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何止君臣 十一
「啟稟陛下,憂親王求見。」
「宣。」
「遵旨。」
太監下去沒多久便領著憂親王來到御書房。鑫書皇的視線沒有移開手中的奏摺,淡淡
地命閒雜人等退下後,才抬眼望向面前的人。「久違了,皇叔,近來過得可好?」
憂親王鑫貴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託陛下鴻福,臣做閒雲野鶴的生活十足愜意。」
鑫貴是先皇最小的皇弟,鑫書皇登基後給他封了個親王的爵位,賜號憂,基本上是個
有名無實的王,但他本不愛管事,這樣的安排讓他很是滿意。
無事一身輕,還能無罣礙地跟相愁生在一起。
「如此便好。」鑫書皇點點頭。「聽聞皇叔日前染病,今日一見面色如常,朕也放心
了。」
「小小疾病,讓陛下掛心,臣太不該了。」鑫貴依舊掛著淺笑,「陛下特地下旨召
見,可是有事找臣?」
「是有事沒錯。」鑫書皇停頓了會兒,沒有馬上開口。「皇叔應該知曉,現在禁軍與
二聖營正在進行大型軍事演練。」
「臣知曉。」鑫貴手中摺扇輕揮:「臣因此而已經數日未見相將軍了。」
鑫書皇露出不知道該不該笑的複雜表情,欲言又止,猶豫半晌才道:「西北的威脅,
不能再拖了。」
鑫書皇此言讓鑫貴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陛下要出兵?」
「這是最壞的選擇。」鑫書皇面色凝重:「西北燕蘭國力強盛,加上地理優勢,可以
的話,朕想以和平的方式解決。」
「陛下有腹案。」鑫貴用肯定的語句道:「現在的練兵,是威嚇?」
「看來閒雲野鶴的日子並沒有讓皇叔變鈍。」鑫書皇道:「恩威並施,雙管齊下。」
「那麼,恩是?」憂親王雖然不過問政事,但他有預感,恩威並施之下還未看到的
恩,就是今日會面的重點。如此,不如主動詢問。
「其實大韶與燕蘭在民間一直都有和平往來。」鑫書皇答非所問地道:「朕樂見商業
上與燕蘭的頻繁往來,若能締結實際上的和平條約,相信對兩國都是佳音。」
「陛下沒有擴張版圖的野心,臣就放心了。」微笑回到了鑫貴臉上:「臣是否有幸為
這紙條約出一份力?」
「有。」鑫書皇回答的同時,視線卻移到了他處。「朕今日請皇叔來見,就是有事相
託。」
「陛下不妨直言。」
「朕怕對不起相愁生。」
「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鑫書皇低垂著眼,深深嘆了一口氣。
□
為期兩個月的軍事演練在秋季來臨前告終。離京已久,展衛與相愁生都迫不及待想回
到京城,迅速做好班師回朝的安排後,便交由其他將軍來領軍,兩人各騎一匹快馬,先行
返京對鑫書皇進行匯報。
兩人入宮面聖後,鑫書皇難得沒有留下展衛,而是讓他與相愁生都回府休息。
走出御書房,展衛隨口問了相愁生:「你要回二聖營了嗎?」
相愁生雖有鑫書皇賞賜的將軍府,但轉調二聖營後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軍營,鮮少回
府,因此整座府邸空空蕩蕩,連僕人都沒有,只有幾名定時打掃的人會出現。
「沒,」相愁生道:「要去憂親王府。」
展衛意會地點點頭。「代我向親王問好。」
相愁生聞言卻露出苦笑:「恐怕不太好。」
「什麼意思?」展衛不解地問。
「皇上都沒跟你說嗎?」相愁生反問。
展衛更加納悶,他從回程到方才面聖都與相愁生同行,鑫書皇哪有機會跟他說什麼?
相愁生見展衛臉上寫滿疑惑,嘆了一口氣才開始解釋:「回京前一晚時我接到消息,
鑫貴要以特使的身分被派到西北的鄰國燕蘭長駐。」
「什麼?」展衛初聞這項消息,訝異之情溢於言表:「西北的燕蘭?那麼遠的地
方?」
相愁生聳聳肩,沒有說什麼。
「……我去替你向皇上說情。」展衛說著,轉身就要回去。
相愁生及時將他拉住,「別去。」
「皇上明知道你跟憂親王的事。」
「我曉得,所以才更不能有任何不滿。」
「我不懂你的意思。」
「皇上一向是公私分明的人。」相愁生道:「皇上平時非常照顧我們,一定有什麼原
因,非得由鑫貴出使,既然如此,你去說情只會讓皇上為難而已。」
「還是可以一試。」展衛不死心,還想勸服相愁生。
相愁生只是搖搖頭,「當初皇上留鑫貴一命已是恩賜,能為國報效,是他的榮幸;相
家世代侍奉大韶皇族,自然也支持皇上的決定。」
「愁生……」總算明白相愁生攔阻他的原因,展衛還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哎,你比我還愁眉苦臉是怎樣?」相愁生露出招牌笑容,捶了展衛的肩:「沒事
兒,這件事你別插手,別讓皇上為難。」
「那你?」展衛問。
「大概去憂親王府住上幾天吧。我還不曉得鑫貴對這件事的反應。」相愁生道。
「你去吧,我不該浪費你的時間。」展衛帶著歉意道。
「沒事。」相愁生向展衛擺擺手:「告辭。」
展衛目送相愁生離開的背影,猶豫一會兒,仍是回頭往御書房而去。
□
憂親王府距離皇城並不遠,相愁生跳下馬背,還未出聲,已有府中僕人來替他牽馬。
相愁生道了謝便走進大門,家僕很快出來迎接:「相將軍。」
「打擾了,我來找你家主人。」身為常客,相愁生講話也較隨和。
「是,請將軍稍等,奴婢這就去通報……」
「不用了。」一個聲音插入兩人之間,下一秒,鑫貴的身影出現在前廳後方轉角。
「直接讓他進來。」
「是。」家僕見主人到來,恭敬退到一旁。相愁生走過前廳,與鑫貴對上視線時那人
露出淺笑,隨即轉身邁步,相愁生也自動跟上,穿過種滿百花的庭院,來到位於東側的書
房。
鑫貴愛文不愛武,書房比他的寢房還要大,書櫃擺滿各式各樣的書籍,儒墨道法名、
詩集文集、甚至數術、方志、志怪,還有很多相愁生看都看不懂的古籍和畫卷,簡直可稱
得上是一個藏書閣。
暌違近三個月未曾到訪,好像又多了不少?相愁生忍不住想著。
鑫貴走到櫃前,打開木櫃門邊道:「吾有東西要送你。」
「不收。」相愁生幾乎毫不猶豫便道。
明白相愁生的脾氣跟性格,鑫貴只是無奈地笑著,自顧自地從櫃中取出一個木匣。
「這是──」
「我不收。」相愁生從背後抱住鑫貴,制止了他的動作。「我不要收你的餞別禮。」
「這不是餞別禮。」相愁生的反應在鑫貴的意料之內,聲音中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道:「這是提早送你的生辰賀禮。」
鑫貴此話沒有讓相愁生心情轉好,反正更加不悅:「中秋之前就要出發?」他的生日
在八月下旬,若非在那之前就要離開,鑫貴不會提早送他禮物。
「或許吧,確切日期還要等皇上頒旨。」鑫貴淡然道。
「……一定要去嗎?」雖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相愁生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一定要去。」
「非你不可?」
「非吾不可。」
「為什麼?」
鑫貴輕嘆一口氣,「因為吾是親王。」
「不過就是特使,何必非要親王?」相愁生依舊不滿。
雖然在展衛面前他可以裝出坦然接受皇令的樣子,但是面對鑫貴,他只想盡情發洩心
中的怨氣。鑫貴清楚相愁生這樣的性格,從不因此而感到煩躁,反而覺得相愁生幼稚的一
面也挺可愛的。
「有些事情,只有親王做得到。」鑫貴耐心地解釋,好聲安撫著相愁生:「當初皇上
留吾一命已是恩賜,能為大韶報效,是吾的榮幸;相家世代侍奉皇族,你也該支持皇上的
決定。你不是這麼說過嗎?」
「你怎麼知道!」相愁生大吃一驚,這不是自己剛剛才對展衛說的話嗎?
「猜的。」鑫貴忍不住笑了出來。「就知道你愛面子,肯定說過這種話。」
見鑫貴這般一點也不在乎的模樣,還能輕鬆如常地笑出來,相愁生忽然覺得自己像個
傻瓜;當事人都不在意了,他還在這邊替他感到不平。這回換他深深嘆氣,道:「展衛很
替你打抱不平。」
「展將軍真是好人。」鑫貴笑著道。
「我也很替你打抱不平啊!怎麼就不稱讚我?」相愁生收緊了抱著鑫貴的雙臂,故作
不滿地問。
「因為吾不想看到你不開心的樣子。」鑫貴好聲安撫著:「好了,愁生,別再愁眉苦
臉,你不是一向以個性和名字大相逕庭這點自豪嗎?」
一名家僕默默地端了茶杯與茶壺進來,置於桌上後又一聲不響地離去。相愁生與鑫貴
都不介意給家僕看見兩人摟抱的模樣,府中家僕也樂見主人與相愁生感情濃密的樣子;以
前的鑫貴從不輕易與人親近,性格也如同鑫書皇的賜號──憂,憂愁、憂鬱、憂慮,彷彿
承載了全天下的憂患一般。
直到相愁生出現在王府中,才改變了鑫貴。
正因如此,王府中的家僕都非常喜歡相愁生。
「……哼。」無從反駁鑫貴的話,相愁生只能不滿地哼聲。
「好了。」鑫貴輕拍他環抱住自己的手,半哄半騙地道:「抱夠了吧,先放手,讓吾
泡茶給你喝。」
相愁生聽話地放手,重獲自由的鑫貴這才走到桌前,取出事先準備好的茶葉與家僕方
才送來的熱水,親手為相愁生泡茶。這也是鑫貴的嗜好之一,收集茶葉及泡茶品茗,因此
相愁生每次來訪,都是由鑫貴親自泡茶,而非由家僕負責。
相愁生在桌子另一端坐下,靜靜看著鑫貴泡茶的身影,忍不住發出不知第幾次的感嘆
:果然啊,皇族身上都有與生俱來的氣質,連泡茶這種尋常小事,鑫貴的儀態看起來都特
別優雅。這樣的優美姿態,是從小練武的他如何也學不來的。
接過鑫貴遞來的茶杯,相愁生輕嚐一口,讚嘆道:「好茶。」
鑫貴看著相愁生,忽然笑道:「泡茶給你喝真的很無趣。」
「嗯?」鑫貴的話讓相愁生皺起眉頭。
「不管是尋常還是珍貴的茶葉,你的評價都一樣,永遠都是好茶二字。」鑫貴調侃
道。
「我不懂茶嘛。」相愁生大方承認:「只要是你泡的茶,肯定都是好茶。」
鑫貴因為相愁生直白的回答再次笑了出來,「無趣。」
「你再嫌,之後去了燕蘭,看你泡茶給誰喝。」相愁生忍不住埋怨,卻在話出口後暗
自懊悔,做什麼自己主動提起這件事來。
鑫貴看起來半點也不介意,依舊帶笑道:「說的也是呢,抱歉,是吾不懂得知足。」
相愁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平時的口齒伶俐不知去了哪裡,沉默著把手中茶杯一飲
而盡,才又開口:「……我一直以為,如果哪天我們分開了,也是長年征戰沙場的我先把
你拋下。」
「但你每次都回來了。」鑫貴柔聲道。
「那是當然。」相愁生得意地輕哼一聲,「現在卻是你要把我拋下。」
「吾沒有拋下你。」
「那你就不要去燕蘭。」
「……吾會回來的。」鑫貴不厭其煩地安撫著相愁生:「只是當長駐特使,不會一輩
子都待在燕蘭。再者,吾聽聞燕蘭王寬宏大度,說不定逢年過節還會讓吾回來大韶。」
「還逢年過節……」相愁生直想翻白眼,「你太樂觀了。」
「這是跟某人學的呀。」鑫貴臉上揚起淺笑:「以前有一個人,天天在吾耳邊嘮叨,
要吾樂觀一點、看開一點,說事情再壞也會有好的一面,要吾別老是鑽牛角尖。這個人還
天天在吾旁邊打轉,要吾……」
「停,」相愁生終於舉白旗投降:「我知道你記性好,不用複述了……我已經後悔我
過去的雞婆了。」
鑫貴又笑出了聲,「但吾不後悔聽了你的話。」
「……鑫貴。」這個人就是這樣,相愁生只能在內心嘆氣,總是這樣……叫自己又無
奈,又捨不得放手。
被點名的人只是含笑看著相愁生。
相愁生抓抓頭,決定放棄這個話題。「讓我在你這兒住上幾天吧,操兵剛結束,我給
自己和二聖營都放了假。」
「早命人將你的房間打掃好了。」鑫貴道:「累的話就先去休息吧?」
「不,」相愁生拿起茶杯:「再給我一杯茶吧。」
鑫貴輕笑著,拿起茶壺替相愁生再斟一杯。
□
展衛回到御書房時,鑫書皇正與禮部尚書談論派遣特使前往燕蘭的事情。展衛耐心地
站在一旁,直到禮部尚書離去,鑫書皇問他何事時,他才踏步向前。「為什麼把憂親王派
去燕蘭?」展衛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就問。
「因為他是最適合的人選。」鑫書皇道。
「朝廷這麼多人,難道沒人能勝任特使一職?」展衛又追問道。
「我說過了,」鑫書皇面露不耐之色,「他是最適合的人選。」
「你這個決定讓愁生很難過。」展衛道。
這句話讓鑫書皇移開了視線,似乎有些心虛。「……我必須以大局為重。」
見鑫書皇別過頭不肯看他,展衛皺起眉頭。「憂親王這一去,要駐燕蘭多久?」
鑫書皇沉默了一會兒,才答道:「短則數年,長則……十數年吧。」
展衛瞪大雙眼,「十數年!」
「要看國勢以及燕蘭王對特使的態度。」鑫書皇道。
「燕蘭雖然強盛,但以大韶國勢比之,並不相差多少。」展衛心生不滿,難得頻頻反
駁鑫書皇的話:「皇上,日前的練兵不就是為了向周遭鄰國展現我大韶軍威?為什麼現在
又這樣低聲下氣討好燕蘭?」
「展衛!」鑫書皇也因為展衛的話起了怒氣:「就算這裡沒別人,你也不准胡言亂
語!」
「那就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展衛沒有因為鑫書皇的怒氣而退縮,「二聖營聚集了
大韶最精銳的士兵,為什麼最後只能紙上談兵,甚至要用親王來交換兩國間的和平?」
「夠了!」鑫書皇忽然大吼:「我是最想留下他的人!」
鑫書皇此語讓展衛大感訝異,鑫書皇接著道:「你根本不明白,你以前不碰政治,所
以完全不知道吧,以前的皇叔,可說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什麼?」展衛不敢置信。
「皇叔原本是鑫胤皇兄這派的人。」鑫書皇開始解釋:「鑫胤皇兄遇害後,他便倒戈
到鑫奭皇兄那邊,但是他優柔寡斷,既想藉由攀附太子來維持自己的富貴,又不想惹怒舊
二皇子派的人,弄到最後,兩邊都沒討好,反而成為雙方都不齒的對象。甚至在我登基後
沒多久,還有一干大臣極力建議我賜死他,剷除前朝遺孽,是相愁生在宮外跪了三天三夜
求我,我那時花了多大心力才保住皇叔,你知道嗎!?」
展衛無法想像以前的鑫貴竟是這樣子的人,鑫書皇看出他內心所想之事,冷笑一聲,
繼續道:「難以接受嗎,因為你跟相愁生友好,所以對皇叔的印象都來自於相愁生之言,
對吧?」
展衛不語,默認了鑫書皇的話。
「我和你相反,一開始也認為皇叔就如牆頭草,幫相愁生保下他時我才知道……皇叔
他,原來是王傅留給我的智囊,以前,他是王傅在宮中行事的掩護……」
「什麼?」展衛又是一驚。
「皇叔是聰明人,一直只在暗中替王傅做事,他本欲不想讓我知曉,後來是相愁生為
了保他,才把這些告訴我。」鑫書皇吁了一口氣:「說來皇叔也是我的恩人……就算不為
相愁生,我也不能不保他。」
「……我明白了。」展衛只能默默點頭。
「所以,要把他派往燕蘭,我也是迫於無奈……」
「什麼無奈?」展衛聽聞此語,追問著。
「我不能說。」鑫書皇再度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不能說?」展衛感到更加懷疑。
鑫書皇抿了抿唇,「……等可以說的時候,我會說。」知道瞞不過展衛,他最後只好
如此道。
「我知道了。」既然鑫書皇已經做出讓步,展衛明白他再怎麼追問也不會得到答案,
便也乾脆地放棄。只是還是會在心裡納悶,究竟是什麼原因,連鑫書皇都只能妥協?
「展衛。」鑫書皇突然低聲喊了他。展衛看向他,鑫書皇的視線卻依舊看著其他地
方。「……替我向相愁生道歉。」
「……」展衛沒有再問為什麼,只覺得看鑫書皇的模樣,他心裡有很不好的預感。
□
相愁生在憂親王府中借住了幾日,一日外出返回後,家僕傳話,鑫貴在池塘邊的涼亭
等相愁生,還交代要帶著他的佩刀。相愁生不明所以,但仍乖乖提著刀來到親王府後院,
果然在水池旁的涼亭裡看到情人。等到走近,相愁生才注意到涼亭石桌上放著筆墨等文房
四寶。
「愁生。」鑫貴原本在欣賞池邊盛開的夏荷,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接近,他才轉回頭,
用溫潤好聽的聲音輕喚他的名字。
「在畫畫?」相愁生走到鑫貴身旁,原以為他在畫荷花,低頭卻發現石桌上還是白紙
一張。
「正打算要畫。」鑫貴更正他的話。
「那叫我帶刀幹嘛?」相愁生雖然不懂風雅,但也知道此時提刀,只會破壞氣氛。
「吾想畫一張你的畫像。」鑫貴解釋道:「吾覺得你拿刀的模樣最英挺威風,所以才
請你帶著,這樣一來,帶著這張畫,就好像你隨時保護著吾一樣。」
「…………」聽到這個回答,相愁生一下子又想到了鑫貴即將離他遠去的事情,心情
不由得瞬間低落到谷底。
見相愁生沒有答話,鑫貴又問一次:「好嗎?」
相愁生轉頭,受情緒影響,開口話語也摻著不悅:「……你不是應該已經把我的長相
仔細地、清楚地記著了嗎,不必看著我才畫得出來吧?」
「是呀,」鑫貴怡然答道:「但既然你還在吾身邊,吾何必要從回憶裡挖掘你的長相
呢?」
鑫貴的回答叫相愁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種說不上的感覺彷彿掐著他的脖子,連帶
胸口也有些悶痛。沉默了一會兒,相愁生才道:「我要做什麼姿勢?」
「坐著吧,吾畫圖速度不快,站著你會累。」鑫貴指著一旁的石椅,又問:「你坐著
會如何拿刀?」
相愁生在鑫貴指著的石椅上坐下,想了會兒,便握著手中長刀放在腿上。「大概這樣
吧,你突然問,我一時也不知道平時是怎樣。」
「這樣就行了,自然便好。」鑫貴似乎對相愁生的動作感到滿意,臉上浮現慣有的淺
笑,執起毛筆沾了點墨。「別動喔。」
鑫貴的要求對相愁生來說並非難事,他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靜靜地看著鑫貴作畫的模
樣,心裡再一次發出老掉牙的感嘆──鑫貴無論做什麼事都好看……就連攬袖沾墨的動作
,都透露著優雅與高貴。相愁生常常在心裡得意,他挑的情人不但相貌俊美,儀態優雅,
琴棋書畫詩酒花更是樣樣精通,就是不愛提他身分高貴。但有時他也會想,若非他身上流
著皇室的血,是否就不會有這與生俱來的華貴氣質了?每思及此,他總會覺得矛盾,畢竟
身分還是帶給他們現實上的枷鎖,但若不是鑫貴的身分,恐怕他也沒有機會認識這個人。
鑫貴與先皇年紀相差許多,自小體弱多病,雖有練武健身,卻成效不彰,練一天病三
天,沒多久就放棄了。相愁生加入二聖營之初,有一回任務便是伴隨鑫貴到江南養病,並
保護他的安危。臨行前相萬里特地交代他,這個王爺不但身體不好,還終日鬱鬱寡歡,要
他有機會多多和他聊天,看能不能讓人開朗一些。
那時相愁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青年,天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個性又豪放不拘
小節,幾日護衛下來天天看鑫貴那張憂鬱的臉,越看是越不舒服,便絞盡腦汁想讓人轉性
,雖然成效沒有很快,但個性天南地北的兩人倒是就這麼開始有了來往,隨著時間,感情
逐漸濃醇,鑫貴也一點一滴出現轉變,眉頭漸漸不再緊皺,笑容開始出現在他臉上,終於
成為一個時刻帶著溫潤笑顏的人。
相愁生看著鑫貴專注作畫的模樣,四目交接時鑫貴投以一個微笑,隨即又將視線移到
畫紙上。
雖然鑫貴一語未發,但相愁生懂他那個笑容傳達的意思。
鑫貴常說,他是沾染了相愁生的溫度,才不再是以前那樣冷冰冰的人。現在,他想藉
由笑容來溫暖相愁生因為即將面臨分離而冷寒的心。
相愁生感受得到鑫貴細膩心思的用心,卻無法揮去縈繞心頭的愁雲。
鑫貴是他的太陽,他走了,相愁生的世界只剩下永遠灰濛濛的陰天。
鑫貴作畫的時候,四周出奇地安靜,憂親王府家僕本來就不多,鑫貴愛靜,家僕們走
路各個輕悄無聲,此時更是只有筆毫摩擦宣紙的聲音,以及薰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響。
相愁生就這樣一直看著鑫貴,這個人讓他如何也看不膩,甚至希望時間就在此刻永遠
靜止。
不知過了多久,鑫貴終於放下畫筆,低頭看著完成的畫作,露出滿意的笑容,雙手拿
起來展示給相愁生看:「愁生,你看如何?和本人一樣帥吧?」
如果是平時,相愁生肯定會翹著鼻子冷哼一聲說「還不及本人的一分帥呢」,但此時
他半點開玩笑的心情都沒有,也不想稱讚鑫貴畫得好,只是起身走到鑫貴面前,拿走鑫貴
手上的畫置之一旁,隨即雙手捧起他的臉,湊近吻上那人的唇瓣。
鑫貴坦然接受相愁生的索吻,抬起雙手覆在相愁生的手背上,雙眼緩緩閉上,享受著
與情人的親密接觸。
相愁生的吻沒有很激烈,只纏綿了一會兒,淺嚐那股讓自己心醉的味道,便輕輕分開
,改以額頭貼著對方的。
「你給自己畫了我的畫像,那我呢?我以後拿什麼想你?」額抵著額,相愁生低聲
問。
鑫貴沉默幾秒,似在深思,一會兒才開口:「吾也畫一張給你?」
「不要。」相愁生想都沒想就拒絕。
「那……」
相愁生忽然將他緊緊抱住,鑫貴的頭靠在相愁生的肩上,讓他看不見相愁生的臉,也
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得他的聲音傳進耳裡:「我不要替代品,我只要你……除了你,我
什麼都不要。」
將相愁生的話語聽在心裡,鑫貴垂下雙眼,眼中已經不見先前的怡然自若。他知道,
不論他給相愁生什麼,都無法彌補相愁生心中的缺憾。最後,他還是只能低聲道出無濟於
事的話語:「對不起……愁生,對不起……」
□
鑫書皇宣布憂親王鑫貴將擔任和平特使前往燕蘭時,朝廷上下沒有什麼反應,多數人
依舊對這個有名無實的親王抱持反感,因此聽聞這幾乎等於外放的消息時,簡直可說是漠
不關心。
鑫貴出發的日子在中秋前一週。這段時間裡,鑫貴有時會進宮與鑫書皇討論出使的事
情,相愁生會陪他進宮,但並不與他一同見鑫書皇,因此鑫書皇一直沒有與相愁生見面。
鑫書皇很早就做了準備,等他見到相愁生時要親自向他道歉,卻直到鑫貴臨行時,都
不見相愁生的身影。
見親自前來送行的鑫書皇百思不解的模樣,鑫貴與平常一樣含笑解釋道:「今早我們
道別過了。」
鑫書皇自覺沒立場說什麼,只默默點頭,身後的展衛也沒有說話。反而是鑫貴沒事人
一般,還回頭安慰他們:「出使燕蘭比上戰場還要安全呢,你們都別愁眉苦臉了。」
「皇叔……」千言萬語梗在喉間,該說的也早就說過,鑫書皇最後只道:「前往燕蘭
路途遙遠,皇叔務必保重身體。」
「吾會,多謝皇上。」
時間不允許鑫貴與眾人話別太久,一一與在場眾人道別後,鑫貴便坐上皇族的華轎,
出發前往西北。
=====
新年快樂~
對不起新年第一天就貼這種哀桑的劇情...囧>
相愁生:你是不是跟我有仇,鑫貴好不容易出場,就要跟我分開
作:對不起(土下座
相:他多久才回來?
作:………………OUO
相:你倒是說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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