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謙少《網遊之與光同塵》8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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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到很多年之後,林郁才會知道,原來吻不一定代表著喜歡,有時候也代表著
告別。
那時候他也已經明白,愛不僅僅是溫暖,是注視,是看到他就滿心愉悅,是只
要想到他,就覺得陽光明亮,世界無比美好。愛也可能是牽掛,是遺憾,是在心臟
裡牽了一根線,一提到那個名字,就拉扯得撕心裂肺的痛。愛也可能是不能觸碰的
傷口,無法企及的目標,無論怎麼努力,也看不到的盡頭的漫漫長夜。
但那都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現在的林郁,還是一個不知道人情世故的小理科生,滿心以為只要努力就會有
回報,只要眼前這個叫程曦的人還在這裡,就覺得幸福美滿。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是倉皇地後退,直接撞在了欄杆上。
程曦睜開眼睛,帶著笑意看著他。
「我……你這樣是不對的。」林郁堅決地說。
程曦挑起了眉毛。
「哦?哪裡不對?」
「接吻是情人之間才能有的親密舉動,要相互喜歡才能做。」林郁譴責地看著
他。
「你不喜歡我?」程曦逼視林郁。
林郁別開了眼睛。
「沒,沒有。」
程曦滿意地翹起嘴角,準備繼續問,林郁卻轉過頭來。
「是你不喜歡我。」他看著程曦的眼睛,即使隔了厚厚的鏡片,他的目光仍然
坦蕩無塵:「你說過的,你不會和喜歡的人談戀愛,你和我談戀愛,所以你不喜歡
我。」
程曦震驚地看著他。
「我媽跟我說,戀愛是很重要的事,不能隨便地對待,隨便對待感情的人不是
灑脫,而是愚蠢。白小胥跟我說,是因為你的選擇太多了,所以你對談戀愛就沒那
麼慎重了。所以我可以理解,」林郁嚴肅地告訴他:「但是我不能和你接吻,這是
我的原則。」
程曦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高深莫測。
「所以這些天,你都是帶著這樣的心情和我相處的?」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你覺得我只是隨便地和你談戀愛的?」
「嚴格來說,我們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戀愛關係,」林郁有點苦惱地思考著:
「從社會學的角度講,戀愛關係的確認有三個部分……」
後面的話被程曦摀住了。
程曦一隻手摀住林郁的嘴,另外一隻手無奈地扶在自己額頭上。
「我有時候,真想把你揍上一頓。」程大少爺人生第一次這麼無奈地感慨:「
我真想知道你這個腦袋裡,到底裝的是些什麼東西。」
「唔唔……」林郁冒出兩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什麼?」程曦挑起眉毛。大概是怕把林郁捂壞了,鬆開了手。
「大腦……」總算獲得話語權的林郁連忙給程曦科普:「我腦袋裡裝的是腦組
織,就是大腦,小腦……」
程曦又把他的嘴摀住了。
-
南仲遠春風滿面地穿梭在聚會中,時不時為大家添上新飲料,茶點,路過林郁
的時候,看見林郁正一臉默然地坐在沙發上。
「怎麼了?」南大店主作為主人關心客人:「小魚不開心?」
林郁搖搖頭,給自己嘴上比了個「X」的動作。
南仲遠頓時來了興趣,湊過來:「什麼意思?誰不讓你說話嗎?」
林郁默默點頭。
南仲遠四處瞄了瞄,發現沒人在看這邊。
「沒事,沒人注意你,你小聲點告訴我怎麼回事……」
林郁在心裡嘆了口氣。
「程曦說讓我不要說話,等會回家了再收拾我。」他小聲地湊在南仲遠耳邊告
訴他:「其實剛才他喝了至少200cc紅酒,我覺得他應該是酒精中毒了……」
南仲遠同情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程曦。
他本能地想提醒林郁,按cc算的是化學試劑,按杯算的才是紅酒。而且程曦那
個傢伙的理智,可不是200cc紅酒能影響的。最關鍵的是,在正常人類的用語中,
林郁的猜想應該叫做喝醉酒,而不是酒精中毒。
不過他還是沒有說。
他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林郁的肩膀:「嗯,他可能真的是酒精中毒了,等會他
說什麼話你都不要理,酒精中毒的人是沒有理智可言的,等他清醒了就好了。」
清醒不清醒的不知道,要是林郁真的按他指點的做,對程曦消極抵抗,程曦可
能就不是收拾他這麼簡單了。
好在林郁雖然沒什麼心機,可是自帶「無意識反擊」功能。
「是的,酒精會讓人失去理智的。」林郁認真地跟他說:「其實我建議你等明
天清醒之後再考慮你和秦陸的事。」
南仲遠的笑容僵住了:「什麼?」
「你跑出去見秦陸之前,我看到你喝了酒,酒精會讓人精神興奮,做出很多平
時不敢做的事。」林郁嚴肅地跟他講道理:「但是就算這樣,是覺得你還是應該對
秦陸負責。」
-
雖然程曦威脅說要收拾林郁,但是等聚會結束,有著良好作息習慣的林郁同學
已經困得東倒西歪了——這還是在程曦毫不留情地諷刺南仲遠「一個破生日搞這麼
久是不是寂寞空虛,快關了店去見你小情兒」的前提下。
雲頂小食離學校不遠,程曦也沒有開車,帶著林郁往回走,他幫林郁提著雙肩
包,像提著一個玩具。
走了兩步,林郁不見了。
程曦回頭看,灑滿月光的路面上,林郁正一步一步地往自己這邊挪,只是太慢
了,又困,眼睛都睜不開,頭還一點一點的。
程曦又好氣又好笑,把雙肩包套在肩膀上,走了過去,揉了揉林郁頭髮,在他
面前蹲了下來。
「快上來。」
林郁慢吞吞地爬到他背上。
經常打籃球的男生,有著寬闊結實的背,穿的只是普通的白T恤,就算在透著
寒意的午夜,身上也帶著陽光的味道。林郁昏昏沉沉地趴在他背上,感覺自己像躺
在寬闊的原野上,陽光溫暖地照下來,沒有什麼比躺在地上更讓人安心。
林郁雖然不矮,卻很瘦,又是從來不運動的白斬雞,連骨頭都是輕的,程曦背
著他走一點也不費力。
林郁的下巴枕在程曦肩膀上,他的呼吸很淺,很輕,溫暖的呼吸落在程曦頸側
,程曦覺得有點癢,偏頭看了看,月光照下來,安穩枕著自己肩膀睡著的青年有著
俊秀的輪廓,睡著的時候溫柔得像孩子一樣。
程曦翹起了嘴角,輕輕地罵了聲「笨蛋。」不知道是在罵自己背著的笨蛋,還
是罵竟然會被這個笨蛋的話氣到的自己。
和白小胥認為的爛人不同,他雖然談過很多次戀愛,但對於兩情相悅這個字,
仍然是首次觸及。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對這個總是脫線的傢伙動心,也許是在線下聚
會散場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牌下面,也許是無數次摸著他頭髮,
心裡忽然也跟著柔軟下來的時候,也許更早,早在那天晚上,他因為一卷蘇繡跑到
瘦西湖,月光如水,小浣花站在水裡低頭去看水裡的魚,看見他來了,連忙直起身
來,在附近頻道裡說:你好。
人心其實是玄之又玄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而他其實是很果斷的人,不和喜
歡的人談戀愛確實是他的準則,不過他也沒遇見過喜歡的人。所以他只是不和喜歡
他的人談戀愛而已。
他不喜歡虧欠,不喜歡女生的眼淚,所以從來不給人希望,唯獨對林郁是個例
外。
他喜歡林郁的眼神,全身心信任著的,無論他說什麼都相信的眼神。他喜歡林
郁這個人,真摯直接,有時候卻有著出人意料的溫暖,他喜歡林郁信仰的東西,和
努力計算數據時候的表情,林郁是這個世界上極少數的那些人,他雖然笨拙,卻也
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很努力地善待著這個世界。
所以程曦沒有疏遠他,不僅沒有疏遠,反而主動接近,一次次的,明裡暗裡,
有意無意,很多次他都沒有真正謀劃過什麼,而是本能地想把這個人留在身邊。程
曦並不想對林郁做什麼,只想給他倒杯飲料,摸摸他的頭,看著他坐在自己房間裡
認真地玩著遊戲,就已經夠了。
他不去想這背後是什麼。
只是,這世界上的事,都要有面對的那一天。
他人生難得逃避,只這一次,用不明不白的藉口把這個叫林郁的人困在身邊,
偷得兩個月相處的時間。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人,他想要的東西最後都得不到,他清楚這一點,也
不會掩耳盜鈴地安慰自己林郁會是個意外。
他知道,想要什麼東西,就要自己去搶,這個世界對他從未慷慨過,這一次也
不會例外。
回宿舍的路很短,他背著林郁爬上宿舍的樓梯,開門的時候,林郁迷迷糊糊地
哼了兩聲,像是要醒過來,最後卻只是含糊不清地叫了聲:「程曦啊……」
「我在。」
然而他比誰都清楚,他不會永遠都在。
-
把林郁安頓好,脫了鞋子,蓋上被子,替他摘了眼鏡。
並沒有多驚訝,午睡的時候他曾經有過驚鴻一瞥,滿室陽光燦爛,剛睡醒的少
年有著他見過的最清澈乾淨的一雙眼睛。
他知道很多事,就像林郁一直藏著在背的GRE詞彙,就像林郁一直沒有仔細形
容卻仍然可以從隻言片語中想像到的林家父母,就像林郁從來不說自己的專業水平
,他也知道,以林郁的計算能力,絕對是S大最頂尖的學生之一。
打開電腦的時候,郵箱提醒有新郵件。
是晏斯梵發來的,他曾經托他查一點東西。
郵件並不大,寥寥幾行字而已,其實就像林郁說的,那些曾經照耀一個時代的
人,最後也不過是歷史上的幾行字而已。就這樣已經非常了不起。
程曦很快就看完了,拖進垃圾箱刪掉,
並不算太意外。
林郁的父親是林子錚,院士,98年化工部改組,他掛在其中一家化工企業名下
,現在還在Q大做著客座教授,只是太學術了,沒有什麼名氣。他母親的名字程曦
聽過,沈白鴻,在收藏界那群老頭子中顯得意外地年輕,卻是名氣很大的收藏家,
並非學院派,而是無師自通的民間高手,常常把所謂的專家襯得相形見絀。她的收
藏相當浩瀚,名下有一座私人博物館,就建在S城。程曦曾經在南仲遠那裡看過一
眼她在電視上做的一期節目,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她講的是真傳,上至士大
夫的金石書畫,下到民間的風俗人情,一通百通,不用佶屈聱牙的專業術語和詩詞
,娓娓道來,老嫗能解。連南仲遠都感慨說,只有像她這樣,在自己從事的行業達
到這種瞭如指掌的程度,才配得上專家那兩個字。
在這樣的家庭裡長大的林郁,以後大概也會成為在自己專業領域很優秀的人。
其實,他現在也已經是很優秀的人了。
82利息
程曦走之前,S城的桂花已經開完了。
南仲遠還特地請他們去秦陸家吃了頓飯,至於為什麼要在秦陸家吃飯,他的理
由是這樣的--「只有在秦陸家裡,我才能做出溫暖的飯菜……」
對此程曦的回應是冷哼一聲:「是發春的飯菜吧?」
南仲遠心情好,也不回他,仍然是笑眯眯的,走前還不忘和小魚揮手:「小魚
記得到時候要來啊。」
林郁認真地點頭,在他心目中,因為秦陸是他的好朋友,所以他要對秦陸喜歡
的南仲遠好一點。
其實林郁本來想帶白小胥一起去吃的,因為白小胥經常說吃東西心情會變好,
但是白小胥問了時間之後說沒空,他有事情要做,林郁問他是什麼事,白小胥咬牙
切齒地說「去教訓一個變態。」
林郁給他科普了一下精神病人受法律保護後的常識之後,很不放心地離開了。
好在白小胥不像林郁一樣對運動沒天賦,他業餘興趣廣得很,除了沒事練瑜伽之外
,據說小時候被同學欺負還練了跆拳道,按理來說是不會吃虧的。
去秦陸家那天下了小雨,秋雨下起來,空氣也清新許多,程曦嫌跑車不好開,
弄了輛SUV來,看見水坑就直接軋過去,雖然關了窗,林郁還是嚇得縮了一下,程
曦哈哈大笑。
雨後天空一碧如洗,空氣裡有潮濕泥土混合著青草的味道,秦陸家的桂花樹已
經開完了,葉子是深翠色,南仲遠蹲在樹下的石凳上擇菜,一邊還心情很好地哼著
歌。今天時間足夠,他準備了不少費時費力的菜式,前兩天有朋友從東北迴來,給
他帶了條桂魚,他小心翼翼地養了兩天,巴巴地帶到秦陸家來獻寶,準備做松鼠桂
魚,剝冬筍切花菇處理配菜,一樣一樣在小石桌子上碼好。秦陸接了林郁程曦他們
進來,端了茶水水果,自覺地洗了手過來幫他剝蝦仁,南仲遠切了一片藕片遞到秦
陸嘴邊,秦陸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接了。南仲遠頓時翹起嘴角,眼睛裡的笑意
都要飛出來。
他們明明認識不到兩個月,卻默契地像認識了半輩子,南仲遠站在流理台前面
片魚,圍裙的繫帶鬆開了。叫秦陸,秦陸蹲在地上剝鵪鶉蛋,他伸手攬著南仲遠,
手繞到他背後,幫他繫上了。南仲遠舉著帶著魚腥味的手,笑眯眯地看著他給自己
系圍裙。
南仲遠平素看起來穩重,其實玩心重得很,他把桂魚骨頭片出來,魚肉打了花
刀,用鹽和料酒加了雞蛋清醃好,秦奶奶不太喜歡清淡口味,他改良了一下做法。
做完這些,他有些無聊地張望一下,發現秦陸蹲在地上剝鵪鶉蛋,秦陸個子高,彎
著腰的時候脊背線條尤其好看,這場面看起來又聽話又養眼,南仲遠心情大好,輕
輕踢了一下秦陸。
秦陸回頭,皺著眉頭看他,他正在做事,給了南仲遠一個「你敢再踢一下」的
警告眼神就轉過頭繼續做事了。
南仲遠轉回來,在裝花彫的罈子裡一層一層地鋪好筍片、香菇、刺參、蝦仁、
瑤柱、鹿筋、魚翅、鮑魚……,弄好了佛跳牆的材料,又轉頭看秦陸,趁秦陸不注
意的時候,又在他身上踢了一下。
誰知道秦陸的手快得嚇人,伸手就抓住了他腳踝,把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拖,迅
速起身抵住他胸口,先把他摔下來的去勢穩住,然後一把捉住他後頸,另一隻手臂
勾著他的腰,把他的臉按到離地面不到十釐米的地方。
「我錯了我錯了,」南仲遠深諳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火速認錯:「我只是
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秦陸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繼續按著他。
「你講點道理好不好,」南仲遠憂傷地嘆氣:「你這麼按著我,就沒人做菜了
,還有客人在的……」
秦陸冷冷地哼了一聲。
「好了好了,我不威脅你了,你放開我好吧?」南仲遠求饒:「你再不放手鍋
都要燒穿了。」
秦陸面無表情地鬆開手,看也不看南仲遠一眼,又蹲下去剝鵪鶉蛋了。
南仲遠憂傷地揉了揉被掐紅的後脖子,認命地繼續做菜,一邊做菜一邊小聲嘟
囔:「掐這麼重,不就是踢了兩腳嗎?怎麼算都還回來了。」
然後,在他剝荸薺的時候,屁股上還是被某人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
起身去拿更多的鵪鶉蛋來剝的廘戰大人簡潔地說了兩個字:
「利息。」
-
雖然主廚大人因為手賤被人毆打還收了利息,但晚上的菜色還是不錯的。
也許確實是有著好心情的緣故,這次的菜比以前都好吃很多,松鼠桂魚的肉嫩
且白,蒜瓣一樣一碼一碼的,淋上香菇和冬筍丁的湯汁,讓人食指大動。程大少爺
御筆欽點的佛跳牆也做得很好,揭開罐蓋時整個院子裡都是鮮香味,因為加了干鮑
和瑤柱的緣故,又是南仲遠特地煨燉了四個小時的老湯,湯汁鮮得讓人差點把舌頭
都吞下去,林郁喜歡吃鹿筋和魚肚,程曦就先舀到自己碗裡,再給他挑出來,南仲
遠頓時趁機找回場子:「程少,怎麼樣啊?入不入得了您老法眼啊?」
程曦不為所動:「馬馬虎虎吧。」
「難得啊,程少竟然也會說好話。」南仲遠對程曦的評價標準瞭如指掌。
程曦瞥了他一眼:「你店裡要都是這樣的菜,也不會一年虧那麼多錢了。」
「這些菜我才不放到店裡賣。」南仲遠向來沒什麼勤勞致富的潛力:「也就在
這裡,我才這麼做這麼麻煩的菜,到了店裡哪有這個閒心。」
秦陸夾了一筷子菜,不知道是夾到不喜歡吃的了還是本來就是夾給南仲遠的,
順手就放到了南仲遠碗裡。
「現在知道表揚我了,」南仲遠瞥了他一眼:「剛剛踢我的那個人不是你了。」
-
吃完飯,南大店主懶洋洋倒在秦陸床上,翻秦陸的小學照片來看,慢悠悠地拿
出手機來拍,林郁沒他那麼無聊,偷偷摸摸地背GRE詞彙。
程曦和秦陸在廚房洗碗--說是洗碗,其實程大少爺就是站在旁邊看,秦陸把剩
菜端進冰箱,系好圍裙,一絲不苟地把每個碗洗得乾乾淨淨,碼得整整齊齊。
程曦站在旁邊看了半分鐘,無聊地拿出煙來吸。
「喂,廘戰,你其實是個機器人吧?」他對秦陸的面無表情有感而發。
「不是。」秦陸毫無一點幽默細胞。
程曦習慣了林郁,愛屋及烏,對秦陸的態度也不以為意,吸了一會煙,又打開
嘲諷技能:「你好歹也是我們公會的骨幹,怎麼會看上南仲遠這種人的?」
「他人很好,做菜很好。」秦陸把最後一個碗放回碗架上:「我們不會在一起
很久的。」
他的語調平淡無波,彷彿他說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
程曦雖然經常在南仲遠傷口上撒鹽,但對自己朋友還是維護的。
「怎麼,你還想始亂終棄?」程曦語調是玩笑,但是熟悉他的都知道,這絕不
是在開玩笑。
「我們的生活懸殊太大,以後走的路會很不同。」秦陸平靜得就像在分析別人
的事:「他對金錢沒有概念,不習慣被約束,他的生活圈子比較高層,消費也高,
我的消費水平屬於中下,生活在一起會有很多衝突。現在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
細節問題就會被忽視,等到以後感情衝動消失了,問題就會暴露出來。我最終會拖
累他,而我的自尊會受到打擊,很可能會心理扭曲,感情慢慢被消磨掉,我們就分
手了。」
就算程曦見過再多怪人,也被眼前這一個驚訝到了。
「你確定你是在說自己的事,不是在背書上的話?」程曦眼神凝重地看著他。
「你不用再明知故問了,我知道你是很聰明的人。」秦陸平靜地和他對視:「
林郁和你也是一樣的,林郁智商很高,又走在正軌上,他以後會成為非常優秀的人
,我們以後都只能仰望他。而你照目前的趨勢發展下去,最多不過是在遊戲裡當個
工會會長而已。你是很驕傲的那一類人,不能容忍自己一輩子都配不上林郁的。你
最難過的那關不是別人的看法,而是自己的心,你的心太高傲了,要忍受這樣的壓
抑,你要麼離開林郁,要麼變成另外一個人,沒有第三個選擇。」
如果說程曦是火,那秦陸應該就是冰,看起來剔透,卻有著讓人寒心的堅硬,
簡潔得像一面鏡子,清晰照見所有人的弱點。
世人皆有痛處,程曦原本沒有,後來有了,今天被秦陸一箭穿心。
很多人說程曦是爛人,大抵是因為他談的也是很爛的戀愛,來去自由,毫不掛
心。很多人都覺得是因為他品味差,他是爛人,所以不願意好好談一場戀愛,找個
優秀正經的女孩子。其實是程曦不願意找。
找了,也要配得上才行。
他是程曦,他如果愛一個人,一定會展露最好的一面,成為優秀耀眼的人,讓
那個人想起他的時候都是驕傲的。他如果愛一個人,一定要成為巍峨的高山,風狂
雨驟,他一個人全部擋下。他做所有的事都是這樣,像燎原烈火,轟轟烈烈,這世
界對他來說是等待征服的廣袤疆域,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被關進了籠子裡的,就不叫程曦了。天長日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子。
就像被鎖在籠子裡的老虎,最怕的就是別人看見自己被囚禁的樣子。何況那個
人還是林郁。
-
不過程曦也不是什麼好惹的。
「這樣說的話,你前天就不應該跑來找南仲遠。」程曦雖然平素脾氣壞,但那
其實只是不耐煩,不想廢話,懶得忍受。而今天,卻是直接和秦陸針鋒相對。
秦陸垂了一下眼睛,又抬起來。
「他說他想要一個能讓他開心的生日禮物。」他簡短地解釋,仍然平靜地詰問
程曦:「那你呢,你又為什麼還留在林郁身邊。」
83綢繆
十一月二十七,程曦離開S城,他沒按秦夫人的安排跟什麼嚴家人一起走,而
是自己訂的機票。讓南仲遠開車送他去機場——林郁不會開車,送程曦走自己就沒
法回來。
南仲遠整天賴在秦陸家不肯走,對這苦差事很是不樂意,不過他比程曦還是多
了不少人情味,也隱約知道程曦這趟去北京不是什麼好事,一邊開車一邊絮絮叨叨
:「……你在那邊小心點,別跟在這邊一樣囂張了,皇城根下很多能人的,你要在
那邊和人槓起來,說不定要吃虧的……」
程曦靠在後排座位上,正勾著林郁一起看PAD上的電影,手指搭在林郁肩膀上
,有一下沒一下地勾著林郁頭髮。對他的叮囑很是不以為然:「你是女人嗎?這麼
囉嗦?」
「好心當成驢肝肺啊。」南仲遠最近心情好,感慨了一陣,又叫林郁:「小魚
一個人在學校,沒關係嗎?」
「沒關係的。」林郁扶了扶眼鏡:「我以前也是一個人的。」
「行,要是有人欺負你就來找我。」南仲遠笑眯眯地關照他。
「你要點臉行嗎?」程曦瞥了他一眼:「你這段時間都賴在廘戰家,小魚去哪
找你?」
南仲遠笑了起來:「小魚可以也來秦陸家玩的。秦奶奶很喜歡小魚。」
程曦哼了一聲,把林郁的手機摸出來,輸了個號碼。
「有人欺負你就打這個電話。我後天就回來,你住在我宿舍,別隨便給人開門
,學校也會有人入室搶劫的。」
林郁「哦」了一聲,聽話地把手機收了起來,倒是南仲遠,好奇地瞟了一眼後
視鏡:「誰的電話?不是是陸沉的吧?」
「專心開你的車。」程曦懶得搭理他。
「我知道了,是阿梵。」南仲遠笑起來:「陸沉說阿梵要回來了,我以為他是
開玩笑的。阿梵最近怎麼老往國內跑……」
「大概找到什麼好玩的東西了吧。」程曦懶洋洋地說。
-
林郁的GRE考試排在十二月一號,沒辦法趁程曦在北京的時候考,只能到時候
裝成去上課了。
雖然程曦讓林郁繼續住在他宿舍,但是林郁還是買了很多食物,準備回去看看
白小胥,因為時間還早,而且南仲遠送他回來的時候還去了趟雲頂小食,他還從南
仲遠那裡打包了一份牛肉拉麵和店裡放著的水果沙拉,拿回去給白小胥當早餐。
寢室裡的溫度很舒適,白小胥同學睡得四仰八叉,他的頭髮是自然卷的,白天
時看起來很可愛,睡覺的時候就翹起來,蓬蓬的像蘑菇頭。被子早被踢到一邊,被
當做睡衣穿的背心也睡得捲起來,露出圓滾滾的肚子,不知道是因為年紀小還是吃
太多。
林郁輕手輕腳地把食物都放好,然後把裝牛肉拉麵的碗揭開,自己坐在桌子前
面開始做GRE真題。
過了半分鐘,穿著背心短褲睡得正開心的白小胥忽然坐了起來。眼睛還沒睜開
,皺著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好香……」他揉著眼睛,慢悠悠地轉過頭來,看著林郁,有點茫然地問:「
給我吃的嗎?」
林郁一邊飛速在紙上寫著一串一串的英語一邊點了點頭。
白小胥迅速把被子踢到一邊,從床上爬了下來。去洗漱之前還湊到牛肉麵前看
了看,對林郁帶的早餐表示了肯定:「一定很好吃,我去漱口。」
林郁寫完一篇ISSUE題目,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白小胥,後者正一邊盯著牛肉拉
麵一邊刷牙。
「你去欺負那個精神病人了嗎?」
在林郁的詞典裡,變態=心理疾病=精神病人,上次他就跟白小胥討論了這個問
題,不過白小胥很直接地告訴他「跟你說你也不懂的,我殺心已起,收不住了!」
白小胥含著牙刷,嗚嗚了兩聲,然後從他放東西的架子後面抽出一根棒球球棍
來。
「打人是不對的。」林郁努力勸說他。
白小胥朝他做了個「stop」的手勢,然後跑進衛生間,過了五秒鐘,拿著毛巾
走了出來。
「我沒準備打人的,我又不準備犯法。」白小胥難得這麼有法律意識:「我要
在他最擅長的運動上打敗他。」
-
吃完一整份牛肉麵和大半份水果沙拉之後,白小胥對南仲遠的廚藝進行了肯定
,並且詢問了雲頂小食餐廳的菜式價格,得到林郁回答之後,很乾脆地表示「我買
不起。」林郁則很有朋友義氣地表示「下次我帶你去吃,程曦說南仲遠會給我打折
。」
白小胥同學吃飽喝足,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爬到床上,又開始補覺了。
林郁默默做了兩套題,看了看白小胥的作業,幫他把不會做的題目做了,然後
趴在白小胥床邊,小聲地叫:「白小胥,白小胥……」
白小胥翻了個身,哼哼了兩聲。
「你一個人在寢室,記得鎖門。」林郁很謹慎地吩咐他:「不要隨便給人開門
,學校也會有人入室搶劫的。」
白小胥人事不省地「嗯」了一聲。
林郁收拾好東西,把要帶的東西整整齊齊地在書包裡碼好,然後鎖上門,回程
曦的宿捨去了。
-
程曦到北京時是上午十點,他以前去過很多地方,唯獨沒有北京,不知道單單
是因為時機問題,還是潛意識不想來這裡。
昔日郁達夫寫故都的秋,陶然亭的蘆花,釣魚台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
夜月,潭柘寺的鐘聲,連隨便賃個老院子住著,也能坐在槐樹下看漏下來的日光。
可惜程曦到的時候,故都的秋就只剩下一望無際的霧霾了。
程曦打開背包,裡面林郁把各種東西都分門別類放得整整齊齊,藥物,應急物
品,衣服,食物和水,還有兩個未雨綢繆的口罩,林郁還在包裝上寫了一大串字表
明用途,大意就是一種是N95口罩,可以有效防止霧霾,但是連續佩戴半小時要取
下來休息一陣,另外一種只是普通口罩,可以在室內的時候戴。
程曦無奈地笑了,拿了個那個簡單的普通白色口罩戴上,他鼻子挺,眉眼英氣
十足,一米八的身高,又是天生衣架子,一路走出去回頭率不少,大概有人當他是
低調出行的明星。他出門向來不喜歡帶多少東西,一張信用卡走天下,這次帶的行
李算是多了,裝了一個背包,大都是林郁整理的。
剛出機場,就已經有人等在外面了。
這裡果然算是那個人的地盤,從機場到餐廳,再到見面的會所,一路上安靜低
調,行雲流水。程曦還在車裡補了個覺,醒來時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霧霾真的散
了,天竟然是藍色的。
外面景色尚算不錯,綿延的紅色城牆,金色琉璃瓦,顏色濃重飽滿到了極致,
反而莊嚴起來,過了門崗,沿著有垂柳的路一直開,隔了遠遠的水面,有一座孤島
,上面似乎也有建築,距離太遠了看不清。
等到車七繞八繞繞進一個老胡同的會所門口,程曦才想起那座孤島的名字。
那叫瀛台。
「到了。」司機倒是客氣,還替程曦開了車門。
車只能到這裡,警衛員帶著程曦沿著胡同一路走,果然有槐樹,隔著院牆,落
了一地淡黃色的花蕊。院子門倒是不顯山不露水,紅漆木門,獸首銅環,門檻高,
門口還守著兩個人。推開門進去,是富貴精緻的四合院,院子中央擺著重巒疊嶂的
太湖石,纏著開謝了的紫藤花,一叢湘妃竹,院子裡挖了荷花池,四面圍著太湖石
,還養著錦鯉,池邊擺著幾張黃梨木圈椅,方桌上還擺著茶具,四面都是抄手遊廊
,雕樑畫棟,紅柱彩繪,程曦向來不喜歡這個調調,也沒多驚訝。
那個人在堂屋裡,屋子裡也是中式家具,當中的黃梨木方桌,一對太師椅,壁
上掛的是一副山水畫,雖然是在休息時間,仍然是正襟危坐,穿的也是黑色中山裝
,手邊的景泰藍茶盅冒著熱氣。
看見程曦,他抬了抬手,程曦會意地揀了靠牆邊的太師椅坐了。
他不動聲色地敲了敲桌子,臉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難得他抬舉,程曦也不說話,重新走到他對面坐下。
「這地方離後海近,那裡年輕人多,你下午去那走走。」破天荒地,他說了兩
句類似寒暄的話。
程曦不至於因為這電話就感激涕零。
「我有計劃的。」程曦直奔主題:「你找我來這裡說什麼?」
他仍然是正襟危坐,英俊威嚴面孔上看不出喜怒,眼睛半垂著,卻讓人不敢輕
易造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兩下……
他是自律的人,一舉一動都古板自持,軍人一樣,鮮少有這樣的小動作。
程曦等著。
敲桌面的聲音停了下來。
「我要把你送到國外去住一段時間。」
84北京
程曦已經不是當初第一次見他時候的十五歲少年,不管眼前這個生了自己的人
說出怎樣冷酷的話,都不像當初一樣震驚傷心。
就算知道他叫自己來是想把自己遣送出國——很可能叫來北京也是因為怕自己
反抗逃跑,這裡是他地頭,要想直接扭送起來打包送到國外也方便。
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為他沒時間而已。
他輕描淡寫,程曦也不跳腳,靠在太師椅上玩茶盅:「去哪?」
「阿姆斯特丹。」氣氛就像僵持的戰場,兩軍的防禦工事遙遙相對,誰也不知
道誰下一秒就會真刀真槍殺過來。
程曦掀開茶盅蓋子,看裡面琥珀色的茶水,漫不經心:「那是哪?」
「荷蘭。」他大概也知道程曦是在明知故問,但是難得這樣有耐心,沒有讓警
衛員把程曦捆起來扔到飛機上,而是解釋了一句:「我早年去過那裡旅遊,風景很
好。你年紀不小了,也該出去見見世面。」
一樣的說辭,先是來「古都」見見世面,現在又要到國外見見世面了,兩人口
徑如此統一,實在讓人沒法相信遠在香港的那位對此事毫不知情。
程曦笑了起來。
「荷蘭啊……」他懶洋洋地嘆著氣:「也好,聽說那裡同性結婚合法呢……」
桌子被人狠狠地拍了一下,茶盅都跳了兩跳。
程曦把茶盅蓋子扔回去,仰在太師椅上,嘴角仍然勾著笑意。
那個人的臉已經沉了下來。
「十九歲了,不要不知道天高地厚。」大概是準備在程曦出國前給頓斷頭飯的
緣故,他似乎在竭力壓抑自己脾氣,只能在別的地方挑毛病:「坐沒坐相,像什麼
樣子!」
程曦笑了起來。
「抱歉,我沒家教。」他只說了短短六個字。
景泰藍茶盅擦著程曦的臉飛過去,銅胎掐絲團牡丹也好,安溪鐵觀音也好,一
併摔了個粉身碎骨。
程曦不為所動。
「收拾好你的東西,明天上飛機。」那個人站了起來,看也不看程曦一眼:「
警衛。」
「沒用的。」程曦不緊不慢地說了一聲。
「警衛!送他出去!」
「我不想去,你把我抓去也沒用,」程曦懶洋洋地仰在椅子上,手上玩著林郁
放在他包裡的一支筆:「你總不能把我關起來,我找到機會就逃回來,反正我也沒
事做,只要你不嫌煩,我們就來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好了……」
警衛已經進來了,大概也被那個人沉下來的臉嚇到了,屏息靜氣地過來拉程曦
,大約也知道程曦身份不一般,不敢來硬的,好在程曦沒有和他們打一架的意思,
自己慢悠悠地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就為了那個叫林郁的男孩子?」他大概也知道程曦並不是開玩笑,但還是氣
勢凌人,不屑一顧地冷笑。
「你應該很清楚是不是為了他,也應該很清楚,」程曦玩世不恭朝他笑:「我
不喜歡男人。」
那個人冷笑:「那又如何,是你牽扯他進來,也是你害死他。」
「別的我都信。」程曦笑得酷似他:「只有這件事,我不相信你會做。」
這還是程曦十九年來,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怔了一下的表情。
世人皆有死穴,誠不我欺。
不過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很快他就變成那個冰雕一般冷漠威嚴的上位者:「懶得聽你搬弄口舌,滾出去
。」
程曦笑了起來。
如果說剛才還只是有百分之九十把握他不會去報復林郁的話,現在就是百分百
確定了。
也是,當年自己也是吃過苦頭的人,拿同樣的招數來對付晚輩,自己卻來扮演
當年自己最恨的那個角色,是無論如何鐵石心腸也做不出來的事。
這也是程曦之所以敢和林郁在一起的原因。
他知道他們不會對付林郁,也知道,他們不會准許自己和林郁走到最後。
到現在,已經是容忍到極致了。
程曦仍然笑著,他活了十九年,從未露出崩潰悲傷樣子,更從未和任何人傾訴
自己身世,除了硬氣之外,更多地是覺得沒必要,有這樣經歷的人太少,說給別人
聽,簡直是讓別人跟著壞心情,除了同情之外一無所獲。何況,示弱這兩個字,從
來不在他程曦的字典裡。
拖延太久,警衛怕那個人生氣,伸手來「攙扶」程曦。不愧是跟著「他」的人
,但凡大家族,體面比什麼都重要,脅迫和強硬都隱藏在體面的假像之下,像八點
檔瓊瑤劇一樣撕破臉皮大哭大鬧要死要活,不是他們那些家族內部的風格。生死不
過一個字,多幾條人命,也不過雲淡風輕幾句話,桌面上仍然是風平浪靜,恭謹有
禮。像今天這樣場面,都已經算難看。
走到門口,程曦忽然轉過頭來,朝那個人笑了笑。
正午陽光萬丈,抄手遊廊的影子印在他額上,青年有著無比清晰眉眼,俊采星
馳,眼中光芒有著和他當年一樣的耀眼。
他說:「聽說,我小時候就來過北京呢?」
-
警衛一臉驚惶,那個人沒有說話,只是揮手讓他把程曦帶了下去。
堂屋裡光線並不算暗,璧上掛著的明朝山水,幾百年前的筆墨不動聲色,山高
水長,一如當年。百年時光不過彈指一揮,轉眼間,也是十九年了。
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遙遠得像前世碎片,像水中水草,無法捕捉,無法觸及
,只偶爾掠過你指尖,下一秒已經消失在水底。但是,每每午夜夢迴的時候,卻又
清晰得像發生在昨天。
程曦說的,其實是對的。
他很小的時候,曾來過北京。
那年北京下了一場大雪,長安街上的路燈像一條長龍,雪深齊膝,故宅門口有
大紅燈籠,穿著中山裝的少年跪在齊膝深的雪中,無數雪花從天上落下來,無盡蒼
穹,垠垠虛空,抬起臉是永遠也看不到盡頭的暗夜。
再往後的事,就記不太清楚了。爭吵,冷戰,家法,威脅,坐在堂屋中的看不
清面孔的長輩,黑沉沉的山,一座又一座地壓下來,夢想,承諾,愛情,還有年輕
的脊樑,都被壓得粉碎,那是一段絕望得讓人看不到盡頭的日子。
來的時候是三個人,走的時候是兩個。
留下來的,是程家的繼承人。
但也只是繼承人而已。
-
十月二十九,程曦回到S城。
仍然是南仲遠來機場接,南仲遠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寒號鳥,現在正是大晴天,
活得正歡,看程曦冷著一張臉坐在副駕駛座上,忍不住埋怨:「有事就說嘛,擺冷
臉幹什麼,是你自己不叫我帶小魚一起來接的,現在不會是後悔了吧……」
程曦瞥了他一眼:「閉嘴。」
他不過輕飄飄兩個字,南仲遠卻不自覺怔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因為程曦上次這樣說話的時
候,直接把兩個人送進了醫院。而那兩個人也只不過是問候了他父母而已。
出於珍惜生命的考慮,南仲遠沉默了一路。
到下車的時候,總算忍不住了,瞟了一臉面色不善的程曦,低聲建議:「要不
你去阿梵那休息一下,先別回宿舍。」
他這麼說倒不是從程曦的角度考慮——程曦宿舍還有一個林郁呢,要是程曦和
晏斯梵幹起來,兩個人打個半斤八兩也就算了。林郁那個小胳膊小腿,就只有挨揍
的份了。
程曦這次說了四個字:「不用你管。」
-
程曦回來的時候,林郁正在研究一區冥皇的PK錄像。
他是個很負責任的副幫主,就算程曦不在,也把幫派照顧得好好的。雖然程曦
去了那邊之後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也沒傳過短信,但他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自己
每天搜了北京的空氣檢測報告發過去,也不管程曦回不回。
就是白小胥的事有點麻煩:白小胥最近總在寢室揮舞球棒,已經打壞兩盞檯燈
了,非但如此,他還下了不少棒球比賽錄像在寢室觀摩,在林郁看來,白小胥有點
像網癮少年——都是一副為了業餘愛好要輟學的樣子。
他一直在想,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把白小胥糾正過來。
目前想到的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記憶訓練——白小胥每看一次專業書,他就給
白小胥帶一碗麵吃,或者給他吃些別的零食,久而久之,他就會養成「看書=有好
東西吃」的定式思維,然後就會回到正軌了。不過可能是由於這個記憶訓練是給寵
物做的,所以林郁給白小胥帶了了幾頓飯都沒看見什麼成效——畢竟白小胥算是高
級動物。
就在林郁一邊看錄像一邊思考的時候,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
林郁穿著拖鞋飛奔到門口,在貓眼裡看了一眼,開心地開門。
「你回來了。」林郁穿著睡褲,站在門口,扶了扶眼鏡,像是忽然反應過來,
又朝臥室跑回去:「我給你拿飲料喝。」
等到林郁找好飲料的時候,程曦已經仰在床上了,手枕著頭,一張臉冷得像冰
雕。
林郁倒好飲料,過去看了看他:「你是不是很累?還是因為空氣污染,我給你
準備的口罩你沒戴嗎……」
程曦沉默地看著他。
林郁本能地覺察到了不好的東西,張了張嘴,準備說點什麼。
「林郁,我們分手吧。」
85傷害
林郁怔住了。
他其實是很笨拙的人,平時在人群裡,往往是最安靜的那一個,他從來不會主
動找話說,大部分時候,他只有對這世界本能的反應,唯有程曦,讓他心甘情願地
走到人群裡來。
但是他沒想過,程曦有一天也會不要他。
他怔怔地看著程曦,而程曦別開了眼睛。
「你,你睡一覺吧,」林郁忽然有點茫然地開始找事做:「我給你鋪床啊,我
把枕頭收起來了……」
程曦拖住了他的手臂。
有著英俊面孔的青年,耀眼得像光一樣,一天天接近,終於也可以在他臉上看
到笑容,呆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跟著他一起吃飯,睡覺,去超市買東西,聊一點跟
各自有關的事情……
但現在,他說的是:「林郁,不用忙了,我們分手吧。」
林郁把手抽了回來。
他看著程曦,眼睛裡沒有譴責,沒有憤怒,只是單純的看著,程曦卻忽然覺得
心酸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他活了十九年,除去小時候,也只有此刻有過這樣心情。
他按捺住了伸手摸摸林郁腦袋的衝動。
他說:「對不起。」
林郁眼睛瞬間就暗了下來。
他就算不懂全世界所有話的意思,也不會聽不懂這一句。
小時候被同學排擠,唯一一個願意跟自己玩的小女孩子,最後一次跟自己一起
走回家,說的就是這句話。姥姥去世那天,林媽媽來學校接不知情的自己,說的也
是這句話。過去的二十年裡,每一次聽到這句話,都要被狠狠劃上一刀。
而程曦這一刀,是最痛的。
本來應該是心臟的位置,像被尖刀在一層一層地剮,林郁用手抓緊住了左胸口
,人卻站不住了,跪倒在地上,全世界似乎瞬間都暗下來,他徒勞地張了張嘴,卻
發不出一個音節,像瀕死的魚一樣,萬箭穿心。
程曦伸手攬住了他,陪他一起跪坐在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從來不說道歉的他,閉著眼睛,摟著林郁,聲音沉痛
:「小魚,對不起……」
林郁在他懷裡,無助地蜷成一團。
「你騙人,」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卻蜷起來不願意看程曦一眼:「我們明明接
吻了的……」
在他的世界裡,談戀愛大概是最最困難的事,但是再困難,白小胥再警告他一
千句,他都這樣相信程曦,他覺得程曦是好人,他曾經那樣全身心信賴地看著程曦
,而程曦騙了他。
程曦閉上眼睛,握緊了拳頭。
「我們不要分手好不好?」林郁蜷在他懷裡,聲音低得像瀕死的動物:「我很
喜歡你的,我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我會做冰淇淋給你吃,我好痛,程曦……我好
像要得心臟病了,我們不要分手好不好……」
程曦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如果那個人在這裡,他會發現,程曦臉
上的表情,與十九年前那個跪在雪地裡的少年一模一樣。
-
白小胥穿著球衣,懷裡抱著一堆書和棒球球棒,嘴裡還叼著個信封,艱難地用
鑰匙開門,但是膝蓋一磕,門就開了。
他驚訝地看著被扔在門口地上的鑰匙,提起球棒,警覺地進了寢室。
沒有人,窗戶開著,窗簾飛起來,桌上仍然是他走的時候混亂的樣子。
他聽見洗手間傳來的聲音,提著球棒,推開了洗漱間的門。
門裡沒有別人。
地上散落著滿地的零食袋子,薯片,紙巾盒,水果,林郁就坐在這一地的混亂
中,靠在牆邊,他的眼鏡不知道掉在哪裡,眼淚糊了滿臉,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
「我已經……已經吃了很多東西了……」他哭著問白小胥:「為什麼我還是這
麼難受……」
-
林媽媽接到白小胥電話的時候,正在修一副古畫。
「林阿姨,你快到學校來吧!」白小胥又是急又是氣,聲音都發著抖:「林郁
一直在哭,我怎麼說他都不聽,就是一直哭,他好像失戀了!他再哭下去眼睛會瞎
的,我先去問下醫生,總之你快來吧……」
林媽媽脫下手套,匆匆拿了錢包就往學校趕,連拖鞋都沒換,還好林爸爸在上
課,不在家裡。
林家離學校近,一趟地鐵就到了,林媽媽到學校的時候仍然是大上午,她來過
學校,知道林郁宿舍在哪裡。
她知道林郁有喜歡的人了,也知道自己這個在生活常識上一塌糊塗的兒子喜歡
上一個人是認真的,她知道自己兒子的性格,絕不會糾纏別人,欺負別人,不管在
哪一方面,都不會做對不起別人的事,她教育了他二十年,知道他是怎樣的人。知
道他也不會喜歡上太壞的人。
她想像不到,誰會去傷害像林郁這樣的人。
-
林媽媽到林郁宿舍的時候,林郁正躺在床上,大概是白小胥幫他脫的鞋,扔得
地上都是。
林媽媽頓時一陣心酸。
她的兒子她自己很清楚,就算被同學欺負了,也會把被撕碎的作業再做一遍,
能讓他變成這個樣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郁,」她走到林郁床邊,蹲下來,摸摸他的頭:「怎麼了?小郁?」
林郁在被子裡蜷成一團。
「是因為感情的事嗎?」她摸到了枕頭上一片濕,自己眼淚也快掉下來:「有
人欺負你嗎?小郁?是你喜歡的人嗎?發生了什麼事……」
她蹲坐在地上,林郁蜷在被子裡,這個上午像被浸在黃連水裡,絕望而悲傷,
她是沈白鴻,上下五千年一堂課就能講個大概,但她沒辦法教會自己的兒子,如何
躲開那些會讓他傷心難過的事。喜怒哀樂,相思苦求不得,百般滋味,他都要一點
點親口嘗過,沒人能夠教他,沒人能夠幫他。
他小時候她就知道,他這樣的性格,會吃很多虧,受很多苦,遇見好人也許相
安無事,遇見壞人,他連反擊都不會。他天生就是這樣的性格,她教不會,也沒法
教。她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卻沒辦法陪他走完一輩子。她和他父親送他去學校,
學物理,希望他一路考上去,身邊都是搞學術的人,會過得好一點。她希望他能遇
見個善良點的女孩子,能夠照顧他,不要騙他傷害他,就已經足夠了。
但是不行。
這世上有百種人,林郁遇見的是會傷害他的那種。
-
沈白鴻一直在林郁宿舍守到下午,打了電話讓人送飯過來,林郁也沒有吃,他
一直蜷在被子裡,像是要和這個世界隔離開,她只能努力握住他的手。
他一直在哭。
林爸爸教過他,男子漢哭不能讓人看見,所以他一直躲在被子裡。但林爸爸沒
教他,男子漢難受的時候怎麼辦。
「沒事的,」她竭力安慰他,她讀了那麼多詩詞古文,小說傳奇,才子佳人,
離愁別緒,卻沒有一句話足有安慰他,她只能一遍遍告訴他:「都會過去的,不會
一直這麼難受的……一定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的,時間是最好的靈藥,一切都會被遺忘,你會遇見更好的人,你還
有你的學業,你的物理,你會繼續往前走,發現新的東西,比愛情更好的東西,你
會漸漸忘記那個人。
直到快天黑的時候,林郁才漸漸恢復過來。
他的聲音是啞的。
他說:「對不起……」
沈白鴻的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對不起,不用對不起,」她摸著林郁的頭:「是媽媽沒有教好,這個社
會太複雜,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
我一直沒法告訴你,不是所有友善都會得到回報,不是所有問題都有唯一的答
案,你愛的人不會回應你的愛情,也許會傷害你,也許會背叛你。這世界一點都不
美好,可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我以為愛情是很好的東西……」林郁的聲音嘶啞:「但是我不知道愛情會讓
人這麼痛。」
-
S城有家叫「百鬼夜行」的遊戲咖啡店,大概在無知路人的眼裡,每當
ChinaJoy的時候,從這店裡走出來的一撥一撥的人,才是真的「百鬼夜行」。
白小胥拎著一隻球棒直奔二樓,繞過繡著古代仕女的屏風,直奔緊閉著門的店
主休息室門口,一腳就踹開了門。
門裡坐了個悠閒自在的青年,天生一雙桃花眼,眼頭下勾,漂亮到極致的雙眼
皮,眼尾微微挑起來,一笑嘴角就帶著勾,被踹了門也不動聲色,瞟了一眼白小胥
,繼續逗自己的貓。
白小胥把自己的書包往他桌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嚇得那隻貓炸著毛跳
開了。
那青年隨手翻了翻書包,一堆紙幣從書包裡掉下來,還有存摺和手錶。
「這是我所有值錢的東西!」
「所以呢?」青年悠閒仰在椅子上,看著氣得臉通紅的白小胥。
「錢都給你!你去幫我打一個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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