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太歲:善與惡 (下)
有些不尋常。
狴犴來到濺血之地,遠遠望著眼前亂成一團的陽世廝殺。
他眉頭深鎖,手中抓著封睚鑄的覓血劍,衝了過去。
近日的陽世,生與死的數量偏離了常規。
狴犴一面護著壽命未盡之人,心裡暗自為這偏離的異常感到困惑。
杜千堂自二哥那兒取來的劍量雖有增多,可若他提心點守護,這陽世的生死應當尚可
維持在人界允許的常軌上。
可壞就壞在,狴犴在刀劍之間,嗅到了幾不可聞的氣味。
那氣味不該出現在人間,也就因為那氣味,持刀相向的凡人殺意倍增,當狴犴到場時
,每場血戰劍下便早已增添許多亡魂。
這異常引起了地府些許關注。
「大人要我代為傳話,近日忘川遊走魂魄數量倍增,已偏離陽世生死常軌,望畢爺能
找出問題之處,將人界導回正軌。」
……講得倒簡單。
狴犴冷冷盯著眼前聽令傳話,一臉面無表情的地府文判,再看向領路到此後便躲飛老
遠的小差。
「畢爺」這稱呼,是他在陽世救人時,人類對他的尊稱,從城隍口中說出口,卻像是
戲稱似的。
「告訴城隍,這事我知道怎麼解決,不用他提醒。」他本為守護陽世之人而生,對於
地府這些死透的人一點好感也沒有。「要看戲就滾遠點,再囉嗦,我就吃了他的小差。」
雖然味道很難聞。
躲得老遠的某小差聽了哇哇叫地飛得更遠。
文判官回頭看了一眼,緊皺的眉頭帶著隱忍,轉過頭來行了禮。
「下官知道了,這就告辭。」
待文判走遠後,狴犴在自宅屋內落坐,將手上覓血劍放上桌,仔細端詳劍上的細微裂
痕後,凝眉沉思。
以往經他斟酌過力道,覓血劍不可能如此脆弱,如今劍氣裂壞的速度異常地快,也更
驗証了他的猜測。
──有人施了法,意圖指凡人徒增殺意,增加陽世傷亡。
不過是為了什麼?
狴犴憶起那刀劍之間,陽世人手起刀落時飄散出的氣味。
淡薄卻輕易撩撥起人類憎恨的妖異之氣……
眉頭深鎖,狴犴想著持劍之人歸屬黑堂,可他見過杜千堂幾次,也僅是個殺戮之氣較
重的凡人罷了,不該有此妖氣。
自座落陽世以來,他偽裝為陽世之人,在人界一處無人之境變出間屋子,循著人類應
有的規矩住下,日出夜歸,為減少陽世的殺戮而奔走。
以往只要依覓血劍尋到血氣之地,用凡人該有的力道去制裁導正,都可為陽世減少徒
增的殺意,可這次卻不然。
他甚至隱隱提了點金龍之氣抵擋凡間廝殺,但不能再多了,若因龍神之氣而擾亂陽世
生死,將淪為干涉,而非尋常的維持。
究竟是誰擅自為人界添了傷亡?
狴犴想到頭痛仍是無解,手指輕撫過劍緣的細小裂角,心裡忍不住嘆息。
果然還是把二哥的劍弄傷了啊……
──也許二哥可以查得出來?
僅是一個念頭,下一秒狴犴立即搖頭推翻。
不該……再依賴二哥了。
站起身,狴犴將覓血劍妥貼收置在龕上,接著走向門口。
輕推開門,他倚著門板,靜靜望向遠處隱山的方向。
『憲章。』
想著那人叫喚,狴犴閉了下眼。
五百年前,他元神落入隱山,被二哥撿了回去,那時他一睜眼,見到的便是二哥一臉
興致盎然瞧著他的模樣。
九龍所在處本該無牽連,可他與二哥相處了近百年,自那之後,便再無人與他有所深
交。
第一百年時,他正式座落陽世讓百姓貢奉,可他那相處了好些年的二哥,卻仍窩在隱
山上,沒有香火,依著殺戮之氣而生。
他知道這樣沒有不好,九龍本就有各自依歸之處,而他本性也願意為了陽世百姓奔走
,但每當夜闌人靜時,他總會這麼倚著門,望著隱山,想著那窩在山上千年的龍子,現下正做
著什麼?
他總想著他,可又不能太想他。
不能倚賴,不該牽掛,更不能太思念。
『你與陽世之人處久了,被同化了嗎?這種人類的情感怎麼可能出現在我們身上?』
睜開眼,狴犴遠望著隱山。
同化?
「……或許是吧。」
每一百年,他可以修復覓血劍為由,上隱山找二哥,可現下若這劍因此而迅速裂壞,
自己見他的次數不就增加了嗎?
「不能如此啊……」不該如此……
──不該比牽掛百姓,更加牽掛他。
殺戮滿佈。
避開一陣陣襲來的殺意,狴犴提劍撂開一個朝他揮劍的凡人,眼看覓血劍又細裂了一
個縫,他咬著牙,向後退了一步。
不能……不能動用龍神之氣……
未料另一頭忽然襲來一陣殺氣,狴犴本要提劍阻擋,想到劍上的裂痕,竟抬起手擋下
那一刀。
「唔……」他吃痛地瞇眼,眼底深埋的金色閃了又滅,抬起腳踢倒揮劍之人。
另一頭的隱山上,封睚瞬間睜眼,金眸轉為怒紅,雙拳緊握。
眼前兩人舉劍走向自己,狴犴手捂著刀傷後退幾步,一時沒察覺身後欲偷襲的人,待
轉頭發現後為時已晚。
──糟了。
只見那人的劍凌厲揮向自己,狴犴暗叫不妙。
這時一小隻赤眼黑龍忽然湊近狴犴身旁,接著狴犴感覺到一股氣自那抹小身影凜冽揮
了出去,穿過身後偷襲之人的身子,接著又繞回另一頭圍著自己的兩人。
「等──」狴犴認出那抹龍氣,焦急地要阻止。「快住手!」
──氣分為兩道,左右貫穿兩人後,前後三個凡人倒下沒了氣息,而後龍氣消散。
狴犴這下急了,手一張設了結界讓陽世人看不見自己,低頭氣急敗壞地吼著眼前的式
神。
「二哥!你怎麼這麼胡來!」
怎麼可以殺凡人!那會亂了章法的啊!
「你才胡來!」眼前的赤眼黑龍嘶牙裂嘴地怒斥。「傻子!你護著劍做什麼?!」
狴犴一楞。「我……」別開臉,有些心虛地回答不出來。「就、就說了我很寶貝它吧
……」
「寶貝它做什麼?!」封睚好氣,認為這是他護著蒼生的藉口,透過式神痛斥自己不
知變通的七弟。「他們要殺你啊!你又何必如此?!」
「可他們是被妖氣操控的呀。」狴犴試著解釋。
「操控?沒殺意何來的操控!」封睚無奈搖頭。「我說過了,舉劍向你的,本就不無
辜,不是嗎?」
「我……」狴犴一時語塞,望向結界外殺成一團的灰色之氣。
若沒惡意,如何會被利用放大?若存著善意,何來操控?
他守護的蒼生,本就有善有惡啊。
視線望向結界外因封睚而死的三個凡人,狴犴面露擔憂。
該怎麼處置……二哥明明只是鑄劍之龍而已呀,卻因他而出手傷人,該用什麼方法保
他周全……
思及此,狴犴忽然一怔楞,望向結界外持續的殺戮,再緩緩看向眼前二哥的式神。
眼前的廝殺仍持續著,他卻只想著如何讓二哥脫身嗎?
──他終舊,是有私心的啊。
隱山上,封睚透過式神與狴犴對望,看出了對方眼裡的猶豫。
他瞧著,緩緩扯起唇笑。
他知道,他的劫數,一直不是陽世之人啊。
「別苦著臉了,我來處理。」
封睚輕聲說著,狴犴聽了一楞,正感到困惑,眼前的式神身形忽然抽高變幻,直至變
成一隻巨大的赤眼黑龍,引來一旁陽世之人的驚呼。
「二哥……?」狴犴睜大眼瞧著,這身形跟龍的元神一般大,二哥想做什麼?
只見那隻黑龍深深望了狴犴一眼,而後仰起頭,龍鱗瞬間變化轉為金色,火紅之眼化
成了金色眼眸後,緩緩閉上。
龍之二皇子睚眥,願以金瞳元神換回三名已死之人的壽命,
並淨空刀劍上的殺戮妖氣,引導人界回歸常軌。
「二哥!」
狴犴瞪著眼前金龍,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只見金龍眼角流下點點金色,落地時成了金霧散開,籠罩整片殺戮江土。
狴犴見封睚那元神碎珠不斷落下,由多到越來越少,感覺心裡撕扯著,又氣又急。
行動比思考早了一步,狴犴閉眼凝神,忽地金光佈滿全身,身形抽高衝天,化成比封
睚小一號的金龍。
察覺了同樣氣息,封睚猛地睜開金眸,幾近透明,見自家七弟跟著幻化,忍不住怒斥。
「你做什麼?別來瞎攪和!」
「二哥太魯莽了!」狴犴見那雙金眸都快沒了金色,凝起眉,不苟同地回嘴。
「我這是為了讓陽世恢復平衡──」
「那也不用賠上自己的元神!」狴犴再回嘴。
封睚一楞。「臭小子竟敢這麼囂張……」隨即咬著龍牙罵人。「我自願的你管得著嗎?
」九龍有自身意識,其他同類雖為兄弟,卻各自為政,互不干擾。
狴犴頓時無語,盯著二哥那雙淡去的金眸,瞇眼輕哼,仰起頭。
龍之七皇子狴犴,願將金瞳元神分與睚眥共有。
封睚聽了瞪大眼。「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快住口!」
祈願未停。
今後元神共享,香火同修,狴犴非僅存救人之念而生,睚眥非依存殺戮之氣而活。
阻止不了的祈願,僅此一次,非百姓之想望,而是一己之私。
狴犴閉眼,感覺眼底的金色緩緩燒溶,向外流向同為金龍的二哥。
「憲章!」
聽見叫喚,想著二哥方才罵人的表情,現下必定滿臉著急,狴犴不由得笑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何不愛二哥叫他憲章。
因為那名字,總會觸碰自己心裡最柔軟的角落。
讓他捨不得,讓他牽掛。
──讓他依戀著,這麼叫他的人。
隱山,黑寺。
「……封師傅方才說的,能否再說一次?」
龍神壇前,杜千堂臉上沒顯露表情,可心裡納悶著方才聽見的話。
「我是說……」
封睚懶懶地掏掏耳朵,倚著神壇桌再說一次。
「原本答應你月取的劍量,沒辦法再給你,頂多只能季取。」
杜千堂看著封睚,一臉困惑。
封睚回視對方,一臉賴皮。
「要不要隨你。」
封睚聳聳肩,做生意很隨便。
杜千堂沉默半晌。
「……能否告訴千堂原因?」
封睚想了想。
「唔,家人反對。」
杜千堂一楞。「家人反對?」
「對,家人。」封睚勾起唇笑,對「家人」兩個字非常滿意。
「……冒昧想請教家人是?」
「我弟。」
杜千堂一怔。「封師傅有弟弟?」有些意外他居然會主動提及此事。
封睚點頭。
「有。」還七個。
想著自家系各個龍神形態的弟弟們,封睚一個個默默細數,數到狴犴時,眼神不自覺
放柔。
「就他最愛瞎操心。」
杜千堂瞧著,心裡仍想不個所以然來。
前一陣子,在貴穹林的一場暗殺後,黑堂眾員竟無人傷亡地回到本部,可對那場任務
的記憶全無。
自那之後一直到現在,黑堂收到的任務不到五次,且都是些芝麻綠豆不取性命的劫人
竊物之託。
他私下詢問國師,國師說有人掩蓋且消去了蒼生殺戮之氣,可殺意只會暫時散去,不
會持久。
就像眾生總有善,也必存著惡,有善意產生,也會有惡意出世。
「若千堂改為季取,則勢必會減少殺戮……」
杜千堂說得很隱晦,可封睚聽得懂,他擺擺手。
「那就少吧。」
反正現在自己也不只倚賴那殺戮之氣為生,他還有某人的香火呢。
杜千堂思考著,不清楚這人改變態度的原因,可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那我先前同封師傅要的東西……」
封睚動作一頓,望向杜千堂的淡褐眼眸裡帶著調侃神情,讓對方別開視線。
「你要的東西,一樣以季來取。」他興味笑著,見杜千堂欲言又止。「放心,夠用。」
頂多我再多給你一片金鱗就是了,他很慷慨的,這也是為了維持人界的生死平衡嘛。
杜千堂沉默一會兒。
「……千堂明白了。」
待杜千堂走後,狴犴自簾後現身,望著那背負殺戮維生的人類背影,不由得輕哼一聲。
「這人就愛找我麻煩。」殺人放火的有什麼好?還差點害了二哥……
「你不也壞了他不少好事?」
封睚的眼眸恢復成極淡的金色,轉身看向自家七弟,對方眼裡的金色也變得與他一樣
淺淡。
他忍不住輕輕歎息。
自貴穹林那場混戰後,他失去了金鱗元神,可七弟又擅自主張賠了自己的元神給他,
雖說是共享,但兩人修為不同,高低維持平衡後,現下彼此皆只能保有基本能力而已。
他鑄劍,可無法妄為增加數量;狴犴除惡,但不能全盤排除眾生祈望消除的惡意。
雖說封睚對於自家七弟不須再致力於達成所有百姓的祈願這事兒感到滿意,但每每望
見那與自個兒一樣淺淡的金眸,仍覺得不值。
犴狴見封睚一臉苦悶地望著他,肯定又在胡思亂想了。「二哥想什麼呢?」
「想你性子頑固又胡亂作為。」封睚搖頭嘆氣,走向一旁椅子坐下,替自己盛了杯茶
。「結果賠了自己的元神,得不償失。」
「二哥念不膩啊?」那之後他每天都來,二哥見一次念一回的……狴犴跟著走向旁邊
另一張椅子入座,也學著盛了一杯。「我自願的你管得著嗎?」還回了同樣的話。
封睚默然,心裡臭罵。
臭小子翅膀硬了……拿他的話堵他?
犴狴不痛不癢,逕自喝了口茶,不忘提醒。
「二哥可記得了,別再多鑄劍給杜千堂,若凡間殺戮增多,我可是會傷了元神的,到
時損耗的可不只是我,還有二哥呢。」
「知道了知道了。」封睚一手支著下巴一手喝茶,受不了對方的再三提醒。「每天來
每天念的……」聽得我耳朵都快長繭。
「二哥自己還不是一樣。」狴犴滿意地笑著回嘴,拿起杯子再喝一口,暗自貪婪地盯
著自家二哥俊朗的側臉好一會兒。
「咱們這下,可是同命了。」
他這麼說,用十分滿意的口氣。
封睚的金眸看向他,神色複雜。
「憲章……」
被喚憲章的狴犴挑起眉。「我自願的你管得著嗎?」再度拿他的話戳他。
封睚怒了,攏起俊眉,將手上茶杯大力放上桌,手指著自家不肖七弟。
「老子道行還是比你深,小心我拿鑄的劍一刀戳飛你!」
不對,這樣也會傷到他自己……
「二哥捨得嗎?」狴犴嘿嘿直笑,賴皮的神情倒和方才的封睚有些神似。
不料樂極生悲,封睚瞬間伸手彈了下他額頭。
「啊唷!痛吶二哥!」狴犴委屈地揉揉額頭。
「怎麼捨不得。」偷襲成功,換封睚嘿嘿笑,站起身走向寺後簾子。
「你明兒個最好別來了,否則我見一次彈一次。」
狴犴捂著額頭嚷:「我明天也會來!後天也來!我天天來!」打死不退!不,彈死不
退!
盯著自家二哥聽見自個兒宣誓後,動作停頓良久的背影,狴犴睜大眼,見封睚緩緩紅
了的耳根子,坐在身後忍不住笑容擴大再擴大。
「隨便你。」
封睚臉上熱著,這麼說完後,走進簾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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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完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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