,而車裡面的人,都是荷槍實彈的軍人。   -   程曦朝那輛停在樹蔭下的賓利走了過去。   他出門之前洗了個澡,隨便摸了一件灰色T恤穿著,下面是一條簡單牛仔褲, 除了俊美的五官,看起來與任何一個普通的十九歲青年別無二致。   警衛員動作利落地為他打開了後排的車門。   上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警衛員還是另外一個青年,說起來,也有整整四 年了。   程曦坐了進去。   車裡面冷氣開得很低,像「那個人」一貫的性格,其實,就算在經濟論壇的報 導上看到他,程曦也壓根沒指望他會來看自己——上次S大百年校慶,「那個人」 的名字突兀地出現在一堆比他身份低上許多的名單裡。那時候自己還尚餘一點希望 ,以為至少他會過來看一看自己,還特地跑去上了課,好讓他來找自己的時候容易 找一點。結果直到他走都沒等到,班上女生的邀請倒是收了不少。   程曦坐在後排,這車的主人坐在前排,他連和程曦直視都不願意。   仍然是記憶裡的臉,雕塑一樣深刻的輪廓,和程曦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除了眼神的滄桑之外,大概是因為掌權太久,臉上自然地帶著威嚴,皺眉太多,眉 心有一道痕跡,這大概是他臉上唯一一道歲月的痕跡。   程曦年紀小的時候,曾經千方百計查找自己父母的信息,在他能找到的僅有的 資料裡,他們的家族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一個上的是貴族女校,另外一個卻是正 統的R大出身,在他一個人漸漸長大的過程裡,那些隻字片語的形容,甚至只是校 友名單上的一個名字,就是他對於「父母」這兩個字的全部概念。   只是一切都過去了。   他漸漸長成今天的樣子,他們出現在他面前,他不再奢望,也不再激動。時間 是這世界上最厲害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改變了一切。看著今天的他們,程曦無法想 像當年正是這兩個人,背叛了各自的家族,即使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也要生下自 己。   也許,當年的他們還在,只是被包裹在了堅硬的外殼之內。   而程曦永遠無法得見。   也許「秦夫人」偶爾還會流露出母親的本能,關心程曦的生活,定期派人送來 衣服,飲食,或者各種她認為對程曦好的東西。但是眼前的這個人,唯一讓程曦覺 得他在關注自己的,就只有四年前那一次讓人絕望的對話而已。   車裡溫度很低,而這段沉默讓車裡顯得更冷了。   最終是他打破沉默,畢竟,他的時間,可遠比程曦的寶貴。   不知道為什麼,程曦一直對他的聲音印像很深,每次聽到,都覺得心裡陡然生 寒,大概是四年前的事太印像深刻了。   「就是他?」坐在前排的人冷冷地說了三個字。   程曦知道他指的是林郁。   「是。」程曦並沒有什麼報復的快意:「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意料之中的,沒有什麼過激的回應。   大概是家族淵源,他在這個年紀,就已經讓人覺得難以面對,像是黑暗中露出 一鱗半爪的龐然大物,光是這種讓人闖不過氣來的威懾力,就讓你完全失去反抗的 慾望。   如果程家的長輩當年也有他這份威嚴的話,那麼不得不說,當年的他,和「秦 夫人」,確實很有勇氣,很了不起。   「家世還算不錯。」   程曦驚訝地看著後視鏡。   能讓他說出「家世還算不錯」這樣的話,簡直是鳳毛麟角,要知道,就算是身 世神秘的晏斯梵,在他當初評價程曦的朋友時,也只得到一個「一般」的評價而已 。不過想想林郁父母對林郁的教育,也許他連這個也算了進去。   他大概看出程曦的心思,不過懶得理會。又添了一句:「可惜是個男人。」   他說這話程曦倒不驚訝。   「男人不是最好,」程曦一針見血:「私生子的名號,難道還要當成傳家寶一 代一代傳下去……」   「荒唐!」他冷冷打斷程曦:「你讀了這麼多年書,竟然說出這樣的混賬話。 你說自己是私生子,把你母親放在什麼地位!」   「就是讀了書,才知道道理。」程曦絲毫不怕他,一字一句都跟剔骨尖刀一樣 :「我媽叫秦夫人,我可不姓秦。我爸姓程,我媽卻沒嫁給姓程的人。」   就算被這樣挑釁,後視鏡裡那張臉仍然冷漠而平靜。   「要是你那些弟弟像你一樣放肆,早就被我打死了。」   「是嗎?可惜我沒有弟弟。我連父母都沒有,哪來的弟弟。」程曦冷冷地笑。   「像個婦人一樣逞口舌之強,你母親把你教育成這個樣子,真是丟臉。」他看 了程曦一眼。   「是嗎?誰讓我是個野種呢,有娘生沒娘養,有爹生沒爹教。」   「滾下車去!」他冷冷地對著程曦說道:「一點點挫折,你就自甘墮落成這個 樣子,真讓我失望。」   「那還真是對不起您老人家了。」程曦一字一句都能把人氣得吐血:「好在您 老人家別的沒有,兒子還是有兩個,教好你北京那幾個好兒子吧,我還用不著你關 心!別裝得一副大發慈悲垂詢我的樣子,我的生活用不著你來指指點點。」   那個人已經神色冷峻地閉目養神,不再說話,不再看程曦,完全是把程曦當作 空氣,他沒再說一句鄙夷的話,但是光是這樣完全不屑一顧地忽視,就足夠讓人羞 愧得無地自容。   不過程曦遺傳了他的性格,這點事還傷不到他。他既然說了滾,程曦冷哼了一 聲,摔了車門就走。警衛員雖然是新換的,但也知道什麼能聽什麼不能聽,眼觀鼻 鼻觀心地站在一邊,當作什麼都沒看見。   -   程曦摔了車門,帶著冷笑上了樓。   他並不是如「那個人」所說,是自甘墮落,那些話也不是他喜歡說的,傷敵一 千自損八百,在那樣的龐然大物面前,他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刺痛他,是兩敗俱 傷也好,是年少輕狂也好,至少,在面對那個人的時候,只有說著這些話,他才能 按捺住自己心裡那些沉積了十九年的怒氣,那些始終在心裡叫囂著吶喊著的,恨不 能朝他們怒吼著喊出口的質問。   他知道問出那些話,不會有鄙夷,不會有爭吵,但是他們也給不出答案,他們 只能沉默——不然還能怎麼樣,已經十九年了,一個是一舉一動都牽連眾多的「大 人物」,一個是孀居在香港的秦夫人,現實不是電視劇,不是大家咆哮一陣吼一陣 ,然後誤會解除,團團圓圓皆大歡喜。   生活裡不會有誤會,只會有鐵壁一樣的現實,拆不倒推不動,你只能在鐵壁裡 的間隙裡苟延殘喘,一步也不能多走。   所以程曦從來不問,從懂事開始,他再沒在他們面前說過自己想說的話,問過 自己想問的問題。   他用嬉笑怒罵,用讓人無法忍受的叛逆和毒舌,用輕浮的態度和一概而論的拒 絕來對待他們,把他們推遠,越遠越好。   既然不能擁有完整的家庭,完整的親情,那麼就一點都不要,他程曦是私生子 ,卻不會撿著他們各自家庭成員吃剩的殘羹冷炙過活,那太噁心了。他一個人活著 ,玩世不恭地活著,活得鐵石心腸,活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他的選擇。   只是,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他的選擇獎賞他,他不要他們給他的東西,卻要一世 背著私生子的名頭過活,除此之外,他的人生,也必須按著「私生子」的人生走下 去。   這件事,「那個人」在四年前就已經教給他。   作者有話要說:準備這兩章把程曦的性格成因說完的,但是這章只寫到這裡, 未免大家因為這章對程曦產生先入為主的想法,覺得「就這點小事就自甘墮落成這 個樣子,你是不是男人」,所以今晚雙更。 69開心   程曦走到門口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他心情其實沒那麼激動,十年前他也許會激動,會在見面的前一天就夜不能寐 ,想像他們會和自己說什麼。但現在這只是生理本能而已,畢竟那個人是他的父親。   寢室門虛掩著,林郁大概沒管程曦語氣嚴厲不嚴厲,反正一廂情願覺得他馬上 會回來。   程曦憋了一肚子火,要是平時也許是踹開門扔鑰匙翻冰箱開啤酒一氣呵成,但 是考慮今天林郁在這裡,踹門他肯定會嚇到,還是算了。   林郁正在看GRE單詞,由於「超級學霸」計劃還沒實行程曦就跟他「表白」了 ,所以他決定把這個計劃當成一個驚喜,至於是驚喜還是驚嚇就不在他的情商思考 範圍之內了。聽到程曦進門,他趕緊把界面切換出來。繼續看論壇上一區冥皇的團 隊PK視頻。   程曦臉色不太好看,但他並不是會遷怒的人,和林郁打了個招呼,帶著鑰匙去 易雲攸宿舍吸煙去了。他坐在陽台上一邊吸煙一邊往下看,那輛車已經走了。   -   下午林郁去上課,程曦在PK場虐人。   林郁出門不到十分鐘,門又被敲響了。   程曦不耐煩地打開門,決定如果上門騷擾的是南仲遠就把他打一頓,結果開門 看見林郁站在外面。   「我想了一想,」跑得臉通紅的小理科生跟他解釋:「如果你心情不好,我應 該陪在你身邊安慰你。」   程曦一手拉著門,自從那輛車上下來之後第一次笑了出來。   林郁覺得這說明自己做對了,跟在程曦背後進門,低聲慶幸:「還好我在黎教 授進教室前就跑了出來。」   程曦把遊戲界面切出來,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林郁。   林郁規規矩矩地坐在床上,為了避免尷尬,眼睛還四處瞧瞧。   過了十秒鐘。   「怎麼還不開始?」程曦板著臉:「說好的安慰我呢?」   林郁本來就是臨時開竅,根本沒什麼準備,被他一問,有點慌了:「我想想… …」   程曦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麼:「不准背名言警句。」   林郁頓時詞窮,想摸PAD出來查又不敢,雙手墊在大腿下面,糾結了一會,試 探地說:「要不你吃點東西吧?」   程曦挑起眉毛。   「白小胥說吃飽之後,會覺得世界都是美好的。」林郁解釋。   「那是因為他屬豬。」程曦又對白小胥進行人身攻擊,還好白小胥也跟林郁說 過程曦是爛人,正好扯平。   「是的,」林郁雖然聽不懂屬豬和吃飽就覺得世界美好有什麼邏輯關係,但還 是無條件擁護程曦的觀點,並且認真算了一下:「你屬龍。」   程曦還是沒有笑出來,仍然板著臉。   「吃東西不行的話,我們就去看喜劇電影吧……」林郁努力琢磨著程曦的表情 :「還是去打遊戲?」   「那些都是依靠外力。」程大少爺作威作福,順便還戳了戳林郁胸膛:「現在 是你在和我談戀愛,應該靠你自己的力量來安慰我,不要想著借助別的東西……」   林郁的耳朵尖因為那句「談戀愛」默默紅了,繼續努力思考:「我給你講個笑 話?」   「聽不懂。」程曦靠在椅背上。   「那我給你表演個節目?」林郁絞盡腦汁:「跳個舞?」   「哦?」程曦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還會跳舞?」   「不會。」林郁老實地回答。   程曦繼續靠在椅背上,興致不高的樣子。   林郁有點著急了,站起來湊近程曦進行觀察,大概是想從醫學上找出一點辦法 來,程曦也不說話,任由他觀察自己。   最後林郁一咬牙:「那我去化學實驗室給你偷點笑氣來吧!」   【笑氣:無色有甜味氣體,是一種氧化劑,化學式NO,有輕微麻醉作用,並能 致人發笑】   -   基於「笑氣方案」因為太匪夷所思被程曦當場否決,林郁實在是想不到別的辦 法了。   程曦仍然一臉不爽地靠在椅子上,林郁猶豫了一下,也拖了一張椅子,坐在他 身邊,然後靠在他身上。   「嗯?」程曦詢問地看著他。   「研究表明,靠在一起會產生安全感,並且幫助沮喪的同伴恢覆信心。」   程曦目光銳利地看出林郁的閃爍其詞。   「什麼研究?對像是什麼?」   林郁心虛地低下頭:「黑猩猩。」   聽到程曦半天沒說話,林郁正猶豫要不要解釋一下其實黑猩猩也是靈長動物, 而且和人類相似度很高,程曦就先開口了。   「其實,我可以教你一個很簡單的方法。」程大幫主眼睛眯得狹長,他眉眼長 得最好,只是太明朗了些,眼睛一眯,就是女孩子最喜歡的腹黑男主角。   「什麼方法?」林郁滿心信任地看著他。   「你只要看著我說『程曦,我很喜歡你』就夠了。」程曦騙林郁進套:「鼓勵 是最容易讓人恢覆信心的方法。」   林郁覺察到了不對勁:「真的?」   程曦絲毫不給他動搖的機會:「你不是說要安慰我?」   「可是……」   「沒有可是,」程曦打一棒子給一顆糖:「如果你把我心情安慰好了,說不定 我會告訴你我為什麼心情不好。」   如果加上音效的話,程曦這句話應該是「biu」地一聲,直接戳中林郁心裡的 想法。   所以,雖然以林郁的遲鈍,都覺察到了這方法很不靠譜。但是迫於程曦大棒加 胡蘿蔔的政策,還是答應了。程曦自然不會給他想明白的機會,催促他趕快。   「程曦,」林郁的聲音有點抖,抿了抿唇,:「我很喜……」   程曦表情嚴厲地看著他。   「我很喜歡你。」   程大少爺心滿意足地笑起來,摸了摸林郁的頭。   「乖。」   大概,這個世界上最讓人開心的事,並不是小魚努力「安慰」自己的樣子,而 且逗著小魚玩的過程。   -   「林郁。」   「嗯?」   「有沒有什麼事,是你覺得自己要做一輩子的?」   「研究物理。」   「那如果有人告訴你這輩子什麼都能做,就是不能做物理呢?」   「那我會過得很不開心。」   「有多不開心?」   「一想起來就會不開心,沒有想起來的時候,潛意識裡也會不開心。」   「嗯。」   「那你什麼時候跟我說你今天為什麼不開心?」   「等你能聽懂的那天。」   其實,我已經說了。   -   很多人並不知道的是,程曦其實是個很豁達的人。   他小時候沒有父母,也沒心沒肺地長大了,而且充分利用自己沒有家長可以給 老師叫的優勢,在小學乃至中學裡打出一片天,揍得別的小孩哇哇叫。除此之外, 他並沒有遷怒於代替自己父母「悉心照顧」自己的沈媽媽,而且和沈澤關係很鐵。   對於那時候的他來說,父母只是一個缺口而已,男子漢大丈夫,人生終究要自 己一個人走,如果自己的事情足夠精彩,其實也不會有太多機會想起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中學之後他身邊聚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人,易雲攸不說 ,南仲遠是個享受生活的奇葩,陸沉是嚴肅端正的君子,至於晏斯梵,從他們認識 他的時候,他就是現在這副懶洋洋的樣子。   易雲攸會做生意,南仲遠會做菜,陸沉能做任何他決心做好的項目,晏斯梵雖 然對什麼東西都提不起興趣,但卻比誰都看得穿,至於程曦,他喜歡玩大的。   就像他和林郁說過的那樣,零八年他成功加入MATA實業的股票賣空,挾裹在股 市的大潮裡載沉載浮,從那些商場巨鱷的牙縫間搶到自己人生第一桶金,當時他手 持的股票市值足足八位數,當時不僅那幫損友對他五體投地,連香港都出動獵頭公 司要挖這名神秘的買手。   那是他過去十九年最開心的幾天之一,香港股市下午四點收盤,一堆人在南仲 遠的別墅頂樓開慶功宴,當時正是夏天,繁星滿天,夜風吹得太平山上樹影翻滾, 他端著香檳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幾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個 個對著燈火通明的香港大聲喊話,連晏斯梵也大聲罵了一句英文髒話,而程曦喊的 是「我要征服這座城市!還有這個傻逼的世界!」   年少輕狂,少年意氣,他以為自己能一直往前衝,這世界都擋不住他。他會征 服這座城市,還有很多座城市,總有一天,他會站在最高的頂點,然後告訴那個人 ——那個連坐在他對面和他聊幾分鐘都不願意的那個人:你為之拋下我十幾年不聞 不問的東西,在我眼中,不過是一座廢墟!而我以後絕不會為了這些東西,拋下我 的孩子,拋下我摯愛的人!這個世界都無法阻止我!   一夜瘋狂,第二天酒醒過來,除了宿醉的頭疼和幾個七歪八扭倒在沙發上哼哼 的朋友之外,眼前還站著老林,說秦夫人派他來接自己。   與那個人不同,「秦夫人」一年會見程曦兩三次,有時候會給程曦準備衣服, 有時候會詢問程曦的近況。說起來,程曦小時候性格就很倔強,程曦第一次見她的 時候大概只有三四歲,是由沈澤的母親陪著。沈媽媽教他,見到她之後一定要叫秦 夫人。但是三歲多的程曦一見到她,還是衝過去抓著她的裙子叫「媽媽」。不知道 為什麼,這麼多年,程曦一直記得絲綢旗袍捏起來冰涼的觸覺,和她當時並沒有回 應自己的表情。   後來程曦也漸漸學會叫她秦夫人。   這次見面的地方是一個高級會所,似乎比以往的都要隱秘低調,中式建築的外 觀,院子裡還擺著一缸一缸的荷花,雕花窗和木鬲門,在經過幽暗的走廊和一間間 房間,最終推開的一扇,裡面坐著和自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中年人。   要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從小一直在找他的資料,新聞裡短暫的露臉,報紙 上的一鱗半爪,還有那些偶爾從沈澤母親嘴裡說出來的一句半句的形容詞,看著別 人的父親,也會想自己的父親是什麼樣子,只是他一直缺席,一直到程曦一個人長 成今天的樣子。   他的第一句話,是「我知道你在香港做的事了。」   十六歲的程曦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明明昨天晚上才下過決心要證明給他看,要 告訴他,就算沒有他,自己也可以一樣傑出。但是真正見過這個人,這些想法卻成 了在內心沸騰的岩漿,已經燒灼得心臟都開始疼,卻仍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是。   程曦雖然激動,卻不至於相信自己那點小打小鬧會讓他從北京跑到這裡,八位 數說起來多,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一個尾數而已。   果然,他的下一句話是:「我希望,這輩子你都不要再做類似的事。」   是的,這輩子。   「如果你再做這樣愚蠢的事,在你的兄弟們對你下手之前,我會先出手,至少 我會留你一條命,讓你回去見你媽。」   「這次來,是你媽懇求我的,以後你再自尋死路,我不會再來。」   這就是程曦的父親,第一次見到他,和他說的,也是唯一的四句話。   說完之後,他讓警衛員送程曦出去,雕花木鬲門關上,整個過程,程曦甚至來不及再打量他一眼。   他只說了四句話,沒有來由,沒有解釋,因為他相信程曦聽得懂。   事實上程曦確實聽得懂。   他的子女,秦夫人的子女,才是各自家族真正的繼承人,無論是家族的長輩, 還是他們的子女,都不會允許憑空冒出一個私生子,如果只是他們單方面的都好, 但是如果牽扯上兩個家族家主的名譽,那就必須除之後快。   事實上,兩家那些經過當年那場叛逆的長輩,是默許了程曦的存在的,他們知 道,但是從不提起,程曦是刻在所有人心頭的名字,陳年累月的禁忌,不能提的孤 魂野鬼。   程曦如果想要冒頭,就是找死。   程家從政,那個人聯姻的對像也是政界的龐大家族,林家從商,秦家在商界也 是無法動搖的龐然大物。   就算越過這兩家的長輩,如果程曦冒頭了,等他們的子女長大了,接掌了權力 ,他們又會怎麼處置程曦?是寬宏大量親切地叫他哥哥,還是替自己的父母徹底抹 去這一「污點」?   所以那個人說的是「這輩子」。   政也好,商也好,實業也好,文藝也好,三百六十行,國內國外,從年少,到 青年,再到成熟,老去,直到死的那一天,都要做一個平庸的人。平庸地活下去, 也只是為了活下去。   程曦不是沒試過。十六歲的他滿身鋒銳,見過那個人的當天下午,他收兵買馬 ,用別人身份註冊公司,營業不到三天,公司被查封,合夥人拘留,法律顧問被打 斷腿,程曦還來不及給他們分配好遣送費,所有人都作鳥獸散。   而今四年過去,南仲遠開了自己的餐廳,易雲攸開始學著接手家族企業,沈澤 在學校積累人脈日後準備從政,晏斯梵也去國外讀哲學。   只有他還在這裡。   而且他這輩子都會在這裡。   往後的人生,一眼就可以看到頭,平坦,或者說平庸,他可以談幾場戀愛,或 者幾十場戀愛,他可以花很多錢,可以開昂貴的跑車,入最高級的會所,這些讓普 通紈袴醉生夢死樂不思蜀的生活,於他來說,卻是最大的諷刺。   他是狼,他注定要在月夜飛奔,注定要撕碎獵物的喉嚨,他渾身每一個細胞都 在叫囂著要奔跑,要廝殺,腥風血雨也好,篳路藍縷也好,他有鋒利爪子,他有尖 銳獠牙,只要放他出來,只要讓他去殺,他甘之如飴。   然而他被關在籠子裡。   他才十九歲,他還有幾十年的人生,本該有著無儘可能的人生。他並不比他那 些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個人差,他骨子裡流淌的血液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優秀。 他在任何一個團體裡都是領導者,他去玩個網遊都玩成了幫主。   但他也只能玩個網遊而已。   -   而這,大概就是他不願意和那個人好好說話的原因。 70打球   其實程曦是個很吃虧的人。   大概是骨子裡的血性,他從來不和人示弱,更別說把那些能賺同情分的事拿出 來說,這些事,除了和他一起長大的沈澤和易雲攸知道個大概之外,其餘的朋友大 都只知道他不太喜歡提起自己父母,但從他的生活用度看,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能 猜到,他父母絕對不會是什麼等閒之輩。   但林郁恰恰是那個沒有常識的人。   程曦說什麼,他就信,程曦不說了,他也不追問,就算程曦騙他說會告訴他自 己不開心的原因,最後卻只打了個他怎麼都猜不透的啞謎,他也不怪程曦,想了想 ,又提議:「那我去買巧克力給你吃啊。」   程曦雙手枕著頭:「我不喜歡吃巧克力。」   「但是巧克力可以讓人的心情變好。」林郁正準備解釋一下巧克力裡的化學成 分,卻被程曦阻止了。   程大少爺用手指按住他嘴唇:「噓。」   林郁的耳朵尖慢慢紅了。   「睡覺吧。」程曦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可是……」林郁準備說出現在的確切時間。   「沒有可是。」程曦勾住他肩膀,把他扳下來,讓他安穩躺在自己身邊:「我 很累,睡吧。」   林郁雖然還有滿肚子疑問,但是為了不打擾程曦,還是乖乖靠在床上。   窗簾沒有拉上,正是下午,陽光明亮,暖融融照在床頭,空氣裡有微塵亂飛, 風吹起窗簾,時不時拂過林郁的臉頰。歲月靜謐,蟬鳴陣陣,一切都剛剛好。   林郁睡過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等會一定要起來把窗簾拉上。   -   醒來已經快天黑了,程曦已經洗完澡,正站在衣櫃前換衣服,房間裡光線暗了 下來,但還是可以看見他換的是一件火紅色的球衣。   「你要出去打球嗎?」林郁茫然地問。   「嗯,約了幾個人。」程曦把球衣套上,坐在椅子上穿鞋:「起來了就快去換 衣服。」   「換衣服?」林郁睡得有點遲鈍。   「你太瘦了。」程曦毫不留情地對他的體型進行批判:「弱得跟小雞仔一樣的 ,你這就是典型的弱勢群體,以前被人欺負了都只能挨打吧。」   林郁摸了摸翹起來的頭髮。   「我不打架的。」他說:「而且也沒人打我,一般都是罵我而已。」   程曦把一件球衣劈頭扔了過來。   「穿上。」   林郁拿著球衣看了一下,決定坐在床上換衣服算了,反正他和白小胥在寢室也 是這麼換的,夏天的時候白小胥還經常穿著一件白色的小內褲從床上爬下來喝水。   林郁的體格是偏瘦的那種,常年不見天日,所以非常白,林媽媽雖然是個女強 人,卻把他照顧得很好,從小到大沒有受過什麼傷,所以整個上身沒有一點疤痕瑕 疵,真的是玉一樣白。   程曦別開了眼睛。   「穿好了就趕快下樓,帶你去拿球鞋。」   程曦說的不是買,是拿,等他們走到籃球場的時候,已經有人在球場邊等他, 都是身高很高的男孩子,一個個曬得皮膚黝黑,看見程曦來了,都咧開笑容來,露 出一口白牙。其中一個稍微矮一點的,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比周圍那些人都白一點 ,手上還提著一個新的鞋盒。   「他們是校籃球隊的,王勘是隊長。」程曦指了指提著鞋盒的男生,依次為林 郁介紹其餘的人:「陳勇,於乾,秦子郊。」   那些人都朝林郁笑。   「這是你弟弟嗎?」王勘笑眯眯地問。   「不是,」程曦勾著林郁肩膀,笑得陽光燦爛:「是我童養媳。」   -   學校的露天籃球場是有路燈的,一到晚上燈火通明,打籃球的人也多,還有出 來散步的女孩子坐在觀眾席上看,整整六個球場裡,林郁依靠自己天生手腳不協調 的優勢成為了一道靚麗的風景。   連耐心比較好的王勘都感慨:「像這麼笨手笨腳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跑起來手腳同邊也就算了,籃球拿不住也算了,竟然連運球都學不會,程曦拿 了籃球讓他拍,他一個失手,籃球直接從地上彈起來,險些把他眼鏡都打下來,還 好程曦手快,把球截住了。   林郁自知自己運動水平太低,默默地低頭站在程曦旁邊,嘴裡嘟囔著:「彈性 勢能逐漸減小,動能逐漸增加,彈性勢能轉化為動能……」   「又在念什麼經?」程曦一手夾著籃球,眯著眼睛看著他。   「我在算籃球的運動路線……」林郁小聲辯解:「不是唸經。」   程曦無奈地笑了。   「而且,」林郁抬頭看了一眼程曦表情,覺得應該算是心情不錯,於是小聲建 議:「我覺得我沒必要學打籃球啊。就算有人要打我,你也會幫我打回去啊?」   程曦伸手揉了揉他頭髮。   「那要是我不在的時候呢。」   林郁看著他:「我會儘量跟在你身邊的。」   程曦的手仍然放在他頭上,只是沒說話。   過了一會,他才低聲說:「去坐著吧,我打球給你看。」   -   程曦的籃球打得很好,這個林郁很早之前就知道。程曦是那種做每件事都能做 得很好的人,因為他足夠聰明,體格也足夠好,像這樣的人,很容易打進一個團體 ,更容易成為領導者之一。   林郁坐在看台上,旁邊人並不少,還有兩個女生捧著奶茶在指指點點,隱約聽 見程曦的名字,時不時還爆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PAD並沒帶來,他找不到事做,環顧了一下周圍,準備背一下今天記的GRE詞彙 ,結果轉頭就看見王妍。   不管在哪裡,這女生還是一樣漂亮耀眼,林郁說過她像浣花,因為她確實像, 就算現在剪短了頭髮,仍然明豔得讓人不能直視。天氣並不算熱,她穿了一條長裙 ,很獨特的煙灰色,裙襬像霧一樣縈繞著她纖細小腿,就算林郁這種沒什麼鑑賞力 的人,也覺得很好看。   王妍顯然也看到了他。   「喂,那個書呆子……」她走到林郁身邊,在看台上坐下來:「你怎麼也在這 裡。」   「程曦帶我來打籃球。」林郁老實地告訴她:「但是我學不會,他就讓我看他 打。」   王妍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沒再說話,轉頭看程曦。   穿著紅色球衣的少年,身形矯健得像獵豹一樣,在人群中左衝右突,一個假動 作晃過於乾,然後高高躍起,把籃球拋進籃筐。   過了一會,王妍看了一眼林郁。   「他朋友裡從來沒有過你這款,你們怎麼認識的?」   「玩遊戲認識的。」林郁有點心虛。   「天之涯吧?」王妍冷笑:「那個宛然一笑現在和他分手了吧。」   林郁點頭。   王妍打量了他一下。   「你有沒有聽過玉玲瓏這個名字?」   林郁老實地搖頭。   「神州陸沉呢?也沒聽過?」   「神州陸沉聽到過。」林郁不會騙人:「他們說他是逐鹿的創始人之一。」   「他還是冥皇的創始人之一呢。」王妍嗤笑:「你們不是要打幫會戰了嗎,馬 上就會遇到他們了。玉玲瓏也在一區,估計見到程曦又有一場好戲。」   林郁其實聽不太懂,不過也跟著點頭。   「上次程曦的生日聚會,陸沉沒有來。他和程曦鬧翻了,他妹妹就叫陸玲瓏, 你以後有機會遇到的。」王妍莫名其妙說了一大堆,忽然抬起頭來:「喲,怎麼不 打球了。」   「看見個瘋女人,所以不想打了。」程曦站在她和林郁面前,黑色頭髮濕漉漉 的,他的眉眼英挺,怎麼樣都好看,連生氣的時候都耀眼。   「我和小魚說話,關你什麼事。」王妍一遇見他就變成刺蝟:「你上次被拳頭 打傻了嗎?」   程曦冷笑了一聲。   「小魚,去幫我看衣服。這女人是個瘋子,以後看見她要躲著走。」   「程曦你個神經病!」王妍跳腳。   林郁乖乖地按程曦的指點給他看衣服去了。   「以後別在我面前晃,看見你就心情差,真的。」程曦嘴下不留情。   王妍氣得說不出話,抓過手提包朝他砸了過來,被他握住了手腕。   「勸你一句,適可而止,」程曦神情冷漠:「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   這天回去的路上,對話是這樣的。   「王妍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神州陸沉在冥皇,然後又說玉玲瓏,還說了一個叫陸沉的人,還有一個 叫陸玲瓏的人,說我以後會碰到他們。」   「所以她跟你說了四個人嗎?」   「是的。」   「傻子,陸沉就是神州陸沉,陸玲瓏就是玉玲瓏,你都不會聯想一下嗎?」   「單位和稱呼都應該統一,聯想會造成誤差的。玉玲瓏和陸玲瓏只是相似,並 不相等。」   「嘿,你還敢這麼理直氣壯?」   「我爸說如果是對的就應該理直氣壯,因為真理就是原則,不能退讓。」   「我真想敲一下你的腦袋。」   「打人是不對的。」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7.244.7.46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19968722.A.F6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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